邻居偷了我四束花,第五束,她亲手付了一千二百八。
她拿花赚钱,还骂我穷酸。
我把订单改成货到付款后,一周没再上门。
直到物业经理送来一张纸。
上面只有四个字。
赔我十万。
纸背后的东西,才是她敢开价的底气。
【第一章】
我第四次去敲隔壁的门时,顾秀兰正在剪我的花。
剪刀咔嚓一声。
绑在花束上的卡片断成两截,掉进垃圾桶。
卡片上是我给母亲写的字。
祝您拆掉护具,早日下楼晒太阳。
顾秀兰把门拉开一道缝,剪刀还握在手里。
她先看我的鞋。
鞋边沾着泥,裤腿也有一块。我刚从基地回来,没顾上换。
她的下巴往上一抬。
又怎么了?
我指着她身后的芍药。
我的花。
你的?写你名字了?
外包装有门牌,里面有卡片。
顾秀兰用脚把垃圾桶往柜子后面拨。
快递放在公共地方,我看着好看就拿了。你要怪,怪送货的没长嘴。
我抬起手机,翻出配送照片。
一千一百零二室,程先生。照片能放大,你看。
她扫了一眼,伸手就推手机。
知道你识字,不用举到我脸上。
四次,都是你拿的。
那又怎么样?几枝花,你一个大男人追到女人家里要,丢不丢人?
她的嗓门拔起来。
对门开了门。
电梯旁边的住户也停住脚。
顾秀兰立刻侧过身,让那束花露出来。
大家评评理,花放在一楼,我帮忙拿上来,他非说我偷。现在年轻人,没钱还要学人家讲情调。
我没有接她的话。
把花还我,前面三束按订单赔。一共四束,每束二百六十八。
顾秀兰把剪刀拍在鞋柜上。
你怎么不去抢?
隔壁门口传来护具碰到门框的声音。
我回头,看见母亲扶着助行器出来。
她膝盖刚做过手术,站了一会儿,额头就出了汗。
小砚,算了,再买就是。
顾秀兰笑了一声。
还是你妈懂事。老太太又不上班,没事少买这些败家东西。
母亲攥住助行器的手紧了紧。
我把她的手扶回横杆上。
妈,回屋。
顾秀兰还在说。
对了,你那张卡片我扔了。写什么拆护具,谁看了不晦气?
我停在门槛前。
她把门往回拉,脸上还带着笑。
以后真怕人拿,就搬个凳子守着。没那个命,还非要过那个日子。
门在我面前合上。
母亲想伸手碰我的胳膊,又把手收回去。
你别跟她打架。
不打。
我扶她坐下,倒好水,把手机放到桌上。
我跟她算账。
物业经理赵志成接电话很快。
听完事情,他先叹气。
程先生,邻里之间,低头不见抬头见。顾姐年纪大了,可能认错了。
四次?
她说愿意把今天剩下的还你。
剩下的?
花剪了几枝,也不影响插瓶。你要是实在过不去,我送你一袋米。
我点开录音。
赵经理,我不要米。请你保存这四个时间段的一楼公共监控。我会把日期和订单发到物业工作号。
电话里停了两秒。
监控只留七十二小时,前面的恐怕没有了。
那就先保存今天的。收到后回复。
你这是要把事情闹大?
我要拿回自己的东西。
我挂断电话,把订单、配送照片、顾秀兰开门时承认拿花的录像,逐一存好。
随后联系花店。
老板陶姐发来一条语音。
程总,又丢了?要不我以后直接送到您家里。
我说:以后所有订单改成货到付款,收件人和门牌写清楚。我不在,就带回店里,不许放大厅。
陶姐问:还订原来的芍药?
我看了一眼母亲。
她正拿胶带粘那张被我捡回来的卡片。两截纸对不上,拆字缺了一角。
换成她上次看中的重瓣品种,一束一千二百八。价格写在外面,别遮。
陶姐答应下来。
我又补了一句。
不赊账,不留货。谁要代收,让他把姓名、付款和授权关系确认清楚。
我不是指望一束花能教会顾秀兰什么。
我只想先堵住她那句公共地方的东西谁都能拿。
当天夜里,赵志成回复了两个字。
收到。
我把那张截图也存了下来。
【第二章】
第五束花送到时,我正在冷库验货。
手机响了两次,我摘下手套,配送员的电话已经挂断。
紧跟着,陶姐发来收款截图。
程总,您家里人代收了,款已经付清。
我把电话拨回去。
谁收的?
