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女老板请了个病假，说去医院。
结果被她堵在火车站出口。
我怀里还搂着一个二十出头的漂亮姑娘。
她嘴唇发白，声音发颤：“你不是去医院吗？”
我脑子嗡的一下——
这姑娘是我亲妹妹啊！
但女老板转身就跑了。
我追还是不追？追上去她信不信？不追，明天还能不能进公司大门？
【第一章】
六月的阳光毒辣辣地砸在柏油路上。
我站在火车站出口，举着个牌子。
上面写着四个字——“陆小鱼接站”。
这名字是我妹的。陆小鱼，今年二十二，刚从南方一所大学毕业，今天坐火车来投奔我。
我叫陆远洲，二十七，在一家传媒公司干策划。
说是策划，其实就是个打杂的。
但我老板不这么看。
我老板叫宋知意，二十九，女的。
长得漂亮，身材好，脾气大，手段狠。
整个公司上下三十多号人，没有不怕她的。
除了我。
不是我胆子大，是我这人脸皮厚。
宋知意对我有点不一样。
怎么说呢。
别人迟到扣钱，我迟到她皱皱眉就过了。
别人方案被毙要挨骂，我方案被毙她亲自帮我改。
别人中午出去吃饭她不管，我要是中午没在公司食堂吃饭，她下午准得阴阳怪气问我一句：“去哪了？跟谁吃的？好吃吗？比公司食堂好？”
同事们都看出来了。
老张私下跟我说：“哥，老板那眼神，都快把你焊死在工位上了。你小子是不是跟她有一腿？”
我说：“放屁，人家是老板，我就一打工的。”
老张说：“那她为啥对你跟对别人不一样？”
我说不上来。
可能就是顺眼吧。
我也不敢多想，毕竟人家开保时捷，我骑电瓶车。
今天请假这事，也是没办法。
我妹提前一周就给我打电话了。
“哥，我二十号到，你来接我！”
“行。”
“你一定要来啊！我行李多！”
“行行行。”
“哥你最好了！”
我妹从小跟我感情就好。
爸妈走得早，我高中毕业就开始打工，供她念书。
她考上大学那天，我在出租屋里哭了半宿。
这次她毕业来这边找工作，暂时先住我这。
我提前把次卧收拾得干干净净，连床单都换了新的，粉色小碎花。
唯一的问题是——今天是工作日。
我不可能跟宋知意说“老板我请假接我妹”，那也太不像请假理由了。
公司有规定，事假得提前三天报批。
我昨天晚上才想起来，只能临时编了个理由。
一大早到公司，我敲了宋知意办公室的门。
“进。”
她坐在办公桌后面，戴着一副金丝眼镜，低头看文件。
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照在她侧脸上。
说实话，每次看到这个画面，我都得在心里默念三遍“她是老板她是老板她是老板”来让自己冷静。
“宋总，我今天想请个假。”
她抬头看我，眼镜后面的眼睛眨了一下。
“请假？你很少请假。”
“是，身体有点不舒服，想去医院检查一下。”
她放下笔，表情变了。
不是生气那种变，是那种——怎么说呢——突然紧张的那种变。
“哪里不舒服？严重吗？”
“不严重不严重，就是最近胃有点不太好，去做个检查。”
“胃？你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她声音里带了点责备。
我心虚地笑了笑：“没有没有，就是去看看。”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
那几秒我浑身不自在，感觉她那双眼睛像X光一样，要把我里里外外扫描一遍。
“批了。”她低下头继续看文件，“看完了记得把报告拍给我。”
“啊？”
“检查报告。拍给我。”
“噢噢，好的好的。”
我赶紧溜了。
出了办公室，我长舒一口气。
还好还好，糊弄过去了。
我一路骑着电瓶车直奔火车站。
风吹在脸上，心情特别好。
四年了，我妹终于毕业了。
以后兄妹俩在一个城市，互相有个照应。
我到的时候离火车进站还有二十分钟。
我在出口找了个好位置，举着牌子等。
旁边有个大叔也在接人，看了我牌子一眼，笑了：“小伙子，接女朋友啊？”
“接我妹。”
大叔竖了个大拇指：“好兄弟。”
十一点十七分，检票口开始涌出人流。
我踮着脚尖往里看。
人太多了，一时没找到。
然后我听到一个声音。
“哥！！！”
尖锐的，兴奋的，中气十足的。
人群里冲出来一个姑娘。
马尾辫，白T恤，牛仔短裤，拖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背上还背了个鼓囊囊的书包。
她跑得飞快，行李箱轮子在地上嘎啦嘎啦响。
“哥——！”
我刚要张嘴，她已经像个炮弹一样撞进我怀里。
“哥我好想你！”
她搂着我的腰，脸埋在我胸口，使劲蹭了两下。
我笑了。
伸手揉了揽她的脑袋：“瘦了，是不是在学校没好好吃饭？”
“才没有，我胖了五斤呢。”
“那怎么感觉轻了？”
“那是你变强壮了。”
我心里暖烘烘的。
这一刻，什么加班什么方案什么KPI，全都不重要。
我妹平安到了，这比什么都强。
然后我听到一个声音。
从身后传来的。
很轻，但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我后脑勺。
“你不是去医院吗？”
我整个人僵住了。
不是那种一般的僵。
是从头皮到脚底板，血液瞬间凝固的那种僵。
我慢慢转过头。
宋知意站在三米外。
她穿着那件奶白色的西装裙，头发散着，没戴眼镜。
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
她的脸很白。
不是化妆的那种白。
是没有血色的白。
嘴唇也是白的。
眼眶却是红的。
她看着我。
又看了一眼我怀里的陆小鱼。
陆小鱼还搂着我的腰没松手，正好奇地转过头看她。
宋知意的喉结动了一下。
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哪里比她差？”
“你至于骗我吗？”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
不是那种“嗡”一下就恢复的。
是持续的，高频的，像有一万只蜜蜂在我脑壳里开演唱会。
坏了。
这误会大了。
“宋总，你听我解释——”
“不用了。”
她打断我。
声音很轻，但很硬。
她把手里的保温袋放在旁边的长椅上。
“小米粥。”
“你说你胃不好，我熬的。”
“从公司到医院，我怕来不及，一路开了一百二。”
“到了医院没找到你，打你电话你没接。”
“我一个一个科室去问，问了四个科室，没有你的挂号记录。”
“后来想到你手机有定位共享，就查了一下。”
“查到你在火车站。”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
但她的手在抖。
那个保温袋放到长椅上的时候，我听到里面汤水晃动的声音。
她熬了小米粥。
一路开了一百二。
一个科室一个科室找我。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宋总——”
“宋知意。”她纠正我，“都这个时候了，你叫我宋总？”
她眼眶里的泪终于掉下来了。
一颗。
只有一颗。
她飞快地用手背擦掉了。
然后她转身就走。
走得很快，高跟鞋敲在地砖上，咔咔咔咔，像某种决绝的鼓点。
“哥，那个姐姐谁啊？”陆小鱼仰头问我。
“我老板。”
“她为什么哭了？”
“因为她觉得我骗了她。”
“你确实骗了她啊。”
”……“
我看了一眼长椅上那个保温袋。
粉色的，上面印着小兔子。
宋知意，二十九岁，上市传媒公司副总，手底下管着两百多人。
用的保温袋上印着小兔子。
我深吸一口气。
”小鱼，你自己打车去哥的住处，地址我发你，钥匙在门垫下面。“
”啊？你不送我？“
”哥有个天大的误会要去解释。“
”你连亲妹妹都不要了？“
”你二十二了，自己打个车怎么了？“
”切，见色忘妹。“
我没空跟她贫嘴了，把手机定位里宋知意的方向看了一眼。
地下停车场。
我撒腿就跑。
火车站地下停车场，又闷又热。
我跑得满头大汗，在B2区找到了那辆白色保时捷。
宋知意坐在驾驶座上，没发动车。
双手握着方向盘，额头抵在手背上。
我敲了敲车窗。
她没动。
我又敲了两下。
她还是没动。
我弯下腰，凑到车窗玻璃上，看到她肩膀在轻微地抖。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
”宋知意。“
我喊了她的名字。
第一次没加”总”。
她动了一下，但没抬头。
“那个是我亲妹妹。”
她的肩膀停了一秒。
“陆小鱼，今年二十二，刚从南方毕业，今天来投奔我。”
她慢慢抬起头。
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
“你说什么？”
“我说，那个姑娘是我亲妹妹。”
她看着我，眼睛里的情绪很复杂。
有怀疑，有希望，有不确定，还有一点点——很小的一点点——不好意思。
“你骗我。”
