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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7 09:03:05

刘桂兰把交接本塞给我的时候,手是湿的。

不是汗。她刚拿抹布擦过三号柜的柜门内侧,指缝里还夹着水。本子封面磨得起毛,边角卷得像干木耳,被她一塞,直接贴在我胸口。她说,过了零点,离三号柜远一点。

我说,还有别的吗。

她往三号柜那边看了一眼。那一眼很快,但我看见了。她说,柜子自己开了,你别去关。关了还会开。

我问什么意思。

她没答。转身往小区后门走,步子快得像有人在后面追。走到拐角,她停了一下,弯腰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鞋带没松。

我抱着交接本站了一会儿,才往代收点走。

小区夜里比白天看着大。电动车棚里停着七八辆,有一辆的报警器隔一会儿叫一声,叫两声自己停。路灯有一根不亮,底下那一片黑得比别处实。二号楼三层有个窗户还亮着,窗帘没拉严,露出半截电视的光,蓝一下,白一下。

经过三号柜的时候,我多看了一眼。柜门内侧那一片湿痕还没干,水顺着柜角往下淌,在地上积了一小滩。柜门缝里卡着一张旧面单,纸已经发黄,边缘卷起来,字迹被水泡得只剩几个黑点。我没伸手去抠。

经过保安亭,老陈还没睡。他坐在折叠椅上,脚边搁着半瓶矿泉水,瓶身标签撕了一半。他看见我,抬了抬下巴。

“桂兰走了?”

“走了。”

“她跟你说什么了没有。”

“就说离三号柜远点。”

老陈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没咽下去,含在嘴里停了停才吞。他把瓶盖拧回去,拧得很紧,又拧开,又拧紧。

“她这人,”他说,“话少。你夜里有事就喊我。我耳朵不好,你喊大声点。”

我说行。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三号柜那边,灯坏了。物业报修了,没人来。你要是晚上过去,自己拿手机照。”

我说知道了。

老陈又把椅子往后仰了仰,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了一声。他说,你替桂兰几天。

我说,先替一晚。

他说,她要是明天还不回来,你跟我说一声。物业那边我去讲。

我说,行。

他伸手从裤兜里摸出一把瓜子,塑料袋子皱巴巴的,倒了几颗在手心,没递给我。他自己嗑了一颗,壳吐在脚边。

“这小区夜里没什么人,”他说,“就三栋四楼有个女的,上夜班,两点多回来。你听见高跟鞋别怕。还有五栋那个老头,睡不着,爱下来翻垃圾桶。也不惹事。”

我说知道了。

他想了想,又说:“真有事你喊我。不过我耳朵背,你得喊两遍。”

我说行。

他不再说话,低头嗑瓜子。我往代收点走的时候,听见他在后面咳了一声,咳完把瓜子袋扎紧,揣回兜里。

代收点不到十平米,铁皮门,锁扣锈了,推的时候得往上提一下才开得动。顶灯是白炽的,接触不良,每隔几秒闪一下。旧木桌桌腿歪了,底下垫半块砖头。桌上半杯凉水,杯壁凝着水珠,旁边一沓废弃面单,一把断了毛的扫帚。

我先拿扫帚扫了一下地。扫到墙根的时候,扫出一只发圈,黑色的,上面缠着一根头发。我把发圈扫到门口,扫进簸箕,倒进垃圾桶。

桶里已经有一只空面包袋,超市那种最便宜的圆面包,撕口在中间,撕得很整齐,像是吃完还特意折了两折才扔。桶底压着一层旧面单,好几张叠在一起,都被水泡过,粘成了一坨,我没去分。

我拉开桌子最下面的抽屉。轨道锈得厉害,拽了两下没拽开,第三下用力过猛,抽屉整个脱出来,杂物滚了一地。旧面单、橡皮筋、半截铅笔。最底下压着一张塑料工牌,壳裂了,照片上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脸磨得看不清,姓王。穿蓝色保洁服,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袖口平整。工牌背面用圆珠笔刻了一行字,刻得很深:

别信数数的。

我把工牌翻过来,又翻回去。放回抽屉。

抽屉底部还有几片碎纸,拼起来能看出是物业排班栏,三个名字被黑色水笔划烂。划得很用力,纸都划破了。第一个名字能认出姓周,第二个姓李,第三个看不清。我把碎纸片拢在一起,没拼完,推回抽屉。推了一半卡住了,我没再管。

抽屉里还有一本薄薄的旧本子,比交接本小一圈,是那种单位发的蓝壳记事本。翻开一看,是收件登记,只写了半个月,从某月一号到十四号,后面的页撕掉了。登记得很规矩,单号、姓名、手机尾号、时间。最后一行时间是凌晨零点零四分,单号只写了一串数字的开头,后面没写完,笔尖在纸上拖出一道划痕。

垃圾桶里揉着纸巾和一个空面包袋。墙上一张褪色通知,物业去年贴的,超时收费,边角泡过水,字糊了一半。通知旁边贴着一张手写的值班表,用透明胶粘的,胶带发黄翘边。表上写的是上个月的班,刘桂兰的名字出现得最多,几乎全是午夜。表上还有两个名字,被黑笔划掉了。

我翻开交接本。前面是正常取件登记,名字、手机号、时间,写得整齐。越往后越乱。不同笔迹,有人写“别碰三号柜”,有人写“别开门”,还有人只画了个黑叉。有一页被人撕掉了一半,剩下的半页上只写着半句话,“不要回头看。”后面没了。

再往后翻两页,一行字被写在登记栏外的空白处,笔跟前面几页不一样,圆头,写得很平:三号柜的单子别入系统。

我往下对着日期看,翻到中间有一段,同一个单号登记了两次。第一次是晚上十一点四十,第二次是凌晨零点五十。名字一样,手机尾号一样,两行的笔迹不一样,第二行的字抖得厉害,尾号最后一位被涂过,涂了三遍,纸都涂穿了。

我把这页对着灯看了一遍,没看出别的。

下面还有一行,字迹更小,像是临时补的:入了系统,第二天查记录就查不到人。

我把这页按平了看,纸背有压痕,是写字时用力压出来的。压痕和正面这几个字对不上,像是先写过一遍别的,擦掉了,才在上面重新写的。

中间某一页,一行潦草的字混在登记栏里:

我数到十七,灯灭了。第二天我还活着。但照片上时间改了。

没署名,没日期。字迹跟前面几页的“别开门”是同一个人,笔画很用力,把纸都戳出印子。

我合上本子。兜里冷包子是傍晚在菜市场买的,两块钱一个,四个,吃了俩,剩俩。没胃口,想着夜里饿。打火机在手里拨了两下,咔嚓,咔嚓,没火。早不好用了,一直没扔。我不抽烟。这打火机是去年夏天在工地边上小卖部买的,一起干活的工友散了,活停了,工钱拖到现在没结。我把它留在身上,只是习惯手里捏个硬物。

墙上挂钟还差十七分钟到零点。我拿出手机,信号满格,点开房东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删了,锁屏。又点开妹妹的微信,上一条消息是三天前,她问我厂里忙不忙,我说还行。她回了个笑脸。我没再回。她头像底下那行字写着“卫校二年级”,是她自己改的,之前写的是宿舍号。

我把手机放桌上,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没睡着。白炽灯滋滋响,每隔几秒闪一下,眼皮外面跟着明暗交替。楼上隐约有拖椅子的响动,拖了半天没拖到位。楼道里有人下楼,脚步到门口踩空了一格,咣一下,然后停了几秒,又接着往下走。

脑子里翻了几件杂事。之前在生鲜仓库做分拣,干满三个月,主管扣了我半个月工资,说我弄丢一箱货。那箱货其实是他自己漏记,我核对过两次。我跟他吵,拿不出证据,最后走了。走的时候连工服都没退,押金也没要。每个月给妹妹打五百,她读卫校,这个月的还没凑齐。房东的语音我存了五条,一条没点开,知道是催。

