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后的第七天,微博粉丝涨了八百万。
陈姐站在我葬礼的签到台旁边,对着三台摄像机哭得睫毛膏都花了,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昭昭最大的遗憾,就是没红。”
我飘在她头顶两米的位置,特别想把骨灰盒掀开,把里面的粉状物扬她一脸。
“陈姐,”我蹲下来跟她平视,虽然她看不见我,“你上个月原话是‘林昭你这辈子都红不了,趁早转行,公司不养废物’。”
陈姐当然听不见。她正对着镜头展示我生前最后一条朋友圈,上面写着“今天也是努力营业的一天”,配图是一杯便利店咖啡。实际上那天我发完这条就被她叫去陪投资人喝酒,喝到凌晨三点,吐了四次。
葬礼办得挺体面。圈内来了几个十八线,大部分是我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群演同事,脸上写着“来蹭盒饭”四个大字。真正让我破防的是角落里的便利店店员小周,他拎着一份关东煮站在签到台旁边,被陈姐的助理拦下来盘问:“你是林昭什么人?”
小周憋了半天,从嘴里挤出一句:“……她常来买萝卜。”
我在半空中一拍大腿:“小周你傻啊!你说‘朋友’会死吗?你这么说搞得我像专门去便利店偷萝卜的!”
小周当然听不见。他把关东煮放在签到台上就走了,背影有点驼。我注意到他穿的那件灰色卫衣,领口都洗得起球了——那是我去年双十一凑单买的,买了三件一模一样的送他,他当时说“我一件能穿十年”。
他走了之后我掏出手机刷微博。灵魂居然能上网,这事儿我死了才发现,移动信号比活着的时候还稳。热搜第一挂着我的名字,词条是#林昭 喜剧天才#。
我点进去,置顶视频是我三年前跑龙套时候拍的。那天剧组盒饭发馊了,我蹲在马路牙子上对着手机镜头模仿了十七个明星的经典表情包,从“明言明语”到“爽子发疯”,最后还即兴来了段B-box配《新闻联播》片头曲。当时发在微博上只有两百个赞,评论清一色“这谁啊”“糊穿地心”。
现在这条视频下面评论五十万条,热评第一写着:“原来她这么有梗!内娱欠她一个顶流!”
我面无表情地往下翻,第二条热评:“看了她所有物料,发现她是被冤枉的!那个耍大牌的剪辑故意断章取义!网暴她的人都欠她一句道歉!”
第三条:“她死前最后一条微博下面全是骂她的……现在再去看看,心疼死了。”
我点进那条微博。生前最后一条,配图是窗台上的多肉植物,文案是“今天浇水了”。底下原本有八万条评论,百分之八十在骂我“糊咖作妖”“蹭热度”“怎么还不死”。现在多了二十万条新评论,最新一条写着:“对不起,我来晚了。”
晚了就晚了呗,反正我也看不见了。
正翻着,陈姐在葬礼后台打电话的声音飘过来:“对,趁热度还在,赶紧注册工作室账号!AI声线修复那家公司联系好了没有?后天就要上线第一首单曲,就叫《没来得及说》——对,煽情一点,粉丝吃这套。”
我飘过去,对着她后脑勺吹了口气。陈姐打了个哆嗦,搓了搓胳膊:“怎么突然这么冷……”
“陈姐,”我真诚地说,“我在你头顶呢,你抬头就能看见我。”
她当然抬不了头。她正忙着让财务核算“林昭遗产IP估值”,嘴里念叨着“话题阅读量破十亿了,商务报价按三倍走”。
我站在她旁边,突然觉得挺好笑。活着的时候她骂我“连背景板都站不明白”,死了以后我啥也没干,光躺那儿就成顶流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我低头看,微博弹窗:“林昭工作室”已注册,首条微博发布——用AI合成的我的声音:“大家好,我是昭昭,想你们了哦~”
配图是我的一张精修写真,P得连我自己都认不出来。
我听完那段AI语音,整个人(虽然已经没有整个人了)都不好了:“我说话什么时候这么夹了?我林昭,普通话一级甲等,声音醇厚得像老白干,你合成个夹子音糊弄鬼呢?”
弹幕刷得飞快:“昭昭好温柔!”“想你想你想你!”“姐姐在天上也要开心啊!”