“我骗你干嘛？我爸妈走得早，我就这一个妹妹，供她念了四年大学。你可以查，陆小鱼，跟我一个姓，身份证地址跟我老家一样。”
她盯着我看了足足有十秒。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我万万没想到的事。
她一把推开车门。
下了车。
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咔的一声。
走到我面前，仰头看着我。
“你为什么不直说？”
“啊？”
“请假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说去接妹妹？为什么要骗我说去医院？”
我愣了一下。
对啊，我为什么不直说？
因为……因为事假要提前三天报批？
这个理由在这个场合下，显得格外苍白。
“我……事假来不及走流程。”
“一句话的事。你跟我说一句‘我妹妹来了我去接站’，我会不批？”
“那不是怕耽误工作——”
“耽误什么工作！”她突然提高了音量，声音在空旷的地下车库里有回声，“你知不知道我以为你得了什么大病！你知不知道我——”
她猛地收住了。
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
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多了。
空气安静了几秒。
我听到远处有车启动的声音。
“宋知意。”
“嗯。”
“你为什么来医院找我？”
她不说话了。
“你为什么要熬小米粥？”
她的耳朵尖开始泛红。
“你为什么手机里有我的定位共享？”
她猛地别过头：“那是你自己上次设的！”
“那是上次团建走散了你让我开的，后来你为什么没关？”
“我忘了。”
“忘了？”
“对，忘了。”她的声音小了下去。
我突然就想笑。
二十九岁的传媒公司副总，平时在会议室里把甲方乙方喷得找不着北的女人。
此刻站在闷热的地下停车场里，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
因为“忘了”关一个定位共享。
“宋知意。”
“你能不能别一直叫我全名。”
“那我叫你什么？”
她咬了一下嘴唇。
我又说：“你刚才说‘我哪里比她差’。你为什么要跟我妹妹比？”
她终于绷不住了。
“你闭嘴！”
“我是认真问的。”
“我不想回答！”
“那你为什么哭了？”
“我没哭。”
“你眼睛红的。”
“风吹的。”
“地下车库没风。”
“你真的很烦！”
她声音又拔高了，但是尾音在发抖。
不是生气的抖。
是心虚的抖。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二十七年活得浑浑噩噩。
这个女人对我好了多久？
不知道。
可能从第一天入职她多看了我两眼就开始了。
也可能从她第一次偷偷把过期的盒饭从我桌上换走就开始了。
也可能从每次我加班到深夜，她办公室的灯永远比我晚关那一刻就开始了。
我就是个瞎子。
不，比瞎子还瞎。
瞎子至少还能用心去感受。
我是又瞎又钝。
“宋知意。”
“又叫！”
“你喜欢我？”
整个地下车库都安静了。
连远处那辆车的引擎声都好像被按了暂停。
她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慌乱。
“你……你胡说什么？”
“你说不是，我就不再提。”
她嘴唇动了动。
没说话。
又动了动。
还是没说话。
我等了大概五秒。
这五秒大概是我人生中最长的五秒。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很小，很小。
小到我必须屏住呼吸才能听见。
“……那你呢？”
三个字。
她没有否认。
她问的是“那你呢”。
我心跳漏了一拍。
说实话到这一刻，我才意识到一件事。
我一直以为自己对宋知意的感觉是“怕”和“感激”。
怕她是因为她是老板。
感激她是因为她对我好。
但“怕”里面为什么会有“想靠近”？
“感激”里面为什么会有“舍不得”？
上个月她出差去北京，只去了三天。
那三天我每天下午都会不自觉地看一眼她办公室的方向。
门关着，灯没亮。
我心里就空落落的。
这不是对老板该有的感觉。
“我——”
我正要开口，手机响了。
是陆小鱼打来的。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哥！你家钥匙不在门垫下面！”
“右边第三块砖下面。”
“你说的哪个右边？”
“面对门的右边。”
“没有啊！哥你是不是记错了！我拎着一百斤的行李站在走廊里像个傻子！”
”……你等一下。“
我捂住手机，看向宋知意。
她正看着我，表情已经恢复了一些。
眼睛还是红的，但情绪明显稳定了很多。
”你妹妹？“她问。
”嗯。进不了门。“
她沉默了一秒。
”上车。“
”啊？“
”我送你过去。“
”不用吧——“
”上车。“
语气跟在公司开会一模一样。
不容置疑。
我乖乖上了副驾。
保时捷的座椅真的很舒服。
宋知意发动车，倒车出库，动作干脆利落。
出了停车场，阳光猛地灌进来，晃得我眯了一下眼。
车里有淡淡的香味。
不是香水味，是那种洗衣液的清香。
她开车的时候不说话。
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刚才那个问题还悬在空中。
”那你呢？“
这三个字像一根线，牵着我的心七上八下。
”你住哪？“她打破了沉默。
”城东，翠苑小区。“
”嗯。“
又安静了。
我偷偷看了她一眼。
侧脸线条很好看，下巴尖尖的，睫毛很长。
眼角还有一点泪痕没干透。
就是因为我这个混蛋撒的一个谎。
”对不起。“我说。
她没回头：“嗯？”
”不该骗你说去医院。“
她沉默了两秒。
”以后不许骗我。“
”好。“
”有什么事直接说。“
”好。“
”不管什么事。“
”……好。“
”而且，“她加了一句，”你妹妹刚来，住你那个小破出租屋不合适。“
”还行吧，我收拾过了——“
”我在城东有一套空着的两居室，离你公司也近。“
我张了张嘴。
”你跟你妹妹先住着，不要钱。“
”那——那怎么好意思——“
”就这么定了。“
她的语气又变成了那种会议室里一锤定音的调子。
我忽然发现一件事。
宋知意这个人，表达感情的方式不是说”我喜欢你”。
而是一碗小米粥。
一路一百二十码。
一套空着的两居室。
一句“不管什么事”。
她把所有的心意都藏在行动里。
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到了翠苑小区。
我远远就看到陆小鱼坐在行李箱上，捧着一杯奶茶，翘着二郎腿，刷手机。
一点都不着急的样子。
我说你不是进不了门很着急吗？
保时捷刚停稳，陆小鱼就站了起来，眼睛直直地盯着车。
等宋知意下了车，陆小鱼的嘴巴张成了O型。
然后她看了看宋知意，又看了看我，再看了看保时捷。
“哥，这就是那个姐姐？”
“嗯。我老板。”
“你老板亲自开车送你回来？”
“嗯。”
陆小鱼的眼珠子转了两圈。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我恨不得当场把她塞回火车里的事。
她冲宋知意甜甜地笑了一下，喊了一声——
“嫂子好！”
我脸上的表情大概是这辈子最精彩的。
宋知意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然后她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白变粉，从粉变红。
“这、这是你妹妹？”她声音有点不自然。
“对，这是陆小鱼。”
我赶紧瞪了陆小鱼一眼。
陆小鱼完全无视我的眼刀，笑嘻嘻地拉着宋知意的手：“姐姐好漂亮啊！我哥眼光真好！”
“不是——我们没——”
“我叫陆小鱼，以后就是你小姑子了，姐姐多关照！”
“陆小鱼你给我闭嘴！”
宋知意的脸已经红透了。
但她没有否认。
她甚至没有抽回被陆小鱼拉着的手。
我注意到她的嘴角——
极轻极轻地，翘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但我看到了。
【第二章】
钥匙在门口的灭火器后面。
不是门垫下面，也不是第三块砖。
我想起来了，上周换了位置。
“你记性真差。”陆小鱼拖着行李箱进门，东看看西看看，“哥，你这屋子好小啊。”
“够住了。”
“次卧是我的？”
“嗯。”
她推开次卧的门，看到了粉色小碎花的床单，愣了一下。
然后回过头看我，眼睛有点亮。
“你提前给我换的？”
“嗯。”
她抿了抿嘴，没说话，但我看到她使劲眨了两下眼睛。
“行了，别煽情了，去收拾东西吧。”
“哥。”
“干嘛？”
“谢谢你。”
我揉了一把她的脑袋：“跟你哥客气什么。”
我回到客厅，宋知意站在门口，没进来。
她环顾了一圈这个三十多平的小出租屋，表情有些微妙。
