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电话
电话是晚上来的。
李建国刚把车擦完上楼,鞋还没换,手机就在茶几上响了。屏幕亮着两个字:表舅。
他站着看了一会儿,才接起来。
“建国啊,是舅。”那头风呼呼响,人是在外头打的,“没耽误你吃饭吧?”
“没,刚上来。舅,您说。”
“是这么个事。”表舅在那头咳了一声,“我这眼睛,今年冬天越发看不清了。县医院说,得做手术,又说他们那儿排不上号,让我上市里来。我想着,去住个三五天,把号挂了,检查做完就走。”他顿了顿,“你那儿,方便不?”
李建国握着手机,没接话。
窗外路灯底下,那辆白车安安静静停着,车身上还留着他傍晚擦出来的光。上回的事过后,他有一阵子不太敢往楼下车位多看。他这人活了四十三年,毛病不多,就一个——“行”字出口太快。年轻时是嘴笨,现在倒成了嘴快,人家话还没说完,他那声“行”就顺着嗓子眼滚出去了。
“舅?”那头又问了一声。
“方便。”他说,“您什么时候到?我去车站接。”
“不用接不用接,我认得路。后天一早的班车,到了我自个儿摸过去。”
“那我去车站等您。”
“建国,你这孩子……”表舅在那头叹了口气,“行,路上我再说。”
电话挂了。
陈秀兰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没叠完的衣服。她看了他一眼,没问,把衣服在沙发上放下,坐下了。
“表舅。”李建国说,“来市里看眼睛,住三五天。”
陈秀兰把手上的衣服捋平,捋了两下。
“三五天。”
“他说三五天。”
她没再问,起身进了厨房,过了一会儿端出一碗热水,放在他手边。水汽往上飘,飘到灯底下就没了。
李建国捧着那碗水,忽然想起五年前。母亲走的那几天,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拉着他的手,说的却是另一桩事:“建国,你表舅家那份情,你得记着。”
那年他十九,他爹刚走,家里揭不开锅。母亲领着他,走了四十里土路,去县城敲表舅家的门。
那时候表舅家也不宽裕。表舅从炕席底下摸出五十块钱,塞进母亲手里。母亲不要,表舅硬塞。
“哥,我记着就是了。”母亲最后说。
表舅摆摆手:“记啥,一家人。”
这事二十多年,李建国没跟人提过。可那句话,他一直记着。
他把水喝完,碗放下。客厅里静下来,只有墙上那台老挂钟在走,一格一格。
“就三五天。”他在心里给自己念了一遍。
那晚他睡得晚。楼上楼下都静了,客厅里还浮着那碗水的热气,半天没散。
第二章 蛇皮袋
后天上午,李建国跟班长请了半天假,去了车站。
班车晚点半个钟头。他站在出站口,看着一辆一辆车下来的人。人走得差不多了,最后下来的是个瘦老头,背有点驼,一只手拎着蛇皮袋,一只手抱着个蓝布包袱,在台阶上一步一步地挪。
李建国迎上去,喊了一声“舅”。
表舅抬起头,眯着眼看他,看了有两三秒,才认出来,笑了。
“建国。”他说,“你比你爹那会儿瘦。”
李建国接过蛇皮袋,沉,不知装了什么。他一只手拎着,另一只手要去接包袱,表舅往旁边让了让。
“这个我自己拿。”
回到家,表舅不肯坐沙发,在门口换鞋的时候,先把脚在垫子上蹭了半天,蹭干净了,才进来。屋里有张小板凳,是李阳小时候坐的那种塑料凳,他挑了那张,坐下了。
蛇皮袋一打开,屋里的味道就变了。一兜干菜,一袋小米,一小坛腌萝卜,还有一块用塑料布裹着的酱肉。表舅一样一样往外掏,摆在茶几上,摆得整整齐齐。
最后掏出来的是个搪瓷缸。缸口掉了一圈瓷,露着黑。
“家里没什么好东西,都是土的。”他说,“你们别嫌。”
陈秀兰从厨房出来,说:“舅,您这也太客气了。”
“客气啥。”表舅把搪瓷缸自己收在手边,“我这个人好养。”
下午,李建国带表舅去了市医院。
挂号的人排到楼梯口。表舅眼睛不行,走路得李建国牵着胳膊。轮到他们,医生拿小手电照了照,说是白内障,两只眼睛都得做,先做一只,让办住院,排手术。
表舅听见“住院”两个字,手上的蛇皮袋往怀里紧了紧。
去住院窗口的路上,他把手伸进内兜,摸出一个塑料袋,里面一沓零钱,有整有零,用皮筋捆着。