隔壁那位阿姨。她说你在忙,委托她代收。
我没委托。你把交接情况发我。
配送员的小电车装着行车记录仪,车停在楼下,恰好拍到了交接。
顾秀兰拎着一个空花桶,守在单元门口。
见到车,她伸手就接。
一千一百零二的花吧?给我。
配送员把花往后收。
货到付款,一千二百八。
她的手停在半空。
多少钱?
外包装上有价签,阿姨,您看一下。
顾秀兰低头看完,掏出手机走到一旁。
记录里听不清她跟谁通话,只听见末尾一句。
那我先垫,你记得给我。
她回来后,配送员又问了一遍。
您确定帮程先生代收?
我住他隔壁,他忙着呢。快给我,客户等着。
配送员拨我的电话,没接通。
顾秀兰把付款码往他眼前举。
钱都付了,还能少你们的?耽误我的事,你赔啊?
她付完款,在代收记录上写了自己的名字,抱着花走了。
我看完视频,给陶姐打电话。
以后联系不上本人,一律带回。付款不等于有授权,这次流程有问题。
陶姐连声道歉。
我说:记录先保留,别删,也别替任何一方改备注。今天这束花我没收到,不签收。
助理许宁站在冷库门边,手里拿着合同。
程总,合景那个联采项目,下午还去不去?
去。
她看了一眼我手机上的花。
要不要让法务帮您处理?
先不用。家里四束花,我自己要回来。涉及公司了再走公司的流程。
许宁把合同递给我。
您创办岁禾这么多年,头一回见您为一千来块钱追着物业要监控。
我接过笔。
我妈等了四个星期。
她没再说话。
第五天,楼栋群里出现了一段视频。
顾秀兰坐在沙发上,手边摆着那束花。
花已经蔫了,几片花瓣落在玻璃茶几上。
她对着镜头拍桌子。
有人故意设套!平时二百多的花,突然改成一千多,欺负老人不懂行!
底下很快有人问怎么回事。
赵志成回复:邻里纠纷,物业正在协调,大家不要扩散。
顾秀兰却把我的门牌打了出来。
一千一百零二,姓程。一个倒腾花的,坏到骨头里了。
我在群里发了三样东西。
订单价格。
付款前的交接片段。
她亲笔签下的代收记录。
然后打字。
价格提前写明。我没有授权她代收,也没有要求她购买。请她说明,为什么要冒充我的受托人。
群里安静了几分钟。
有人撤回了刚才那句年轻人别太计较。
顾秀兰发来一段六十秒语音。
我没点开。
下一秒,她的儿子杜承业加了我。
验证消息只有一句。
程总,做生意的,别为了几枝花砸了自己的招牌。
我通过好友。
他发来一张截图。
是一位女士的退款申请,金额一万二千八百元。
备注写着,未经授权使用他人鲜花及品牌宣传,要求解除年度服务。
杜承业接着发消息。
你的花出了问题,我的客户要退全年套餐。这个损失,你不会想让我一个人扛吧?
我问:你的客户,为什么会收到我的花?
他没回答。
一周后,赵志成敲响了我的门。
他把一张折了两道的纸递过来,手指压着边角。
这是隔壁住户让我给你的……你先看看,别发火。
我展开纸。
正面四个字。
赔我十万。
我把纸翻过去。
背面还有东西。
【第三章】
那是一份协议的复印件。
标题是年度鲜花服务履约保障书。
最下面,担保人一栏写着我的名字。
程砚。
旁边还有一枚印章。
岁禾花卉供应链有限公司。
我把纸放到餐桌上,抬头看赵志成。
谁给你的?
顾姐。她说你跟她儿子有生意上的来往,钱的事你们自己谈。
我指着签名。
你见过我签这份东西?
那我哪知道。
那你为什么替她送来?
她天天堵物业,我也没办法。程先生,做生意和气生财,十万块对你来说——
我把手机放到他面前。
这句话,你想好再说。
赵志成看见录音界面,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我只是传话。
那你也替我传一句。
我把纸重新折好。
让她把原件准备好。
门关上后,我给公司法务韩律师打电话。
有一份文件,用了我的名字和公司的章。我现在发给你。
韩律师看完,只问了两句。
签过吗?
没有。
授权过馥庭花艺做品牌加盟或者对外担保吗?
从来没有。
他让我保留纸张,不要在上面做任何标注。
随后发来公司现用印章的留档图。
两枚章乍看接近。
但字距和编码对不上。
韩律师说:先报案,性质由调查认定。公司同步核查用印记录,别只在群里争。
我把母亲晚饭放进保温盒,去了派出所。
回来时已经过了九点。
门口站着一个拎帆布包的女人。
她看见我,先拿手机对了一眼。
你是程砚?
