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陆远舟,前世是个金融圈的卷王,猝死在加班的工位上。
睁眼一看,穿进了一本烂俗总裁文里,成了女总裁身边的高级助理。
女总裁漂亮吗?漂亮。
有钱吗?有钱。
有脑子吗?
……你问这个干嘛?
原书里,这位清澈又愚蠢的女总裁,被男主三言两语忽悠到签下一份天价合同,公司直接破产清算。
而我这个小助理,连遣散费都没拿到。
现在,那份合同就摆在桌上。
男主已经笑了。
女总裁已经拿起了笔。
我捏着保温杯,指关节泛白——
这五十万月薪的饭碗,我今天就算用嘴,也得把这笔墨给她吸干净。
等等,我刚才说了什么?
【第一章】
我叫陆远舟。
三十二岁,金融从业者,连续加班七十二小时后,猝死在了自己的工位上。
死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报销单还没填。
死之后第一个念头是:怎么这么亮?
然后我就看到了一张脸。
一张精致到不像真人的脸。
高挑的鼻梁,微微上挑的眼尾,皮肤白得发光。
嘴唇很薄,此刻正微微抿着,像是在忍耐什么。
“陆助理。”
声音清冷,带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疏离。
“你趴在我办公桌上睡觉,已经四十分钟了。”
我愣了三秒。
脑子里涌入了一整套不属于我的记忆——
姜若棠。
锦澜集团总裁,年仅二十六岁,继承了她父亲留下的千亿商业帝国。
长得倾国倾城。
商业头脑约等于零。
在原书里,她是工具人级别的炮灰女配。被男主顾言深用一份精心伪造的“战略合作协议”忽悠到破产,最后公司被男主吞并,她本人沦为路人甲,连个下场交代都没有。
而我,陆远舟。
原书里是她的高级助理。
月薪五十万,税后。
公司破产那天,我是第一批被清退的。不仅没拿到遣散费,还倒欠了两个月的停车费。
书里的陆远舟是个老实人,眼睁睁看着老板跳坑,屁都没放一个。
但我不是。
我是一个在金融圈摸爬滚打了十年、熬死过三个基金经理、亲手拆解过十七个庞氏骗局的男人。
你跟我玩合同陷阱?
你礼貌吗?
“陆助理,你的口水,滴在我的季度报告上了。”
姜若棠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我低头一看。
好家伙,一大片。
“总裁,这不是口水。”我面不改色地擦了擦嘴角,“这是我对公司业绩的感动之泪。”
姜若棠看了我三秒。
那个眼神怎么形容呢?
就像你跟一条金鱼解释微积分,金鱼回敬你的那种眼神。
“下午三点,顾言深会来签约。”
她扔给我一份文件。
“你把合同再核对一遍。”
合同。
我接过来。
翻开第一页,扫了三行。
瞳孔地震。
这份合同的名字叫《锦澜-顾氏战略合作框架协议》。
看起来人畜无害。
但我前世干了十年金融,一眼就看出来这玩意儿的本质——
它不是合作协议。
它是一份精心伪装的对赌合同。
核心条款藏在第七章第三节的附加条款里,字号比正文小两号。说的是:如果合作项目未达到预期收益的百分之八十,锦澜集团需以市价的三倍回购顾氏持有的全部项目股权。
三倍。
锦澜集团当前市值大概九百亿。
这个项目一旦失败——不,这个项目从设计之初就不可能成功——姜若棠要赔出去的,是三百亿。
三百亿。
什么概念?
够买一百五十架私人飞机。
够在北京四环内买下一整条街。
够让姜若棠从福布斯富豪榜直接滑到老赖名单上。
而顾言深那边呢?
他投入的启动资金只有二十亿。
用二十亿撬动三百亿的赔付,杠杆率一比十五。
这不是商业合作。
这是屠宰场。
我合上文件。
手指在封面上敲了两下。
“总裁。”
“嗯?”
“这份合同,您看过吗?”
姜若棠端起咖啡杯,优雅地抿了一口。
“看过了。”
“全部?”
“全部。”
“包括第七章第三节的附加条款?”
“那一段写的是风险共担机制,我觉得很合理。”
我沉默了。
风险共担?
就这四个字,你能亏掉三百亿。
但我不能直接说“总裁你是不是傻”。
第一,她是我老板。
第二,她确实不是傻,她只是……怎么说呢……对商业合同的理解,停留在“签了字就是朋友”的层面。
原书里也写了。
姜若棠之所以能坐上总裁的位子,不是因为她有多厉害,而是因为她爹临死前把股权全锁在了信托里,指定她为唯一受益人。
公司的日常运营,其实一直是几个副总在撑着。
但涉及重大决策,只有她能签字。
这就导致了一个非常诡异的局面——
锦澜集团,是一艘由一群老船长驾驶的航空母舰。
但方向盘,握在一个不会开船的大小姐手里。
顾言深正是看准了这一点。
“陆助理。”姜若棠放下咖啡杯,“你是不是对这份合同有什么意见?”
我斟酌了一下措辞。
“总裁,我建议您推迟签约。”
“为什么?”
“因为这份合同存在重大风险。第七章第三节的附加条款——”
“陆助理。”她打断了我,语气平淡,“顾总是父亲生前的故交之子。他不会害我。”
“总裁——”
“而且,”她抬起眼,目光清澈得像一潭没有被搅浑的水,“法务部已经审过了。王副总也同意了。你一个助理,是不是管太多了?”
这话说得不重,但刀刀见骨。
意思很明确:你就是个端茶递水的,别越级指点。
我闭了嘴。
不是因为怂。
而是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法务部审过了?王副总也同意了?
原书里,锦澜的法务总监叫孙卫国。
这个人后来被查出是顾言深安插的内应。
而王副总,王德明——
他在公司破产后第一个跳槽到了顾氏集团,无缝衔接,连工位都没换。
也就是说。
这不仅仅是顾言深一个人的局。
姜若棠身边,早就被渗透成筛子了。
我端着保温杯,慢慢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枸杞水。
烫。
但脑子更烫。
五十万月薪。
如果公司破产了,这钱就没了。
如果姜若棠签了这份合同——不,如果我让她签了这份合同——
三个月后,锦澜集团资金链断裂。
六个月后,进入破产清算程序。
一年后,姜若棠名下所有资产被冻结。
而我,陆远舟,将在某个寒冷的冬天,抱着一箱没报销的发票,被保安请出大楼。
不行。
这碗饭,我保定了。
“总裁。”
“还有事?”
“没事。”我把保温杯盖拧紧,站起来,“我去准备下午的会议室。”
“嗯。”
我转身走出办公室。
关上门的那一刻,表情沉了下来。
正面劝,劝不动。
姜若棠不信我。
她信法务。法务是内鬼。
她信王副总。王副总是叛徒。
她信顾言深。顾言深是操盘手。
她身边所有人,都在帮着把她往坑里推。
而我,一个小小的助理,说的话连空气都不如。
那就别说了。
做。
我掏出手机,找到一个号码,拨了出去。
“喂,老张。”
“远舟?你还活着呢?不是听说你猝死了……啊不是,你换工作了?”
老张,张守义。
前世我在投行的同事,目前在证监局当审查员。
这个世界里,他和原来的陆远舟也认识——两人是大学室友。
“老张,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个东西。”
“什么?”
“顾氏控股最近三年的并购记录,重点看有没有通过对赌条款恶意收购的案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远舟,你惹上事了?”
