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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7 09:02:45

五年感情,几十次失约。

我提着行李箱,退了婚房,取消了婚礼。

她追出来,第一次正眼看我。

“你能别闹了吗?我工作忙,压力大。”

我笑了笑:“你可以忙,但我不奉陪了。”

她以为我净身出户,一无所有。

她不知道,她们公司跪着求合作的远山资本——

老板姓什么?

你猜?

【第一章】

婚礼取消那天,天气好得过分。

六月的阳光晃眼,我站在婚庆公司门口,手里攥着一张撤单回执。

工作人员看我的眼神很微妙,大概是觉得,一个男人主动取消自己的婚礼,多少有点毛病。

我没解释。

转身打了个电话。

“房子退了吗?”

电话那头是我发小陆远舟,他沉默了两秒:“退了。定金损失十二万,中介说——”

“不用说了。”

十二万。

加上婚庆公司的违约金八万,酒店的定金五万。

二十五万,买个干净。

便宜。

我拖着行李箱走在路上,手机震了一下。

是她发来的微信。

苏念:“你把婚房退了?你疯了?”

我没回。

又震了一下。

苏念:“程砚,你到底想怎样?闹够了没有?”

闹够了没有。

这四个字,她说了五年。

第一年,我生日。她加班,说项目要冲刺。我在餐厅等到打烊,服务员问我要不要打包蛋糕。

我说不用了。

她说:你能别闹了吗。

第二年,我妈住院。她出差,说客户不能得罪。我一个人在手术室外面坐了七个小时,签字的时候手都是抖的。

她说:你能别闹了吗,你妈不是没事嘛。

第三年,情人节。她部门聚餐,说领导在不好走。我把预定了三个月的双人晚餐退了,一个人在家吃了碗泡面。

第四年……

算了。

太多了,数不过来。

五年,她失约了几十次。

每一次都有理由。

工作忙、压力大、项目关键期、领导不放人。

每一次都理直气壮。

而我每一次都选择了理解。

因为我知道她不容易,知道她从小就争强好胜,知道她在那家公司拼死拼活就为了证明自己。

所以我忍了。

一年、两年、五年。

直到上个月。

上个月二十三号,我在家收拾婚礼请柬,她打电话过来。

“程砚,婚礼能不能推迟?公司下个月要谈一个大项目,远山资本的合作,特别重要,我走不开。”

我当时手里正拿着一张请柬,上面印着我们两个人的名字。

程砚&苏念,诚邀您参加我们的婚礼。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问了她一句话。

“苏念,你有没有哪一次,把我排在工作前面?”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她说:“你又来了。”

又来了。

好,又来了。

我说好。

挂了电话。

然后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退婚房。

第二,取消婚礼。

第三,把五年攒下来的所有她的东西,打包装箱,寄到她公司前台。

——

我以为她不会来。

毕竟她那么忙,忙到连自己的婚礼都可以往后排。

但她来了。

傍晚六点,我在出租屋里整理最后一箱书,门被人从外面拍响。

“程砚!你开门!”

苏念的声音。

我没动。

“程砚,你是不是有病?你知不知道你退房退婚的事传出去多难看?我爸妈都打电话来问了!”

难看。

她在意的是难看。

我把最后一本书塞进箱子,站起来,开了门。

她站在门口,穿着那身灰色职业套装,踩着八厘米的高跟鞋,妆容精致,头发一丝不苟。

五年了,她永远是这副样子。

精明、体面、滴水不漏。

唯独眼里没有我。

“你到底想干嘛?”她盯着我,语气是质问。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这是五年来,她第一次主动来找我。

不是因为想我,是因为面子挂不住。

“没想干嘛。”我说,“分手。”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那种“你在跟我开玩笑”的笑。

“程砚,你认真的?就因为婚礼推迟这点小事?”

“小事?”

我也笑了。

“苏念,你知道那个婚房我攒了三年首付吗?你知道婚礼的每一个细节都是我一个人跑的吗?从场地到花艺到菜单到座位表,你参与过哪个环节?”

她皱了下眉:“我不是说了吗,公司——”

“公司忙。”我替她说完,“对,你永远公司忙。你公司忙到连请柬上你自己的名字写错了都不知道。第一版打出来的时候,把你名字印成了苏恋,我跑了两趟印刷厂改的。你知道吗?”

她张了张嘴。

显然不知道。

“算了。”我拎起门边的行李箱,侧身从她身旁经过,“你忙你的,我走了。”

“程砚!”

她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我低头看了看她的手。

指甲修得很好看,涂着淡粉色的甲油,是上周新做的。

上周。

上周六。

我约她去见我妈,她说加班。

原来是去做了美甲。

我把她的手一根一根掰开。

“你可以忙,但我不奉陪了。”

她的表情终于变了。

不是愤怒,也不是伤心。

是一种困惑。

那种“你怎么敢”的困惑。

她大概从来没想过,我真的会走。

毕竟五年了,我什么没忍过?

她以为我会像从前一样,生两天闷气,然后主动给她发消息服软。

但这一次不会了。

“你走了你能去哪?”她冷冷地说,“婚房退了,存款你全砸进去了。你一个月就那点工资——”

她没说完。

但意思很清楚。

她觉得我净身出户,一无所有。

离了她,什么都不是。

我没反驳。

拖着行李箱,头也不回。

身后传来她最后一句话——

“你会后悔的。”

我走进电梯,按下一楼。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我掏出手机,给陆远舟发了条消息:

“事情办完了。回公司。”

陆远舟秒回:“程总,远山资本三季度运营报告已经放您桌上了。另外,盛恒集团苏总那边又催合作方案了,您看……”

盛恒集团。

苏念所在的公司。

她口中那个“特别重要的大项目”。

她拼了命想拿下的远山资本的合作。

远山资本。

我的公司。

我叫程砚,远山资本创始人兼CEO。

苏念不知道。

她从来没关心过我“具体做什么工作”。

在她眼里,我就是个每天能准时下班、给她做饭、帮她收快递的老实男人。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楼下停着一辆黑色迈巴赫,陆远舟靠在车门上,西装笔挺,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程总。”他拉开车门。

我把行李箱扔进后备箱,坐进后座。

“盛恒的合作方案。”我说,“压着。”

“压多久?”

“等我通知。”

陆远舟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多问。

车子启动,驶入主路。

窗外霓虹闪烁,整个城市灯火通明。

我靠在座椅上,闭了会儿眼。

五年。

我等了她五年。

不是等不起,是不想等了。

手机又震了。

苏念:“程砚,你冷静一下好不好?我们好好谈。”

我看了两秒,把对话框删了。

没什么好谈的了。

——

第二天一早,我到公司。

远山资本的总部在CBD核心区,整栋写字楼的顶层三层都是我们的。

前台看见我,齐声问好:“程总早。”

我点了下头,进了电梯。

秘书林可已经在办公室等着,桌上摆了一杯现磨美式和今天的日程表。

“程总,上午十点有个投资人会议,下午两点是季度复盘。另外——”她顿了一下,“盛恒集团的苏总又打了三次电话来,催合作方案,说他们董事会月底要看到结果,否则……”

“否则什么?”

“否则他们考虑换合作方。”

我喝了口咖啡,翻开手边的文件。

盛恒集团。

老牌地产公司,这两年转型做科技园区,摊子铺太大,资金链绷得很紧。他们急需远山资本这笔投资来稳住盘面。

苏念是盛恒的战略部总监,这个项目是她主推的。

她不知道远山资本的老板是我。

盛恒内部也不知道。

因为远山的所有对外接洽,从来都是陆远舟出面。我不出席任何公开场合,不接受采访,不参加行业峰会。

业内都知道远山资本很牛,但没几个人见过老板的脸。

这是我刻意的。

“告诉盛恒。”我放下咖啡杯,“方案在评估中,让他们等。”

林可记下来,又抬头:“程总,还有一件事。盛恒那边指定了一个对接人,负责和我们沟通合作细节。”

“谁?”