我是。
我是六楼的周敏。买花的。
她把手机递给我。
聊天对象是杜承业。
置顶宣传页上,写着岁禾直供、创始人亲自选花、三十六席年度私享。
底下配了一张照片。
我站在展会展台前,旁边是杜承业。
他伸着手,我与他握手。
我盯着那张图,认出了背后的展板。
周敏问:这也是假的?
照片是真的。展会开放接待,参观的人可以合影。照片不能证明我给他担保。
她的指尖停在屏幕上。
他说你们一起做的。你忙基地,他管零售。你住这里,就是为了给首批客户做示范。
我接过她递来的合同。
一年一万二千八,按约配送。
收款方是馥庭花艺。
履约保障方却写着岁禾。
周敏又翻出几张照片。
都是顾秀兰抱走我的花之后,在她家餐桌上拍的。
其中一张,花束边缘露出半截卡片。
祝您拆掉护具。
我的手指停住。
周敏的声音低下来。
我母亲也做过膝盖手术。她说这卡片是专门替我写的,我才交的钱。
屋里传来母亲放杯子的声音。
周敏朝里面看了一眼,嘴唇抿住。
程先生,我不是来赖你的。我只是想知道,这钱到底交给了谁。
我把合同还给她。
你没签错收款人。谁收的钱,先找谁。我的名字和公司印章被冒用了,我已经报案。
周敏站着没走。
还有三十五家。
我看向她。
她把客户群打开。
群主是杜承业。
顾秀兰是管理员。
最后一条群公告,发在半小时前。
近期上游合作方因价格调整恶意中断服务,馥庭正在维权。请各位客户勿与程某私下接触,以免影响统一赔偿。
下面跟着一张照片。
正是那份写着我名字的保障书。
周敏把手机握紧。
他刚才说,钱是你们两家一起收的。我们要退,就得先让你签字。
我给韩律师发了一条消息。
不止一份文件。
三十六户,四十六万零八百。
紧接着,杜承业的电话打了进来。
他开口就笑。
程总,现在愿意谈了吗?
【第四章】
第二天,杜承业约我到物业会议室。
我带了韩律师。
他带了顾秀兰,还有一份打印好的和解协议。
赵志成把门一关,先给杜承业倒茶。
顾秀兰看到韩律师,嘴角往下撇。
几枝花,还带个帮腔的。
韩律师把执业证放到桌上。
我是程先生及岁禾公司的代理律师。今天只核实事实,不替任何人吵架。
杜承业把和解协议推过来。
我已经让步了。十万不要,你出五万,我们共同承担客户损失。
我没碰那张纸。
为什么用我的名字?
杜承业靠回椅背。
我从盛源拿货,盛源从岁禾拿货。说到底,我卖的不就是你的花?写你们直供,有什么问题?
供货和担保是两件事。
他笑了一下。
做宣传,总要讲得好听点。客户看的是结果。
韩律师问:公司印章从哪里来的?
杜承业端起杯子。
外包设计做的,我不懂这些。
你核实过授权吗?
合作谈到那一步,迟早要签。
我看着他。
谁跟你谈的?
杜承业把杯子放回桌上。
程总,别装。你公司那么多人,业务往来你不可能件件知道。
韩律师翻开文件夹。
我们昨晚核查了用印登记、销售合同和盛源的分销范围。盛源有权销售鲜切花,无权代岁禾担保,更无权授权任何人使用程先生签名。
杜承业的指节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那是你们内部管理的问题。
我点开手机。
顾秀兰抱走第四束花的视频被投到会议室屏幕上。
她弯腰拿花,拆下包装侧面的门牌贴,揉成一团,塞进垃圾桶。
画面停住。
刚才还在晃腿的顾秀兰,鞋跟落到了地上。
她指着屏幕。
你偷拍我!
公共区域监控,物业按我的书面申请调取的。
赵志成的脸抽了一下。
那段监控本来只准内部看……
韩律师转头。
赵经理,保存和调取过程已有记录。你今天也在场,如果对来源有异议,可以向办案人员提出。
顾秀兰伸手就要抢我的手机。
我把手机收回,另一段视频继续播放。
我看着好看就拿了,咋了?
她自己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
杜承业猛地看向她。
你不是说他送你的?
顾秀兰张了张嘴。
他一个卖花的,家里那么多,少几枝能怎么样?
周敏被物业工作人员带进来时,正好听见这句。
她把合同放在桌上。
你告诉我,这束花是你儿子凌晨去基地挑的。
顾秀兰往后一缩。
都是花,插在瓶里能看就行。你一个买花的,管那么多干什么?
周敏把付款记录翻出来。
我买的是你承诺的服务,不是你从邻居门口拿的东西。
杜承业立刻接话。
周姐,花的品质没问题,售后我们负责。
那退钱。
可以,按合同扣掉已经履行的服务费和定制损失。
周敏把纸推过去。
你的所谓履约担保,从一开始就是假的。还想让我替你付定制损失?