零点。

三号柜咔哒一声,自己弹开。

柜屏亮起,淡蓝色字:代收人:张诚。底下还有一行,闪了一下就灭,什么都没留下。

我走到门口。黑色防水袋搁在柜里,摸上去冰,很轻,隔着布感觉薄薄一片。手机屏幕钉在零点,数字不动,信号空了。后颈那块皮肤紧了一下。

我回头看了一眼老陈那边。保安亭的灯还亮着,看不清人。我张了张嘴,想起他说耳朵背,得喊两遍。第一遍没喊出声。

我把袋子拎进小屋,关门。拆开。

一寸黑白照。照片上是我,二十多岁,白T恤,眼神呆呆的。底下灰字被水洇得发花,勉强看清“待注销:张诚,24岁,本小区3栋702,死亡时间:凌晨一点”。末尾多了一道手写上去的“后”字,歪歪扭扭,墨色比印刷字深。

嘴里发苦。

我拿手机对着照片照了一张。屏幕没反应,相册打不开。我又照了两张,还是一样。

我翻交接本最后一页背面,刘桂兰的字,纸泡过水:

别碰三号柜。

别开门。

照片。

第三条后面糊成黑团。我用手机灯照,用指甲刮,刮下来一点纸屑,底下还是糊的。我又翻回前面,翻到那页被撕了一半的“不要回头看”,背面洇过来几个反写的字,对着灯看,认出一个“柜”字,剩下的辨不出。我把本子合上。

外面传来脚步声。很慢,一步一步磕在瓷砖上。我屏住呼吸,手碰到兜里打火机,捏着,没拨。门缝外掠过去一道黑影,没探头,没说话。脚步声停在门前。

隔了几秒,一张纸从门缝滑进来。我以为又是“已代收”那种打印单,捡起来一看,是手写的,刘桂兰的字:

别数。

两个字,写得很大,笔画都戳破了纸。

我把纸翻过来,背面空白。纸是热的,还带一点潮,像刚从人手里抽出来。

然后门外开始数数。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一、十二、十三、十四、十五、十六、十七。

停了。

安静了很长时间。长到我以为结束了。长到我开始想,十七这个数字在交接本上出现过,“我数到十七,灯灭了”。灯没灭。灯还亮着。我抬头看了一眼白炽灯,它闪了一下,又稳住。桌上那杯水,杯壁的水珠滑下来一颗,落到桌面上,摊开一小片。

然后数数声重新开始。一、二、三、四。

从头数。

我攥着照片,纸硬得邪门,撕不破。离一点还有五十来分钟。

我在交接本最后一页空白处,拿铅笔把数数声记下来。数到七,我画一道短横。数完后半段,再画一道。纸上留下一排横线,短的长的,一短一长地排着,隔一行还有一小段被橡皮擦过,擦得浅。

擦到一半我停手,把铅笔放回抽屉。抽屉没关严,留了一道缝。

楼上有一户开电视,声音不大,隔着两层楼传下来,像有人一直在说话,但一个字听不清。说了很久,突然停,过一会儿又起来。后来听见抽水马桶,放水,冲了一回,水声在管道里往上顶,咕噜一下没了。

声音又只剩数数。

外面又有脚步声。我贴窗边看,路灯下是个穿反光马甲的代驾,走到普通柜前扫码,取了把钥匙,全程低头看手机,转身走了。没往小屋看一眼。

过了一会儿,一个女孩拎鞋盒过来,一边封箱一边打电话吵运费,吵完把包裹投进寄件柜,走了。走了几步又回来,按了一下柜门确认关严了,才走。

又来个老头,眯眼扫柜体,问有没有他的药。我隔窗朝药房方向指了指。他点点头,走了。走了七八步又回头,问,你看见一个蓝袋子没有。我说没有。他站着想了想,走了。

又隔了一阵,垃圾桶那边开始有响动。

一个老头,步子拖着,走到垃圾桶前面,弯腰,一手扶着桶边,一手把里面的塑料袋往外扒。扒了两下,直起身喘气,又弯下去。他没拿什么,就是扒,扒完把塑料袋又塞回去,扶了扶桶盖,走了。走了两步,在花坛边站住,仰头看了一会儿楼,又走了。

安静了。但数数声没停。一、二、三、四、五、六、七。数到七,外面突然换了动静。指甲刮门板。刮三下,顿一顿,反复。刮了大概四五轮,停了。然后铁皮门往里凹了一小块,弹回去。凹了一小块,弹回去。凹的幅度一次比一次大。门锁扣跟着响,咔啦一声,没有开。