“苏念。苏总监。”

我顿了一下。

然后笑了一下。

“知道了。”

林可看了看我的表情,识趣地没多说,转身出去了。

我转过椅子,看着落地窗外的城市。

苏念。

你费尽心思想拿下的那个合作,签字的笔,在我手里。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

我从来没想过用这件事来报复她。

五年感情,不至于。

我只是不想再当那个,被她理所当然地忽视的人了。

至于远山和盛恒的合作——

商业是商业,感情是感情。

该投就投,该谈就谈。

但苏念?

跟她没关系了。

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接起来。

“程砚?我是苏念她妈。”

我没说话。

“小程啊,念念跟我说了。你们俩闹什么别扭?赶紧回来,婚礼的事——”

“阿姨。”我打断她,“不是别扭,是分手。婚礼不办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然后苏念她妈的声音变了,带上了一种居高临下的味道。

“小程,我说句不好听的啊。念念跟了你五年,图什么?你一个月挣那点钱,买房还是念念帮你出了一半首付。你现在说分手就分手?你对得起她吗?”

首付。

对,婚房首付。

名义上苏念出了一半,四十万。

但实际上那四十万是我转给她,让她“以她的名义”出的。

因为她好面子。

她不想让她父母觉得“女儿嫁了个穷小子,什么都要男方出”。

所以我配合她演了这出戏。

现在倒成了她的恩情。

“阿姨。”我深吸一口气,“首付的事,您可以问苏念。至于对得起对不起——五年里我生日她没陪过一次,我妈手术她没来过一回,连婚礼的请柬都是我一个人跑的。这些事,您问过吗?”

电话那头愣住了。

显然,苏念跟家里说的版本,和事实有很大出入。

我没等她回答,说了声“再见”,挂了。

放下手机,我发现手指有点僵。

不是紧张。

是这五年积攒下来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从身体里退潮。

——

事情很快传开了。

苏念的朋友圈,她的同事,她的闺蜜,甚至我们共同的朋友,都知道了“程砚单方面取消婚礼”这件事。

舆论一边倒。

“渣男。”

“苏念跟了他五年,他说不结就不结?”

“听说男方什么都没有,还是苏念倒贴的。”

“分了也好,苏念那么优秀,以后找个更好的。”

陆远舟把这些截图发给我的时候,语气不太好:“程总,要不要处理一下?这些人——”

“不用。”

“但是——”

“让他们说。”

我关掉手机,继续看手上的财报。

远山资本Q3的回报率是34.7%,跑赢了市场上90%的同类基金。

管理规模突破两百亿。

我二十六岁创业,用三年时间把远山做到了这个体量。

这些事,苏念一件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我“好像在一家小公司上班”,“工资不高但稳定”,“每天能准时到家做饭”。

她从没问过我具体做什么。

我也从没说过。

一开始是觉得没必要。

后来是觉得没意思。

再后来——

是想看看,如果去掉钱和身份,她到底爱不爱我这个人。

答案已经很清楚了。

——

分手后第三天。

我在办公室开完上午的会,林可敲门进来。

“程总,盛恒集团那边……出了点状况。”

“什么状况?”

“苏总监亲自带队来了。说一定要面见我们的决策人,当面谈合作。她现在就在楼下大堂。”

我靠在椅背上,食指敲了两下桌面。

苏念。

来了。

“她知道我在这儿?”

“不知道。她约的是陆总。”

我想了想:“让陆远舟去接待,我不出面。”

“好的。”

林可走到门口又停住了:“程总,还有一件事。苏总监带来的方案里,有一条附加条款——她希望能约见远山资本的实际控制人,面对面敲定战略框架。”

我笑了一下。

实际控制人。

就是我。

“先拖着。告诉她,我们老板很少见外人。”

“明白。”

林可出去了。

我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四十七楼,整个城市尽收眼底。

楼下大堂的方向,苏念大概正在整理她的方案,调整她的话术,准备用最专业的姿态拿下这笔合作。

她不知道,她要拿下的人,是那个被她忽视了五年、刚被她说“你能去哪”的前未婚夫。

这个局面很讽刺。

但我没有任何报复的快感。

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像是站在河对岸,看着前世的自己在水里扑腾。

手机响了。

苏念的消息。

苏念:“程砚,我爸说你挂了我妈电话。你什么意思?”

苏念:“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苏念:“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

三条消息,没有一条是“对不起”,没有一条是“我们谈谈”。

全是质问。

五年了,她的沟通方式从来没变过。

永远是居高临下。

永远觉得错的是我。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

不回。

不解释。

不再奉陪了。

——

陆远舟接待完苏念,回来汇报。

“盛恒的方案做得不错,苏念这人……确实有能力。”他坐在我对面,语气有点复杂,“她全程很专业,逻辑清晰,数据详实。但是——”

“但是什么?”

“她提了个要求。”陆远舟看着我,“她说如果这次合作能签下来,她个人愿意承担对接负责人的角色,全程跟进。并且她暗示……如果能见到远山的老板,她有信心当场敲定框架。”

“她很急。”

“对。盛恒的资金链确实紧。如果这个季度拿不到我们的投资,他们的新项目可能要停工。苏念应该是顶着很大压力来的。”

我点了下头。

“方案发我,我看看。”

“已经发你邮箱了。”陆远舟站起来,走到门口又转过身,“程总,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苏念在大堂等的时候,接了个电话。我没刻意听,但她声音不小。她说——”他学着苏念的语气,“‘放心吧妈,他就是闹脾气。过两天他就回来求我了。我先把这个项目谈下来,其他的不急。’”

我沉默了几秒。

然后我笑了。

“程砚”这三个字,在她心里的优先级,永远排在“项目”后面。

分手了都是。

“知道了。”我说,“方案我先看。你告诉盛恒,一周内给答复。”

“好。”

陆远舟走了。

办公室安静下来。

我打开邮箱,点开盛恒的方案。

四十七页PPT,做得确实漂亮。

每一页都能看出苏念的心血。

她是真的有能力。

只是这份能力,从来没有分给我一点。

哪怕一点。

——

【第二章】

分手后第五天。

一切正常运转。

远山资本的业务照常推进,我每天八点到公司,晚上十点走。和从前唯一的区别是——不用再想着赶回去做饭了。

说实话,轻松得有点不真实。

五年来第一次,下班后的时间完全属于自己。

不用看她的脸色。

不用猜她今天心情好不好。

不用在她又失约之后安慰自己“她只是太忙了”。

这种感觉——

像脱掉了一双磨脚的鞋,光着脚踩在地上。

有点凉。

但舒服。

陆远舟说我这几天状态比以前好。

“程总,您以前每天下午四点就开始看手机,生怕漏了苏念的消息。现在您一天都不碰手机,效率翻了一倍。”

我瞪了他一眼。

他识趣地闭嘴了。

——

这天下午,我在办公室审阅盛恒的合作方案修订版。

林可敲门进来,表情有点怪。

“程总……有人找您。”

“谁?”

“一位女士。没有预约。前台拦了,她不肯走。说……说她是您朋友。”

“名字?”

林可看了看手里的便签。

“苏念。”

我手里的笔停了。

“她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不知道。她只是说要找一个叫程砚的人。前台查了员工名单,没找到——因为您在公司用的是‘程总’,对外身份是保密的。前台告诉她查无此人,她就在大堂坐着不走了。”

我想了想。

“她是以什么身份来的?”