杜承业没接。
顾秀兰拍着桌子站起来。
说白了,不就是嫌进价一千二,卖给你们贵了吗?做生意不赚钱,喝西北风啊?
我看向她。
没人说赚差价违法。
我把第四束花的订单放在她面前。
这是我的东西。你拿走,剪掉给我妈的卡片,换个包装卖给别人。
又把保障书压上去。
这是我的名字。你儿子拿去收钱,出了问题,再让我掏钱。
我用手指点了点那份和解协议。
现在,你还要我谢谢你们少要了五万?
赵志成伸手想把几份纸叠起来,又在韩律师的注视下停住。
屋里只剩空调出风的声音。
杜承业忽然把协议抽回去,撕成两半。
行,不谈了。
他站起来,俯身按住桌沿。
程砚,你以为你有公司,就能拿着几段视频压人?你们做供应链的,最怕的就是客户觉得你们不讲信用。
我抬头看他。
你准备怎么让他们觉得?
他拎起车钥匙。
明天你就知道。
【第五章】
第二天早上,许宁打电话叫醒了我。
程总,有客户把视频转到业务群了。
视频里,我坐在会议室。
字幕写着,鲜花供应商设局讹诈老人,事后拒绝履约。
顾秀兰拍桌子的那段被保留了。
她说的是,我付了一千多,还要我怎么样。
我问她为什么拿走别人的花那一句,被剪掉了。
杜承业的配文更长。
他把客户退款说成上游毁约,把假担保说成内部授权争议,最后写自己愿意倾尽所有,替消费者追讨公道。
最下面附了我的姓名和公司。
上午九点,三个客户来电核实。
十点,合景商管发来邮件。
因涉及品牌授权争议,暂缓新增联合推广,要求我们限时提交说明。
许宁握着手机。
要不要直接发律师函,让他删?
发。但别只发函。
我把会议全程录像交给她。
按时间线做证据目录。客户问什么,给对应材料。没核实的,不说。
她点头出去。
我给合景的采购负责人方启明回电话。
涉事的是馥庭花艺。它是不是你们这次社区鲜花服务的候选商?
方启明翻了会儿资料。
是。昨天还补了一份岁禾品牌合作证明。
请暂停使用那份材料。我们今天提交书面异议。
他问:你跟他们有私人纠纷?
有,所以我不参与对它的商业评价。授权真假,由你们独立核验。我只提供原始记录。
电话结束,我下楼取快递。
电梯门一开,顾秀兰站在里面。
她举着手机,对准我的脸。
大家看,就是他。自己开公司,连一千多块钱都要算计退休老人。
我没有进电梯。
她跟出来,把镜头往我胸前顶。
敢做不敢认?你不是能耐吗?
我往后退了一步。
停止拍摄我的住址和家人。
她伸手来拽我的衣领。
我刚抬起胳膊挡开,楼道里突然一声脆响。
母亲听见争执,开门时带倒了门边的玻璃花瓶。
水漫过门槛。
她拄着助行器,脚下不敢动。
顾秀兰把镜头转过去。
哎哟,一家人都出来了。老太太,你儿子挣钱这么容易,你还舍不得给我退钱?
我跨过去,挡在母亲面前。
把手机放下。
顾秀兰往旁边探。
心虚了?昨天不还拍我吗?
楼下的老何从电梯出来,把手里的购物袋放到地上。
顾秀兰,人家老太太站在碎玻璃里,你先让开!
她抬腿踢开袋子。
跟你有什么关系?
一颗番茄滚进水里。
老何的手握成拳,被我按住。
何叔,帮我扶一下我妈。
我拨了报警电话。
顾秀兰还想说话,听见地址已经报出去,终于把手机收了一点。
你又没受伤,警察来了能怎么样?
我看着她。
你今天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有人看见。
民警到场后,把双方分开。
母亲坐回屋里,掌心被助行器硌出两道红印。
顾秀兰说自己只是来讨钱。
老何把捡起来的番茄放在桌上。
讨钱需要堵着人家门拍老人?我劝一句,她连我的东西都踢。
顾秀兰张嘴要骂,民警让她先坐下。
当天下午,我收到平台受理投诉的回执。
那条剪辑视频暂时下架。
不到一小时,杜承业又发来消息。
能删一个,能删所有吗?
紧接着是第二条。
今晚十二点,物业监控覆盖。你手里那点东西,够用多久?