“还没有。”我看了看表,“但三个小时后可能就有了。”
”……你等着。“
挂了电话。
我靠在走廊的墙壁上,深吸一口气。
三个小时。
下午三点,顾言深就到。
在此之前,我必须拿到足够的证据,证明这份合同是一个陷阱。
不是说给姜若棠听的——她不会信。
是做给她看的。
让她亲眼看到,她信任的人,是怎么把刀递到别人手里的。
我重新拧开保温杯,又喝了一口。
枸杞水。
养生。
毕竟保住这条命,才能保住这份工资。
【第二章】
两个小时后。
我坐在茶水间里,面前摊着三样东西:
一份老张发来的顾氏控股近三年并购清单。
一份我从公司内网下载的法务部审核意见书。
还有一杯已经凉透的枸杞水。
先说老张发来的东西。
顾氏控股,近三年一共完成了七次收购。
其中四次,使用了几乎一模一样的手法——
先以”战略合作“的名义签订框架协议,核心是对赌条款。然后在项目执行阶段制造各种障碍,确保对方无法达标。最后触发赔付条款,以极低的成本吞掉对方的优质资产。
四次。
四家公司。
无一幸免。
手法之纯熟,节奏之精准,堪称教科书级别的恶意收购。
而操刀这一切的人,就是顾言深。
二十九岁。
顾氏控股实际控制人。
原书男主。
在书里,他是那种”商场天才+深情男主“的设定。女主角是另一个角色,跟姜若棠没关系。姜若棠只是他上升路上的一块垫脚石。
被踩碎的那种。
再看法务部的审核意见书。
孙卫国签字,结论是”合同条款合理,风险可控”。
我逐条对照。
好家伙。
第七章第三节的对赌条款,在审核意见书里被轻描淡写地归类为“常规风险对冲机制”。
甚至还加了一句:“该条款在业内属于通行做法,不存在显失公平的情形。”
通行做法?
赔率一比十五叫通行做法?
我在投行十年,见过最狠的对赌也就一比三。
这已经不是睁眼说瞎话了,这是把眼珠子抠出来说瞎话。
证据够了。
但问题是——怎么用?
我不能直接把这些东西甩到姜若棠面前。
原因很简单:我查顾氏的并购记录,走的是老张的私人渠道。这些信息虽然不涉密,但一个助理突然搞出这种深度调查,第一反应不是“他好厉害”,而是“他什么来头”。
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尤其是孙卫国和王德明——如果他们知道有人在背后挖,一定会加速推动签约,甚至可能提前动手。
所以我需要一种方法:
让姜若棠自己发现问题。
让她觉得是自己看出来的,而不是别人告诉她的。
人只会相信自己得出的结论。
这是我在投行学到的第一课。
我盯着桌面看了三十秒。
然后,一个计划在脑子里成型了。
拿起手机,拨通了行政部小刘的电话。
“小刘,下午三点的会议室,投影仪调好了吗?”
“调好了,陆哥。怎么了?”
“没什么。顾总来了之后,我需要你帮个忙。”
“什么忙?”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我挂了电话。
站起来,把材料收进公文包。
看了看表。
两点四十五。
还有十五分钟。
我走出茶水间,经过前台的时候,前台小妹叫住了我。
“陆助理,顾总那边提前到了,已经在大厅等着了。”
“提前了?”
“对,带了两个人,一个律师,一个秘书。”
我脚步顿了一下。
提前十五分钟到。
这说明顾言深很急。
越急,越说明这份合同对他很重要。
越重要,越说明我不能让它签成。
我加快脚步,走向三十六楼的总裁办公室。
敲门。进去。
姜若棠正对着镜子整理衣领。
一身黑色西装裙,头发盘在脑后,耳朵上戴着一对珍珠耳钉。
干练,冷艳。
如果不张嘴说话,确实像个女总裁。
“总裁,顾总提前到了。”
“嗯,我知道。”
她转过身,看了我一眼。
“陆助理,你眼圈怎么这么黑?”
“昨晚研究了一下合同。”
“不是让你别操心吗?”
“职业习惯。”
她没再说什么,拿起桌上的文件夹,朝门口走去。
路过我身边时,忽然停了一步。
“陆助理。”
“在。”
“待会儿在会议室,你就负责倒水就行。别的,不用管。”
语气温和,但意思很明确——
你是倒水的。
别添乱。
我点了点头:“明白。”
她走了。
我站在原地,嘴角动了一下。
倒水?
行。
我倒的这杯水,能让你清醒一辈子。
【第三章】
会议室。
三十六楼的大会议室,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的天际线。
姜若棠坐在长桌的一端。
顾言深坐在另一端。
中间隔了六把空椅子,但气氛已经填满了整个房间。
顾言深这个人,长得确实好看。
剑眉星目,鼻梁挺直,穿着一件深灰色定制西装,袖扣是白金的。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让人有一种“这个人很真诚”的错觉。
错觉。
他身后站着两个人——一个四十多岁的秃顶男人,手里抱着文件,应该是律师;另一个年轻女人,妆容精致,拿着平板电脑在记录。
“若棠,好久不见。”
顾言深开口就叫名字。
很亲切。很自然。像多年好友重逢。
姜若棠的表情也柔和了几分:“言深,你瘦了。”
“最近项目太多,没怎么休息。”他笑了笑,目光扫过姜若棠身后,落在我身上。
“这位是?”
“我的助理,陆远舟。”
顾言深朝我点了下头。
很礼貌。
但那一瞬间,我捕捉到了他眼底极快闪过的一丝打量——
不是看人的方式。
是评估的方式。
评估我有没有威胁。
“陆助理,久仰。”
“顾总客气。”我笑了笑,拎起桌上的水壶,“喝茶还是咖啡?”
“白水就行。”
我给他倒了杯水。
然后退到姜若棠身后两步的位置,安安静静地站着。
一个标准的、安全的、人畜无害的助理。
顾言深收回目光,不再关注我。
很好。
会议正式开始。
顾言深的律师——后来知道叫周国平——打开文件,开始逐条介绍合作方案。
说实话,包装得确实漂亮。
什么“强强联合”,什么“优势互补”,什么“打造行业新标杆”。
PPT做了六十页,图表一个比一个花哨,每一页都在暗示同一件事:
这是一个稳赚不赔的买卖。
姜若棠听得很认真,偶尔点头。
我站在后面,一声不吭。
周国平讲了半个小时,终于讲到了核心——签约环节。
合同被恭恭敬敬地摆在桌上,翻到最后一页。
签字栏。
两个位置,一个已经有了顾言深龙飞凤舞的签名。
另一个空着,等姜若棠落笔。
“若棠,你看看,没问题的话就签了吧。”顾言深的语气轻松,像在说“我们吃完饭AA还是你请”。
姜若棠拿起笔。
我的心跳了一下。
但我没动。
还不到时候。
她低头看了一眼合同,准备落笔。
就在这时——
“总裁。”
我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看向我。
姜若棠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厘米。
“怎么了?”
“这笔好像漏墨了。”
我走上前两步,指了指她手里的签字笔。
确实,笔杆末端有一小滴墨水渗出来。
这不是巧合。
这是我在会议开始前,趁布置会议室的时候,用针在笔杆上戳了一个小孔。
“要不我给您换一支?”
“不用,用纸巾擦一下就——”
“总裁,这墨水沾手上不好洗。”我从口袋里掏出纸巾,一边擦笔一边很自然地说,“对了总裁,这份合同法务那边有附件吧?要不我去拿一下,签之前核对一下附件编号,别到时候漏签了还得补。”
我知道,根本没有什么附件编号的问题。
但姜若棠不知道。
她皱了皱眉。
“附件?”
“就是……”我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按照正规流程,合同签署前应该核对附件清单和法务审核的逐条批注。孙总监上次不是说过,会把详细的风险评估附在后面吗?我在合同里没看到。”
这句话的关键词是“风险评估”。
我说给姜若棠听的。
但我看的是顾言深。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
但他身后那个律师周国平,手指微微抽动了一下。
很细微。
但我看到了。
姜若棠放下笔。
“孙卫国确实说过会做详细的风险评估报告。”她看向我,“文件里没有吗?”