“个人。没提盛恒。”

也就是说,她不是来谈业务的。

她是来找“前男友程砚”的。

但她不知道“程砚”就是远山资本的老板。

她只是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我“好像在这栋楼里上班”。

“让前台继续说查无此人。”我说。

“好的。”

林可出去了。

我走到落地窗前,往下看。

四十七楼太高,看不见大堂。

但我知道苏念现在一定坐在大堂的沙发上,背挺得笔直,腿交叠着,表情是那种“我在等人,但我一点都不着急”的从容。

她最擅长这个。

永远端着。

永远不肯先低头。

——

苏念在大堂等了两个小时。

林可每隔半小时来汇报一次。

“她还没走。”

“她还没走。打了几个电话,好像在问人。”

“她还没走。前台给她倒了杯水,她没喝。”

第四次汇报时,林可的语气有了变化。

“程总,她……好像在跟前台吵起来了。”

“什么情况?”

“她坚持说她朋友在这儿上班,前台说确实查无此人,她不信。说要查监控。前台肯定不会同意,两边僵住了。”

我叹了口气。

苏念这个人,工作上雷厉风行,谈判桌上寸步不让。

但她有个致命的毛病——

她永远觉得自己是对的。

“处理一下。”我说,“别让她闹大。让安保客气地请她离开。”

“好。”

二十分钟后,林可发来消息:“她走了。”

我看着这两个字,说不上什么感觉。

如果是一年前,她肯来找我,我大概会冲下去抱住她。

但现在——

算了。

——

晚上八点,我在公司加班。

手机响了。

不是苏念。

是一个没存过的号码。

接起来。

“请问是程砚先生吗?”

男声,中年,语气很客气。

“我是。”

“程先生你好,我是苏念的父亲,苏建国。”

苏念的爸。

盛恒集团的创始人。

我知道他。

但他不知道我知道他——至少,他不知道他女儿的前男友就是远山资本的老板。

“苏叔叔。”

“小程啊,有些事在电话里说不清楚。明天中午,你能出来坐坐吗?就咱们俩,聊聊。”

语气是商量,但底下有一种不容拒绝的意思。

大佬范儿。

跟他女儿一模一样。

“苏叔叔,我和苏念已经分手了。该说的我都跟她说清楚了。”

“我知道你们闹了点矛盾。但五年感情,不是说断就断的——”

“苏叔叔。”我打断他,“不是矛盾。是我考虑清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再开口时,语气变了。

不是客气了。

是冷。

“小程,我就直说了。念念的条件你也清楚。盛恒集团的千金,名校毕业,年薪百万。她跟你五年,从没嫌弃过你。你现在说分就分——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

又是这句。

和苏念说的一模一样。

他们一家人的逻辑很统一:我离开苏念,唯一的可能就是我有了别人。

因为在他们眼里,苏念的条件那么好,我没有理由主动离开。

我一定是高攀。

我一定是配不上。

我一定应该感恩戴德。

“苏叔叔。”我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别人。我只是不想继续了。至于原因——您可以问您女儿,这五年她失约了多少次。”

“年轻人工作忙是正常的——”

“那我的生日、我妈的手术、我们的婚礼,也都是‘正常的’?”

他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沉默了大概十秒。

苏建国开口了,语气又变了——变回了那种大佬的从容。

“小程,我理解你的委屈。但婚姻不是儿戏,你再想想。门,我不会关上。随时欢迎你回来。”

说完他挂了。

门不会关上。

随时欢迎你回来。

翻译一下就是——他觉得我迟早会回头。

因为离开苏念,离开盛恒集团这棵大树,我“能去哪”?

我放下手机。

打开电脑,看着屏幕上远山资本的LOGO。

远山二字,取自“远山如黛”。

是我妈起的名字。

两百亿的管理规模。

投出了十几家上市公司。

半个科技圈都知道远山的名号。

苏建国的盛恒集团,正求着我投钱。

但他不知道。

他女儿也不知道。

他们都不知道。

那个被他们看不起的“穷小子程砚”,就是他们跪着想见的人。

——

【第三章】

分手后第七天。

事情开始失控。

不是我这边——是苏念那边。

起因是一条朋友圈。

苏念的闺蜜,一个叫周蕊的女人,发了一条动态:

“有些人啊,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人家苏念那么好的条件陪了五年,说分就分?呵呵。不知道的还以为自己是什么香饽饽呢。”

配图是一张截图——我和苏念的聊天记录,我说“分手”那段。

苏念把我们的聊天记录给她闺蜜看了。

然后这条朋友圈下面,几十条评论。

“苏念太惨了,遇人不淑。”

“这种男的就是白眼狼,不值得。”

“苏念条件那么好,分了就分了吧,换个更好的。”

“听说男方家里什么背景都没有,苏念跟他就是看走眼了。”

陆远舟把截图甩给我的时候,我正在喝咖啡。

看完,喝了口。

“所以?”

“所以?”陆远舟瞪我,“所以你就不生气?”

“生什么气。”

“她们把你说成了一个攀高枝的渣男!”

“关我什么事。”

陆远舟张了张嘴,表情像是吃了一只苍蝇。

“程总,我有时候真的搞不懂你。你明明可以——”

“可以什么?发一条朋友圈说‘我是远山资本的老板’?”

他不说话了。

“远舟。”我放下咖啡杯,“我和苏念分手,是因为她不把我当回事。不是因为她不知道我有钱。如果我亮出身份让她后悔,那和她看不起穷人有什么区别?”

陆远舟愣了一下。

然后他叹了口气:“行吧。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盛恒那边,苏念把推进合作的事升级了。她给我打了三次电话,说她们董事会下了最后通牒,本月底之前必须拿到远山的投资意向书,否则新项目全面停工。”

“这是商业的事,跟我私人的事分开。”

“我知道。但问题是——”陆远舟压低了声音,“苏念在电话里说了一句话。她说,‘如果远山的老板不愿意见面,我可以通过其他渠道。我认识一些人。’”

“什么人?”

“不知道。但她的语气不像是在吓唬人。”

我靠回椅背。

苏念在商场上的人脉,确实不差。她在盛恒做了五年战略总监,认识的人从投行到券商到行业大佬,名片盒能摞半米高。

但要查到远山资本实际控制人的身份——

这事不容易。

因为我做了足够多的隔离。远山的股权结构是用离岸架构搭的,中间隔了三层持股公司。国内的工商信息上,法人代表是陆远舟。

除非有人从内部泄露。

“盯紧了。”我说,“公司内部做一次信息排查,确保没有泄漏。”

“已经在做了。”

“嗯。方案的事,正常推进。如果盛恒的项目值得投,该投就投。不因为苏念改变商业判断。”

“明白。”

陆远舟走了。

我揉了揉太阳穴。

商业是商业。

感情是感情。

但当这两条线开始交叉的时候——

事情就变得复杂了。

——

下午,我提前下班。

去了医院。

我妈住院的那家。

上次她做的是膝关节置换手术,恢复得不错,已经能慢慢走路了。

我到病房的时候,她正靠在床上看电视。

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

“怎么今天来这么早?”

“下午没事。”

我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削了个苹果递给她。

她接过去咬了一口,眼睛一直看着我。

“瘦了。”

“没有。”

“你骗你妈呢。下巴都尖了。”她看了看我身后,“苏念呢?”

我削苹果的手顿了一下。

“妈,我跟苏念分手了。”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电视里的综艺节目还在放,笑声一阵一阵的,衬得这几秒格外长。

“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

“为什么?”

我没说话。

我妈看着我,慢慢放下苹果。

“是不是因为我手术那次?”