“我带了钱。”
“舅,先别掏。”李建国把他手按回去,“这边能走手机,回头我交,您再说。”
“我是来看病的,不是来要你家出钱的。”表舅不干。
两个人站在窗口前推了一回。最后各让一步:押金李建国先垫,出院结算的时候,表舅把单子拿走。
晚上回到家,表舅在阳台上洗那个搪瓷缸,洗得很仔细,用指甲一点一点抠缸沿上的黑。陈秀兰看了看他佝着背的背影,回身钻进厨房,把晚饭又多添了个菜。
李建国坐在沙发上,掏出手机,把日历翻开。
检查得三天。手术要等排期,医生说最快下周。术后还得观察,复查,拆线。
他拿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两下,把“三五天”三个字在心里圈了一圈,画了个问号。
第三章 配一把钥匙
第三天中午,出了个小岔子。
陈秀兰在早点铺帮工,三点半就得起。李建国六点半出门,屋里空着。表舅一个人待着,嫌闷,下楼想替他们买点菜。他在菜市场转了两圈,拎着一兜青菜回来,站在楼下,才发现门锁了,自己没有钥匙。
他在楼道口坐着,一兜菜放在脚边上,谁过来都冲人家点个头。邻居张大妈搬了个小凳给他,陪他坐了半下午。
李建国五点多回来,远远就看见表舅坐在楼道口。老头见了他,站起来,把菜递过去,有点讪讪的。
“我寻思着能早点回来。”
“舅,您怎么不上去打电话。”
“话费贵。”
那天下午,李建国去了小区门口的五金店。
他把钥匙递过去,说配一把。老板拿钥匙在机器上磨,磨头顶上一溜火花,磨完递给他,铜的,还烫手。
五块钱。
李建国捏着那把钥匙,走出店门口,站在太阳底下,捏了一会儿。
这钥匙交出去,交的不只是一把钥匙。
从那天起,表舅进出就自在了。
可有一回,李建国下班回来,门是虚掩着的。进门,屋里开着收音机,声音不大,是评书;阳台上晾着那个搪瓷缸,缸里插着两棵葱;灶上温着一锅粥,飘着小米味。表舅在里屋翻他那个蓝布包袱,听见动静回头,说:“回来了?我煮了粥。”
李建国在门口站了一下。
这是他自己的家。可那一刻,屋里有别人的声音,别人的水声,别人的饭菜味。
他说了句“哎”,放下工具包,去洗手。
晚上,陈秀兰把次卧收拾了出来——那是李阳的屋。她把书桌上的课本、练习册、那个装着旧车票的铁盒,一样一样收进纸箱,堆到阳台角上。床单换了新的,拍了两下,拍得很响。
关灯躺下之后,她翻了个身,在黑暗里问:
“李阳回来住哪儿?”
“他还有一个月才放假。”
“我问的是他回来住哪儿。”
李建国没吭声。
过了一会儿,他说:“到那时候再说。”
陈秀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没再说话。
那屋里,李阳床上铺的蓝格子床单,是去年开学前她自己挑的。这会儿给表舅睡了,反倒铺得更平整。
第四章 排期
手术排在第二个礼拜。
那天早上五点多,天没亮,李建国开车把表舅送过去。医院门口停满了车,他绕了两圈才找个缝塞进去。表舅下车的时候,扶着车门,回头看了看那辆车。
“这车不便宜吧。”
“还行。”
“你妈那时候,家里连辆自行车都没有。”表舅说完,自己先往大门里走了。
手术做得快。一个钟头不到,人推出来了,一只眼睛蒙着纱布。表舅脸白着,手上还攥着那个装零钱的塑料袋。
“别松手,别松手。”他迷迷糊糊地说,“这是我的。”
“舅,攥着吧,没人拿。”
护士交代得细:三天换药,一周复查,一个月再来一趟看恢复,另一只眼睛,得等这只稳了再排。李建国拿本子记,记了满满一页。回去的路上他在心里划了划线:一周、一个月,还有一只。
那句“三五天”,被这几行字撑开了。
住院三天,出院结账,四千多。表舅把塑料袋解了,数出一沓,要往窗口塞。
“舅,先说好,这钱我不替您掏。”李建国把话放前头,“我看过单子,一块二都是明码的,您自己交,交完单子我给您拿着。”
表舅乐了,把钱数清楚,交上去,单子递给李建国收好。
回到家,表舅把那张单子压在搪瓷缸底下,压得平平整整。
“花这么多。”他坐了一会儿,说,“早知道这么多,我就不来了。老家的诊所也能糊弄几年。”