我把白色信封从兜里摸出来。那是后来从三号柜里拿的第二件东西,一页排班表。刘桂兰的名字被黑笔划烂,旁边手写“张诚”。我本来想拿它塞门缝,试试能不能了结什么。但手伸到一半,停住了。因为门外突然安静了。

彻底安静。连数数声都没了。连指甲刮门板都没了。连铁皮凹进去弹回来的声都没了。安静得像门外从来没站过东西。

我手举着信封,僵在半空。不敢伸,也不敢收。就这么举着,举到胳膊发酸。

然后门外传来一个声音。我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过两天。”

那是我傍晚回妹妹微信时说的话。声音一模一样,语气一模一样,连尾音往下掉的幅度都一样。

我手一抖,信封掉在地上。

门外又安静了。过了大概十几秒,那个声音又说了一句:

“不急,你照顾好自己。”

那是我妹妹的话。从门外传进来,用我的嗓子说的。

我蹲下去捡信封,手在抖。捡起来,没再往门缝伸。

门外开始数数。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一、十二、十三、十四、十五、十六、十七。

停。

从头数。

我靠在门板上,盯着手里的信封。排班表上“张诚”两个字写得很歪,像是手在抖的时候写的。我翻过来,翻回去。纸边磨毛了。排班表左下角还印着一行小字,物业服务中心,值班电话,后面缀着一个座机号。号码中间两位被水晕开了,看不清。

离一点还有二十分钟。

门外数数声停了。然后刘桂兰的声音响起来,苍老,温和:

“小张,你数到几了。”

我愣了一下。她没问“你怕不怕”,没问“你开不开门”。她问我数到几了。

我说,十七。

她说,十七完了吗。

我说,完了。

她说,那不对。

我说,什么不对。

她说,你该停一下。七那里停。十七那里也停。你一次数完,不算。

她说话的时候,中间夹了一下,像是咳,又不是咳,像是气从嗓子里漏出来。漏完她停了两秒,才接上后半句。

门外安静了几秒。然后她又说,你开开门,我把数法跟你说一遍,说完就走。

我没动。交接本上“别开门”三个字在脑子里闪。还有那行“我数到十七,灯灭了。第二天我还活着。但照片上时间改了”。灯没灭。我还活着。照片上时间改了。三件事对上了两件。

我说,你告诉我怎么数。我不开门。

她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声音又响起来,但是调子变了。比刚才平,比刚才慢,像在背一段早就背熟了的话。

她说,从一数到七。停。然后从七数到十七。停。然后你等。等门外没声了,再数到十八。

我说,然后呢。

她说,没有然后。你数完十八,外面就没声了。

我说,你数过。

她说是。

我说,你数完十八,照片上时间改成了什么。

她没说话。很长时间没说话。长到我以为她走了。我听见门外有布料擦墙的声音,贴着墙根走,走了几步,又回来。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像怕被什么听见:

“我数完十八,照片上时间没改。但第二天,柜子里多了一张照片,写着下一个代收人的名字。”

我攥着信封。

她说,小张,你别问了。你把门开开,我当面教你数。

我没动。

她的声音又变了,变得很急,很尖,不像她:“你听见没有,开门。”

我说,你刚才说,数完十八外面就没声了。你自己数过。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门外安静了。

然后是一声很轻的笑。不像刘桂兰的笑,也不像任何人的笑。像有人捏着嗓子,往外面挤气。

“因为她没数到十八。”那个声音说。用我的嗓子说的。

我蹲在地上。一、二、三、四、五、六、七。停。

外面没动静。

八、九、十、十一、十二、十三、十四、十五、十六、十七。停。

外面还是没动静。

我等着。等门外彻底安静。等那声笑散了。等脚步声也没了。然后我张嘴,准备数十八。

数到十七的时候,我听见门外有人跟着我一起数。从头到尾,同步的。我数十七,它也数十七。我停下来,它也停。

我试着快半拍,先数了八,门外跟上来的还是八。我慢下来,拖长音,门外也跟着拖长。我索性不出声,门外停在十七,不数了。

我在等它先动。它也在等。

我数了十八。

门外没声了。手机跳了一下,00:00→01:00。信号回来。

我把桌上两张纸翻过来。排班表上刘桂兰那栏褪成空白。照片上那行洇水的字还在,“后”字手写印记还在。但那个“后”字下面,多了一道更小的手写笔画。像有人拿极细的笔,在“后”字底下又添了一横。