“我翻过了,没找到。可能是遗漏了。”
我的表情诚恳极了。
就像一个忠心耿耿的助理,生怕自家老板在签约流程上出纰漏。
顾言深笑了笑。
“若棠,法务那边肯定审过了,可能是觉得正文已经足够详细,就没单独出附件。其实不影响的——”
“那就让孙卫国过来解释一下吧。”
姜若棠语气平淡。
但这句话一出,会议室的温度降了两度。
顾言深的笑容凝固了零点三秒。
零点三秒。
够了。
我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
上钩了。
五分钟后。
孙卫国推门走了进来。
四十出头,微胖,戴着金丝眼镜,发际线已经在缓缓撤退了。
进门先看到顾言深,眼神闪了一下。
然后看到姜若棠面前摊着的合同,和搁在一旁的签字笔。
他快速做了一个判断:还没签。
“姜总,您找我?”
“孙总监,这份合同的风险评估报告呢?”
“风险评估……”孙卫国推了推眼镜,“审核意见书里已经涵盖了所有风险点,我认为没有必要单独——”
“第七章第三节,对赌条款。”我在旁边插了一句,语气像在跟同事讨论今天中午吃什么,“这部分的具体赔付比例是多少来着?我记不太清了。”
孙卫国的目光刺了我一下。
“一比……”他顿了一下,“这是行业通行的风险对冲机制,赔付比例是根据——”
“一比十五。”
这话不是我说的。
是姜若棠说的。
会议室安静了。
姜若棠把合同翻到了第七章第三节,手指点在那一行小字上。
她抬起头,看着孙卫国。
“孙总监,一比十五的赔付杠杆,你在审核意见书里写的是‘风险可控’?”
孙卫国的额头渗出一层薄汗。
“姜总,这个比例虽然看起来偏高,但考虑到项目的预期收益——”
“预期收益。”姜若棠重复了这四个字。
她的语气还是很平淡。
但我注意到,她把合同合上了。
啪。
很轻的一声。
但在这个安静到能听见呼吸的会议室里,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顾总。”她转向顾言深,嘴角带着一丝很淡的笑,“你这份合同,我想再看两天。”
顾言深沉默了三秒。
然后笑了。
温润的、无害的、善解人意的笑。
“当然,若棠。这么大的项目,谨慎一些是应该的。那我们改天再约?”
“好。”
他站起来,理了理袖口,带着律师和秘书走向门口。
路过我身边时,停了一下。
偏过头,看了我一眼。
近距离。
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在灯光下看起来很温暖。
但瞳孔深处,没有任何温度。
“陆助理,挺细心的。”
“不敢。”我微微欠身,“替总裁分忧,是我的本职。”
他没再说话。
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感觉后背有一层冷汗。
那个眼神。
不是看助理的眼神。
是看猎物的眼神。
他记住我了。
【第四章】
顾言深走后,会议室里就剩三个人。
姜若棠、孙卫国,和我。
空气凝滞了大概十秒。
姜若棠先开口了。
“孙总监,你先回去。”
“姜总,我——”
“回去。”
两个字。没有多余的语气词,没有解释,没有给台阶。
孙卫国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临走时又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恨。
不是“同事不和”的那种恨,是“你坏了我的事”的恨。
门关了。
会议室彻底安静了。
姜若棠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一只手按在太阳穴上。
过了好久。
“陆远舟。”
“在。”
“你什么时候看出来合同有问题的?”
“今天早上您把合同给我的时候。”
“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我说了。您让我别管。”
她睁开眼。
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很久。
那是一种重新审视的眼神。
就好像她以前从来没有认真看过我这个人,今天才发现——
哦,这个倒水的,好像有点东西。
“一比十五的赔付杠杆……”她喃喃道,“如果签了——”
“三百亿。”
“什么?”
“如果项目失败,锦澜需要赔付大约三百亿。这还不算违约金和资产清算的连带损失。最坏的情况下,公司直接破产。”
她的手指攥紧了扶手。
指甲嵌进皮革里,关节泛白。
我知道她现在在想什么。
不是害怕。
是后怕。
她距离签下那个字,只差一厘米。
一厘米,三百亿。
“孙卫国……”她的声音发紧,“他是不是——”
“总裁,”我打断她,“现在下结论还太早。但我建议您做三件事。”
“说。”
“第一,把这份合同交给外部律所重新审核。不能用公司内部的人,一个都不能用。”
“第二,查孙卫国近三年的银行流水和社交关系。如果他是清白的,查了也不会怎样。如果他不是——越早知道越好。”
“第三……”
我犹豫了一下。
“第三是什么?”
“第三,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您起了疑心。包括王副总。”
“王德明?”她皱起眉,“他有什么问题?”
“也许没有。”
我的语气很平静。
“但在确认之前,谁都不要信。”
她盯着我看了五秒。
“陆远舟,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给您倒水的。”
她嘴角动了一下。
不确定是不是在笑。
“把你说的这三件事安排下去。”
“我?”
“你安排。全权负责。”
我愣了一下。
“总裁,我只是个助理——”
“从现在开始,”她站起来,走向门口,“你是我的特别顾问。”
”……涨薪吗?“
她回过头。
这次确定在笑了。
很淡,很浅,但确实是笑。
”先把这件事处理好。“
她打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我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慢慢吐出一口气。
特别顾问。
行。
只要涨薪就行。
我拿出手机,给老张发了一条消息:
“孙卫国,身份证号xxxxxxxx,帮我查一下近三年的大额资金往来。”
发完。
又补了一条:
“下次请你吃烧烤。”
老张秒回: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这次一定。“
”……行吧。“
收起手机。
我走到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的车流。
三十六层楼的高度,人小得像蚂蚁。
但这个城市的游戏规则和蚁穴没什么区别——
你不咬人,就会被人咬。
顾言深。
你的第一步棋,被我挡了。
但你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
所以——
来吧。
我陆远舟,前世在投行里卷死了自己。
这辈子,我准备卷死别人。
【第五章】
接下来的三天,我做了四件事。
第一件。
我找了一家跟锦澜和顾氏都没有业务往来的律所——北辰律师事务所,把合同扔了过去。
接手的律师叫林清圆。
三十五岁,女,精干短发,说话像机关枪,业内绰号”合同粉碎机”。
她看完合同后,给我打了个电话。
“陆先生,你们总裁是不是跟这个顾言深有仇?”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这份合同如果签了,和直接把公司送给他没有区别。不,比送给他还狠——送给他至少不用倒赔三百亿。”
“所以问题确实存在?”
“问题?这不叫问题。这叫陷阱。而且是精心设计的、多层嵌套的、法律上几乎无懈可击的陷阱。对赌条款的触发条件被设定得极其苛刻,正常运营几乎不可能达标。一旦触发,赔付金额会像滚雪球一样膨胀。”
她停了一下。
“设计这份合同的人,水平极高。你们法务部的人,要么是废物,要么是同伙。”
我没说话。
“我可以出一份详细的风险分析报告,明天给你。”
“越快越好。”
第二件事。
老张的调查结果回来了。
孙卫国近三年有六笔大额进账,每笔在五十万到两百万之间。
转账方的户名是三家不同的公司。
但通过股权穿透后,这三家公司的实控人指向同一个名字——
顾言深。
累计金额:七百八十万。
铁证如山。
我把数据整理好,存了三份。一份加密发到自己的邮箱,一份存在U盘里锁进保险柜,一份打印出来藏在公司茶水间冰箱最里面那瓶过期酸奶后面。
别问我为什么藏那里。
因为没人会动那瓶酸奶。
它已经过期两年了。
第三件事。
我开始调查王德明。
王德明比孙卫国难查得多。
他在锦澜干了十五年,从基层一路爬上来,人脉深厚,做事滴水不漏。表面上看,他对姜若棠毕恭毕敬,是公司里最可靠的老臣。
但原书里写得很清楚——这个人是个墙头草。
他不是顾言深的人。
他是谁赢帮谁的人。
此刻他站在顾言深那边,是因为他判断姜若棠必输。
所以我暂时不动他。
先解决孙卫国,再说。
第四件事。
顾言深开始出招了。
签约被推迟后的第二天,姜若棠的办公桌上出现了一束花。
白玫瑰,九十九朵。
附卡片:
“若棠,合作的事不着急。等你想好了随时联系我。——言深”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把卡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总裁,这花要不要扔了?”