“糊弄几年,人就瞎了。”
“瞎就瞎。”他嘴上这么说,手里却把纱布按了按,按得很轻。
晚上陈秀兰给他熬了稠粥。表舅喝了两口,说淡,往里头加了勺糖。他又喝两口,说:还是淡。
“舅,您这眼睛,得吃清淡的。”
“我这眼睛,得吃甜的。”
陈秀兰没忍住,笑了。表舅也笑,笑得纱布底下的眼角皱纹挤在一块。
李建国在旁边看着,想起母亲那句话——记着人家这份情。他看着老头一口一口把粥喝完,把碗底刮得干干净净,忽然想,记着这份情,也没多难。
第五章 水龙头
厨房那个水龙头,滴了有小半年。
李建国催过一回,说回头修,一拖就拖到入了冬。这天他下班回来,一进门就听见厨房里有动静——扳手磕着管子的声。
表舅蹲在水池底下,半个身子探进去,肩膀上搭着条毛巾。
“舅,您起来,我来。”
“别动别动。”表舅没回头,“手上有水。”
他把龙头拆了,里头的橡胶圈掏出来,凑着灯看。看了半天,从自己那个蛇皮袋底下摸出个小铁盒,盒里是零碎的螺丝、垫片,还有一小卷生料带。
“这圈老了。”他说,“我这儿有个差不多的。”
李建国站在旁边看。
表舅的手粗,指节上鼓着一块老茧。他捏着垫片比了三回,觉着厚了些,拿小刀刮,刮一层,再比一回,装回去。拧紧,放水,龙头不滴了。
“行了。”
“舅,您这手艺,跟谁学的。”
“你姥爷。”表舅站起来,毛巾擦手,“你姥爷当年在村里修农具,修水车,修到谁家,人家留他吃顿饭。我小子时候跟在后头递扳手。”
李建国“哦”了一声。
他想起自家那位。他爹是给人盖房的,泥水匠。
“你爹的手也巧。”表舅看出他没问出口的话,“你家那面院墙,是你爹自个儿码的,砖缝横平竖直,村里人都来看。我去帮过一回工,他嫌我砌得歪,把我撵去和泥。”
两个人都笑了笑。那笑没出声,松快。
晚饭桌上多了个炒鸡蛋,是表舅自个儿炒的。陈秀兰尝了一口,说油大了。表舅说,油大了香。
吃完,李建国去阳台,把那个落了灰的工具箱拎出来,搁在表舅那屋的墙角。
“舅,以后家里坏了啥,您使。”
表舅看了看那个箱子,又看了看他。
“建国,”他说,“我住这些天,你们搭上饭搭上屋,我心里记着。这点小活,值不了啥。”
“舅,您这话我不爱听。”
“不爱听你也得听。”表舅把工具箱摆正,摆在床脚靠里,“我不是懒人。住进来,得有点用。”
李建国没再说。
那天夜里他躺在床上,琢磨表舅那句“得有点用”。他忽然想:这些年,自己在外头交朋友,请客吃饭,几杯酒下肚,谁跟谁也不分你我;可真论到进家门住上十天半月,谁能张口说一句,我家有地方?
他翻了个身。里屋没什么动静,那个佝着背的老头,怕是睡了。
第六章 楼道口的凳子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表舅的生活很规律。天亮得起,先下楼在小区里走两圈,回来的时候顺路带两根葱、一块豆腐。上午开收音机听评书,声音不大,隔着一层墙,是一段一段的单田芳。中午他自个儿下点面条,晚上等李建国两口子回来,就着桌上多出的一个菜,喝小半杯。
他把这个家当成自个儿家使唤。鞋永远摆整齐;楼道里的公共扶手,他隔两天就拿抹布擦一遍;谁家的垃圾袋放在门口忘了扔,他下楼的时候顺手带下去。三楼的老太太拉住他问:“老哥,你是哪家的?”
“我住楼上。”他说,“李家的。”
“哦,李家的长辈。”
“哎。”这一声“哎”,他应得迟疑了一下。
这话不知怎么,就传到李建国耳朵里。
那天晚上,他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也没看。他想起表舅应那声“哎”的时候是个什么表情——他没见过。可他能想出来。
表舅不是李家的长辈。表舅是母亲那边的表弟。这层关系,说给外人听,得解释半天。说给李建国自个儿听,其实也糊涂——当年那五十块钱是表舅给的,可表舅家里,当年也承过李家的情。谁是欠谁,早就算不清了。
这天半夜,李建国起来喝水,看见阳台上有个人影。
表舅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捏着那个搪瓷缸,望着楼下的路灯。
“舅,睡不着?”