我盯着屏幕,给赵志成拨了电话。
没人接。
【第六章】
物业监控室的门锁着。
门上贴了一张检修通知。
落款时间,是二十分钟前。
我找到前台。
前台小姑娘拿起电话,拨出去,又放下。
赵经理说系统故障,暂时不能看。
我把之前的保存申请给她看。
这几个时间段,我已经提出过书面保存要求。现在请你登记,我再次申请保全。
她看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
赵经理交代过,这件事只跟他联系。
我没有为难她。
把你的上级客服电话给我。
电话打了三次,区域办公室才接通。
对方听见牵涉伪造公司文件,语气变了。
请您把申请、回复和相关编号发来,我们立即核实。
韩律师也到了。
他没跟前台争,直接把书面函件交给物业,并同步补交给办案人员。
办手续时,我的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对方是个年轻女人,声音压得很低。
程先生,我叫唐宁,在馥庭做客服。您现在能出来一下吗?
十分钟后,我在小区外的面馆见到她。
她面前的面已经坨了,筷子没拆。
她把手机放到桌上,先问我。
我把自己经手的东西交出去,会不会也有责任?
韩律师拉开椅子。
要看你参与了什么、当时知道什么。没人能在这里保证你没责任。你如实说明,也别删记录。
唐宁的手指攥住衣角。
我发过宣传页。但担保书不是我做的,我也没碰过印章。
她点开一段工作群聊天。
杜承业要求客服统一口径,岁禾创始人已加入项目,签名手续由总部处理。
有人问有没有正式授权。
他的回复是,先收款,别错过推广期,文件我来补。
唐宁往下翻。
两天前,周敏提出退款。
杜承业让她把所有退款要求登记到一个表里,暂停实际退款。
原因写得清楚。
项目保证金要先凑齐,等合景中标,再用新回款补。
我抬起头。
保证金是多少?
二十万。
什么时候交?
后天下午五点前。
唐宁把转账通知给我们看。
钱确实准备打给合景的项目专户,不是他随口编出来的。
韩律师看完,没把手机拿走。
你把这些原始记录直接交给办案人员。商业纠纷和涉嫌违法的部分,要分别核实。
唐宁点头,眼睛一直盯着桌角。
他让我删群。
删了吗?
没有。我还想要工资。
她停了一会儿,又说。
昨天顾阿姨在店里打电话,说程砚家里那个老太太腿不好,吓一吓就能让他签。
我握住杯子的手停住。
杯沿有道裂纹,硌着指腹。
面馆后厨的抽风机嗡嗡作响。
我把杯子放下。
原话有记录吗?
没有,是我听见的。
那就如实作证,别添。
唐宁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以为你会让我替你骂他。
我说:不用。让他说过的话,回到他自己面前就够了。
那天下午,唐宁去做了笔录。
物业区域负责人也赶到小区。
监控不是主机坏了。
是监控室的操作账号被停用了。
技术人员恢复权限时,赵志成站在门边,反复擦额头。
区域负责人问他。
谁让你停的?
设备有风险,我按流程——
流程单呢?
赵志成没拿出来。
后续日志由物业封存,相关片段依法提交。
我只拿到与自己申请范围相符的部分。
其中一段,顾秀兰站在前台,向赵志成要我的住户登记信息。
赵志成没把表给她。
他把显示器转了过去。
顾秀兰举起手机,拍了照。
视频里,她说得清清楚楚。
承业说了,先让他知道我们手里有他的底,再谈合作。大老板最怕事情传出去。
韩律师按下暂停。
他知道你是谁。
我点头。
从一开始就知道。
他们不是把我当成一个好欺负的送花工。
他们想把我逼成一个花钱堵嘴的老板。
【第七章】
合景原定的供应商评审改成了资格核验会。
客户代表、物业区域负责人、盛源负责人和双方代理人,都收到通知。
我到场时,杜承业已经坐在里面。
他穿着西装,领带扣得很紧。
顾秀兰坐在后排,见到我,先用鼻子哼了一声。
还真来了。自己弄出来的烂摊子,自己收拾。
方启明起身,与我握手。
程总,今天您只核实岁禾的授权和用印情况,不参与我方资格结论。
我点头。
按书面议程来。
周敏坐在另一边。
她旁边的两位客户看着我,又看看杜承业。
其中一个男人问。
他真是岁禾的负责人?
方启明把企业信息和授权材料放到投影上。
身份已经核验。今天讨论的是,馥庭是否有权使用岁禾的品牌及担保。
男人一下坐直了。
你不是说,跟我们吵架的只是他们公司一个跑配送的?
他问的是顾秀兰。
顾秀兰把包抱到腿上。
他平时不就是搬花、送花?谁知道他什么职位。
我看向她。
你拍过我的住户资料,还让你儿子拿我的名字做担保。现在又不知道了?