“为什么扔?”
“白玫瑰花语是纯洁。他送这个,是在暗示自己动机纯洁。这属于心理暗示的一种。”
她抬起头,看我的眼神很古怪。
“陆远舟,你是不是对花过敏?”
“不是,我是对虚伪过敏。”
她哼了一声,把花插进了花瓶里。
行吧。
你开心就好。
但花的事只是开胃菜。
真正的动作,在第三天来了。
中午十二点半,我正在工位上吃盒饭——红烧牛肉面,加了两个鸡蛋。
手机震了。
姜若棠的消息:
“来办公室。”
我放下筷子。
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对着电脑屏幕,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了?”
她把屏幕转向我。
一篇新闻稿。
标题是:《顾氏控股战略合作锦澜集团,签约在即》。
配图是顾言深和姜若棠在会议室握手的照片。
显然是会议当天拍的。
我没印象有人拍照。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篇稿子已经在三个主流财经媒体上铺开了。
评论区一片叫好。
什么“强强联合缔造商业传奇”,什么“顾氏锦澜珠联璧合”。
还有人评论:“姜总裁真是慧眼识英雄,顾总年轻有为,这合作稳了。”
稳了?
稳你个头。
“这是顾言深放出来的。”我说。
“我知道。”姜若棠咬着嘴唇,“他在逼我。”
没错。
这招叫“骑虎难下”。
新闻已经放出去了,如果姜若棠现在不签,外界会怎么看?
要么觉得锦澜出了问题,资本市场会恐慌。
要么觉得姜若棠出尔反尔,商誉受损。
无论哪种,股价都会跌。
而锦澜的股价一跌,对赌条款里的赔付金额反而会变大——因为计算基数是签约时的市价。
顾言深在用舆论,把姜若棠逼到只有“签”这一个选项的死角里。
“怎么办?”她问我。
第一次。
这是她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不是命令。
是求助。
我看着那篇新闻稿,沉默了五秒。
“总裁,他打明牌了。”
“嗯。”
“那我们也打明牌。”
“什么意思?”
我走到她的电脑前,打开了一个文件夹——
里面是林清圆那份长达四十三页的风险分析报告。
以及孙卫国的资金流水记录。
“该收网了。”
【第六章】
当天下午四点。
锦澜集团,第三十六楼,大会议室。
同一间会议室。同一张长桌。
但今天坐在桌边的人不一样了。
姜若棠坐在主位。
她左手边是我。
右手边是临时赶来的林清圆律师。
对面——
孙卫国。
他是被通知来“讨论合同修订方案”的。
走进会议室的时候,他表情正常,脚步平稳。
甚至还跟我打了个招呼:“陆助理,今天没泡枸杞?”
“换了红枣。”我举了举保温杯。
他笑了笑。
然后看到了林清圆。
笑容没变,但步频变了。
慢了零点五秒。
一个法务总监,在自己公司的会议室里看到一个陌生律师,不可能没有反应。
他的反应不是疑惑。
是警觉。
“姜总,这位是?”
“北辰律师事务所,林清圆律师。”姜若棠的语气像在介绍天气,“我请她对合同做了一次独立审核。”
“独立审核?”孙卫国推了推眼镜,“姜总,我们法务部已经——”
“孙总监。”林清圆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批注。她抬起头,看着孙卫国,“我先念几个数字,你听听看。”
“第七章第三节,对赌条款,赔付杠杆比一比十五。”
“第九章第二节,项目验收标准,要求年化收益率不低于百分之二十三。而过去五年,锦澜同类项目的平均收益率是百分之九点七。”
“第十一章,争议解决条款,仲裁地点设在开曼群岛。也就是说一旦发生纠纷,锦澜需要去对方选定的境外仲裁庭打官司。”
她合上电脑。
“孙总监,这些条款你都审过了,对吧?”
”……是的。“
”你的审核意见是——‘合同条款合理,风险可控。’“
”对。“
”那我想问一下,“林清圆笑了笑,但眼睛没笑,”一比十五的杠杆、不可能完成的KPI、境外仲裁——你法务部用什么模型算出来的‘风险可控’?用嘴算的?“
会议室的空气在这一刻被凝固了。
孙卫国的脸色变了。
不是红,是白。
那种血液迅速从面部抽离的白。
”林律师,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姜总——“他转向姜若棠,声音提高了半个调,”法务部的审核是基于专业判断,对赌条款在业内确实存在,杠杆比例虽然偏高,但如果项目能够达到预期——“
”达到预期?“我开口了。
所有人看向我。
我把保温杯放在桌上,推了推杯盖。
”孙总监,顾氏控股过去三年用同样的手法收购了四家公司。对赌条款、虚高的KPI、境外仲裁,一模一样的配方。四家公司,没有一家活下来。“
我打开手机,把整理好的资料投到了会议室的大屏幕上。
四家公司的名字,签约时间,破产时间,资产去向——全部进了顾氏的口袋。
孙卫国的目光在大屏幕上停留了五秒。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这些……你从哪里弄来的?“
”公开信息。“我说,”只不过需要有人愿意花时间去翻而已。“
”这能证明什么?每个项目的情况不一样——“
”孙总监。“
我把画面切到了下一页。
六笔转账记录。
金额、日期、转出方、转入方。
清清楚楚。
”顾氏控股的关联公司,三年内分六次向你的个人账户转入七百八十万。“
”你要怎么解释?“
会议室彻底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沉默。
是失声。
孙卫国的脸从白变成了灰。
是那种死灰。
他张了张嘴。没有声音。
又张了张嘴。
”这是……这是私人投资……我朋友的公司——“
”你朋友的公司股权穿透后,实控人叫顾言深。“
我的语气很平静,像在汇报今天的天气。
”孙总监,你要换个说法吗?“
他不说话了。
整个人好像被抽走了骨头,瘫在椅子上,眼镜歪了都没去扶。
姜若棠一直没出声。
但她一直在看。
看孙卫国的表情变化——
从镇定,到慌张,到狡辩,到崩溃。
她的眼神变了。
不是愤怒。
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失望,寒心,还有一丝早该预料到的自嘲。
”孙卫国。“
她终于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
”你在锦澜干了八年。我父亲在世的时候,亲手提拔了你。“
孙卫国的身体抖了一下。
”姜总,我……“
”你收了顾言深七百八十万,帮他在我的公司里做内应。他要吃掉我的公司,你负责打开门。“
”不是的——“
”审核意见是你签的。‘风险可控’是你写的。“她一字一字地说,”如果今天我签了那份合同——三百亿。你知道三百亿意味着什么吗?“
”姜总,我真的——“
”意味着这栋楼里三千七百个人,全部失业。“
”意味着我父亲一辈子的心血,灰飞烟灭。“
”意味着我姜若棠,将成为这个城市最大的笑话。“
她站起来。
椅子在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而你呢?你拿着你的七百八十万,跳到顾氏去,继续当你的法务总监。是不是?“
孙卫国张着嘴,像一条被扔到岸上的鱼。
”我……我没有想那么多……“
”你没有想那么多。“
姜若棠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然后她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
是那种看透了什么之后的、带着寒意的笑。
”陆远舟。“
”在。“
”通知法务部,孙卫国即刻解除劳动合同。同时报警,涉嫌商业间谍和职务侵占。“
”明白。“
”等等。“
我停下脚步。
”再通知董秘,明天召开紧急董事会。议题——全面审查公司高管层的利益关联。“
这句话的重量,比前面所有的话加起来都重。
全面审查高管层。
这意味着——
王德明也跑不了。
我看了她一眼。
她的目光平静。
不,不是平静。
是决绝。
我转身出去安排。
走到门口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是孙卫国。
他没有求饶,也没有狡辩。
他只是说了一句话。
”姜总,顾言深不会放过你的。你挡了他的路……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我没回头。
但我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第七章】
消息走漏的速度比我预想的快。
孙卫国被带走后不到两个小时,我的手机就收到了一条微信。
未知号码。
”陆先生,我是顾言深的秘书。顾总想和您单独见一面,今晚八点,金陵大酒店行政酒廊。方便吗?“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分钟。
金陵大酒店。
行政酒廊。
”单独见一面”。
上一个被顾言深约去“单独见一面”的,是那四家被收购公司里其中一家的CFO。见完面后第三天,那个CFO就主动辞了职,临走时还帮顾言深稳住了公司内部的反对声音。
据说顾言深给了他一个亿。
一个亿买一个CFO的背叛。
那买一个助理——不,特别顾问——需要多少?