“老了,觉少。”表舅转过头,“你这楼上,夜里亮堂,睡不着也能看着灯。”
“老家那边不也有灯。”
“老家就一盏,村委会门口的,十二点就灭。”他顿了一会儿,“省城好,亮堂。”
李建国端着杯子,站在阳台门口。他看见楼下路灯底下,那辆白车又安安静静地停着。他忽然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出口。
隔了两天,陈秀兰接到一个电话,是她妹妹打来的,说想给外甥女找个伴读,问陈秀兰认不认识人。
“我这儿……有个长辈住着。”陈秀兰说到这儿,停了一下,把“长辈”两个字咽回去,改成,“家里来了个亲戚。”
电话那头问,啥亲戚。
“就……乡下来的。”她说,“看病的。”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倒了杯水,没喝。
那杯水摆在桌上,从热放到温,又从温放到凉。她一晚上没动它。
第七章 另一只眼睛
复查那天,医生扯了纱布,让表舅看视力表。
表舅站在五米线外,眯着那只刚做好的眼睛,认了三四行,就停住了。
“再往下一行。”医生说。
“看不着。”
“恢复得不错。”医生在本子上记,“这年纪,能到这个程度可以了。等三个月,另一只眼睛也能做。”
表舅从医院出来,一路没说话。上了车,李建国发动车子,他才开口。
“三个月。”
“嗯。”
“那我先回去。”他说,“三个月以后我再来。”
李建国握着方向盘,盯着前面的红灯。
“舅,来回折腾啥。老家那边谁照应您?您在我这儿,另一只眼睛做了,养好了再走。”
“你儿子不是快放假了。”表舅说,“我占着他的屋。”
“那屋空着也是空着。”
这句话说出来,李建国自己愣了一下。空着的——李阳那张床上,暑假回来还睡过的床垫还裹着塑料膜靠在墙根;书桌抽屉里,那个铁盒他亲手塞进去的。那屋子没空着。
表舅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你说了不算。”他说,“你媳妇得说。”
李建国没接话。红灯转绿,他把车往前挪了一段,又停住。
这天晚上,李阳的电话来了。
“爸,寒假我提前回来,一号就回。”
“一号。”
“嗯,票都买了。”儿子在那头顿了顿,“我听我妈说,家里来了个人住?”
“你舅公。”
“哪个舅公?”
“我表舅。你姥姥那边的。”
“哦。”李阳应了一声,记了个大概,“他住到啥时候?”
李建国看着阳台上晾着的那件表舅的旧褂子,褂子下头挂着那个掉瓷的搪瓷缸。风一吹,两样东西撞在一起,响两声。
“看病的,住一阵。”
“哦。”儿子又问,“那我回去睡哪儿?”
“回来了再说。”
电话挂了。李建国站在阳台上,风灌进领口。他把那件褂子往里头挪了挪,怕它被夜里的露水打湿。
第二天,他把日历翻过去一个月。十二月一号这一格上,他拿笔点了个点。
第八章 老家的电话
表舅那个手机是老式的,翻盖,铃声大。铃一响,一屋子都听得见。
那天晚上,李建国在卫生间擦身,隔着门听见表舅接了电话,人往阳台上去了。阳台的玻璃窗半开着,几句话顺着风飘进来。
“嗯……我在外头……手术做了,挺好,挺好。”
停了停。
“过年,你回不回?”