杜承业打断。
身份不重要,合作事实重要。我们有进货凭据。
盛源负责人梁庆把发票摆出来。
有,卖过你花。总共六笔,金额都在这儿。
他把另一份合同推过去。
销售合同第八条,不得擅用上游品牌,不得虚构代理、加盟或者担保关系。你自己签的。
杜承业拿起合同,翻到最后一页。
签名在那里。
他看了两秒,把纸放回去。
你们销售口头答应过。
梁庆说:哪位销售,什么时候,什么内容?你指出来,我配合查。
杜承业报了一个名字。
那名业务员也在场。
业务员直接打开双方聊天。
你问能不能说岁禾来源,我说真实采购批次可以标来源,不能说品牌加盟。你回了收到。
聊天投上屏幕。
日期、上下文、文件传输记录,全在。
顾秀兰忽然站起来。
谁做生意不夸两句!你们这么多人围着我儿子,一个个欺负我们没背景!
周敏把合同抬起来。
你收我一万二千八的时候,说岁禾老板是你家合伙人。
旁边那个男人也开口。
你让我给父母买,说三十六个名额抢完就没了。现在我们来问名额的钱在哪儿,也叫欺负你?
顾秀兰的嘴唇动了几下。
花不是送了吗?
送了几次?
没人替她接话。
方启明示意工作人员继续。
下一项,是馥庭提交给合景的品牌支持文件。
那份文件被放大。
除了假印章,还有我的签名。
韩律师拿出公司正式声明和用印核查结果。
这份文件不是我方出具。鉴定及案件处理由有关部门负责。就商业核验而言,我方从未承诺为馥庭供货项目兜底。
杜承业握住笔。
是设计公司弄错了版本,我可以撤回重交。
方启明问:那你提交前,是否确认过内容?
助理发的。
唐宁坐在门边,膝盖碰了一下桌腿。
屋里响了一声。
她把手机接上投影。
我发之前问过你。
屏幕上是杜承业的回复。
就发这个,有章才过得了审核。
杜承业猛地转头。
唐宁,你想清楚,工资还要不要了?
唐宁的手抖了一下,却没把手机拔掉。
工资我会申请仲裁。这句话,也是你自己发的。
方启明合上文件夹。
馥庭本次资格核验不通过。具体依据和申诉渠道,我们会书面送达。
杜承业站起来。
保证金我已经准备好了,项目还没开始,你们凭什么——
资格先于付款。
方启明看着他。
请不要再汇款。我们也不会接受。
杜承业的笔从指间掉下去,滚到桌子中央。
他没有捡。
顾秀兰扑到桌前,伸手拽我袖子。
程砚,不就是四束花吗?你至于断我们全家的活路?
我把袖子抽出来。
四束花的时候,我只要四束花的钱。
我看着桌上那摞文件。
走到今天,每一步都是你们自己加的。
【第八章】
核验会结束,杜承业追到停车场。
他挡在我车前,没再提十万块。
程总,借一步说话。
韩律师停在我旁边。
就在这里说。
杜承业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
你出一份情况说明,说前期合作有误会,后面再补授权。客户的钱,我慢慢退。
我问:你现在能退多少?
他避开我的眼睛。
生意总有回款周期。
那就是拿不出来。
杜承业的牙关咬了一下。
你公司那么大,先把这四十多万垫上,再从我后续货款里扣。对你来说只是一个小数。
我把车钥匙收进掌心。
你伪造我的担保,再让我把它变成真的?
他看向四周,往前靠了一步。
你也不想岁禾一直挂在这种新闻里吧?客户分得清吗?最后闹大,大家都难看。
韩律师举起手机。
这段谈话正在记录。
杜承业的脸绷住。
几秒后,他一脚踢在停车位挡轮器上。
程砚,你非要把事做绝?
我拉开车门。
你第一次拿走花,我给过你们归还的机会。
第二次我找物业,第三次我留了订单。
第四次,你妈把我给母亲写的卡片剪了。
我转头看他。
我哪一次,先堵过你家的门?
杜承业站在原地。
我坐进车里,没有再等。
当天,客户群开始逐户登记付款和已履行服务。
韩律师提醒我,不要替他们收集超出必要范围的个人资料,也不要把自己变成退款组织者。
我只提供品牌核验材料。
客户由各自代表联系馥庭,申请退款,提交证据。
公司对外澄清也只写核实过的部分。
谁出具了什么。
什么没有授权。
原视频删去了哪些内容。
没有一句骂人。
到晚上,剪辑视频的原发布账号标注了内容争议,随后删除。
转发过视频的一个行业号来找我们,说愿意撤稿。
许宁问我,还要不要追究。
我把那条视频底下的评论给她看。
有人把我母亲的照片截了出来,说老太太教出来的儿子果然会算计。
我说:撤稿不等于更正。让看过谣言的人,也能看见澄清。
她把手机合上。
明白。
第二天,赵志成来敲门。
他没穿工服,手里拎着一箱牛奶。
程先生,我被停职了。
我没让他进屋。
跟我说这个做什么?