我想了想。
回了一条消息:
“可以。八点见。”
然后我去找了姜若棠。
“总裁,顾言深约我今晚见面。”
她正在翻林清圆发来的完整版法律意见书,闻言抬起头。
“约你?”
“对。单独的。”
“去吗?”
“得去。”
她皱起眉。
“他找你干什么?”
“大概率是收买。”我说,“他已经知道孙卫国暴露了,现在需要在你身边重新安插一个人。而我刚好在关键时刻拦下了签约,在他看来,我是最有可能被策反的对象。”
“为什么?”
“因为在他的逻辑里,一个助理愿意冒着得罪全公司高管的风险去拦合同,只有一种解释——我想要更多。”
姜若棠看着我。
“你想要更多吗?”
“总裁,我连涨薪的事您还没给我批呢。”
她没笑。
“陆远舟,我认真的。如果他给的价格够高——”
“总裁。”
我打断她。
“我月薪五十万,一年六百万。就算干到退休,也不过一两个亿。”
“顾言深张张嘴就能给我十个亿。”
“但他给我十个亿,是因为他想从你这里拿走三百亿。”
“我如果收了,我就值十个亿。我如果不收——”我拍了拍保温杯,“我值三百亿。”
“总裁,我这个人没什么优点。”
“就是算账算得清楚。”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嘴角弯了一下。
“涨薪的事,回来再说。”
“好嘞。”
晚上八点。
金陵大酒店,行政酒廊。
顶楼,视野极佳,整面落地窗,夜景一流。
顾言深已经到了。
换了一身休闲装,深蓝色羊绒衫,配一条浅灰色的裤子。不系领带的时候,他看起来确实像个温文尔雅的年轻企业家,而不是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商业捕食者。
“陆先生,请坐。”
“顾总。”
我在他对面坐下。
服务员送上两杯酒。
他端起杯子,轻轻晃了晃。
“陆先生,开门见山吧。”
“您请。”
“我很欣赏你。”
“谢谢。”
“今天下午的事,你做得很漂亮。分析精准,时机把握得当,连孙卫国那种老狐狸都被你按在桌上。说实话,锦澜有你这样的人才,是姜若棠的运气。”
他喝了一口酒。
“但运气这种东西,不会一直站在同一边。”
“顾总的意思是?”
“陆先生,你在锦澜一个月赚五十万,是吗?”
“税后。”
“我给你年薪五千万。”
“合同制,三年起签。另外,来顾氏之后,你直接出任战略投资部总监。独立办公室,独立团队,年度预算不低于两个亿。”
五千万年薪。
战略投资部总监。
两个亿的预算。
说实话,这个价码,在前世的金融圈也是顶配了。
我认真地想了三秒。
“顾总。”
“嗯?”
“五千万,三年一亿五。”
“不少了。”
“确实不少。”我点了点头,“但您想从锦澜拿走的是三百亿。您花一亿五买我的背叛,投资回报率两千倍。”
“您觉得我应该替您打这个折吗?”
顾言深的眼睛眯了一下。
不是生气。
是有趣。
“所以陆先生的意思是——价格可以谈?”
“不是。”
“我的意思是——不卖。”
酒廊里放着很轻的爵士乐。
萨克斯风的声音像丝绸一样滑过空气。
顾言深放下酒杯。
“陆先生,你很聪明。聪明人应该知道,跟我作对没有好处。”
“我没有跟您作对。”
“那你在做什么?”
“保护我的月薪。”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顾总,锦澜破产了,我就失业了。我阻止那份合同,不是为了姜若棠,是为了我自己的饭碗。”
“您如果能保证锦澜不破产,我巴不得那份合同明天就签。”
顾言深看着我,目光深沉。
过了几秒。
他笑了。
“有意思。”
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摆。
“陆先生,今天的酒我请了。希望你考虑清楚——有些门一旦关上,就打不开了。”
“谢谢酒。”
他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酒廊里,看着夜景。
手机震了。
姜若棠的消息:
“谈完了?”
“谈完了。”
“他出了多少?”
“五千万年薪,加战略投资部总监。”
过了十秒。
“……你没答应吧?”
“我说我不卖。”
又过了十秒。
“为什么?”
我想了想。
打了一行字:
“因为他给的再多,也没有您给的踏实。”
发送。
已读。
没回复。
两分钟后。
“涨薪的事,我批了。”
我差点把酒杯摔了。
“涨多少?”
“每月多五百块餐补。”
”……总裁,我刚替您挡了三百亿的坑,您就给我涨五百?“
”嫌少?“
”不嫌不嫌。谢谢老板。“
我收起手机。
五百块餐补。
行。
权当买枸杞了。
【第八章】
第二天。
董事会如期召开。
锦澜集团的董事会一共有七个席位——
姜若棠占两席(她自己加上信托代持的那一席)。
三位独立董事各占一席。
王德明占一席。
还有一席属于锦澜的二股东,深蓝资本。
以前的董事会,姜若棠基本不怎么说话。都是王德明在主持,她在最后点个头,盖个章。
但今天不一样。
她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叠文件。
我坐在她身后的助理席上。
王德明走进来的时候,我注意到他看了我一眼。
比看姜若棠的那一眼长。
他知道了。
他一定已经知道孙卫国的事了。
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这就是他可怕的地方——城府极深,喜怒不形于色。
”各位,今天的紧急议题,是全面审查公司高管层的利益关联。“姜若棠开口了。
她的声音平稳,但比平时多了一种我没听过的东西。
分量。
”法务总监孙卫国,已经因涉嫌商业间谍被解聘并移交警方。经查实,他在过去三年内收受了顾氏控股关联公司七百八十万元贿赂,在合同审核中故意隐瞒重大风险。“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讨论声。
三位独立董事互相交换着眼神。
王德明坐在对面,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表情沉稳。
”若棠,“他第一个开口,”孙卫国的事确实令人震惊。但‘全面审查高管层’这个提法,是不是过于笼统了?公司目前最需要的是稳定,大面积审查容易引发恐慌。“
说得很有道理。
逻辑也很通顺。
如果我不知道他的底细,我可能也会被说服。
但我知道。
他不是在维护公司稳定。
他是在保护自己。
”王总的意思是,只查孙卫国一个人就够了?“姜若棠问。
”不是只查一个人。“王德明斟酌着措辞,”我的建议是,成立一个专项调查小组,有针对性地排查孙卫国的关联人员。而不是一刀切式的全面审查。“
专项调查小组。
由谁来组?