我抬头看她。

她的眼圈红了。

“妈——”

“我知道的。”她的声音有点抖,“你手术那天,你一个人在外面等了一宿。你以为我不知道?护士跟我说了,你签字的时候手都在发抖。你给苏念打了电话,她说出差。”

我握住她的手。

“妈,不是因为那一件事。”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很多事加在一起。”

我妈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

“儿子啊,你做得对。”

我鼻子有点酸。

五年了。

我妈从来没说过苏念一句不好。

不是不想说,是怕影响我。

她一直忍着。

跟我一样。

“妈,你别担心。我挺好的。”

“我知道你好。”她拍了拍我的手背,“你从小就懂事。太懂事了。”

太懂事了。

这四个字,像一根针,扎在心上。

——

从医院出来已经晚上九点。

手机里攒了一堆未读消息。

工作群的不看了。

翻了翻,有一条是陆远舟发的。

陆远舟:“程总,有个情况。苏念今天在朋友圈发了一条新动态。”

我点开截图。

苏念的朋友圈,九点零三分发的。

文字很长:

“五年的感情,我以为是两个人一起走。没想到,他说走就走。退了房子,取消了婚礼,连一句好好谈谈都不愿意。我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也许是我太忙了,忽略了一些东西。但我从来没有想过放弃这段感情。算了,祝好吧。”

配了一张图。

是我们以前在海边拍的合照。

夕阳很好看。

她笑得很好看。

我搂着她的肩膀,也在笑。

看起来很幸福。

那是第三年的夏天。

那天我请了一天假,开了四个小时的车带她去看海。

她在海边拍了很多照片。

其中只有这一张,是我们的合照。

因为她拍够了自己,才想起来说,“你也来一张吧。”

评论区又炸了。

“念念别难过,不值得为这种人伤心。”

“五年的感情说不要就不要,这人真绝情。”

“心疼念念。”

“你值得更好的。”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

这条朋友圈的意思很明确——她在立人设。

被抛弃的好女孩。

付出一切却被辜负。

所有的错都在我。

她在争取舆论。

或者说,她在给自己找台阶——不是她不好,是我不识好歹。

五年了,我太了解她了。

她做任何事都有目的。

包括发朋友圈。

但这次,她大概没想到——

那条朋友圈被人截图转发,传到了一个她意想不到的地方。

因为第二天,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程总。”林可的声音有点紧张,“有个记者……联系到我们公司,说想采访‘远山资本创始人的感情生活’。”

我愣了。

“什么?”

“那个记者说,她收到了匿名爆料,说远山资本的神秘创始人最近取消了婚礼,疑似感情纠纷。她想求证。”

匿名爆料。

谁?

谁知道我是远山的创始人,又同时知道我取消了婚礼?

知道第一件事的人很少。

知道第二件事的人不少。

同时知道这两件事的人——

我的脑子飞速运转。

陆远舟?不可能,他跟我穿同一条裤子长大的。

林可?更不可能,她签了保密协议,而且她忠心耿耿。

那会是谁?

“那个记者叫什么?”

“姓方,方晴。是一家财经自媒体的。”

“先拖住,什么都别说。查一下爆料的源头。”

“好的。”

挂了电话。

我站在窗前,夜色沉沉。

有人在搅局。

不知道是冲着远山来的,还是冲着我来的。

但不管是谁——

这潭水,被搅浑了。

——

【第四章】

爆料的事查了两天,没查到源头。

方晴那个记者很滑,不肯透露信息来源,只说“新闻自由”。

陆远舟急得上火:“程总,这件事要是被扒出来,您的身份就全曝光了。到时候苏念、苏建国、盛恒集团……全都知道了。”

“我知道。”

“那怎么办?”

我想了想。

“查一个人。”

“谁?”

“苏念身边有一个叫周蕊的,她闺蜜。之前发朋友圈骂我那个。查一下她的背景。”

陆远舟眉头一皱:“您怀疑是她?”

“不确定。但苏念的社交圈里,她嘴最大。”

“好,我去查。”

——

陆远舟的效率很快。

当天下午就有了结果。

“程总。”他拿着一份资料走进来,表情有点微妙,“查到了。周蕊,29岁,目前在一家公关公司做高级经理。但有意思的是——”

他把资料放在我桌上。

“她老公叫李维,是远山资本的前员工。”

我愣住了。

“前员工?”

“对。李维去年在我们投研部,因为业绩不达标被劝退了。签的是竞业协议退出,但他心里一直有怨气。这件事当时是我处理的。”

我记起来了。

李维。

一个挺普通的投研分析师,能力不行但自尊心极强。被辞退的时候闹了一阵,最后还是签了协议走的。

没想到他老婆是周蕊。

更没想到周蕊是苏念的闺蜜。

这世界小得可怕。

“也就是说——”我慢慢理清了逻辑,“李维知道远山的老板是谁,因为他在公司内部待过。他被辞退后怀恨在心,但一直没找到机会报复。直到苏念和我分手的事传开,他通过周蕊知道了‘苏念的前男友叫程砚’。两边一对——”

“远山的神秘老板=苏念的前男友程砚。”

“然后他把这个信息卖给了记者。”

陆远舟点头:“八成是这样。李维和方晴那个记者之前有过合作,我查到了他们的社交媒体互动记录。”

我闭了闭眼。

这不是什么精心策划的阴谋。

就是一个被辞退的员工,在特定的时间节点,发现了一个可以搞事的信息差。

动机很简单——报复。

“处理方案?”我问。

“两个方向。”陆远舟说,“第一,走法律。李维签了竞业和保密协议,泄露公司高管身份信息属于违约。可以起诉他。”

“第二?”

“第二,直接找方晴,不让她发稿。我们可以通过公关渠道施压。”

我想了想。

“法律途径走起来,但不急。方晴那边——不压。”

陆远舟愣了:“不压?”

“方晴是做财经自媒体的,她的读者群体和苏念的社交圈不重合。就算她发了稿,也只是在投资圈传。苏念和她家里人不看财经号。”

“但万一有人转发……”

“让子弹飞一会儿。”我说。

陆远舟盯着我看了好几秒。

“程总,你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我没回答。

——

方晴的稿子第三天就出了。

标题写得很克制:《远山资本神秘创始人身份曝光:90后白手起家,管理规模超200亿》。

内容主要是分析远山资本的投资版图和业绩回报,提到了我的名字、年龄和学历背景,但关于感情纠纷的部分只是一笔带过,说“近期有消息称该创始人取消了个人婚礼,原因不明”。

很专业。

没有八卦小报的味道。

但该传达的信息,传达到了。

——

稿子发出当天。

投资圈的反应很快。

“卧槽,远山的老板这么年轻?”

“90后?管两百亿?”

“怪不得一直不露面,原来是怕被当成富二代。”

“不是富二代,是白手起家的。文章写了,父母是普通工薪阶层。”

这些评论我不关心。

我关心的是另一个反应。

——

当天下午四点,陆远舟冲进我办公室。

“程总!”

他的表情很精彩。

像是看到了鬼。

“苏建国打电话来了。”

“嗯。”

“他的语气完全变了。之前是那种大佬施恩的调调,今天——今天他叫我‘陆总’,全程客客气气,说想约远山的‘实际掌舵人’见个面,当面表达合作诚意。”

“他看到文章了。”

“不止。”陆远舟深吸一口气,“盛恒的整个高管层都看到了。那篇文章在投资圈刷屏了。苏建国的副总裁给我打电话,专门问了一句——‘远山的创始人是不是姓程?’”

我喝了口咖啡。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们老板不接受采访和会面,一切商务合作按流程走。”

“很好。”

“但是——”陆远舟搓了搓手,“程总,有一个问题。”

“说。”

“苏念。”

我放下杯子。

“苏念是盛恒的战略总监。她负责对接远山。苏建国看到文章之后……如果他回去一对——”

“一对什么?”

“远山创始人姓程。他前女婿也姓程。都是90后。都刚取消了婚礼。”

陆远舟看着我。

“苏念再迟钝,也该反应过来了吧?”