“你一直住这儿？”
“嗯，租了两年了。”
“条件是不是太差了？”
“还行，便宜，离公司近。”
她没再说什么，但我看到她皱了一下眉。
那种皱法，是她在公司看到不合格方案时的皱法。
“我刚才说的那套房子，”她开口了，“在翠苑新城，B栋12楼。两室一厅，精装修，家电齐全。”
“宋总——”
“叫名字。”
”……宋知意，那套房子多少钱一个月？“
”说了不要钱。“
”那不行，我不能白住你的房子。“
她看着我，目光很直接。
”你把它当员工福利。“
”公司没这个福利。“
”现在有了。“
”……“
”你妹妹刚毕业，来一个新城市，你让她跟你挤这个小房间？“
这话戳到了我的痛点。
我看了一眼次卧的方向，陆小鱼正在里面哼着歌拆行李。
次卧只有七八平，连个衣柜都没有。
”先住着。“宋知意的语气放软了一点，”等你妹妹找到工作，稳定了，你们再搬也行。“
我沉默了几秒。
”那我按市场价给你付房租。“
”随便你。“
她说”随便你“的时候，眼睛看向别处。
这个女人的倔强和柔软，永远是以这种别扭的方式呈现的。
嘴上说随便你，意思就是”你爱付不付，反正我不收”。
我太了解她了。
——不，也许我以前并不了解她。
以前我只看到了她老板的那一面。
强势、精明、雷厉风行。
今天我看到了另一面。
熬小米粥、超速飙车去医院、一个科室一个科室找人。
那不是老板会做的事。
那是一个——
喜欢一个人会做的事。
“宋知意。”
“嗯？”
“你问我‘那你呢’。”
她的身体明显一僵。
“在停车场，你问了我一句‘那你呢’。”
”……我不记得了。“
”你记得。“
她不看我了，目光落在鞋尖上。
客厅很安静。
隔壁次卧里传来陆小鱼拉拉链的声音。
”我想过了，“我说，”从停车场到这里，二十分钟，我一直在想。“
她还是不看我。
但她没走。
她的高跟鞋钉在门口的地板上，一动不动。
”我以前觉得你对我好，是因为我工作还行。“
”后来觉得可能是因为我脸皮厚，你骂不走我。“
”再后来觉得可能你对每个人都这样。“
”但你不是。“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不会给别人熬小米粥。不会超速去医院找别人。不会因为别人搂着一个女孩子就红了眼眶。“
”你只对我这样。“
她终于抬起头。
眼睛里有水光，但没有掉下来。
她死死忍着。
”陆远洲。“
”嗯。“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
”哥！你有没有多余的衣架？我的裙子没地方挂！“
陆小鱼举着三条裙子从次卧冲出来，一脸兴奋。
然后她看到了客厅里一动不动的我和宋知意。
以及那种——怎么说呢——空气都快凝固的氛围。
她愣了一秒。
”哦。“
”你们继续。“
”我没出来过。“
她退回了次卧，轻轻关上了门。
三秒后，门缝里伸出一只手，竖了个大拇指，又缩了回去。
我深吸一口气。
宋知意的嘴角在抽搐，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人。
”你妹妹挺有意思。“
”她就是个祸害。“
”……所以你刚才想说什么？“
我看着她。
门口的光刚好落在她身上。
白色西装裙，散着的头发，红红的眼眶，和一个极力维持镇定的表情。
好看。
真的好看。
”我想说，你问我‘那你呢’，“我说，”我的答案是——“
”我也是。“
她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瞳孔微微放大，嘴唇轻轻张开。
然后她飞快地低下了头。
我看到她的耳朵又红了。
整个耳廓都是红的，红得透亮。
她没有说话。
但她的手——
那只一直攥着车钥匙的手——
慢慢松开了。
车钥匙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她没有捡。
过了大概十秒。
”那个两居室，“她的声音哑哑的，”你什么时候搬？“
”你什么时候方便？“
”今天下午。“
”这么急？“
她终于抬起头，看着我。
眼睛还是红的，但嘴角有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
”我怕你反悔。“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点点、很小一点点、几乎听不出来的撒娇。
我心脏砰砰跳。
然后次卧的门又开了。
陆小鱼探出半个脑袋。
”所以到底搬不搬？搬的话我就不拆行李了。“
”你到底在不在屋里？“
”隔音太差了哥，你这房子真得换。“
宋知意终于没绷住，笑了。
不是那种在公司里客套的笑。
是真的、发自内心的笑。
眼睛弯弯的，有一颗虎牙。
我从来不知道她有虎牙。
因为她在公司从来不会这样笑。
陆小鱼看着宋知意笑起来的样子，又看了看我发愣的表情。
掏出手机，啪地拍了一张照片。
”留个纪念。“
”拍什么拍？给我删了！“
”不删，这是我嫂子的第一张笑脸照。以后你敢欺负她，我就把这张照片发到你们公司群里，让所有人都知道大冰山其实有虎牙。“
”陆小鱼！“
宋知意的脸又红了。
但她没有让陆小鱼删。
【第三章】
搬家比想象中快。
主要是我也没什么东西。
两个行李箱，几箱书，锅碗瓢盆，再加上陆小鱼那个跟她体重差不多的巨型行李箱。
宋知意打了个电话，二十分钟后来了一辆搬家公司的货车。
”你不用——“
”别废话了。“她说。
我发现她说”别废话了“的时候，语气比在公司温柔多了。
翠苑新城B栋12楼，门一打开，陆小鱼尖叫了。
”哥！这也太大了吧！“
两室一厅，起码八十多平。
客厅朝南，阳光洒了一地。
厨房是开放式的，冰箱、洗碗机一应俱全。
主卧带飘窗，次卧也宽敞。
甚至还有一个小书房。
”这房子多少钱一个月？“我问宋知意。
”不要钱。“
”市场价。“
”四千五。“
”行，我每月——“
”我说了不要钱。“
”那我怎么好意思住？“
她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
带着点恨铁不成钢。
”你要是觉得不好意思，“她顿了一下，”就请我吃顿饭。“
陆小鱼在旁边疯狂使眼色。
我这个人虽然迟钝，但不傻。
”行。今晚？“
”嗯。“
”吃什么？“
”你定。“
陆小鱼高高举起了手：“嫂子！我能一起去吗？”
”不能。“
这次回答的是宋知意。
速度极快，不假思索。
陆小鱼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好的，打扰了。“
她灰溜溜地拖着行李箱进了次卧。
我和宋知意对视了一眼。
她先移开了目光。
”我先回公司了，下午还有个会。“
”好。“
”晚上——你来接我。“
”开什么玩笑，我骑电瓶车。“
”那就骑电瓶车来接。“
她说完就转身走了。
高跟鞋敲在走廊地板上，咔咔咔。
但这次的节奏不一样了。
比停车场那次轻快了很多。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之前，她扭头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然后电梯门合上了。
我关上房门，靠在门板上。
心跳还在砰砰砰。
”哥。“
陆小鱼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来了。
”你是不是恋爱了？“
”……也许吧。“
”不是也许，你脸都红了。“
”滚。“
”哥你真的，我就出站的时候搂了你一下，就搂出来一个嫂子。我要是亲你一口，是不是能搂出来个弟妹？“
”陆小鱼，你信不信我把你送回火车站？“
她笑得前仰后合，最后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说真的哥，那个姐姐——我是说嫂子——我觉得挺好的。“
”你才见了她多久就觉得挺好？“
”女人的直觉。“
她认真地看着我。
”她看你的眼神，跟别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怎么说呢……就是那种，明明很想靠近你，但又怕你嫌她太主动的那种。又骄傲又小心翼翼的。“
我愣了一下。
”而且她给你熬粥，超速去医院找你。哥，人家都做到这份上了，你以前是有多瞎啊？“
”……很瞎。“
”你活该单身到现在。“
我没反驳。
因为她说得对。
下午我帮陆小鱼把房间收拾好，又去超市买了些生活用品。
陆小鱼在客厅里连上WiFi，开始投简历。
她学的新闻传播，目标是找一份新媒体运营的工作。
”哥，你们公司招人吗？“
”你可别，我被你嫂子宋知意管也就算了，你再来，我就是被两个女人前后夹击。“
”你说的好像很惨，但你眼睛在笑。“
”你看错了。“
”我二十二了哥，我又不瞎。“
到了傍晚六点，我换了件干净衣服。
犹豫了一下，又喷了点陆小鱼带来的男士香水。