由他来组。
到时候查谁不查谁,还不是他说了算?
姜若棠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她没接话。
而是看向了我。
非常短的一个眼神,不到半秒。
但我收到了。
我站起来。
”各位董事,我是姜总裁的特别顾问陆远舟。经姜总裁授权,由我来汇报一下目前掌握的调查进展。“
王德明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淡淡的。
像看一只飞到会议桌上的苍蝇。
一个助理——不,一个所谓的”特别顾问”——在董事会上发言?
三位独立董事也露出了意外的表情。
但姜若棠点了头。
我打开投影。
第一页:孙卫国的资金流水和关联公司股权结构图。
这是已经公开的信息,在座所有人都知道。
第二页。
顾氏控股过去三年四次恶意收购的完整案例分析。
手法拆解,时间线对比,合同条款比对。
“各位请注意,”我指着屏幕上的对比表格,“这四次收购中,有三次的目标公司都出现了同一个现象——内部高管提前‘配合’,为收购方打开通道。”
我点到下一页。
三家公司被收购前的高管异动记录。
每一家在签约前半年到一年,都有核心高管出现过不正常的资金往来或股权变动。
而这些高管无一例外,在公司被收购后的三个月内,跳槽到了顾氏控股或其关联公司。
“这是顾氏的标准作业流程。”我说,“先渗透,再签约,最后吞并。孙卫国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我停了一下。
“所以姜总裁提出的全面审查,不是过度反应。而是必要的防线。如果我们只查孙卫国,就像发现了一只蟑螂,却只打这一只。各位觉得——墙里面还有多少只?”
会议室安静了。
三位独立董事的表情变了。
从“这是不是小题大做”,变成了“这事好像真的很严重”。
王德明的表情没变。
但他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两下。
这是我第一次在他身上看到不受控的动作。
他慌了。
只是藏得很好。
投票。
五比二通过。
姜若棠的两票,加上三位独立董事的三票。
王德明投了反对。
深蓝资本的代表也投了反对——这个我没预料到,但此刻顾不上。
全面审查正式启动。
由外部审计机构执行,董事会直接监督,任何高管不得干预。
散会后。
走廊里。
我走在姜若棠身后。
经过转角时,王德明从后面跟了上来。
“陆顾问。”
我停下脚步。
他走到我面前。
五十多岁的人,保养得很好,头发整齐,西装得体,脸上挂着永远恰到好处的笑容。
“年轻人,很有冲劲。”
“王总过奖。”
“不是过奖。是提醒。”
他凑近了一些。
声音压得很低。
“锦澜这艘船,比你想的复杂得多。有些东西,不是查一查流水就能搞清楚的。”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力度不大。
但我感觉到了他指尖的温度。
冰凉。
“注意安全。”
三个字。
说完,他松开手,转身走了。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
注意安全。
是关心?
还是威胁?
都是。
姜若棠从前面折回来。
“他跟你说什么了?”
“让我注意安全。”
她皱起眉。
“你怎么看?”
“我觉得——”我摸了摸被他拍过的肩膀,“他急了。”
【第九章】
审查启动后的第三天晚上。
我加班到十点半,准备收拾东西走人。
办公楼基本已经空了,只有走廊尽头的应急灯还亮着,发出惨白的光。
我锁好电脑,拿上保温杯,往电梯走。
手机震了。
一个陌生号码。
短信。
只有一行字:
“地下车库B3层,你的车。去看看。”
没有落款。
我站在电梯口,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十秒。
正常人的反应应该是:报警。
或者至少不要一个人去。
但我不是正常人。
我是一个前世在投行里跟各种金融掠食者打了十年交道的人。
我知道这是什么。
这叫“压力测试”。
看看我会不会被吓到。
看看我的底线在哪里。
我按下了B3的电梯按钮。
地下三层。
灯光昏暗,车位大部分空着。
我的车停在角落里——一辆普通的黑色帕萨特,原主人留下来的。
远远就看到了。
车前盖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走近。
周围看了一圈。
没有人。
没有摄像头——不对,有摄像头,但角度被人为调偏了。
我拿起信封,打开。
里面是一沓照片。
我的照片。
从律所出来的照片。
跟老张在路边吃烧烤的照片。
在姜若棠办公室里翻看文件的照片。
甚至还有昨晚我在金陵大酒店酒廊里喝酒的照片——这张是从顾言深的角度拍的。
照片的最后,夹着一张纸条。
上面只有一句话:
“你的每一步,我们都看得到。”
我把照片收好,放进公文包。
然后拿出手机,给老张发了条消息:
“帮我查一下,锦澜集团的内部安保系统是哪家公司做的。”
回到车上,发动引擎。
双手放在方向盘上,我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不是怕。
是肾上腺素。
顾言深动真格的了。
监控跟踪、心理施压——这是标准的商业恐吓手段。
违法吗?处于灰色地带。
管用吗?对大多数人管用。
对我呢?
我深吸一口气。
想起前世,有一次我拆穿了一个地下钱庄的洗钱链条,对方放了一条活蛇在我的车后座。
一条眼镜蛇。
跟那比起来,几张照片算什么?
算催我加班。
我踩下油门,驶出车库。
第二天一早。
我把信封交给了姜若棠。
她一张一张翻看那些照片,手指的力度越来越大,到最后几乎把照片攥出了褶皱。
“他在威胁你。”
“对。”
“你还好吗?”
“还好。但这说明我们戳到了他的痛处。如果我们的调查没有价值,他不会花这个力气来吓我。”
她放下照片。
“陆远舟,如果你觉得危险,可以退出。我不怪你。”
我看着她。
这是她第二次给我退路。
第一次是在问我“你想要更多吗”的时候。
第二次是现在。
两次,我都拒绝了。
但这一次,理由不太一样。
第一次是因为算账——我值三百亿。
这一次——
“总裁。”
“嗯?”
“那天在会议室,你翻到第七章第三节的时候,其实已经看出问题了,对吧?”