那头说了一阵。表舅隔了一会儿才应。
“不回就不回。工地上拿命换的钱,你自己攒着,别乱花。你媳妇的事,往后甭提了。”
又停了停。
“我在市里……在亲戚家。”表舅顿住,改了口,“住得惯。人家待我好,你甭惦记。”
那头挂了。
李建国出来的时候,表舅坐在客厅的小板凳上,手里捏着手机,搪瓷缸搁在膝盖上,没洗。
“舅,谁来的电话。”
“老家一个邻居。”表舅说,“问我回去了没。”
李建国听得出,那不是邻居的口气。他没点破,去厨房烧了壶水,给表舅倒上。
“往后家里来电话,您就在屋里接,不用躲。”
“不躲。”表舅说,“阳台信号好。”
他把那杯水捧着,没喝,捧了一会儿,热气在手指头上绕了两圈就散了。
“建国,”他说,“你妈在的时候,我每年腊月都去你们村赶一回集,到了晌午,你妈就留我吃饭。这一晃,多少年了。”
李建国算了算。母亲走了五年。
“你那会儿还是半大小子。”表舅说,“跟在你妈屁股后头,话少,见了人就往你妈身后缩。现在就剩你们一家三口,热闹。”
“舅,您家里也热闹。”
表舅没接这句。他喝了口水,水早温了。
“冷清了。”他说,“冷清有冷清的好处,省心。”
“舅,”李建国说,“建军小时候来过我家一回,您还记得不。”
“记得。六岁,跟着你妈赶集,走到半道不肯动了,是你爹把他扛回来的,一路扛到家门口。”
“那孩子,现在在哪儿。”
“南边。厂子换了好几个。”表舅把搪瓷缸搁在茶几上,“他不容易。一年到头,也攒不下几个。我不怪他。”
李建国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换了一句说:“往后过年,您要是不想一个人,就来我这儿。”
表舅看了他一眼,没应声,把缸捧起来,喝了口水。
那天夜里,李建国没怎么睡。他起来喝水,走到阳台,看楼下的路灯一盏一盏,一直排到小区外头。他站在那儿想:表舅家里那个院子,入夜以后,怕是没人给他留灯。
他回屋的时候,脚步放得轻。里屋那道门底下,没有光。
第九章 沙发上的人
十二月的头一天,李阳回来了。
他拖着箱子,进门先在门口换了鞋。鞋柜上多了一双黑布鞋,鞋尖朝外摆着。他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屋里没人。次卧的门关着,里头有收音机的声音。他站在门口,抬手想敲,手抬到一半,放下了,转身把箱子拖到客厅中间。
沙发是旧的,三人的,中间那块坐垫塌下去,坐上去能摸到硬条。李阳在沙发上坐了十来分钟,起身把箱子打开,翻出睡衣,又合上——他没地方放。他把箱子靠着沙发腿立在那儿。
表舅出来了。纱布早撤了,眼睛眯着,看见他,笑了。
“阳阳回来了。”
“舅公。”李阳站起来,叫了一声。
“可见着了。”表舅上下打量他,“长得随你爸,眉眼随你妈。高。”
“还行。”
“我这就收拾收拾。”表舅指了指次卧,“回我屋里。”
“舅公,您住着。”李阳说,“我睡沙发,沙发挺软的。”
“那哪儿行。”表舅站着,两只手在裤缝上按了按。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
中午陈秀兰回来,看见儿子,眼睛就红了。她把李阳拉过去,捏着他的胳膊,问他路上累不累,学校的饭吃了没有,瘦了没有。李阳一一回答,很短。他抬头往次卧看了一眼,又低下去。
晚上李建国下班回来,一家人难得齐了。四个人的饭桌,菜多两个,是表舅一早去买的。他夹菜给李阳,夹了两回都是肉。
“舅公您自己吃。”
“我吃不动了。”他笑,“你们年轻人吃。”
饭桌上,李阳说起学校的事——班上一个同学保研了,还有个同学在外面租了房子。他说这些的时候,声音是往上扬的。说到“租房子”三个字,他停了一下,扒了两口饭。
陈秀兰给他添汤。李建国在边上剥橘子,剥到一半,听见李阳说了句:
“我们宿舍老三,家里来客人,他爸妈给腾的酒店。”
橘子皮断在手里。饭桌上静了一下。表舅低头喝汤,喝得很响。
那天夜里,李建国起来上厕所,路过客厅,看见沙发上有个人影。
李阳侧躺着,一条腿伸到沙发外头。他个儿高,一米七八,那张沙发短了一截,脚悬着。他把被子一直拉到脸上,全裹住了。
李建国站在黑暗里看了一会儿。他想给儿子把腿挪回去,手伸出去又收回来。
楼上邻居家的水管在响。他听了半晌,回屋躺下。
那晚上他没睡好。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十九岁,跟着母亲走那四十里土路。走到一半,母亲回头问他:累不累。他说不累。母亲说:那再走一段。
第十章 那是我屋
别扭是从第三天起的。
李阳在家要复习,要开线上面试,要找文件。他把箱子搬到餐桌上,摊开一桌子的书,占了大半个桌子。到了饭点,表舅想摆碗筷,没地方摆,站在桌边不动。
“舅公,我马上收。”
“不急不急,你弄你的。”
李阳把书往边上推,腾出一块,把碗放上去。四个人缩在桌子的一角吃饭。李阳吃着吃着,忽然放下筷子。
“爸,”他说,“我面试得用电脑,屋里光线不行。”
“那你在客厅坐。”
“客厅有电视声。”