我没说话。

站起来,走到窗前。

这正是我说“让子弹飞一会儿”的原因。

不是我要她知道。

是事情发展到这一步,瞒不住了。与其被别人戳穿,不如让她自己想明白。

而当她想明白的那一刻——

那才是真正的高潮。

手机响了。

苏念来电。

我看着屏幕上她的名字,响了五声。

第六声,我接了。

“程砚。”

她的声音跟以前不一样了。

没有质问。

没有居高临下。

甚至带着一点——

颤抖。

“你告诉我。远山资本的老板,是不是你?”

我沉默了三秒。

“是。”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

长到我以为她挂了。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很轻:

“你骗了我五年?”

——

【第五章】

“你骗了我五年?”

这句话像一根刺,但刺的不是我。

是她自己。

“我没骗你。”我说,“你从来没问过。”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这次的沉默更长。

我能听到她的呼吸,很急促,在强行控制。

苏念是一个控制欲很强的人。她不允许自己在任何人面前失态。

但这一刻,她的呼吸出卖了她。

“程砚。”她的声音终于稳住了,但那种稳,是硬撑出来的,“你在远山资本……管两百亿?”

“嗯。”

“你——你开那辆破大众上下班。你住那个六十平的出租屋。你每个月转给我的生活费只有八千。你……”

她说不下去了。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在回忆。

回忆这五年里的每一个细节。

那些她觉得理所当然的事——

我每天准时下班,是因为“我的工作不忙”。

我从不提加薪升职,是因为“我没什么上进心”。

我在她面前从不谈钱,是因为“我确实没什么钱”。

现在所有的拼图被打碎了,重新拼在一起。

“五年。”她的声音终于破了一个小口,“五年你都不告诉我。你什么意思?你在测试我?”

测试。

这个词说得不准确。

但也不算全错。

“苏念。”我说,“我刚认识你的时候,远山还在天使轮。那时候我确实什么都没有。后来公司做起来了,我没跟你说,是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如果我一直是那个‘月薪八千的程砚’,你会不会一直陪着我。”

电话那头一下子安静了。

这次的安静不一样。

不是震惊。

不是愤怒。

是被戳中了什么。

她没有立刻反驳。

这说明她知道答案。

“结果呢?”我继续说,声音很平,“五年,你失约了几十次。我生日、我妈手术、我们的婚礼。每一次你都选择了工作。你从来没有把我放在第一位——哪怕一次。”

“我那是为了我们的未来!”她突然提高了声音。

“为了我们的未来?”我笑了一声,“苏念,你去年升职加薪的庆功宴,请了全部门三十多个人,唯独忘了叫我。你请假都不告诉我,我在家做了三个人的菜等你妈来吃饭,结果等到菜凉了你发消息说‘来不了了’。这是为了我们的未来?”

她不说话了。

“你为的是你自己的未来。”我说,“你的KPI、你的升职、你的行业地位。而我——我只是你生活里最不重要的那个选项。忙的时候可以跳过,闲的时候顺便应付一下。”

“我没有——”

“你有。”我打断她,“你甚至连我做什么工作都不知道。五年了。你知道我在哪家公司上班吗?你知道我的办公地址吗?你知道我每天具体在忙什么吗?”

她张口。

然后闭上了。

因为答案是:不知道。

她从来不知道。

也从来没想过要知道。

在她的认知里,我就是那个“没什么存在感的男朋友”。

做饭好吃,脾气好,不惹事。

够了。

其他的不重要。

“程砚……”她的声音终于软了下来,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示弱,“我知道我做得不好。但你可以跟我说啊,你可以告诉我你不开心啊——”

“我说了。”

“什么?”

“第一年你忘了我生日,我说了。你说‘你一个大男人过什么生日’。第二年我妈手术,我说了。你说‘你妈不是没事嘛,你别大惊小怪’。第三年情人节你放我鸽子,我说了。你说‘你能不能别这么矫情’。”

我一件一件列出来。

每一件都是真的。

每一件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每一次我说了,你都当我在闹脾气。你从来不觉得是你的问题。”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抽泣。

苏念哭了。

这是五年来,我第一次听到她哭。

她在我面前从来不哭。

她说过,“哭是弱者的表现”。

现在她哭了。

但我心里没有心疼。

五年前会有。

三年前会有。

一年前可能还会有。

现在没有了。

“程砚,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我知道错了。你说什么我都听,你让我怎么改我就怎么改——”

“苏念。”

“嗯?”

“如果今天你没有发现我是远山的老板,你会打这个电话吗?”

她愣住了。

“你会说‘我知道错了’吗?你会哭吗?”

她没回答。

因为答案太残忍了。

如果我还是那个“月薪八千的程砚”——

她不会打这个电话。

她会在朋友圈继续立受害者人设。

她的闺蜜会继续骂我渣男。

她爸会继续用大佬的口气跟我说“门不会关上”。

然后她会彻底把我翻篇,开始物色下一个“更匹配她身份”的男人。

“再见。”我说。

“程砚!你等等——”

我挂了。

——

挂完电话,我坐了很久。

窗外天已经全黑了。

手机又响了。不是苏念。

是苏建国。

我没接。

又响。

苏建国。

还是没接。

第三次,换了一个号码。

我接了。

“程总。”苏建国的声音完全变了一个人,“小程——不,程总,之前的事是我唐突了。我不知道您就是远山的……我……”

他在措辞。

一个掌控盛恒集团的商界老狐狸,此刻在跟我说话时,小心翼翼得像一个刚入行的推销员。

“苏叔叔。”我说,“您不用这样。”

“程总您听我说。之前电话里我说的那些话,都是误会。念念跟我说的情况……跟实际有出入。我——”

“苏叔叔。”我打断他,“我跟苏念之间的事,已经结束了。这个不用再提。”

“但是——”

“至于盛恒和远山的合作。”我说,“商业是商业。方案我看过了,还不错。后续让团队继续对接就行。”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苏建国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复杂的情绪。

不是松了口气——虽然合作有戏确实让他松了口气。

而是另一种东西。

后悔?

不甘?

或者只是一个父亲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女儿可能失去了一个真正值得珍惜的人?

“程总。”他最后说了一句,“您是个好孩子。”

好孩子。

十分钟前还觉得我是个攀高枝的穷小子。

现在变成了好孩子。

身份的重量,就是这么荒诞。

我笑了笑。

“谢谢苏叔叔。”

挂了电话。

——

【第六章】

苏念没有放弃。

分手后第十天。

她出现在远山资本的楼下。

不是以盛恒战略总监的身份。

是以“程砚前女友”的身份。

林可给我汇报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程总,她今天没穿职业装。穿了一件白色连衣裙。素颜。在大堂坐了一上午。跟前台说她等你下班。”

白色连衣裙。

素颜。

我认识苏念五年,她出门从来不素颜。

她说过,“形象就是武器”。

今天她放下了武器。

“让她等。”我说。

不是故意晾她。

是我确实在开会。

上午的投资人会议连开了三个半小时。

中午我在办公室吃了个盒饭。

下午有两个项目路演。

直到傍晚六点半,我处理完最后一封邮件,站起来。

林可轻声说:“她还在。等了八个小时。”

我拿起外套,下了楼。

——

大堂里,苏念坐在角落的沙发上。

果然是白色连衣裙,头发披着,没做造型。

她看起来很疲惫。

但坐姿依然挺直。

骨子里的骄傲,是改不了的。

她看到我从电梯出来,站了起来。

高跟鞋换成了平底鞋,她比我矮了大半个头。

五年来第一次觉得她小小的。

“程砚。”

“嗯。”

“能出去走走吗?”