”哥你平时不喷香水啊。“
”今天特殊情况。“
”你用我的香水去约会？“
”借用一下。“
”行吧，回来给我带杯奶茶。“
”什么口味？“
”问嫂子什么口味，买一样的，我要跟嫂子培养默契。“
我白了她一眼，出了门。
骑上我那辆电瓶车，往公司方向赶。
六月的傍晚，风是暖的。
路灯刚亮，天还没全黑。
我一路上在想今晚说什么，怎么说。
想了一路也没想出来。
到了公司楼下，我给宋知意发了条消息。
”到了。“
一分钟后，她回了一个字。
”等。“
五分钟后，公司大门推开了。
宋知意走出来。
她换了身衣服。
不是白天那件白色西装裙了。
是一条连衣裙，浅蓝色的，扎了个低马尾。
耳朵上换了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
连口红的颜色都换了，从白天的正红变成了偏粉的豆沙色。
她是在公司换的。
我看到她手里拎了个纸袋。
她看到我的电瓶车，脚步顿了一秒。
”说好的骑电瓶车来接。“
”嗯，就在这儿呢。“
她走近了，站在电瓶车旁边，看了两秒。
然后侧身坐到了后座上。
连衣裙的裙摆在车座两侧垂下来，晚风一吹，轻轻飘起来。
”走吧。“她说。
”你坐稳了。“
”嗯。“
我启动电瓶车。
开出去大概五十米，感觉后座的重量突然靠了过来。
她的额头，轻轻贴在了我的后背上。
很轻很轻。
像一只蝴蝶落了上来。
我握紧了车把。
风从耳边吹过，吹散了她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
”陆远洲。“
”嗯？“
”你以后不许骗我了。“
”好。“
”有什么话直接跟我说。“
”好。“
”不管什么事。“
”好。“
她沉默了一会儿。
”还有。“
”嗯？“
”你妹妹叫我嫂子，你就没什么表示？“
我心脏又砰砰跳了。
”你想要什么表示？“
她没回答。
但贴在我背上的额头，好像又靠近了一点。
我骑着电瓶车，载着宋知意，在六月晚风里穿过半个城市。
路过烧烤摊的时候，烟火气扑面而来。
路过公园的时候，有人在跳广场舞。
路过花店的时候，我停了一下车。
”干嘛？“她问。
”等我一下。“
我进去买了一束花。
不是玫瑰。
是一把栀子花。
我也不知道她喜欢什么花。
但栀子花的味道好闻，白白净净的，像她今天穿的裙子。
我把花递给她。
她接过去，低头闻了闻。
然后抬起头看我。
”你以前也没给我送过花。“
”以前我不知道可以送。“
她的眼睛弯了一下。
没有虎牙——嘴唇抿着，没笑出来。
但眼睛出卖了她。
我带她去了一家街边的小馆子。
不是什么高档餐厅。
就是那种开了十几年的老店，桌椅板凳都有包浆了，但菜是真好吃。
”这儿？“她看了一眼招牌。
”怎么？“
”没什么。“
她坐下来的时候，拿纸巾擦了一下椅面。
但没嫌弃。
我点了六个菜。
红烧肉、酸菜鱼、宫保鸡丁、拍黄瓜、番茄蛋汤，还有一盘她可能会觉得匪夷所思的——蒜泥白肉。
”你平时吃这些？“
”嗯，好吃不贵。“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
咬了一口。
”好吃吗？“我问。
”嗯。“
”真的好吃？还是客气？“
她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我。
”陆远洲，我开保时捷开过来的，我犯得着跟你客气？“
”你今天坐我电瓶车来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又是那种有虎牙的笑。
我心说完了。
我这辈子大概就栽在这颗虎牙上了。
吃到一半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
是同事老张。
”老哥，出大事了。“
”怎么了？“
”宋总今天下午那个会，骂了个甲方代表。“
”为啥？“
”甲方代表嘴欠，说了句‘你们公司那个叫陆远洲的策划水平一般，提的方案不行’。宋总当场拍了桌子，说‘他的方案过不过是我说了算，轮不到你来评价我的员工’。“
”……“
”老哥，宋总之前从来不会跟甲方发脾气的。今天那个甲方代表脸都绿了。你到底给宋总灌了什么迷魂汤？“
我看了一眼对面正在喝酸菜鱼汤的宋知意。
她喝汤的样子很认真，用勺子小口小口地喝，怕烫。
”老张，挂了。“
”诶你倒是说说——“
挂了。
”谁的电话？“宋知意头也没抬。
”老张，问工作的事。“
”嗯。“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比如”谢谢你帮我怼甲方”。
但又觉得不太对。
说了好像显得太刻意。
不说又觉得辜负了她。
最后我夹了一块最大的红烧肉，放到她碗里。
她看了一眼碗里的肉。
又看了我一眼。
什么都没说，低头吃了。
吃完饭，我送她回公司取车。
她坐在后座上，手里抱着那把栀子花。
到了公司门口，她下了车。
站在路灯下。
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今天谢谢你请我吃饭。”
“应该的。”
她犹豫了一下。
“明天上班——”
“我知道，该怎样还怎样。”
“嗯。”
“在公司我还是叫你宋总。”
她点了点头。
“但下了班——”
“嗯？”
“你想让我叫你什么？”
她的耳朵又红了。
路灯的光打在她耳朵上，红得通透。
“你看着办。”
她说完就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
“陆远洲。”
“嗯？”
“明天中午——”
“去公司食堂？”
“我定了个餐厅。你的份也点了。”
”……你什么时候定的？“
”刚才吃饭的时候。“
她转身走进了公司大门。
高跟鞋的声音渐行渐远。
我站在原地，手握着电瓶车的车把，愣了好一会儿。
手机震了一下。
陆小鱼的消息。
”哥，奶茶呢？“
”忘了。“
”你果然见色忘妹。“
”明天给你带。“
”宋姐喜欢什么口味？“
”我怎么知道？“
”你连她喜欢什么口味都不知道你谈什么恋爱？“
”你管得真宽。“
”我这不是替你操心吗？你这辈子能谈上恋爱简直是祖坟冒青烟。“
”……回去再收拾你。“
我骑上电瓶车回家。
一路上嘴角压不下来。
风吹在脸上，暖的。
不是六月的风暖。
是心里暖。
到了楼下，我停好车，仰头看了一眼12楼。
灯亮着。
那是宋知意的房子。
现在是我和陆小鱼住的地方。
也许以后——
我没有想下去。
但脚步不由自主地快了起来。
电梯到了12楼，门开了。
走廊里飘着一股香味。
陆小鱼在做饭。
我推门进去，看到她系着围裙，正在厨房里手忙脚乱地翻炒着什么。
”你还会做饭？“
”大学四年你以为我天天吃食堂？“
”做的什么？“
”番茄炒蛋。“她顿了一下，”就是稍微糊了一点。“
”糊了多少？“
她沉默了两秒。
”百分之八十。“
我走进厨房，看了一眼锅里。
那不叫番茄炒蛋，那叫碳基生命体。
”你是在做饭还是在炼丹？“
”你要不要吃？不吃我全倒了。“
”我吃了，在外面吃的。“
”跟嫂子？“
”嗯。“
”吃的什么？“
”红烧肉，酸菜鱼——“
”行了别说了。“她看了一眼锅里的黑色物质，幽幽地叹了口气，”我恨你。“
我笑了，把围裙从她身上解下来。
”明天哥给你做。“
”真的？“
”真的。“
”做红烧肉？“
”行。“
”再来个酸菜鱼？“
”你怎么不上天呢。“
她笑了，露出两个小酒窝。
和宋知意的虎牙不一样。
陆小鱼是酒窝杀。
我收拾了厨房，把那锅碳基生命体妥善处理了。
洗完碗，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陆小鱼抱着个靠枕缩在沙发另一头。
”哥，今天其实我一出站就看到你了。“
”嗯。“
”你举着个牌子，上面写着我的名字，特别大的字。旁边那些人接站要么举手机要么招手，就你举着个手写纸板，像在接英语外教似的。“
”怎么了？“
”我当时就想哭。“
”你又不是小孩了，哭什么。“
”就是因为不是小孩了才想哭。“她的声音小了下去，”小时候不懂事，觉得哥哥赚钱供我上学是应该的。长大了才知道，你那时候才十八岁，什么都不懂，一个人扛着。“
”扛也扛过来了。“
”可是谁扛你呢？“
我没说话。
”以前没有人扛你。“她看着我，”但现在有了。“
”有了？“
”嫂子啊。“
”你就不能不叫嫂子吗？我们还没——“
”你都说‘我也是’了，还‘没’什么呢？“
”你怎么什么都听见了？“
”隔音差嘛。“
我叹了口气。
”哥，“她的语气认真了起来，”你值得被对好的。“
”……行了，别煽情了，早点睡，明天你还要面试。“
”嗯。“
她站起来，拖着靠枕往次卧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
”哥。“
”又怎么了？“
”晚安。“
”晚安。“
她关上门。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