顾秀兰是我表姐。我帮她说了几句话,确实不合适。但资料那件事,她说是核对门牌,我没想到她儿子拿去做生意。
你把住户登记页面给她看,就是几句话?
赵志成把牛奶放下,搓了搓手。
公司让我写说明。我家里还有孩子,房贷也没还完。
我看着他。
我申请保存监控,你说邻里关系重要。
我投诉有人堵门,你说让我忍一忍。
现在轮到你写说明,你倒知道家里人重要了。
他低头盯着牛奶箱。
我可以赔。
该赔的按认定赔,该说明的如实说明。
我把箱子提回他脚边。
别把这个放我门口。
门合上前,他又叫了我一声。
程先生,顾姐让我问,她过来给你妈道歉行不行?
我按住门把手。
我妈不见她。
【第九章】
顾秀兰还是来了。
这次,她手里抱着一束花。
包装纸皱着,底部漏水,在走廊里滴了一路。
母亲正在做康复,听见门铃,先看向我。
我把门开了一道。
顾秀兰往里面伸花。
给你妈的。以前是我嘴快,你别跟我一般见识。
我没有接。
她的手举了半分钟,胳膊开始往下坠。
小程,我知道你有本事。你跟他们说说,别把承业的事往坏处写。
我说:没有人需要往坏处写。
她咽了一下。
他也是想挣钱。
挣钱就能写我的名字?
花束往下滑,她赶紧抱住。
你们公司不是也没赔钱吗?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到屋里,又移回来。
那四束花,我赔。按你说的赔。
现在不止四束花。
顾秀兰忽然伸手卡住门。
程砚,我都来求你了,你还想怎么样?
屋里传来助行器挪动的声音。
母亲走到我身后。
她站稳后,才开口。
你不是来给我道歉的。
顾秀兰的嘴张着。
母亲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花。
你第一次拿走,我儿子说可能送错了。
第二次,他怕我空等,晚上又去买了一束。
第三次,他陪我做完康复,回家连水都没喝,就去找物业。
她抬起手,指着玄关上那张粘过的卡片。
第四次,你当着他的面说,写给我的话晦气。
顾秀兰把花抱紧,包装纸发出一串响声。
我那是气话。
母亲摇头。
你今天还觉得,赔几枝花,就能把你儿子签过的字、收过的钱,全都擦掉。
我扶住母亲的胳膊。
她没有再看顾秀兰。
小砚,关门。我还差两组练习。
门关上后,外面响起了哭声。
起初还有我的名字。
后来变成一遍遍的,都是几枝花,怎么就成这样了。
母亲把手放回助行器上。
我数着拍子,陪她抬腿。
一次。
两次。
她做到第十次,额角出了汗,门外终于安静了。
接下来,手续没有因为谁哭过就停下。
客户提交了原始合同和付款记录。
公司提交了用印记录、真实印模和未授权说明。
唐宁提交了工作聊天。
物业保存的日志和相关录像,也按要求移交。
我每收到一份新的通知,就把对应材料补进文件夹。
文件夹从薄薄一层,变成了三本。
杜承业的消息越来越短。
开始是约谈。
后来是能不能缓几天。
再后来,他只发了一句。
我愿意公开道歉。
韩律师问我,民事部分是否接受调解。
我说:可以谈赔偿,不替他否认事实。公司声明不撤,客户自己的权利,我也没有资格替他们放弃。
正式调解那天,杜承业坐在桌子另一边。
他的西装没了,外套袖口磨出一道白边。
顾秀兰坐在旁边,拎着一个透明文件袋。
里面是车辆交易资料、账户流水和几份退款凭证。
调解人员逐项核对。
四束鲜花,一千零七十二元。
门口纠纷涉及的财物损失,以双方确认的票据计算。
针对我和公司的不实陈述,须在原传播范围内澄清、道歉。
其他公司权益损失,由对应程序处理。
客户的退款,不混进我的协议。
杜承业听到这里,抬起头。
我已经卖车退了一批。剩下的也在筹。你能不能写一句,双方合作存在误解?
我把笔放下。
没有合作。
屋里停了一会儿。
杜承业换了个说法。
那就写工作人员操作失误。
唐宁不在这间屋子里。
他依旧想把那张纸塞到她手上。
我看着他。
你还准备推给谁?