她愣了一下。
“一比十五。你念出这个数字的时候,声音没有任何犹豫。说明你不是第一次看到。你之前就注意到了这个条款。”
“你只是不确定自己的判断。”
“你需要有人告诉你——你是对的。”
她沉默了。
“总裁。”我说,“你不笨。你只是身边能信的人太少了。”
很长的沉默。
她转过头,看向落地窗外。
阳光打在她的侧脸上,耳钉折射出细碎的光。
过了好久。
“陆远舟。”
“在。”
“谢谢。”
两个字。
很轻。
但我听得很清楚。
“不客气。”
我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
枸杞水。
温的。
刚好。
【第十章】
外部审计的结果在一周后出来了。
比我预想的还要触目惊心。
王德明。
十五年老臣。
锦澜集团首席副总裁。
审计发现:
过去五年,王德明通过妻子和女儿名下的壳公司,从锦澜的供应链中抽取回扣,累计金额超过一亿两千万。
不仅如此。
他在三个月前——也就是顾言深和姜若棠接触的初期——开始秘密转移个人资产,包括两套房产和一笔境外存款。
转移的方向指向一个信托基金。
这个信托基金的管理方,是顾氏控股的财务顾问公司。
换句话说:
王德明不只是墙头草。
他比孙卫国更早叛变,只是做得更隐蔽。
他不是被顾言深收买的。
他是主动投靠的。
因为他知道,锦澜在姜若棠的手里迟早要出事。与其陪着沉船,不如提前找好下家。
而顾言深,就是那个下家。
消息公布的那天。
董事会再次召开。
王德明坐在他的位子上。
这一次,他没有笑。
审计报告被投在大屏幕上,一页一页翻过去。
每翻一页,会议室里的空气就沉一分。
三位独立董事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愤怒。
深蓝资本的代表全程低着头不说话——我猜他也不干净,但那是以后的事。
王德明看着屏幕上的数字,看着那些公司名称,看着那些银行流水。
他的表情经历了一个完整的变化过程。
先是不屑——这种“我不怕你”的强撑。
然后是否认——嘴唇微动,想反驳,却发现每一条证据都严丝合缝。
接着是焦躁——开始不自觉地摸衬衫袖扣,一遍又一遍。
最后——
是空白。
一种所有情绪都被抽走之后的、彻底的空白。
“王副总。”姜若棠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响起,“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他张了张嘴。
然后闭上。
又张开。
“若棠。”他叫了她的名字,“你父亲在世的时候——”
“别提我父亲。”
这是姜若棠今天说的声音最大的一句话。
不是吼。
但比吼更有力。
“你偷了他的公司一亿两千万,你没有资格提他。”
王德明的身体塌了下去。
五十多岁的人,在这一刻老了十岁。
“我……”
“免去王德明一切职务。移交警方。”
六个字的判决。
没有犹豫,没有余地。
这一刻的姜若棠,让我想起了一句话——
她从来都不是没有能力。
她只是没有被逼到需要展现能力的那一步。
现在,她被逼到了。
散会后。
王德明被两个保安架着走出会议室。
路过我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看着我。
嘴唇蠕动了几下。
最终只说了三个字。
“你赢了。”
我没说话。
因为我知道——
还没赢。
真正的对手,不是孙卫国,不是王德明。
是顾言深。
清除内鬼只是守住了城墙。
城外那头狼,还在。
【第十一章】
处理完王德明后,姜若棠做了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
她召开了新闻发布会。
主动的。公开的。
在锦澜集团总部一楼的大报告厅里,面对四十多家媒体的长枪短炮。
我站在台下第一排的角落里,手里攥着保温杯,心跳有点快。
这不在我的计划里。
是她自己决定的。
昨天晚上十一点,她给我打了个电话。
“我要开新闻发布会。”
“什么?”
“把孙卫国和王德明的事,还有顾氏的恶意收购手法,全部公开。”
我沉默了两秒。
“总裁,这是一步险棋。”
“我知道。”
“公开之后,锦澜的股价会剧烈波动。投资者可能恐慌性抛售。”
“我知道。”
“顾言深可能会利用股价下跌趁机抄底,从二级市场大量收购锦澜的流通股。”
“我都知道。”
“那您——”
“陆远舟。”她打断我,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带着一种我没听过的坚定,“你说过,我身边能信的人太少。”
“是。”
“那我就告诉所有人,我在做什么,为什么做。让所有人来判断。”
“你不是说过吗——人只会相信自己得出的结论。”
“我想让市场自己得出结论:锦澜的问题不是无药可救,而是正在刮骨疗毒。”
“一个敢在自己身上动刀的公司,至少——还有救。”
那天晚上。
我第一次觉得,月薪五十万可能真的少了。
新闻发布会上。
姜若棠站在台上,穿着那套黑色西装裙,头发依然盘在脑后。
但不知道为什么,跟一周前相比,她看起来不一样了。
不是外表的变化。
是气场。
一周前的她,是一个被保护在父亲留下的壳子里的大小姐。
此刻的她——
是一个从壳子里走出来的人。
“各位媒体朋友。”
她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了整个报告厅。
“今天请大家来,是要向公众交代三件事。”
“第一,锦澜集团原法务总监孙卫国,因收受顾氏控股关联公司七百八十万元贿赂,在商业合同审核中严重渎职,已被移交警方。”
台下快门声响成一片。
“第二,锦澜集团原首席副总裁王德明,利用职务之便侵占公司资产超过一亿两千万元,同样已被移交警方。”
快门声更密了。
“第三——”
她停了一下。
目光扫过台下乌压压的人群。
“顾氏控股向锦澜集团提出的所谓‘战略合作协议’,经过独立法律审核,被认定为一份以对赌条款为核心的恶意收购合同。如果签署,锦澜将面临最高三百亿元的赔付风险。”
“这份合同,我拒签。”
报告厅炸了。
记者们像潮水一样涌向台前,话筒几乎怼到了姜若棠的脸上。
“姜总裁!您有什么证据证明顾氏是恶意收购?”
“姜总裁!顾言深方面会做何回应?”
“姜总裁!锦澜的股价会不会——”
她没有回避。
一个一个回答。
证据——外部律所的完整法律意见书,会后向媒体公开。
顾氏的回应——那是他的事。
股价——短期可能波动,但锦澜的基本面没有问题,刮骨疗毒之后只会更健康。
她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目光偏了一下。
偏向了角落里。
看了我一眼。
然后收回去了。
很快。
但我看到了。
那个眼神里没有求助。
只有两个字——
看好。
我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枸杞水。
看好。
当然。
这戏,才到高潮。
发布会结束后两小时。
顾言深发了一条声明。
通过顾氏控股的官方微博。
措辞极其优雅:
“顾氏控股对锦澜集团姜若棠女士的声明深感遗憾。所谓‘恶意收购’纯属误解,我们的合作方案完全基于商业互利原则。对于姜女士提到的所谓‘内鬼’问题,系锦澜内部管理疏漏,与顾氏无关。我们保留通过法律途径维护自身名誉的权利。”
翻译成人话就是:
你说的都是假的,内鬼是你自己管不好,别赖我,不然告你。
评论区两极分化。
一半人挺姜若棠——“敢自揭家丑的企业家不多了。”
一半人挺顾言深——“空口白话谁不会?拿出证据啊。”
但真正让我注意的,不是舆论。
是股价。
发布会当天下午,锦澜集团的股价下跌了百分之七。
次日开盘,继续跌。
两天内累计跌幅超过百分之十二。
市值蒸发了一百多亿。
但我预料之中。
我也预料到了另一件事——
顾言深开始在二级市场上吸筹了。
老张发来的数据显示,有三个新开的账户在过去四十八小时内大量买入锦澜的股票。这三个账户的IP地址和交易模式高度一致,背后的资金来源——
指向顾氏控股的境外关联基金。
他在趁低价买入。
如果他买够了足够多的股份,就算合同签不成,他也能通过股东大会对锦澜施加控制。
这是他的备用方案。
釜底抽薪。
我把这个情况汇报给了姜若棠。
她看着数据,脸色沉下来。
“他想从股市上吃掉我。”
“对。合同路线被堵了,他转攻股权路线。”
“怎么办?”
我打开笔记本,翻到提前准备好的一页。
“总裁,锦澜的信托架构是你父亲设计的。你个人通过信托持有的股份是百分之三十四,加上几位忠实老股东的份额,目前的安全线在百分之五十一以上。”
“但如果顾言深持续买入,加上深蓝资本那边可能的倒戈——安全线会被逼近。”
“所以我们需要做两件事。”
“一,联系那几位老股东,锁定他们的持股承诺。任何情况下不卖,不转让。”
“二——”
我合上笔记本。
“主动出击。”
“怎么出击?”
“顾氏控股用同样的手法收购了四家公司。这四家公司的原股东,现在过得都不好。有的破产了,有的背了一身官司。”
“但他们有一样东西是顾言深最怕的——亲身经历和证据。”
“如果我们能把这四家公司的案例整合起来,联名向证监部门举报顾氏控股涉嫌系统性恶意收购和商业欺诈——”
我看着她。
“顾言深吃了四家公司,一直没出事,是因为没人敢牵头。每一家都是孤军奋战,被他各个击破。”
“但如果锦澜站出来牵这个头呢?”