手机又震了一下。
宋知意的消息。
”到家了吗？“
”到了。“
”你妹妹呢？“
”在房间里。“
”嗯。“
隔了一分钟。
又来了一条。
”今天那束花，我插在花瓶里了。很好看。“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打了四个字。
”晚安，知意。“
发出去之后我就后悔了。
第一次叫她名字，就这么发出去了？是不是太突然了？
等了三十秒，没有回复。
一分钟，没有回复。
两分钟——
手机震了。
一条消息。
”晚安。“
后面跟了一个句号。
什么表情包都没有。
但我知道，她大概也像我一样，盯着手机看了两分钟。
才打出这两个字。
【第四章】
第二天上班。
一切如常。
我骑电瓶车到公司，打卡，坐工位。
老张凑过来，嘿嘿笑了一声：“哥，昨天去医院检查了？身体没事吧？”
”没事，虚惊一场。“
”那宋总昨天下午为了你怼甲方的事——“
”什么事？我不知道。“
”行，装。“
九点半，宋知意开完早会，从会议室出来。
经过我工位的时候，停了一下。
”陆远洲，上午十点半之前把上周的方案改完，发我邮箱。“
”好的，宋总。“
她点了下头，走了。
完全看不出任何异样。
该冷的表情冷着，该下的命令下着。
但——
她经过的时候，我闻到了栀子花的味道。
不是香水。
是真花的味道。
淡淡的，若有似无。
昨天那束栀子花，她是不是戴在身上了？
我没多想，低头改方案。
十点二十八分，方案改好，发了邮箱。
十点三十一分，邮件回复：“可以，但第三页的数据图表用错了配色，重新做。”
十点四十五分，我重新做好了，再次发送。
十点四十六分，回复：“通过。”
然后紧跟着又来了一条。
不是工作邮件。
是微信消息。
”中午一起吃饭。天元大厦三楼，岚庭。12:00。“
我看了一眼时间。
还有一个多小时。
老张又凑过来了。
”哥，你笑什么？“
”我笑了吗？“
”笑得跟中了五百万似的。“
”滚。“
十二点整，我到了天元大厦三楼。
岚庭是一家日料店，装修很有格调，人均消费大概是我一天工资的水平。
宋知意已经在了。
坐在靠窗的位子，面前摆着两份定食。
她换了一副深蓝色的细框眼镜。
比金丝的那副更好看。
”坐。“
我坐下了。
”这是你定的？“
”嗯。“
”多少钱？“
”请你吃饭还问多少钱？“
”那我下次请你。“
”嗯。“
吃饭的时候，她突然问了一句。
”你妹妹今天面试去了？“
”去了，投了一家新媒体公司，叫什么……锐芒传媒。“
她夹寿司的手停了一下。
”锐芒？“
”嗯，怎么了？“
”他们的CEO叫方瑾文。“
”你认识？“
她沉默了两秒。
”认识。圈子里的。“
”那挺好啊，是不是可以——“
”不好。“
她放下筷子，语气变了。
”那个人不怎么样。“
”怎么说？“
”表面上是做新媒体，实际上吃相很难看。压员工工资、克扣绩效是家常便饭，尤其对刚毕业的新人，恨不得把人当驴使。“
”这么严重？“
”而且他这个人——“她皱了一下眉，”对年轻女员工不太规矩。“
我的筷子停了。
”你确定？“
”圈子里都传遍了。只是没有人闹大过。“
我的脸色变了。
陆小鱼今天去面试的就是这家。
我掏出手机给陆小鱼发了条消息。
”面试怎么样了？“
一分钟后回复。
”面完了！感觉还不错！那个方总人挺热情的，说下周一就可以来上班！“
我皱眉。
”热情“这个词让我不太舒服。
又发了一条：“他面试问了你什么？”
”就问了一下专业背景，然后看了我作品集，夸了好几句。还说公司有个项目特别适合我，可以独立负责。“
”刚毕业就独立负责项目？“
”是啊，我也觉得有点快，但方总说他看重年轻人的潜力。哥你怎么了，怎么突然问这么多？“
我看了宋知意一眼。
她也在看我的手机屏幕。
”让她别去。“宋知意说。
”直接说别去她不一定听。“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了想。
”我得找个理由。“
”什么理由？“
”你们公司招人吗？“
她愣了一下。
”你不是说不让你妹来你公司吗？什么‘两个女人前后夹击’？“
”那是我开玩笑的。“
”你现在是认真的？“
”我不想让她去那家公司。“
宋知意看了我几秒。
然后拿起手机，翻了一下。
”新媒体运营，刚好有个空缺。“
”真的假的？“
”你觉得呢。“
我不确定她是真有空缺还是现编的。
但这个时候我不在乎。
”谢谢。“
”别谢。“她放下手机，”但她得走正规面试流程，我不可能因为她是你妹妹就开后门。“
”当然。“
”而且进了公司，你们是兄妹的事不公开。避嫌。“
”行。“
”还有。“
”嗯？“
”她要是叫我嫂子——在公司里叫——我扣你工资。“
我差点没绷住。
下午回了公司，我给陆小鱼打了个电话。
”小鱼，那个锐芒传媒的offer你先别接。“
”为啥？人家都说下周一上班了。“
”那家公司有问题。“
”什么问题？“
”具体我不方便说，但我拿到了可靠的消息。你信哥一次。“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怎么知道的？“
”业内的人告诉我的。“
”哪个业内的人？“
”你管那么多干嘛。“
”是嫂子告诉你的吧？“
”……你别什么都往嫂子身上扯。“
”除了嫂子你还认识哪个业内的人？“
这孩子嘴太毒了。
”行，是她说的。你听不听？“
”嫂子说的我当然听。“
”那我呢？我说的你不听？“
”你是我哥，嫂子是我嫂子，层级不一样。“
”……陆小鱼你属什么的？属白眼狼的吧？“
”哥我跟你说个事。“
”说。“
”今天面试的时候，那个方总确实——有点过分热情了。“
我握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怎么个过分法？“
”也没什么啦，就是握手的时候握得太久了，还非要请我吃晚饭，说是‘公司传统，跟新员工吃个入职饭’。我说不用了，他还挺失望的样子。“
我深吸一口气。
”小鱼，这种公司绝对不能去，你听到没有？“
”我知道了哥，你别那么紧张。我又不傻，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了，只是不确定。“
”那你还说‘感觉还不错’？“
”我那是安慰你呢，怕你担心。“
我无语了。
我妹这个人，表面上大大咧咧，实际上心思细着呢。
”那offer我不接了，“她说，”但我得再找找别的。“
”有个机会。“
”啊？“
”我们公司有个新媒体运营的岗位，你投简历试试。“
”你们公司？宋姐的公司？“
”嗯。不过面试得走正规流程，不能说是我妹妹。“
”那我用什么名义去？“
”就正常投简历。你的作品集够硬的话，面试没问题。“
”哥，你是不是让嫂子给我开后门了？“
”没有，你嫂子亲口说了不开后门。“
”你叫她嫂子了！你说嫂子了！“
”我说的是‘你嫂子’。“
”一样的！哥你进步了！“
”挂了。“
挂完电话，我靠在椅背上。
老张探头探脑。
”哥，你是不是有妹妹？“
”你偷听我电话？“
”你声音那么大，整个办公室都听见了。“
”……听见多少？“
”从‘属白眼狼的’到‘你叫她嫂子了’。“
我闭上了眼。
”老张。“
”嗯？“
”你知道什么叫社死吗？“
”你这就叫。“
下班的时候，宋知意的秘书送了一份文件到我工位上。
”陆策划，宋总让我转交的。“
我打开一看。
是公司的内部招聘申请表。
新媒体运营岗位。
已审批通过。
审批人签名：宋知意。
我看着那个签名，笔迹干净利落，跟她这个人一样。
表面上冷冰冰的。
但每一笔每一划都替你安排好了。
我拍了张照发给她。
”谢了。“
她回了一条。
”谢什么。正常工作。“
然后隔了几秒。
又来了一条。
”下班了吗？“
”快了。“
”今天不用来接我，我有个应酬。“
”什么应酬？“
”客户。“
”哪个客户？“
发完这条我就后悔了。
这也太像查岗了。
但她没生气。
回了一条。
”天鼎集团。吃饭而已，九点前结束。“
”噢。“
”你该不会是吃醋了吧。“
”没有。“
”哦。“
就一个”哦”。
但我总觉得这个“哦”里面带着点笑意。
这个女人。
我收拾东西下班，骑车回家。
陆小鱼已经做好饭了。
这次不是碳基生命体。
是正常的蛋炒饭和紫菜蛋花汤。
“进步了。”
“那当然，我昨天看了三个教程。”
“下面的面试我给你安排好了。下周三，准备好你的作品集。”
“收到！”她敬了个军礼。
吃完饭，我把碗洗了。
陆小鱼在客厅看电视。
九点的时候，我手机响了。
宋知意的电话。
“喂？”
“你来接我一下。”
她声音有点不太对。
不是平时那种冷静的语调。
有点——发飘。
“你在哪？”
“天鼎酒店……三楼宴会厅。”
“你喝酒了？”
“一点点。”
“多少？”
”……没数。“
”你等着，我马上来。“
我放下手机，套上外套就往外跑。
”哥你干嘛去？“
”接你嫂子。“
”她不是有应酬吗？“
”喝多了。“
”那你——“
我没听见后面的话，电梯门已经关上了。
二十分钟后，我到了天鼎酒店。