我没看清那是什么字。太细了。灯闪了一下,那笔画就不见了。也可能刚才就不在。

我坐在地上缓了很久。后背全是汗,衣服贴在椅背上,站起来的时候扯了一下。我把照片、排班表、交接本收进背包,搬椅子抵住门,盯着门坐到天亮。中间没异响。三号柜没再弹开。大概四点多,有个住户来取快递,扫码开柜,拿了东西,走了。脚步声很轻,从头到尾没往小屋看一眼。

六点,天亮。

我把椅子从门口搬开,腿在地上拖了一声。桌上那杯水倒了,杯底那圈印子上湿了一小片。我拿抹布擦,擦到一半停手,把抹布扔在水池里。

锁门的时候,锁扣对不准,得往上提一下才咬住。我拉了两下门,确认关严,又隔着门板推了一下,门没动。

我锁好小屋,去物业办公室还钥匙。门虚掩着,没人。桌上文件散着,热水壶凉了。墙上值班表有刘桂兰名字,上面有铅笔划痕,划掉又擦过,纸面擦得起毛。值班表旁边贴着一张通知,说下个月开始快递柜超时费涨到一天两块。

我把钥匙放在桌角,压在一本空白的考勤表上。走出两步,又回去,把钥匙摆正,让那把铜钥匙的齿朝外,别人一看就知道是代收点的。

隔壁保洁休息室两个阿姨在吃早饭。一个在说菜价,说青菜又涨了五毛。另一个说涨就涨呗,反正吃不了多少。我问刘桂兰在哪。嚼馒头的说,桂兰昨天发语音说三号柜又开了。扒稀饭的说,桂兰去年也碰过一回,请了半个月假。然后接着聊菜价。说到一半,扒稀饭的忽然抬头问我,你吃了吗。我说吃了。她哦了一声,又低头。

嚼馒头的那个又抬起头,嘴里还含着东西:“你替她班,她给你钱了吗。”

我说给了。

“多少。”

我说了数。她跟扒稀饭的交换了一个眼神,没再问。

我转身要走,嚼馒头的那个又把我叫住。

“哎,你等等。”

她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在桌上翻了两下,拣出一把小的,铜的,齿磨圆了。

“这是代收点后面那个杂物间的。桂兰以前放拖把和水桶。你要用就用,不用就还我。”

我接过来,问她杂物间里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她想了想,说:“有个旧电扇,坏的。还有几把伞,不知道谁的。你别乱翻就行。”

扒稀饭的那个抬头补了一句:“里面潮。开门先通通风,别一股霉味就往里钻。”

我说知道了。

嚼馒头的把钥匙推到我手边,又低头继续吃。她碗里的稀饭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皮,她用筷子挑开,接着吃。

我拿着钥匙去了杂物间。

杂物间在代收点后面,两堵墙夹出来的一个窄口子,门比代收点的还旧,铁皮的,漆掉得只剩底下几块锈红。锁芯涩,钥匙插进去要往上提一下才转得动。推开的时候门底刮着水泥地,刮出一道白印。

里面没有灯。我拿手机照着。霉味很重,里头混着一点洗衣粉的味道。

靠墙立着一台旧电扇,罩子上的漆磕掉了一块,扇叶上落着灰。旁边三把伞,一把黑的一把格子的,还有一把柄断了,靠在墙上。拖把立在角落,布条已经干硬成一撮一撮。水桶倒扣着,桶底朝上,桶里还积着一小圈黑水。

地上有一道水痕,从门口一直到墙根,已经干了,颜色比周围的水泥深。

墙上贴着一张纸,手写的值班表,比办公室那份旧。纸边全翘起来了,胶带掉了。表上的班次是用铅笔画格子的,格子里填名字。填得密密麻麻,有几处名字被铅笔划了,划痕很浅,橡皮擦过又没擦净。