“我给关了。”表舅说。
那晚上,客厅的电视一直没开。表舅坐在小板凳上,抱着搪瓷缸,一声不响。
到了周末,李阳跟他妈说了话。
他在厨房帮陈秀兰择菜,择着择着,手上停了。
“妈。”
“嗯。”
“他到底住多久。”
陈秀兰择菜的手顿了一下。
“看病的。”
“别的病,住个十天半月我认。”李阳说,“他眼睛做完了,做完了不走。另一只眼睛要等三个月,三个月以后呢?再修修补补,一年。”
“你舅公不容易。”
“我知道他不容易。”李阳的声音压着,“可妈,那是我屋。我自己的屋。我放假回来,我连个睡觉的地方都没有。我睡沙发,也行。可我得脱衣服,我得晾衣服,我半夜上个厕所还得绕过去。这不是我的家了。”
“你小点声。”
“我小点声。”李阳把攥在手里的菜梗扔进盆里,水花溅出来,“我就问一句,这家里头,他还是我,谁重要。”
陈秀兰把水关了,擦了擦手,站在儿子面前。
“都重要。”她说,“你是我儿子,他是我长辈。这两个不打架。”
“打架了。”李阳低下头,声音也掉下去了,“妈,在我这儿,打架了。”
陈秀兰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她把手搭在儿子肩上,拍了两下,又拍了两下。
那天半夜,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把李建国推醒。
“怎么了?”
“你今天去车站接你舅的时候,路上说了句什么话。”
李建国想了半天。“我说‘舅,您放心住’。”
“我知道你说了。”陈秀兰在黑暗里翻了个身,背对他,“你还说了,那屋空着也是空着。”
李建国没出声。
过了很久,他才说:那是我说错了。
那屋空着没有,两口子心里都亮堂。
第十一章 听见了
那阵话,表舅听见了一半。
他在阳台晾搪瓷缸,玻璃门关着,隔音不行。厨房的水声停了以后,客厅里的话就往阳台上飘。他听不真切,可“他到底是住多久”“那是我屋”这几句,他听真了。
第二天起,表舅不出声了。
他还是五点多起,还是买菜、听评书、擦楼道扶手。就是不说话了。饭桌上,他吃得少。陈秀兰给他添菜,他说饱了。李阳端着碗,看他那模样,想了想,把碗里的排骨夹了一块到他碗里。
“舅公,您吃。”
“我吃过了。”表舅把那块排骨搁在碗边上,一直搁到饭桌散。
这样过了三天。
周末吃过晚饭,李阳去楼下打球。表舅把碗筷摞起来,端进厨房,抢着洗。陈秀兰伸手拦,没拦住。他洗得慢,一个个过水,一个个擦干,摞好,放回碗橱——碗橱里,碗是按大小排的,大的在下,小的在上,排得齐齐整整。
看完这些,陈秀兰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自己看了看,底下那层碗,从来没有排过这么齐。
洗完碗,表舅回到他那间屋。门虚掩着。李建国进去的时候,看见他坐在床沿上,床上摊着那个蓝布包袱,一件一件地往里折衣裳。
“舅,您这是干什么。”
“回去。”表舅说,“票都看好了。后天。”
“后天?您另一只眼睛……”
“那只不做了。”表舅把衣裳折好,压一压,“我这眼睛,一只够用了。看路能看见,看电视能看清。”
“舅,您听我说——”
“我不怨谁。”表舅抬起头,“建国,你这屋住着我一糟老头子,不合适。我年轻时候,也不乐意家里来客。”
“这不是客。”
“是客。”表舅说得笃定,“亲戚,也是客。世上哪有住一辈子不走的客。”
李建国站在门口。他想说什么,被表舅这一句堵住了。
行李收拾了一半。那个蓝布包袱,他当年带来的时候,装的是别人的旧衣裳;现在装着的,还是自己的旧衣裳。衣裳的棱角,他一遍遍地捋顺,捋得比摊上卖的还平。
“屋里的东西呢。”李建国问,“那干菜,那小米。”
“你们吃着。”表舅说,“我带的,就是给你们的。”
李建国从屋里出来,走进客厅。
阳台上,搪瓷缸还挂着,风进来,撞着衣架,响了两声。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长时间。然后他掏出手机,翻出本子——那本记着换药、复查、一个月、三个月的本子。他把最后一页撕下来,那页上只写了一行字:另一只眼睛,待定。
他把纸捏成一团,没扔,塞进了口袋。
第十二章 五十块钱
票是后天的。
头一天的晚上,李建国没让表舅早睡。他从柜子里摸出半瓶酒,倒了两小盅,坐到表舅那间屋里。
“舅,喝一口。”
“明天要坐车。”
“一口,不碍事。”
表舅接了盅,抿了一下,放下。
灯是那间屋里的顶灯,光发黄,照在两个人脸上。表舅的一只眼睛亮,另一只眼睛蒙着一层白翳,看东西得偏着头。
“我妈走那年,”李建国开口,“拉着我的手,让我记着你家那份情。”
表舅端着盅,没动。
“她说你给了她五十块钱。我十九那年,我爹刚走,家里揭不开锅,我妈领着我走四十里路,去县城,敲你们家门。”
表舅把盅放下。
“有这么回事。”他说,“半夜来的,鞋底都磨破了。你妈那脚,血泡磨了仨。”
“你那五十块钱,是我妈拿命记下来的。”
“你说的那五十块,”表舅偏着头看他,“是第二年还的那五十块,还是头一年借的那五十块?”