三楼宴会厅门口，宋知意靠在墙上。
她换了一身黑色的晚礼服。
头发盘起来了，露出修长的脖颈。
脸上有明显的酒后红晕。
她的秘书站在旁边，一脸焦急。
看到我来了，秘书像看到了救星。
”陆哥，宋总喝了不少，客户那边非要灌。我劝不住。“
”我来吧。“
我走到宋知意面前。
她看到我，眯了一下眼睛。
”陆远洲？“
”嗯，我来了。“
”你怎么来了？“
”你叫我来的。“
她想了想。
”噢……对。“
然后她伸手拉住了我的袖子。
力气不大，但很坚定。
”我不想在这了。“
”走，我带你回去。“
”嗯。“
我搀着她往外走。
她走路还算稳，但偶尔会偏一下。
每次偏的时候，都正好偏到靠近我的方向。
到了门口，她突然站住了。
”等一下。“
”怎么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高跟鞋。
”脚疼。“
我看了一眼她的鞋。
细高跟，起码十厘米。
”你等一下。“
我蹲下来。
”你干嘛？“她往后退了半步。
”把鞋脱了，我背你。“
”你——你疯了？这么多人——“
”这是酒店门口，又没人认识你。“
她犹豫了一下。
然后弯腰把高跟鞋脱了。
两只鞋拎在手里。
我在她面前蹲好。
”上来。“
她趴上来的时候，整个人的重量落在我背上。
不重。
但很真实。
她的下巴搁在我肩膀上。
呼吸带着酒味，喷在我脖子侧面。
有点痒。
”你背我？“
”嗯。“
”你电瓶车呢？“
”在门口。“
”那你打算背我坐电瓶车？“
”打车。“
”嗯……“
走了几步，她又开口了。
声音小小的，带着醉意。
”陆远洲。“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对你不一样吗？“
”为什么？“
”因为你是第一个——不怕我的人。“
我脚步慢了一下。
”别人看到我都绕着走，开会的时候连大气都不敢喘。就你，每次我骂你，你都嬉皮笑脸的。“
”那不是嬉皮笑脸，那是厚脸皮。“
她笑了一声，闷闷的。
”第一次觉得你不一样，是入职第二周。我加班到凌晨两点，整层楼都关灯了，就你工位上的灯还亮着。“
”那天赶方案。“
”我知道。我从办公室出来，看到你趴在桌上睡着了，电脑屏幕还亮着。“
”然后呢？“
”然后我给你披了件外套。“
我真的不记得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确实发现身上多了件外套。
我以为是保洁阿姨给的。
”你以为是保洁阿姨给的吧？“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把外套还给了保洁阿姨。“
”……“
”保洁阿姨拿着我的Burberry风衣，一脸懵。“
我沉默了。
那件风衣大概值我两个月工资。
”后来呢？“
”后来阿姨把风衣还给了我。我气了一个星期没跟你说话。你以为我是因为工作生气。“
”我确实以为是方案写得不好……“
”你方案写得确实不好。“
”那你到底是因为方案生气还是因为风衣生气？“
”都有。“
我忍不住笑了。
她伏在我背上，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好像在犯困了。
但她还在说。
”后来有一次，公司团建，去爬山。我穿了双不合脚的鞋，走到半路脚磨破了。“
”那次我记得。“
”你把你的鞋给了我，自己穿着袜子走下了山。“
”那不是什么大事。“
”对你来说不是。“她的声音更轻了，”对我来说——是从那一刻开始的。“
我的喉咙有点紧。
”所以你今天看到我搂着另一个女孩——“
”你闭嘴。“
”好。“
”我不想回忆那个画面。“
”好好好。“
”我当时心都碎了你知不知道。“
”知道了。“
”你不知道。“她的手收紧了，搂着我的脖子，”你不知道一个女人以为被骗了是什么感觉。“
我停下脚步。
街边，路灯下。
”宋知意。“
”嗯。“
”以后不会了。“
”嗯。“
”以后有什么事我都直接说。“
”嗯。“
”包括——“
”包括什么？“
”包括我喜欢你这件事。“
她没说话。
但她搂着我脖子的手，又紧了一点。
打了辆车回去。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们好几眼。
一个西装革履的女人醉醺醺地靠在一个穿T恤的男人肩膀上，手里还拎着一双高跟鞋。
”哥们儿，你女朋友啊？“
”嗯。“
宋知意在我肩膀上哼了一声。
不知道是默认还是醉糊涂了。
到了翠苑新城楼下，我把她从车上扶下来。
”你住哪儿？“
”今天太晚了，你去我们家将就一晚吧。睡主卧，我睡沙发。“
她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
上了十二楼，我掏钥匙开门。
客厅灯亮着。
陆小鱼坐在沙发上，抱着靠枕，看到我们俩的时候，眼睛瞪得像铜铃。
她的目光从宋知意脸上的醉意，到我身上的褶皱衬衫，再到宋知意拎在手里的高跟鞋。
然后她的嘴角缓缓上扬。
”哥。“
”你别说话。“
”我什么都没说。“
”你的表情在说。“
”我只是想说——嫂子的房间我铺好了。“
”什么时候铺的？“
”你出门以后。“
”你怎么知道她会来住？“
”因为我了解你。“她理直气壮地说，”你连一只流浪猫都往家捡，何况是你喝醉的——“
”陆小鱼！“
”嫂子！我说的是嫂子！“
宋知意在我旁边晃了一下，似乎没完全听清。
我扶着她进了主卧。
她一坐到床上就往后倒了下去。
”热……“
”空调开着呢。“
”还是热。“
我把温度调低了两度，又给她倒了杯温水放在床头。
”你先睡，有什么事叫我。“
”嗯。“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陆远洲。“
”嗯？“
”谢谢你来接我。“
”应该的。“
”以后也来。“
”好。“
”每次都来。“
”好。“
我退出主卧，轻轻关上了门。
陆小鱼站在走廊里，双手抱胸，看着我。
”哥。“
”说。“
”你脖子上有口红印。“
我伸手一摸。
她乐了。
”骗你的。“
”陆小鱼我要杀了你。“
”你下辈子吧。“她吐了吐舌头，闪进了次卧。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关了灯。
窗外的城市依然亮着。
主卧里偶尔传来宋知意翻身的声音。
我靠着沙发扶手，闭上眼睛。
脑子里一团乱。
但是那种乱，是好的乱。
像打翻了一罐蜂蜜。
黏糊糊的，甜丝丝的，到处都是。
手机震了一下。
陆小鱼发的微信。
一张图片。
是今天白天她偷拍的那张照片——宋知意笑出虎牙的那一刻。
下面附了一行字。
”哥，好好珍惜她。“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设成了壁纸。
没有回她。
但我知道她懂。
【第五章】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香味弄醒的。
是粥的味道。
不是那种食堂大锅粥的寡淡味。
是小火慢熬、米粒开花的那种醇厚味。
我睁开眼，脖子酸得要命，沙发扶手在我脸上压了一道深深的印子。
厨房的方向传来轻微的响动。
我坐起来，看到了一个画面——
宋知意站在厨房里。
穿着我的一件灰色短袖。
那件T恤在我身上刚刚好，在她身上像条裙子，盖到了大腿中间。
她的头发没扎，散着，稍微有点乱。
左手端着锅，右手拿着勺子在搅粥。
赤着脚踩在厨房的地砖上。
我脑子短路了大概三秒。
”醒了？“她头也没回。
”你……你怎么起这么早？“
”习惯了。而且——“她停了一下，”我想到昨天你说过你胃不好。虽然是骗我的，但万一是真的呢。“
”所以你熬粥了？“
”你问的是废话。“
她把粥盛进碗里，端到餐桌上。
三碗。
我一碗，她一碗，陆小鱼一碗。
”你什么时候找到的锅？“
”你厨房里就有。“
”米呢？“
”昨天来的时候我看到橱柜里有。“
这个女人。
昨天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厨房里有什么。
她到底是什么观察力。
陆小鱼闻着味从次卧出来了，头发像鸟窝一样。
看到厨房里穿着我T恤的宋知意，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嫂……嫂子？“
”早。“宋知意面不改色。
”你……你在做饭？“
”粥而已。“
陆小鱼看了看宋知意，又看了看我。
然后她做了一个动作——
她双手合十，冲天花板鞠了一躬。
”爸妈你们看到了吗？你儿子有人管了。“
”陆小鱼你能不能正常一点！“
”我很正常啊，我只是替爸妈高兴。“
宋知意端着粥坐下来，看着我们兄妹俩拌嘴。
她嘴角有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不是笑。
是一种——安心的表情。
吃完早饭，宋知意说要回公司。