“五家公司联合举报。五套证据交叉印证。”
“顾氏控股再大,也扛不住这种级别的监管风暴。”
姜若棠看着我。
那个眼神,跟一周前完全不同了。
一周前,她的眼神里有犹豫、有不安、有对自己判断力的怀疑。
此刻——
“干。”
一个字。
【第十二章】
接下来的十天,是我穿越以来最忙的十天。
我跑了四个城市。
见了四家公司的前老板。
第一家,方正科技的创始人老赵。
五十八岁,曾经身价二十亿,现在住在郊区一套六十平的回迁房里,靠女儿接济生活。
听完我的来意,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打开柜子,拿出了一个落灰的文件袋。
“这些东西,我留了三年了。”
文件袋里是完整的合同副本、内部邮件备份和录音。
他说,当年被收购后他就知道迟早有人会来找他。
他一直在等。
第二家,瑞恒实业的前董事长刘姐。
四十五岁,雷厉风行,被顾言深用对赌条款坑掉了自己一手创办的企业后,去了国外待了两年。
刚回国。
听完情况,她只问了一个问题:
“你们老板,扛得住吗?”
“扛得住。”
她笑了笑,签了联名函。
第三家和第四家的情况大同小异。每个人手里都有证据,每个人都有满腔的恨意。
但没有人敢单独站出来。
因为顾言深的报复手段太狠了。
但现在不一样了。
五家联合。
五份证据包。
我飞回来的那天晚上,直接去了公司。
姜若棠还在办公室。
桌上堆着几份股东锁定协议——她在我不在的这些天里,亲自拜访了三位老股东,拿到了他们的书面承诺。
“搞定了?”她抬起头。
“搞定了。四家全部同意联名。证据包我已经交给林清圆律师整理了,预计三天后可以正式向证监部门提交举报。”
她靠在椅背上。
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辛苦了。”
“还行。就是枸杞没带够,这几天嘴唇有点干。”
她看了我一眼。
然后拉开抽屉,掏出一包枸杞。
宁夏中宁的。
顶级货。
“什么时候买的?”
“你出差第二天。”
”……您怎么知道我枸杞没带够?“
”因为你的保温杯落在我办公室了。“
我低头一看。
好嘛。
保温杯确实不在我包里。
我走过去,从她桌角拿起保温杯。
保温杯旁边压着一张便签。
她的字迹。
”路上小心。“
三个字。
写了又划掉,划掉又重新写了一遍。
我假装没看到。
”总裁,这枸杞从工资里扣吗?“
”滚。“
好的。
三天后。
联名举报正式提交。
五家公司,五套证据包,总页数超过两千页。
涵盖顾氏控股在过去五年内的系统性恶意收购行为,包括但不限于:利用对赌条款恶意收购、行贿目标公司高管、操纵审计评估、转移被收购公司资产等。
证监部门收到材料后,第二天就启动了正式调查程序。
消息传出。
顾氏控股的股价在一天之内暴跌百分之十五。
而锦澜的股价——在连跌一周后,开始反弹。
市场的逻辑很简单:
一个敢于自揭家丑、清除内鬼、主动维权的公司——比一个被举报涉嫌系统性欺诈的公司,值得信赖得多。
资金在用脚投票。
投向了姜若棠。
又过了两天。
我收到一条消息。
顾言深发来的。
”陆先生,没想到你玩得这么大。“
”佩服。“
”但游戏还没有结束。“
我看了看这条消息。
然后打开回复框,想了半天。
最终只回了三个字:
“枸杞贵。”
【第十三章】
终局来得比我预想的快。
证监部门的调查效率出奇地高——大概是因为五份证据包实在太扎实了,基本不需要额外的取证工作。
举报提交后的第十二天。
证监部门正式对顾氏控股发出了立案调查通知。
同时冻结了顾氏控股及其关联公司在二级市场上持有的所有锦澜集团股份。
这意味着——
顾言深花了这些天在股市上抄底买的锦澜股票,全部被冻结了。
卖不掉,投不了票,就是一堆废纸。
消息公布当天。
顾氏控股的股价再跌百分之八。
几家合作银行开始收紧对顾氏的授信额度。
两家评级机构下调了顾氏的信用评级。
多米诺骨牌开始倒了。
而这一切的起点——
只是一支漏墨的签字笔。
和一个不愿意丢掉月薪的助理。
那天傍晚。
我在办公室收到了一条新闻推送。
《顾氏控股实控人顾言深被限制出境》
我盯着标题看了十秒。
然后打开手机,看到姜若棠发来的消息:
“你看到新闻了吗?”
”看到了。“
”来我办公室。“
我去了。
推开门。
姜若棠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我。
窗外是夕阳。
橙色的光铺满了整间办公室,像一层温暖的金色薄膜。
”结束了吗?“她问。
”基本上。顾氏的资金链已经出问题了。立案调查加上信用降级,他短期内没有能力再对锦澜发起任何攻势。“
”那长期呢?“
”长期……就看证监部门的调查结论了。如果定性为系统性商业欺诈,顾氏可能面临巨额罚款甚至强制拆分。顾言深本人可能面临市场禁入。“
她转过身。
夕阳在她身后形成了一圈光晕。
”陆远舟。“
”在。“
”你来锦澜多久了?“
”一个月零三天。“
”一个月。“她重复了一遍。
”你用一个月,帮我拆掉了两个内鬼,挡住了三百亿的陷阱,联合了四家公司,掀翻了一个商业帝国。“
”有点过于粗暴的总结了,但大致没错。“
”你月薪五十万。“
”税后。外加五百块餐补。“
”不够。“
”嗯?“
她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份文件。
递给我。
我接过来,翻开。
一份新的劳动合同。
职位:锦澜集团,首席战略官。
年薪:两千万。
持股期权:百分之一。
我看了看数字。
又看了看她。
”总裁,这——“
”你替我保住了三百亿。百分之一很多吗?“
”不是多不多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我沉默了一下。
”我还挺习惯给您倒水的。“
她瞪了我一眼。
”签不签?“
”签。“
我拿起笔。
落笔之前,停了一下。
”总裁。“
”嗯?“
”这笔不会漏墨吧?“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淡淡的、公式化的微笑。
是真正的笑。
眼睛弯成了月牙,嘴角翘起来的弧度比平时大得多。
”你怎么不用嘴给我吸吸?“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先愣住了。
脸”唰“地红了。
从脖子一直红到了耳朵尖。
”我不是那个意思——“
”总裁,“我面不改色地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枸杞水,”我知道。“
”你别笑!“
”我没笑。“
”你嘴角在动!“
”那是肌肉抽搐。最近太累了。“
她狠狠瞪了我一眼,转过身去,耳朵依然红着。
我低下头,签了名。
笔没有漏墨。
字签得很稳。
合上合同,我看着姜若棠的背影。
夕阳还没落完。
办公室里很安静。
窗外的城市开始亮灯了,星星点点,像一片倒挂的星空。
一个月前,我穿越到这个世界,身份是一个端茶倒水的助理。
一个月后,我成了一家千亿集团的首席战略官。
起点是一支漏墨的签字笔。
终点是——
算了,哪有什么终点。
这才刚开始。
我拿起保温杯,往门口走。
”陆远舟。“
”嗯?“
”明天早上,记得带两杯枸杞水。“
”两杯?“
”一杯是你的。“
她顿了一下。
”一杯是我的。“
我回过头。
她坐在办公桌后面,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脸上的红还没完全退干净。
”总裁,“我笑了笑,”你喝不惯枸杞水。“
”谁说的?“
”上次你偷喝了我的保温杯里的水,吐了。“
”……我没有!“
”监控拍到了。“
”陆远舟你够了啊——“
我关上门。
身后传来姜若棠气急败坏的声音,隔着一扇门都能感受到她涨红的脸。
我站在走廊里,笑出了声。
轻轻的,短暂的。
但是真的。
一个月前,我加班猝死在工位上。
一个月后,我保住了一份月薪五十万的工作——不,是两千万年薪加期权。
人生的起落就是这么刺激。
不过说真的——
枸杞确实涨价了。
得省着点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