李建国愣住了。
“你们家头一年,借我家的。”表舅说,“那年你爹生病,你家借我五十。第二年你爹走了,我把我攒的五十还给你们。你妈非要还我,说借的就是借的,我硬塞给她,说一家人不算这个。”
“我听糊涂了。”
“我自己都糊涂。”表舅笑了,“你妈记着我这五十,可我也记着你爹那五十。他家盖房,我借了他家梯子,他家还借了牛给我犁地。村里那时候,谁家不借谁家点东西,都搁在心里,都记不清。”
李建国捏着盅,没喝。
“我这次来,”表舅说,“不是来讨你那情分。我老了,一个人在村里,儿子在外头打工,媳妇跟人跑了。我这眼睛,不做手术也活得下去。我为什么来?”
他停了一下。
“我就想看看你们。”他说,“你妈走了这多年,你表舅没别的事,就想看看她儿子,过得好不好。看完了,我就回去。”
李建国低着头。他想起这一个月:表舅给这个家买的菜,擦的楼道,排整齐的碗。他忽然懂了——表舅住进来的这一个月,不是白吃白住的。他做的是他自个儿的事:他要把一个不在了的人,在她儿子家里,再看一眼。
“舅,明天不走。”
“票都买了。”
“退了。”李建国把盅一口喝完,站起来,“您那另一只眼睛,三个月后做。这三个月,您就在这儿。等开春了,眼睛都亮堂了,我开车送您回老家。”
“你媳妇——”
“她那边,我去说。”
表舅坐在床沿上,右边那只好眼睛看着李建国,看了很久。
“你跟你妈一个样。”他说。
那天晚上的酒,两个人没喝完。李建国把瓶子拧上,放回柜子。回屋的时候,陈秀兰没睡,床上翻了个身。
“他明天走?”
“不走。”李建国躺下,“三个月以后,开春走。”
黑暗里,陈秀兰沉默了一会儿,把被子往他这边分了分。
“那你明天,把李阳的箱子搬你屋吧。”她说,“让他别老睡沙发。”
“嗯。”
“还有,”她顿了顿,“明天你买个鱼。他说过他爱吃鱼。”
李建国在黑暗里应了一声。
那夜的挂钟,一格一格,走得比往常慢。
第十三章 鞋柜上的钥匙
那天早上,表舅没有起。
李建国七点起床,想着去车站送人,走到客厅,看见次卧的门开着,屋里空了。
床上铺得平平整整。被子叠成方块,棱角对着墙角;枕头摆正了,枕套上的褶子捋平了。床头柜上摆着两样东西:一个塑料袋,装着钱,一沓一沓,用皮筋捆好;一块酱肉,塑料布又裹了两层。
钥匙的位子,一开始李建国没找到。
他把屋里找了两遍,床上床下,包袱该在的地方——包袱也不在了。他退出来,走到门口换鞋,一眼看见鞋柜上。
那把铜钥匙搁在鞋柜上头,压着一张折了两折的纸。
钥匙是他配的那把。磨过的时候还烫手,拿回来的时候是冷的。纸上写着:
“建国,我走了。别找,我认得路。屋里的东西是给你们的,钱是我这一个月伙食,你别推。你妈那份情,我还清了——不对,欠了你妈的情,我这辈子还不清。下回别这么大方,请人住家,得跟家里人商量。舅。”
纸的底下一行,写得小:
“你们家李阳,是个好孩子。”
李建国站在门口,手里捏着那张纸。
他先给车站打了电话,问早上六点多有没有到老家的班车。人家说有,六点二十的。他看表,七点零五。车出城了。
他又给表舅的手机打。
第一遍没人接。第二遍接起来,那头风呼呼的,人是在外头打的。
“舅,您在哪儿。”
“在路上。”
“您等我。我开车追。”
“追不上。”表舅说,“建国,你别追。我这个人,来的时候不想麻烦你们,走的时候,也不想你们送。你们家那个屋,本来就是孩子睡的,挪出来给我,我看着心里难受。”
“舅——”
“我眼睛能看见路了。”那头停了一下,“你们家李阳,昨天给我递了块排骨。孩子心里有我这个舅公。够了。”