顾秀兰突然伸手,把文件袋里的纸全倒了出来。
够了!车也卖了,钱也往外掏了!我们都这样了,你还揪着几个字不放!
退款凭证散了一桌。
她去抓,抓了几次,没抓齐。
杜承业按住她的手。
妈,别说了。
她甩开他。
我都是为了谁?要不是你说先拿他的花拍照片,我会去拿?你说他做大生意,不会为这点东西翻脸!
杜承业的脸一下失了颜色。
他朝调解人员看过去,嘴唇动了几下。
顾秀兰还在哭。
你还说他真找上来,就借着他邻居的身份谈合作。现在钱没了,你倒不说话了!
我把散到面前的一张退款凭证推回去。
原来,你们连我的退路都替我想好了。
杜承业的肩膀塌下去。
他两手盖住脸,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
程总,我以为撑过这一次就好了。
调解人员把文本重新放到桌上。
请确认事实条款。不能达成一致,可以继续依法处理。
杜承业伸手拿笔。
笔尖碰到纸,又停住。
他盯着那句未经授权使用程砚姓名及岁禾公司名义,喉结上下滚了两次。
我没催。
最终,他签了。
顾秀兰坐回椅子,整个人往下滑,背靠住椅背才停下。
她看着那份纸,嘴里还在重复。
不该拿那几束花。
我站起身。
你不是今天才知道那花不该拿。
第一天,你就把门牌撕掉了。
【第十章】
澄清视频发布那天,我没有替杜承业写台词。
文本经双方核对,只陈述已经确认的事实。
他坐在镜头前,念到四束鲜花未经物主同意被取走时,停了两次。
顾秀兰坐在旁边。
她不再拍桌子,也没有再说公共地方谁都能拿。
她低着头,承认自己看见了收件门牌。
承认程砚从未把花赠送给她。
承认堵门拍摄和公开指责没有事实依据。
视频发到原来的楼栋群、客户群和相关账号。
之前转过剪辑的人,有人补发了更正。
也有人只把旧消息删了。
我没有挨个追着问他们为什么当初那么急着骂。
需要留证的,韩律师已经留好。
需要继续处理的,也没有因为这段道歉停下。
收到赔偿款时,我核对了金额。
四束花的钱,一分不少。
那束一千二百八的花,我没向顾秀兰收钱。
付款发生在她和花店之间,交易、配送责任由他们依据记录另行处理。
她不能拿一张付款截图,反过来把前四次拿花变成有理。
物业区域负责人来家里说明处理结果。
赵志成不再担任本小区经理,相关资料泄露问题继续按程序处理。
新经理把整改清单放在桌上。
快递和鲜花不再由无关住户随意领走。
代领需要核验。
住户登记页面限制访问,调阅留痕。
我没有接他递来的赠品。
把这些做实,比送东西管用。
他把赠品收了回去。
周敏后来来过一趟。
她没进门,把一张退款到账的截图给我看。
这一笔退完了。
我说:到账就好。
她看向屋里新换的花瓶。
以后买花,我先看谁收钱,再看谁签字。
我笑了一下。
也得看花。
她终于跟着笑了。
那天晚上,我打开楼栋群。
有人问,隔壁的道歉都发了,程先生是不是也该表个态,邻里之间不能一直记仇。
老何先回复。
赔钱是还账,道歉是认错。你非让受气的人再出来鞠个躬,才算完?
那人没再说话。
我把手机放下,给母亲倒水。
她正坐在窗边练屈膝。
护具已经取下,裤腿卷到膝盖上,手边放着计时器。
她问我。
明天周五?
对。
花还订吗?
订了。
别又买一千多的。普通芍药就好,开起来也好看。
我点头。
听您的。
第二天下午,门铃响了。
配送员抱着花,站在门外,没有急着递。
请问是程先生本人吗?
是。
他核对订单,又看了一眼门牌。
货到付款,二百六十八元。
我付完钱,签下自己的名字。
隔壁的门开了一道缝。
顾秀兰站在后面,目光落到那束花上。
她嘴唇动了动,手还搭着门把。
配送员抱着空保温袋转身,从她面前走过去。
她没有伸手。
我把花抱进屋里,剪去运输包装,花茎浸进水里。
母亲撑着椅子站起来。
我刚伸手,她抬了抬下巴。
别扶,今天医生说可以自己走几步。
我把手停在她胳膊旁边。
她一步一步走到桌前,低头闻了闻。
这回,倒是准时。
我把新的卡片递给她。
她戴上眼镜,念出上面的字。
祝您下楼晒太阳。
母亲把卡片夹在花瓶边,朝门口看了一眼。
走吧,现在就去。
我拿起钥匙,替她打开门。
隔壁已经关上了。
花留在我们自己的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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