我看了看表。

“走吧。”

——

公司楼下有一条沿河的步道,晚上人不多。

我们走了很长一段路,谁都没先开口。

最后是她先说的。

“我这几天想了很多。”

“嗯。”

“你说的那些——生日、你妈的手术、婚礼。我都记起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

“你说的都是真的。每一件。我当时觉得不是什么大事,觉得你在小题大做。但现在回过头看……”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我。

路灯的光打在她脸上。

没有妆的苏念,看起来很素净,眼角有一点细纹,不知道是这几天没睡好,还是本来就有。

“我确实从来没把你放在第一位。”她说,“一次都没有。”

我看着她。

没说话。

“你知道为什么吗?”她问。

“为什么?”

“因为我太自信了。”她笑了一下,苦涩的笑,“我觉得你不会走。你那么好脾气,那么包容,不管我怎么折腾,你都会在。我把你的好当成了理所当然。”

她的眼眶红了。

“直到你真的走了。我才发现——”

她声音断了一下。

深吸一口气。

“我才发现,你是我这五年里唯一一个,不图我什么的人。”

不图什么。

这句话倒是真的。

认识她的时候,我已经拿到了第一轮融资,但公司还小。她不知道我在创业,只当我是个普通上班族。

她那时候刚进盛恒,一个月工资六千。

我们是在朋友聚会上认识的。

她笑起来很好看。

就那么简单。

“程砚。”她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河面上有风,吹得她的头发贴在脸上。

她没去理。

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

这一刻的苏念,没有精致的妆容,没有挺括的职业装,没有盛恒战略总监的气场。

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

在请求一个普通的男人再爱她一次。

如果是五年前——不,哪怕是三个月前,我会心软。

但现在——

“苏念。”

“嗯?”

“你今天来找我,穿了连衣裙,素颜,在楼下等了八个小时。”

“嗯。”

“这些事,你以前从来没为我做过。”

她的表情僵了一下。

“你以前连我生日都不肯请半天假。现在你愿意等八个小时。”我看着她的眼睛,“苏念,我相信你是真的后悔了。但我要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如果我不是远山的老板——如果我真的只是一个月薪八千、净身出户的普通人——你今天会站在这里吗?”

河风很大。

她的头发糊了满脸。

她没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

是回答不了。

因为诚实的答案,她说不出口。

我笑了笑。

“你看。”

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程砚,我……”

“你不用说了。”我说,“我不怪你。每个人都有自己在乎的东西。你在乎事业、身份、匹配度。这不是错。只是——”

我退后一步。

“我在乎的东西,你给不了。”

她抬手捂住了脸。

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在她身边站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她的声音,很碎:

“程砚——你以后,还会喜欢别人吗?”

我没有回头。

但我停了一下。

“会的。”

然后继续往前走。

——

【第七章】

分手后第十五天。

生活回归了正轨。

远山资本这个季度投了两个新项目,一个是AI医疗,一个是新能源储能。都是我亲自盯的赛道。

盛恒集团的合作也在推进。

我没有因为苏念的事卡合作,方案确实有投资价值。

陆远舟负责对接,盛恒那边换了一个新的对接人——不是苏念了。

据说是苏念自己主动提的,说“存在利益关联,不方便继续对接”。

陆远舟跟我说的时候,语气有点感慨:“她这个人,工作上的职业素养确实没话说。”

我没接话。

——

方晴那篇文章的后续效应还在发酵。

投资圈知道了远山老板叫程砚,90后,白手起家。

但苏念的社交圈——也就是她的同事、闺蜜、朋友——大部分人不关注财经媒体,暂时还不知道。

至少表面上不知道。

但纸包不住火。

分手后第十八天,周蕊——就是苏念那个闺蜜,之前在朋友圈骂我渣男的那位——给苏念发了一条消息。

这条消息是陆远舟通过李维的渠道获知的。

周蕊:“念念,你看这个。”

附了一个链接,就是方晴的那篇文章。

周蕊:“远山资本的老板叫程砚?不会是你那个前男友吧?”

苏念没回。

周蕊:“真的假的?管两百亿?你前男友?那个每天下班回家做饭的程砚?”

苏念还是没回。

周蕊发了一连串消息:

“卧槽???”

“真的是他??”

“那你之前说他净身出户一无所有……”

“念念你在吗?”

“你说句话啊!”

苏念关了手机。

但消息已经传开了。

周蕊嘴有多大,之前骂我的时候就已经证明过了。

一天之内,苏念的整个社交圈都炸了。

“程砚是远山资本的老板??”

“两百亿??那个程砚??”

“苏念是不是疯了,这种人她不要?”

“等等,是苏念被甩的?不是程砚被甩的?”

舆论一夜反转。

之前所有骂我“渣男”“攀高枝”“白眼狼”的人,全部闭了嘴。

然后开始骂苏念。

“有眼无珠。”

“身在福中不知福。”

“人家程砚这种级别的老板愿意低调陪她五年,她竟然嫌弃人家?”

“苏念脑子有病吧?”

人就是这么现实。

当他们以为我是穷小子的时候,苏念是“瞎了眼”。

当他们知道我是大老板的时候,苏念是“有眼无珠”。

两种说法,本质是同一种势利。

对此我没有任何感觉。

不觉得解气。

不觉得痛快。

只是觉得——

无聊。

——

分手后第二十天。

苏念在公司的处境变得微妙了。

盛恒集团内部也知道了这件事。

堂堂战略总监,前男友是盛恒拼命想拉来投资的远山资本创始人,结果她不仅不知道,还把人给甩了。

传出去不是丑闻,是笑话。

苏建国紧急做了内部控制,不让消息在公司扩散。但高管层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据说有个副总裁在开会时阴阳怪气:“苏总监的人脉资源果然非同一般。可惜没用在正确的地方啊。”

苏念当场脸就白了。

但她忍住了。

苏念这个人,最大的优点也是最大的缺点——能忍。

在职场上,这是本事。

在感情里,这是灾难。

她忍着不表达需求,也忍着不给予关心。

她以为忍就是稳。

但感情不是商业谈判。

——

分手后第二十五天。

我接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电话。

“程砚,我是苏念的妈妈。”

又是她。

但这次语气截然不同。

上次是居高临下。

这次是——

小心翼翼。

“程……程总。”她叫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都在发颤,“之前是我不了解情况,说了些不该说的话。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阿姨。”我说,“您别这样。您是长辈。”

“不不不,是我不对。之前我说什么念念帮你出了首付,那都是念念跟我说的,我现在才知道那钱是你——”

“阿姨。”我打断她,“钱的事不重要。我跟苏念的事,已经过去了。您不用为这个操心。”

“可是——”

“您保重身体。”

我挂了。

然后深吸了一口气。

从“你对得起她吗”到“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只用了二十五天。

代价是两个字——

身份。

如果我到死都是“月薪八千的程砚”,这个电话永远不会有。

——

这段时间我刻意减少了社交,把精力全放在工作上。

远山资本要开年度LP大会,这是每年最重要的活动。所有出资人、合作机构都会参加。

我第一次决定在LP大会上公开露面。

不是为了苏念。

是因为公司发展到了这个阶段,继续隐身弊大于利。投资人需要看到实际掌舵人的能力和愿景。

LP大会定在下个月初。

地点是市中心的柏悦酒店宴会厅。

三百多位出席者,涵盖了大半个投资圈。

陆远舟在筹备的时候问我:“盛恒集团的邀请函,发不发?”

我想了想。

“发。盛恒是我们的潜在合作方,不发不合适。”

“但苏建国如果来了,苏念可能也会来。”

“那是盛恒的事。我们只管发邀请函给公司,谁来参加是他们的决定。”

陆远舟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

【第八章】

LP大会当天。

我穿了一身定制的深蓝色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

陆远舟看到我的时候愣了一下。

“程总,您今天……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精神。”他想了想,“以前您出席活动,总有种‘被迫营业’的感觉。今天不一样。”

我没解释。

可能是因为——

肩上少了一些东西。

轻了。

——

宴会厅很大,灯光明亮。

来宾陆续入场。

投资人、基金经理、创业者、银行高管。

每个人都穿着得体,端着香槟,进行着精准而高效的社交。

我在陆远舟的陪同下,跟重要的LP们一一打过招呼。

大部分人是第一次见到我本人。

反应基本一致——

先是意外(“这么年轻?”),然后是审视,最后是认可。

毕竟,34.7%的年化回报率摆在那儿,数字不说谎。

一切顺利。

直到晚上七点半。

签到台的工作人员走过来,低声跟陆远舟说了什么。

陆远舟的表情变了一下。

然后走到我身边。

“程总,盛恒集团来了。”

“谁来的?”