我拿手机凑近照。最上面一行是月份,写的是去年。格子里的名字大多认不出,只有一栏还清楚,写着刘桂兰,连着一整排,全是午夜。

在这张纸的右下角,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被潮气泡得淡了,我得侧着手机、换了个角度才认出几个字。认出来的是三个:数、停、柜。剩下的全糊了。

我没有再抠。把手机灯挪开,屋子一下暗下来。

角落里堆着一摞旧面单,用绳子捆着,绳结打得死。最上面那张是打印的,字还清,是普通取件单,收件人名字我不认识,日期是去年冬天。往下几张被水泡过,看不清。

我蹲下看了看水桶底下。桶底压着一只旧胶鞋,蓝色的,厂里发的那种,码数不小。鞋帮硬了,鞋带断了一根。

我把这些看完,没有动任何东西。把门带上,锁好,钥匙揣进兜里。

门背后还贴着一张旧报纸,剪下来的,只有半个版面,用浆糊粘的,粘得歪,一头翘着。报纸上的日期已经看不清,只能认出中间一张照片,拍的是小区大门,铁门是新刷的漆,比现在亮。

我拿手机照了一下那行标题,没照清,闪光把纸面反白了。

往三栋走。刘桂兰住四楼。上楼的时候碰见一个送水的,扛着桶往下走,侧身让我过。楼道里飘着炒鸡蛋的味。四楼,敲门,没人应。隔壁老太太端垃圾桶出来,说刘阿姨昨天下午拎包走了,说回老家。我问,一个人?她摇头,说楼下停了辆车,好像有人接,隔着防盗门看不清。说完丢垃圾,关门。

我又敲了一次。门里没声。我把耳朵贴上去,听见里面有水在滴,滴在不锈钢上,很规律,滴一下,隔很久,滴一下。我数了一下,一滴到下一滴,大概四拍。

我又站了一会儿。楼道另一头有人在关门,关了两下才关严。我下楼的时候扶着扶手,扶手凉。

刘桂兰家门把手上挂着半袋冷包子。牌子,包装,和我兜里那袋一模一样。封口完好,袋子外面的水汽已经干了,皱成一层薄膜。我捏了一下袋角,是硬的。

我没碰,收回手,下楼。

路过三号柜,咔哒,柜门弹开,空的。

我按回去。指尖蹭过柜门内侧,圆珠笔写了两个字。不是整句,就两个字:

数完。

底下还有一行更淡的,认了半天,认出来是:

别停。

我不抽烟。兜里只有一个旧打火机。

回出租屋,开门,屋子小,一室一厅。我把背包扔床上,照片、排班表、交接本摊开。交接本第三页纸缝卡着一根白发,干枯,不是我的。照片背面空白。我够到书桌深处铁盒子,把东西往里塞。塞一半,倒出来。又塞回去。反复两回,扣锁,推到书桌最里面。

我把铁盒子推到书桌最里面,又觉得不放心,拉出来,换了个方向塞。旧书挡住一半,剩下半边露在外面。我扯了件旧T恤盖上去,盖完又觉得显眼,把T恤拿下来,团成一团扔到椅子上。

我又把交接本拿出来,翻到那页有压痕的地方。这次我把本子举到窗边,让光斜着打在纸上。

压痕比正面那几个字多。正面只有“三号柜的单子别入系统”和下面那行小字。侧光底下,纸面上还有一大片写过又擦掉的痕迹,横平竖直的格子,一格一格排下去,像有人在这张纸上列过什么东西。

格子里填的不是字,是数字。一格一个。从最上面一格往下数,数到七那格,空着,跳过。再往下数到十七,又空一格。再往下一格,写着“18”,被擦得最狠,纸上都起了毛。

我拿指甲在“18”那格上轻轻刮了一下。刮不起来,字是擦掉的,纸面已经被擦伤了。

我把本子合上,塞回铁盒。

屋里闷。我开了窗,楼下装修的电钻声一下灌进来,比关着窗的时候响一倍。对面楼有人在阳台上抖床单,抖了两下,灰扑扑的。我关了窗,电钻声又变成闷的。

手机响了一声,物业群有人发消息,说三号柜那边灯坏了,晚上取件自己开手电筒。下面有人回:坏了半个月了,报修没人管。又有人说:物业费倒是收得勤。再往下就吵起来了,有人翻出去年的账,说公共电费对不上。我把群消息设成免打扰,手机扣在桌上。