我气沉丹田,对着手机吼了一句:“我没死的时候你们骂我夹子音,死了以后给我整成真夹子了是吧!”
手机当然没反应。
但小周有反应了。我飘出礼堂的时候看见他蹲在殡仪馆门口的台阶上,打开那份关东煮,把萝卜一颗颗摆得整整齐齐,然后对着空气说了句:“萝卜今天煮得久,入味。”
我愣住了。
这句话我听过一百遍。以前每次我被网暴到崩溃,就去他店里坐着,一句话不说。小周从来不问我怎么了,就递一份关东煮,说“萝卜今天煮得久,入味”。
我蹲在他旁边,鼻子有点酸——虽然我怀疑我现在没有鼻子了,但那个位置确实酸了一下。
“小周,”我说,“你明天别带萝卜了,我其实不爱吃萝卜,我爱吃鱼豆腐。我就是不好意思让你多花钱。”
小周把萝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对着空气又说了一句:“你要是有什么没做完的事,托个梦呗。别老掀人家提词器了,不体面。”
我一激灵:“你怎么知道我掀提词器了?”
小周当然没回答。他站起来,把空纸碗扔进垃圾桶,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着殡仪馆的方向小声说:“你那个工作室,要是太离谱,我帮你骂他们。”
我盯着他背影看了半天。
然后手机又弹出一条通知。陈姐发的朋友圈,配图是她和“林昭工作室”的营业执照合影,文案:“昭昭未竟的事业,姐替你扛。”
底下第一个点赞的是小周。
我:“……小周你手滑了吧?”
小周拎着空碗走了,我飘在半空刷微博,突然看到陈姐转发了一条私信:“陈总您好,我是林昭生前的助理,她有一个铁盒子放在我这儿,里面有些东西,您看要不要……”
陈姐的商业化三连发来得比我头七还快。
第一步,AI林昭单曲《没来得及说》全网上线。封面是我那张P得连亲妈都认不出的写真,歌词据说是陈姐找枪手写的,核心思想是“我爱你们你们爱我但老天不爱我”。旋律是短视频平台最火的那套和弦走向,我听了三遍就会背了——因为所有副歌都是一个调。
第二步,开通“林昭生前语音信箱”付费业务,粉丝花六块钱可以听一段AI生成的“昭昭对你说晚安”。我刷了一下评论区,有个粉丝连买二十条,留言:“昭昭跟我说了二十次晚安,我今晚能睡个好觉了。”
我:“我生前一年发不了二十条微博,死了以后成晚安复读机了。”
第三步最离谱——“昭昭同款丧葬风卫衣”预售。陈姐把我生前穿去公司开会的灰色卫衣拍照上架,文案写“昭昭最爱款,温暖舒适,纪念珍藏”,售价二百九十九。
我盯着那张商品图看了五秒:“这件卫衣淘宝原价十九块九包邮,我买了三件换着穿,陈姐你翻十倍卖良心不会痛吗?”
小周在便利店收银台刷到这条预售,嘟囔了一句:“她最讨厌灰色,说像水泥。”然后继续扫条码,没下单。
我在他旁边蹦了两下:“小周你说对了!陈姐你听听!全世界就一个人说对了!”
但小周说的没人听见。直播间弹幕清一色“已拍”“等发货”“昭昭同款必须拥有”,预售链接上线三分钟库存清零。陈姐趁热打铁开直播,背景板挂着我那张巨幅写真,她本人坐在镜头前抹眼泪:“昭昭这些衣服都是她一件件亲手挑的,我们团队整理遗物的时候哭了好几次……”
我蹲在直播镜头旁边,对着提词器吹了口气。提词器晃了一下,“啪”地倒了。
弹幕瞬间炸了:“显灵了!”“昭昭不想让陈姐哭!”“她在天上看着我们呢!”
陈姐愣了一秒,马上接戏:“昭昭一定是说,不要哭,要笑对人生!来,我们把‘昭昭勇敢飞’打在公屏上!”
我:“我让你把‘陈姐不要脸’打在公屏上。”
没人理我。直播间在线人数从八十万飙到一百二十万,礼物特效没停过。陈姐的助理在旁边小声报数:“陈总,卫衣第二批预售也光了,要不要加开第三批?”