“苏建国。还有——”

他顿了一下。

“苏念。”

我拿着香槟的手没动。

“她什么身份来的?”

“盛恒的战略总监,苏建国的陪同。”

也就是说,是苏建国带她来的。

不是她自己要来。

还是说——

是她要求苏建国带她来的?

“知道了。”我说,“正常接待。”

——

苏建国很快走过来了。

他穿着一身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标准的成功企业家形象。

但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在我面前,不再是当初那个“教训穷小子”的大佬,而是一个带着生意目的、夹杂着复杂情感的父亲。

“程总。”他主动伸出手。

“苏总。”我握了一下。

“久仰大名。”他笑了笑,这话搁一个月前怎么都不可能从他嘴里说出来,“远山做到今天这个成绩,了不起。”

“过奖。”

简短的寒暄。

然后他侧了侧身。

苏念站在他身后。

黑色晚礼服,头发盘起来,妆容精致。

不是那天在河边的素颜模样。

今天的她,是“盛恒集团战略总监苏念”。

职业的、得体的、无懈可击的。

“程总。”她叫我。

声音很稳。

没有颤抖。

没有哭腔。

完美的商务微笑。

如果不知道前情,没人能看出她跟我有任何关系。

“苏总监。”我点了下头。

就这样。

苏建国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

然后很识趣地跟旁边一位投资人搭起了话。

留下我和苏念,隔着半米,面对面站在宴会厅的角落。

周围很吵。

觥筹交错,人声鼎沸。

但我和她之间,很安静。

“恭喜你。”她说,“远山做得很好。”

“谢谢。”

“我看了你们这个季度的投资组合,AI医疗和新能源储能的布局很前瞻。”

“嗯。”

“盛恒的合作方案,你的团队应该在评估了?”

“在评估。”

她在聊公事。

像一个真正的商务伙伴。

没有私人情感的痕迹。

但我注意到,她拿着香槟杯的手指,指尖是白的。

握得太紧了。

“苏念。”

“嗯?”

“你不用这样。”

她的商务微笑顿了一下。

“这样?”

“装没事人。”

她看着我。

笑容没变,但眼睛里的东西变了。

“我不是在装。”她说,声音依然稳,“我想通了。你说得对。我在感情里做得不好。五年,你给了我足够多的机会,是我自己没抓住。”

她喝了一口香槟。

“但商业是商业。盛恒和远山的合作,对双方都有价值。我不会因为私人感情影响专业判断。”

“我知道。”

“所以——”她看着我,“从今天起,我们就是正常的商业关系。可以吗?”

我看着她。

五年来,苏念做过很多让我寒心的事。

但此刻——

她的体面,让我从心底尊重她。

“可以。”

她伸出手。

我握了一下。

她的手很凉。

——

晚宴进行到九点,我上台做了一个简短的演讲。

主要是感谢LP的信任,汇报年度业绩,展望明年的投资方向。

台下三百多人,掌声很热烈。

这是我第一次以“远山资本创始人程砚”的身份,站在公众面前。

台下的闪光灯很亮。

我看到苏建国坐在第三排,频频点头。

苏念坐在他旁边。

她没有看我。

她低着头,在看手机。

——不,不是在看手机。

她在遮挡自己的表情。

我在台上只是扫了一眼。

那一眼足够了。

她的睫毛在颤。

——

演讲结束后,很多人过来跟我交换名片、攀谈。

忙了将近一个小时。

等人群散去,我松了口气,走到阳台上透气。

推开阳台门的时候,发现已经有人在了。

苏念。

她靠在栏杆上,一个人喝酒。

听到声响回过头,看见是我,手里的杯子微微晃了一下。

“抱歉。”她说,“我马上走。”

“不用。”

我走到栏杆另一边,隔着三四米的距离。

夜风很好。

城市的夜景很好看。

“你的演讲很好。”她说。

“谢谢。”

“有一段我很喜欢。你说——‘远山的名字取自远山如黛。我妈说,做投资就像看山,近处是雾,远处才是风景。不要追眼前的泡沫,要投未来的价值。’”

她记得很清楚。

一字不差。

“你妈说的?”

“嗯。”

“她身体怎么样?”

“恢复得不错。”

“那就好。”她停了停,“我还欠她一次探望。你妈手术那次……我应该去的。”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承认这件事。

不是“你妈不是没事嘛”。

不是“你别大惊小怪”。

而是“我应该去的”。

迟了两年。

但她说了。

“我跟她说过了。”我说,“她不怪你。”

苏念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把杯子里的酒喝干了。

“程砚。”

“嗯。”

“谢谢你五年的陪伴。”

她的声音很轻。

被夜风吹散了一半。

“也对不起。”

说完她转身走了。

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清脆的声音,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我靠在栏杆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阳台门口。

那是我最后一次近距离看到苏念。

不是最后一次见到她。

但是最后一次——

以一个爱过的人的距离。

——

【第九章】

LP大会之后,一切尘埃落定。

远山和盛恒的合作在一个月后正式签约。

投资金额三个亿,用于盛恒科技园区的二期建设。

签约仪式上,盛恒的代表是一位副总裁,不是苏念。

据说她调岗了,从战略部转去了海外业务部,常驻新加坡。

是她自己申请的。

陆远舟说起这事的时候叹了口气:“她这是……自我放逐啊。”

我没接话。

每个人都有自己消化痛苦的方式。

苏念选择了距离。

我理解。

——

日子一天天过。

远山的业务继续扩张,管理规模过了三百亿。

我依然保持低调,但不再刻意隐藏身份。

该出席的场合出席,该露面的时候露面。

没什么好藏的了。

分手后第三个月。

一个周末的下午,我去医院看我妈。

她恢复得很好,已经出院了,但每周还要来复查一次。

从医院出来,我推着轮椅带她在院子里晒太阳。

“妈,下周我带你去海边住几天。”

“行。就咱俩?”

“就咱俩。”

她笑了笑,没追问。

以前她会问“苏念呢”。

现在不问了。

——

推轮椅回病房楼的路上,迎面走来一个人。

女人,三十岁左右,穿着白大褂,胸前挂着工牌。

她低着头看手机,差点撞上我。

“哎——对不起!”她抬起头,手忙脚乱地收手机。

圆脸,眼睛很亮,笑起来有一对浅浅的酒窝。

“没事。”我让了一下路。

她看了看我妈,又看了看轮椅。

“阿姨是来复查的?膝关节?”

我妈点头:“你认识我?”