桌上那半杯凉水我没倒。杯底那圈水印干了,白白的,像粉笔画的。我拿抹布擦了一下,没擦掉。

中午我没吃饭,躺床上眯了一会儿。没睡着。楼下电钻响一阵停一阵。我起来把窗户关了,电钻声变成闷的,还是听得见。我下楼买了一瓶水,一块五,在楼下小卖部,老板正在看直播,屏幕里有人吆喝卖鞋,说得很快。老板找钱的时候眼睛没离开屏幕。我站在门口喝了两口,水是常温水,瓶子外面一层水汽。喝完把瓶子捏扁,扔进门口那个桶。

下午三点多,妹妹发微信问生活费。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回:过两天。她回:不急,你照顾好自己。我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

傍晚出门买包子,摊主多找五块,我递回去。摊主说,拿着吧,明天再来。我说不用。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往回走经过快递柜,余光里有个老太太站在三号柜前,一动不动盯着柜门。她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袋里装着空瓶子。我没停,绕另一边走。走过去十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儿,没动。脸朝着柜门,像在看什么。

我绕到另一条步道,走了十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老太太还站在三号柜前面,手里那个塑料袋垂在腿边,瓶子没响。她没开柜,也没扫码,就站着,脸冲着柜门。隔得太远,看不清她是在看柜门,还是在看柜门上映出来的自己。

我没走过去。站了一会儿,从另一条路回了楼栋。

上楼的时候,二楼那家正在炒辣椒,呛得我咳了两声。三楼门口堆着两个纸箱,一个压扁了,露出里面的旧书。四楼拐角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只听清一句“我不管,你自己想办法”。我开门进屋,把包子放在桌上,塑料袋没解。坐了会儿,才想起来吃。包子已经不怎么热了,皮有点硬。

回屋,天黑了。挂钟慢慢走。我坐窗边盯着钟面。楼下小孩被家长喊回去了,对面楼阳台上晾的衣服也收了,灯一盏一盏灭。小区安静下来,只剩垃圾桶那边偶尔有野猫翻东西的响动。

楼下垃圾桶那边有只野猫在翻东西,塑料袋被扒得哗啦响。响了一阵,停了。过了一会儿又响。对面楼六层有个窗户还亮着,人影晃来晃去,像在收拾东西。后来灯灭了。

我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妹妹那条“你照顾好自己”还在屏幕上。我想回一句什么,打了两个字,删了。锁屏。又解锁。最后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窗台上。

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屋里很清楚。我数了几格,没数下去。数到七的时候停了一下,又往下走,走到十,忘了几。兜里的打火机硌着腿,我掏出来放在桌上,没拨。桌上那杯凉水还在,杯底那圈印子还在。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刘桂兰那句话。她说,数完十八,柜子里多了一张照片,写着下一个代收人的名字。她没数完。她数到十七就停了。所以她还在。她变成门外那个东西了。还是说门外那个东西本来就是她。

那两行写在柜门上的字,是谁写的。如果刘桂兰没数完十八,那“数完”两个字,是叫下一个人数完吗。她为什么自己没数完。

杂物间墙上那三个认出来的字,数、停、柜。是谁什么时候写的。还有那张纸上被擦掉的数字格子,一格一格,七和十七空着,十八擦得最狠。

零点快到了。我坐在窗边,手里捏着打火机。没拨。

楼下有人骑电动车进来,车头灯扫过一段墙,扫到墙上那张贴歪的通知,又扫开了。骑车的人停在二号楼下面,锁车,拔电池,提着往上走,脚步在楼道里一层层淡下去。

今晚三号柜还会不会开,照片上那个多出来的笔画是什么字,刘桂兰回老家了还是去了别的地方,那辆车是谁来接的,杂物间的钥匙要不要还。

挂钟指针靠近零点。

我把打火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门口。

门外的楼道灯亮着,过一会儿自己灭了。

桌上那半杯凉水还在。杯壁的水珠干了,杯底留一圈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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