“开春我去接您,做另一只眼睛。”
那头沉默了半晌。
“好。”表舅说,“开春你来。”
电话挂了。李建国拿着手机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陈秀兰出来了,看见他手里的纸和钥匙,什么都明白了。她没说话,接过那张纸,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她把纸折回原样,走进厨房,开着水龙头,洗碗洗了很久。
李阳也起了。他揉着眼睛出来,看见客厅里就他爸一个人站着。
“舅公呢。”
“走了。”
李阳站住,看了看那张空了的床,那张排得齐齐整整的碗橱,那个隔着玻璃门挂着的搪瓷缸。
他走到阳台,把搪瓷缸取下来,走进厨房,一个个洗净,用毛巾擦干,放回碗橱——跟他爸的碗,撂在同一层里。
那天中午,陈秀兰买了鱼。
第十四章 旧饼干盒
开春的时候,李建国去了一趟老家。
他一个人开车去的,四百多公里,走了六个多钟头。村口那株老槐树还在,表舅家的院墙塌了一角,用砖头码着。表舅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晒太阳。
“来接我?”
“接您。”李建国把车停稳,“另一只眼睛,市里医生说了,开春做最好。”
表舅坐着没动,看了他一会儿,站起来,回屋收拾那个蓝布包袱。
“这回不多住。”他说,“做完就回。”
“做完就回。”李建国应他。
市里这趟,手术做得顺利。这回表舅起得早,抢着买菜,抢着擦楼道扶手,抢着洗完最后一只碗。他把这只眼睛也养亮了,看东西不用偏着头了。
住到第十天,他说要回。
这回李建国没多留。他把人送到车站,买了票,看着班车开出站,才回来。
回到家,鞋柜上的那把钥匙,还是搁在原处。
他拿起来掂了掂。五块钱配的,在手里多了些分量——那分量不是铜的,是这十几天里,那个佝偻的老头拿着它进出这个门、买菜、倒垃圾、晾搪瓷缸,一点一点攒下来的。
陈秀兰看他在门口站着,说:“收哪儿。”
李建国想了想,从电视柜里拖出那个旧饼干盒。
铁皮的,淡绿漆,边角磕掉了漆露出锈。里头原本放着几家子的螺丝、几截旧电线、还有一只不走了的电子表。翻过来看盒底,印着一个早就没了的饼干牌子。
他把螺丝、电线、电子表都倒出来,收进塑料袋。然后把那把钥匙放进去,把表舅留下的那张纸折好,压在钥匙上头。
盒盖一合,铁皮响了一声,闷闷的。
他把饼干盒放回电视柜最底层,靠里。盒面上落了一层薄灰,他伸手去擦,擦到一半,又把手收住了——擦太亮,反倒扎眼。
“搁这儿干啥。”陈秀兰说。
“以后有用得着的时候。”李建国说。他顿了顿,又说,“下回他来,不用再配钥匙了。”
这句话说出口,他自己听懂了:他盼着下回。
那天晚上,李阳从学校打电话回来。
“爸,舅公眼睛咋样了。”
“做完了,回老家了。”
“哦。”儿子在那头顿了顿,“爸,下回他要是来,让他住我那屋。”
李建国“嗯”了一声,把电话挂了。
窗外,楼下那辆白车,车灯没开,车身擦得干干净净,安安静静停在那儿。李建国看了一眼,把窗帘拉上了。
客厅里那台老挂钟又在走。一格,一格。
凑近听,走得慢,一格都不落。
电视柜最底下,那个铁皮饼干盒靠里撂着。盒里那把铜钥匙安安静静,等着哪天,再拿出来插进门锁里,转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