“我是骨科的主治医生,姓温,温如初。阿姨的手术当时是林主任做的,我参与了术后康复方案。”她蹲下来看了看我妈的腿,“恢复得不错啊,比预期快多了。”

“是吗?”我妈高兴了,“那都是医生的功劳。”

温如初笑了,酒窝很深。

“阿姨配合得好。”

她又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然后站起来说:“阿姨下周复查的时候如果有什么问题,可以来找我。”

说完冲我们点了下头,走了。

我妈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用一种我非常熟悉的语气说:

“这姑娘挺好的。”

“妈。”

“我就说一句。”

”……“

我推着轮椅继续往前走。

但我承认——

那对酒窝,确实好看。

——

回到公司后,我把这件事忘了。

工作太忙了。远山新设了一支美元基金,我在跟硅谷的几个LP谈判。时差颠倒,连续两周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

直到两周后的一个晚上。

加班到十一点,我下楼取外卖。

公司楼下的便利店门口,一个人蹲在地上,抱着一个饭团啃。

白大褂。

工牌。

温如初。

她大概是从医院那边走过来的——两栋楼之间只隔了一条街。

蹲在便利店门口啃饭团的样子,跟”主治医生“这个头衔完全不搭。

”温医生?“

她抬头,嘴里还塞着半口饭团。

”呃——“

她使劲咽了下去,呛了一下。

”咳咳——你、你好!“

她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擦嘴,脸有点红。

”阿姨的儿子对吧?上次在医院——“

”对。程砚。“

”哦,程先生。“

”程砚就行。“

”哦。“她又笑了,酒窝又出来了,”你也加班?“

”嗯。你呢?“

”急诊手术,刚下台。“她晃了晃手里的饭团,”食堂关了,只能啃这个。“

”楼上有咖啡机,要不上去喝杯?“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太自然了。

她也愣了一下。

然后笑着摇头:“不用了,我等下还得回去写手术记录。”

”那下次。“

”好啊。“

她冲我摆了摆手,小跑着回了医院的方向。

白大褂的下摆在路灯下晃来晃去。

我站在便利店门口,拿着外卖,看着她跑远。

——

那天晚上回到办公室,我没有继续加班。

而是坐在椅子上发了会儿呆。

窗外的城市还亮着。

手机屏幕上没有苏念的消息。

已经很久了。

从LP大会之后,她没有再联系过我。

一次都没有。

这大概是苏念最后的体面。

她选择了彻底退出。

干净利落。

跟她做事的风格一样。

我突然想起她在阳台上说的最后一句话——

”谢谢你五年的陪伴。也对不起。“

那一刻我没有回答。

现在——

如果可以补一句的话。

”也谢谢你。教会了我一件事。“

那就是——

爱一个人,不是无限度地包容。

而是在该离开的时候,有勇气转身。

——

【第十章】

半年后。

远山资本完成了美元基金的首次关账,募集了五亿美金。

这个成绩在业内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我上了一次财经杂志的封面,标题是《远山程砚:90后投资人的长期主义》。

这是我第一次接受正式的媒体采访。

采访里有一个问题——

记者问:“程总,您之前一直非常低调,连业内很多人都不知道您的存在。为什么现在选择走到台前?”

我想了想,说:“因为以前在等一个答案。现在答案有了,不用藏了。”

记者追问:“什么答案?”

我笑了笑,没回答。

这个答案只有我自己知道。

——

生活里的变化不多,但有一些。

每周去医院看我妈的时候,偶尔会碰到温如初。

有时候在走廊,有时候在电梯,有时候在便利店。

她似乎永远都很忙,白大褂永远皱巴巴的,口袋里永远塞着笔和小本子。

但每次碰到我,她都会停下来,笑着问一句:

“阿姨最近怎么样?”

然后我会说还好。

她会说那就好。

然后我们各走各的。

这样的照面持续了大概两个月。

直到有一天——

我妈复查完,温如初出来跟我说检查结果。

说完正事之后,她低着头在病历本上写了什么,然后撕下来递给我。

”这是阿姨的康复训练计划。回家按这个来就行。“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

康复训练计划写在纸的上半部分。

下半部分是一行小字:

“便利店的咖啡太难喝了,你说的那个咖啡机还算数吗?”

我抬头看她。

她已经转身走了。

耳朵尖是红的。

我妈坐在轮椅上,伸长脖子看那张纸。

”写的什么?“

”康复训练计划。“

”就这个?“

”就这个。“

”你耳朵怎么也红了?“

”没有。风吹的。“

”六月有什么风?“

”……妈,咱回家吧。“

——

后来的事,不用我细说了。

那杯咖啡,我请了。

在公司四十七楼的咖啡角,对着整面落地窗。

温如初端着杯子,看了一眼窗外的城市,说了一句:

“哇。”

就这一个字。

没有”你好厉害”,没有“你公司好大”。

就一个“哇”,眼睛亮亮的,像个小孩。

然后她问我:“你每天在这儿上班?”

“嗯。”

“那你每天都能看到这个景色?”

“嗯。”

“你习惯了吗?”

我想了想。

“没有。每天都觉得不一样。”

她笑了。

“那就好。习惯了就不好看了。”

那天我们聊了很多。

她说她老家在一个小县城,家里开诊所的。从小立志当医生,一路读到博士,留在省城的三甲医院。工资不高,加班很多,但喜欢。

“你呢?”她问,“你怎么想到做投资的?”

“我妈生过一场大病。”我说,“那时候家里没钱,差点治不起。后来我就想,得有能力让身边的人不再为钱发愁。”

她看着我,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你妈很幸福。”

“为什么?”

“因为有你。”

那天回去之后。

我给陆远舟发了条消息:

“明天把我的行程空出来两个小时。”

“干嘛?”

“请人吃饭。”

“谁?”

“你别管。”

”……程总,您该不会——“

”别瞎猜。“

”我没猜,我就是问问!您五年没请谁吃过饭了,我不激动一下吗?!“

我把手机关了。

窗外的城市灯火万家。

半年前我站在这扇窗前,看着楼下的苏念,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

今天我站在同一扇窗前,想着便利店门口蹲着啃饭团的温如初。

胸口有一点暖。

不多。

但是——

够了。

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

故事到这里,差不多了。

苏念后来怎么样?

我听说她在新加坡做得很好,带领盛恒的海外业务打开了东南亚市场。

去年她拿了一个行业奖,领奖时的照片我在新闻上看到了。

还是那么精致,那么体面。

眼神比以前沉稳了很多。

我没有联系她。

她也没有联系我。

这样就好。

至于远山和盛恒的合作,进展顺利。

三个亿的投资回报率目前跑赢预期,双方都很满意。

商业是商业,这条线始终清晰。

苏建国有一次在行业饭局上碰到我,端着酒杯走过来。

他没提苏念。

只说了一句:“程总,以后有机会多合作。”

我点了点头。

”好。“

——

至于我。

周末的时候,我会开车带我妈去郊区转转。

有时候温如初会一起来。

她不会做饭,但会烤红薯。

就是那种把红薯往烤箱里一扔、设个定时器的操作。

烤出来有时候糊,有时候生。

我妈吃了她烤的第三个半生不熟的红薯之后,实在忍不住了:

“如初啊,你这个手艺……不像学医的。学医的不是应该很严谨吗?”

温如初认真地想了想。

”阿姨,做手术我很严谨。烤红薯……看运气。“

我妈看了看我。

我看了看天花板。

日子就是这样过的。

没什么惊天动地。

没什么跌宕起伏。

但每一天——

都是被在乎的。

这就够了。

——

写这些东西的时候,窗外正下着雨。

远山资本的办公室在四十七楼,雨打在落地窗上,无声的。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温如初发来的消息。

”今天下雨了,你带伞了没?“

七个字。

没有什么深意。

没有什么大事。

就是——

她在乎我有没有带伞。

五年。

苏念从来没问过我这种问题。

不是因为她不好。

是因为她的世界太大了,大到装不下一把伞。

而温如初的世界也很大——手术台、急诊室、生死瞬间。

但她的大里面,能装下一把伞。

我回了一个字:

“带了。”

然后加了一句:

“你呢?”

她秒回:

“忘了。”

”等着,给你送。“

”不用不用不用!我蹭同事的就行!“

”来不及了,已经出发了。“

”程砚你有病吧大雨天的你开车注意安全啊!!“

”嗯。“

我拿上伞,出了门。

电梯里,我看着手机屏幕上她连发的七八条”注意安全”,笑了一下。

这种感觉叫什么?

叫——

被人放在心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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