”我送你去拿车。“
”不用，我叫了代驾。昨天车还在天鼎。“
”那我——“
”你按时上班就行。“她看了我一眼，”今天有部门会议，别迟到。“
老板模式瞬间启动。
无缝切换。
她走之前在门口停了一下。
犹豫了一秒。
然后转过身。
”那件T恤——我先穿走了。“
”啊？你不换——“
”我车上有衣服。“
”那你穿我的T恤出去？“
”怎么了？“
我看了看那件灰色短袖。
那是我最普通的一件T恤。
三十九块九包邮的。
此刻穿在宋知意身上，比任何名牌都好看。
”没什么。你穿。“
她”嗯“了一声，走了。
门关上之后，陆小鱼从厨房探出头。
”哥。“
”干嘛？“
”她穿了你的衣服走了。“
”我知道。“
”这在恋爱学里叫‘标记’。“
”你懂什么恋爱学。“
”我看了两百多本言情小说你觉得我不懂？“
”……现实和小说不一样。“
”现实比小说还甜，你信不信？“
我不信。
但事实证明，我妹的恋爱直觉比她做饭的手艺靠谱一万倍。
到了公司，一切照常。
宋知意在会议室里雷厉风行。
我在工位上写方案。
老张在旁边摸鱼。
中午的时候，秘书又送了一样东西到我工位上。
不是文件。
是一杯咖啡。
美式，无糖。
是我平时喝的。
杯壁上贴着一张便利贴。
只写了两个字——
”加油。“
字很小，笔迹是宋知意的。
我把便利贴撕下来，夹进了笔记本里。
老张凑过来瞄了一眼。
”哥，谁给你送的咖啡？“
”公司新福利。“
”什么新福利？为什么只有你有？“
”因为我长得帅。“
”你拉倒吧。“
下午三点，陆小鱼给我发了条消息。
”哥，那个锐芒传媒的方总又给我发消息了。“
我皱了一下眉。
”说什么？“
”问我考虑得怎么样了，说给我加了两千块工资，条件是这周五就入职。“
”你怎么回的？“
”还没回。“
”别回。直接拉黑。“
”会不会太不礼貌了？“
”小鱼，你听哥一句。这种人不值得你客气。“
”好吧。“
隔了一会儿，她又发了一条。
”哥，他好像在朋友圈发了我的照片。“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照片？“
”就今天面试的时候拍的，说是‘公司传统，记录新人面试’。他把我的脸拍进去了，还配了一段文字，说什么‘又一位优秀的人才加入我们’。“
”你同意他拍了吗？“
”没有。我根本不知道他拍了。“
我深吸一口气。
这种人。
”你截图给我。“
”好。“
截图发过来了。
方瑾文的朋友圈，照片里陆小鱼坐在面试桌前，笑得很阳光。
配文写着：“锐芒又迎来一位才华横溢的新伙伴，期待你的精彩表现！@陆小鱼”
文字后面还加了一个爱心表情。
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
发一个二十二岁小姑娘的照片。
加爱心表情。
我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我拿着手机，站了起来。
老张看到我的脸色，把脑袋缩了回去。
我走到了宋知意办公室门口。
敲门。
”进。“
她正在打电话，看到是我，微微皱了一下眉。
”等一下。“她对着电话那头说了一句，然后按了静音，”什么事？“
”方瑾文的事。“
她的表情变了。
”关门。“
我把门关上，把手机递给她。
她看了截图，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你妹妹同意他拍照了吗？“
”没有。“
”这涉及肖像权。“
”我知道。但我不想打官司把事情闹大，小鱼刚来，经不起折腾。“
她看着我。
”你想怎么办？“
”我想让他删了。“
”他不会删的。“
”那就让他不得不删。“
宋知意靠回椅背上，看了我两秒。
”你有什么打算？“
”锐芒传媒最近在接哪个甲方的项目？“
她眼睛微微一亮。
”你查过了？“
”下午摸鱼的时候查了一下。锐芒正在竞标天华集团的年度品牌案。“
”天华集团的品牌总监——“
”陈昭。我知道，他跟你们公司也有合作。“
宋知意的嘴角微微上翘。
”陆远洲，你平时藏得挺深的。“
”我就是个写方案的。“
”写方案的人不会查竞标信息。“
”因为这次不一样。“我看着她，”这次他动了不该动的人。“
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拿起了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陈昭吗？我是宋知意——对，好久不见——有个事想跟你聊聊——方瑾文你了解吗？“
她说话的时候，目光一直看着我。
那个目光里有欣赏。
还有一种——我不确定该怎么形容——像是”原来你也有这一面“的好奇。
电话打了大概十分钟。
挂了之后，宋知意把手机放在桌上。
”陈昭说，锐芒的竞标方案本来就有问题，他正在犹豫要不要用。我把方瑾文的事跟他提了一下——不是作为八卦，是作为‘合作风险评估’。“
”他什么反应？“
”他说他会重新考虑合作方。“
”那方瑾文那边——“
”丢了天华的单子，他的小公司今年的现金流就断了一半。到时候他自然会知道该怎么做。“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讨论一个普通的商业决策。
但我听得出来。
这不是普通的决策。
这是宋知意用她的人脉和影响力，替我和我妹妹出的一口气。
”宋知意。“
”嗯？“
”你不用做到这种程度的。“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
”因为他动了你的人。“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
但每个字都砸在我心上。
”你妹妹以后就是我的人。你也是。“
我张了张嘴。
”别感动了，“她挥了挥手，”出去工作。“
”好的，宋总。“
”叫名字。“
”好的，知意。“
她耳朵又红了。
但这次她没有别过头。
”去吧。“
我出了办公室，关上门。
靠在走廊墙上，深呼了一口气。
这个女人。
又飒又温柔。
又强势又别扭。
我这辈子，大概就栽这了。
【第六章】
周三。
陆小鱼面试日。
她一大早就开始折腾。
换了三套衣服，化了两遍妆，在镜子前转了不下二十圈。
”哥，你觉得穿哪套好看？“
”都行。“
”你这叫什么回答？“
”你穿什么都好看。“
”你现在哄我跟哄嫂子一个调调了。“
”你到底去不去面试了？“
她最终选了一件白衬衫配黑色西装裤，清清爽爽的。
头发扎了个低马尾。
很精神，很专业。
”紧张吗？“
”有一点。“
”别紧张，就正常发挥。“
”面试官是谁？“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宋知意本人，她不管基层面试。“
”那万一面试官认出我是你妹妹怎么办？“
”认不出来，我们不像。“
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我的照片。
”确实不像。我比你好看多了。“
”滚去面试。“
她嘻嘻哈哈出了门。
我到了公司，心神不宁地坐在工位上。
表面上写方案，实际上每隔五分钟就看一次手机。
十点半，陆小鱼发了条消息。
”面完了！“
”怎么样？“
”面试官是个姐姐，问得很专业，我觉得我回答得还行。她看了我的作品集，说挺不错的。“
”那就好。等通知吧。“
”哥你觉得我能过吗？“
”凭你的实力，没问题。“
”你这是客观评价还是亲哥滤镜？“
”客观评价。你的作品集确实做得好。“
”真的？“
”真的。“
”谢谢哥。“
我放下手机，心稍微安了一点。
下午两点，HR的主管给我发了条消息。
”陆策划，你认不认识一个叫陆小鱼的？今天来面试我们部门的。“
我心里一紧。
”不认识，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看到跟你同姓，问一下。她面试表现挺好的，作品集很扎实。我打算给过。“
”那挺好的。“
”你确定不认识？“
”确定。“
”行吧。“
我擦了一把汗。
差点露馅。
下班的时候，陆小鱼打来电话。
”哥！HR打电话了！过了！下周一入职！“
她在电话那头尖叫。
”恭喜。“
”哥我好开心！“
”开心归开心，入职之后——“
”我知道我知道，不能叫你哥，不能叫宋总嫂子，不能暴露关系。“
”你记住就好。“
”但是在家里我还是要叫嫂子的。“
”随你。“
挂了电话，我给宋知意发了条消息。
”小鱼通过面试了。“
她回得很快。
”我知道。HR报给我的。“
”谢了。“
”谢什么。她是凭自己的实力通过的。我没有打过任何招呼。“
我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因为如果是她打了招呼，HR不会多嘴来问我认不认识陆小鱼。
”今晚吃什么？“她又发了一条。
”你来我家吃？小鱼说要做饭庆祝。“
”她做的饭能吃吗？“