陈姐捂着嘴假装哽咽:“只要还有人想昭昭,我们就继续做。”
我飘到服务器机房——灵魂能穿墙这个设定确实方便——蹲在交换机上想办法。我能干什么呢?掀提词器反而给她送热度,那我搞点别的?让灯光频闪?
说干就干。我集中意念盯着直播间那排补光灯,心里默念“闪、闪、闪”。补光灯果然开始频闪,直播间画面忽明忽暗像蹦迪现场。
弹幕又炸了:“昭昭显灵×2!”“这是摩斯密码吗?”“翻译出来了:她说谢谢大家!”
陈姐临场反应一流,当场把频闪说成“昭昭在跟我们玩灯光互动”,然后反手开了一个“通灵直播专场”,票价九百九十九,限时抢购。
我蹲在服务器上陷入了沉思。我搞破坏,陈姐赚得更多。我越努力,她越富有。这是什么人间疾苦?
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小周发了条朋友圈——就一张图,我生前放在他店里的那个旧水杯,杯身上贴着半张便利贴,我写的字露出来半个:“……别告诉陈姐。”
配文小周写的是:“她生前最讨厌装神弄鬼。”
底下一个共同好友评论:“兄弟你胆子真大,这会儿敢说这话,不怕被冲?”小周回:“冲呗,反正我说的实话。”
我蹲在服务器上盯着这条朋友圈看了很久。然后陈姐的语音从直播间传出来:“昭昭生前最信任的就是我们团队,对不对呀家人们?”
我:“不对。我生前最信任的是便利店卖关东煮那个。”
没人听见。
直播结束后陈姐给团队开会,我旁听了一耳朵。她指着白板写PPT:“下一步,林昭逝世百日通灵直播,请专业灵媒,票价九百九十九,目标是破千万在线。另外那个便利店店员小周,他手里有林昭生前私人物品,明天派人去谈收购,给他五千,不行加到一万,再不行直接走法律程序,就说侵占死者遗物。”
我:“陈姐你做个人吧!那是我的水杯!上面还有我没写完的便利贴呢!”
陈姐当然听不见。她正对着镜子练习悲伤表情:“昭昭啊昭昭,你活着要是这么配合,姐也不至于……”
我忍不了了。我飘回便利店,小周正好关灯锁门。他拎着一份关东煮走出来,我蹲在他旁边说:“小周你别卖给她。那个铁盒子里是我写的小说,全是你,写得巨烂,我丢不起那人。”
小周把关东煮换了个手拎着,对着空气说了句:“明天我还来上坟。你要是想说什么,托梦吧。”
我看了看他手机屏幕亮起来——陈姐的微信消息弹出来:“小周你好,我是陈姐,林昭生前是不是留了一个铁盒子在你们店仓库?粉丝想看遗物展览,开价五位数,你考虑一下?”
小周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又删,最后回了一句:“我再想想。”
陈姐秒回:“行,不着急。对了,百日通灵直播想请你上台讲两句,毕竟是昭昭生前最好的朋友。她要是还在,肯定希望你来的。”小周没回这条。他把手机揣兜里,把关东煮的汤倒进路边的排水沟,对着空气说了句:“你要是真在,明天托梦告诉我,那个铁盒子里的东西,到底能不能给人看。”
陈姐把“通灵直播”的预告海报发出来那天,我蹲在殡仪馆门口的槐树上数了数,海报上我的照片修得跟AI换脸似的,旁边配一行大字:“昭昭灵魂首次发声!独家揭秘她没说出口的遗言!”
遗言?我遗言就一句“把陈姐拉黑”,她敢播吗?