我想了想前天那锅碳基生命体。
”我来做。“
”那我过去。“
”好。“
”要我带什么？“
”你来就行。“
发完之后我又觉得太肉麻了。
但已经发出去了。
她回了一个”嗯”。
依然是那个只有一个字的“嗯”。
但我已经学会了从这个“嗯”里面读出各种含义。
这个“嗯”的意思是——
“我也想见你。”
晚上七点，宋知意来了。
她换了便装，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配浅蓝色牛仔裤。
头发散着，没化妆。
提了一个袋子。
“水果。”她把袋子递给陆小鱼。
“谢谢嫂子——”陆小鱼接过袋子，打开一看，“车厘子！这么大颗！”
“洗了再吃。”
陆小鱼捧着车厘子乐颠颠地跑进了厨房。
宋知意站在玄关，看着这个她名下的房子。
她上次来的时候还是空的。
现在客厅里多了陆小鱼的靠枕和毛毯，茶几上摆着我买的绿萝盆栽，冰箱上贴着一张超市购物清单。
有人住的房子，和空着的房子，气息完全不同。
“有家的味道了。”她轻声说了一句。
我不确定她是在说这间房子。
还是在说别的什么。
我做了四个菜。
红烧排骨、清蒸鲈鱼、干煸四季豆、一盘蒜蓉西兰花。
还煮了一锅米饭。
“你厨艺什么时候这么好了？”陆小鱼惊了。
“一直都好，你不知道而已。”
“大学那四年你寄生活费给我的时候，你自己吃什么？”
”……泡面。“
”所以你的厨艺是在给我省钱的过程中被逼出来的？“
”吃饭，别说话。“
宋知意坐在餐桌前，尝了一口排骨。
咬了一下。
然后她看着我的眼神变了。
不是那种”还不错“的意思。
是那种——”原来你还有这项技能我怎么不知道“的意思。
”好吃。“她说。
两个字，但语气比说”年度预算审批通过“还认真。
陆小鱼在旁边疯狂点头：“哥做的排骨是一绝！小时候每次过年，他都做这个给我吃——”
”小鱼。“
”嗯？“
”吃你的。“
”哦。“
吃完饭，陆小鱼主动承包了洗碗。
”你们去客厅坐，今天碗我洗。“
”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庆祝入职！今天我高兴！而且——“她压低声音，”给你们制造独处空间。“
”陆小鱼——“
”听不见听不见。“她戴上耳机，打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盖住了一切。
我和宋知意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窗外的城市灯火还是那么亮。
”你妹妹很好。“她说。
”她就是嘴碎。“
”像你。“
”我哪里嘴碎了？“
”你写的方案每次都比要求多两页废话。“
”那叫详细论证。“
她笑了一下。
没有虎牙。
但嘴角的弧度刚刚好。
安静了一会儿。
”陆远洲。“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会怎样？“
”以后？“
”我是说——我们。“
我看着她。
她没有看我，目光落在窗外。
侧脸的线条被客厅的灯光勾出一个柔和的轮廓。
”我想过。“
”想到什么？“
”想到——你可能会嫌弃我。“
她转过头，皱眉：“嫌弃你什么？”
”我骑电瓶车，你开保时捷。我住出租屋——虽然现在住你的房子——你有不知道多少套房子。我一个月工资可能还不够你一双鞋的钱。“
”所以呢？“
”所以——“
”陆远洲，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她的语气突然变了。
不是生气。
是——着急。
”我要是在乎这些，我会给你熬粥吗？我会超速去医院找你吗？我会把房子借给你住吗？“
”我知道，但是——“
”没有但是。“她打断我，”你觉得我看上你是因为什么？因为你有钱？你要是有钱，我倒要掂量掂量了。“
”……这话怎么听着不太对。“
”你这个人最大的问题，就是太不把自己当回事了。“她盯着我，”你十八岁就开始打工供妹妹读书，二十七岁了还在为别人操心，从来不会为自己花一分钱——你以为这些我看不见？“
我说不出话了。
”你那天在火车站举着牌子等你妹妹，“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你以为我是因为‘那个女孩’才心碎的吗？“
”不是吗？“
”是，但不全是。“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我是怕——你心里有了别人。“
”然后你就不会再像对你妹妹那样——对我好了。“
我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你是怕我不对你好？“
”你笑什么。“
”我没笑。“
”你嘴角在翘。“
”那是因为——“我深吸一口气，”宋知意，你是全世界最后一个需要担心我对你不好的人。“
她抬起头。
眼睛里有水光。
但没有掉下来。
她这个人，从来不会轻易让眼泪掉下来。
”你确定？“
”确定。“
”以后也确定？“
”以后也确定。“
她看了我几秒。
然后做了一件事——
她靠了过来。
肩膀贴着我的肩膀。
然后头歪了过来，靠在我的肩窝里。
很轻。
很自然。
像是等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可以靠一下的地方。
”陆远洲。“
”嗯。“
”我不是一个容易相信人的人。“
”我知道。“
”所以你骗了我那一次，我才会那么——“
”我知道。以后不会了。“
”嗯。“
厨房里水龙头关了。
陆小鱼从厨房出来，看到沙发上的一幕。
她张了张嘴。
然后做了一个”OK“的手势。
无声地退回了次卧。
门关得悄无声息。
窗外的风吹进来。
六月的风，暖的。
我伸手，把宋知意的手握住了。
她的手很凉。
但一点一点地，被我捂热了。
”知意。“
”嗯。“
”以后你要是不开心了，不用开一百二去找我。“
”为什么？“
”因为我就在你旁边。“
她没说话。
但她的手，收紧了。
把我的手，握得很紧很紧。
像是怕一松手就会消失。
第二天一早，方瑾文的朋友圈清空了。
不只是陆小鱼那条——是全部清空了。
陈昭那边传来消息，天华集团的竞标，锐芒出局了。
方瑾文的电话打到了宋知意这里。
宋知意当着我的面接的。
免提。
”宋总，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天华的单子——“
”没有误会。你的朋友圈我看到了，未经他人同意发布肖像照片，这在我们行业里叫什么，你比我清楚。“
”那只是——我只是——“
”方总，我建议你以后注意一下边界感。尤其是对刚毕业的年轻女孩。“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宋总，你是不是——认识那个女孩？“
”不认识。但我认识利用职权欺负新人的人。“
她挂了电话。
然后看了我一眼。
”搞定了。“
两个字。
轻飘飘的。
但她替陆小鱼挡掉的那些东西，一点都不轻。
”知意。“
”嗯？“
”谢谢你。“
”别谢了。“她低头看文件，”把第四季度的方案赶完。截止今天下班前。“
”宋总威武。“
”叫名字。“
”知意威武。“
她的耳朵又红了。
我发现了一个规律。
每次我叫她名字的时候，她的耳朵就会红。
不管是在办公室，在车里，还是在沙发上。
像一个开关。
只有我能按到。
这个发现让我心情好了一整天。
陆小鱼下周一入职。
我的女朋友是我的老板。
我的妹妹即将成为我的同事。
我的人生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
但这种热闹——
是我曾经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拥有的那种。
很暖。
很真。
很踏实。
窗外的阳光照在工位上。
我低头写方案。
写着写着，笑了。
手机震了一下。
陆小鱼发的。
”哥，你跟嫂子谈恋爱这件事，我能发朋友圈吗？“
”不能。“
”那我发微博呢？“
”也不能。“
”那我能跟谁说？“
”谁都不能说。“
”那我憋得慌。“
”憋着。“
”你谈恋爱谈得这么窝囊也是没谁了。“
”等嫂子同意公开了再说。“
”你又叫嫂子了！“
”……去准备你的入职材料。“
”收到，哥！收到，嫂子的男人！“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深呼吸。
但嘴角还是翘的。
压不下来。
就这样吧。
这辈子就栽在这两个女人手里了。
一个虎牙。
一个酒窝。
一个把我管得服服帖帖。
一个把我损得体无完肤。
但她们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
没有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