直播当天我提前半小时到场踩点。演播室布置得跟灵堂似的,白蜡烛、白菊花、白桌布,中间摆了个水晶球,通灵师是个穿紫色长袍的中年女人,自称“灵媒阿雅老师”,履历写“曾连线多位已故明星”。我凑过去看了一眼她手机,微信置顶群名叫“通灵话术培训群”,最新消息是陈姐发的:“今晚重点:让昭昭说‘原谅网暴者’,这样舆论就站我们这边了。”
我当场把水晶球吹歪了三寸。阿雅老师扶正水晶球,面不改色继续对镜头笑。
直播开始,在线人数三分钟破五百万,五分钟破千万。陈姐坐在观众席第一排抹眼泪,镜头扫过去弹幕全是“陈姐别哭”。我蹲在阿雅老师头顶,看她闭眼深呼吸,对着话筒缓缓开口:“我感受到昭昭了……她穿一件灰色卫衣,很温柔地笑着……”
我:“我穿黑色寿衣,谢谢,陈姐给我烧的,还烧错了尺码,我穿那件跟唱戏的水袖似的。”
阿雅老师听不见,继续演:“昭昭说,她这辈子最感激的人就是陈姐……陈姐给了她家一样的温暖……”
我:“陈姐上个月把我行李箱从公司宿舍扔出去,说‘公司不养闲人’。我在楼梯间睡了三天,温暖个屁。”
弹幕:“呜呜呜昭昭懂得感恩!”“陈姐人间好老板!”
阿雅老师越说越来劲:“昭昭还说了,她原谅了所有曾经误解她、网暴她的人……她希望大家不要活在仇恨里……”
我忍无可忍,飘到话筒旁边,用尽全身力气吹了一口气。话筒发出刺耳的电流杂音,弹幕瞬间刷屏:“什么声音?”“昭昭显灵了?”“她是不是有话要说?”
阿雅老师不愧是专业通灵三十年,眼珠子一转当场加戏:“感受到了!昭昭情绪很激动!她有未了的心愿!”
我:“我的心愿是你能不能闭嘴。”
陈姐在台下举起手,假装擦眼泪,实际给阿雅老师比了个“继续”的手势。阿雅老师深吸一口气:“昭昭说……她生前最后悔的事,就是没有好好珍惜陈姐的栽培……”
我把桌上的白蜡烛吹灭了。
阿雅老师:“昭昭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们,她不要黑暗,她要光明!”
我把空调开到十六度。
阿雅老师:“昭昭说她现在所在的地方,很温暖,很明亮,大家不要为她担心!”
我把桌上的白菊花花圈踢歪了。
阿雅老师:“昭昭在跟我们互动!家人们把‘昭昭想你’打在公屏上!”
弹幕疯了一样刷礼物,在线人数突破两千万,陈姐在台下捂着嘴笑,被镜头捕捉到又秒变哭脸。我蹲在水晶球上面,看着这俩人一个演通灵一个演悲伤,配合得跟排练过八百遍似的——哦对,她们确实排练过。
直播结束,阿雅老师在后台数钱,陈姐当场给她转了二十万。我飘在她们头顶听了一耳朵后续计划,陈姐说:“下个月再搞一场,主题叫‘昭昭托梦预告来世’,票价涨到一千二百九十九。”
我:“陈姐你干脆把我骨灰做成盲盒卖了算了。”
陈姐跟阿雅老师击了个掌:“合作愉快。”
我气得往演播室外面飘,飘到一半手机响了——小周发了条朋友圈,就一张图:便利店关东煮锅特写,配文“今天萝卜煮过头了,没人吃”。
底下共同好友评论:“你还天天买啊?她都走了。”小周回:“习惯了。”
我蹲在便利店后巷的垃圾桶盖上,突然就不想骂陈姐了。我盯着小周那条朋友圈看了五分钟,然后飘去了我的坟。
小周比我到得早。他蹲在墓碑前面,把关东煮盒子打开,萝卜一颗颗摆好,说:“今天店里关东煮搞活动,买三送一,我多拿了一份。你要是还在,肯定把送的这份也吃了。”
我蹲在他对面,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我想吃。”
小周当然听不见。他继续絮叨:“陈姐今天联系我了,说想买你以前放店里的东西。我没答应。”
我愣了一下。
小周把汤喝完了,对着墓碑叹了口气:“那个铁盒子,我其实没看过里面是什么。你放店里的时候说‘别打开,辣眼睛’。我到现在也没打开。”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但我猜是你写的小说。你以前在收银台后面拿我记账的废纸写过,我瞄了一眼,写我穿了龙袍在便利店门口跳舞,我差点报警。”
我:“……那是文学创作!艺术加工!”
小周当然没听见。他走了两步又回头,对着墓碑小声说:“你要是还在,肯定骂我笨。但我觉得,那个铁盒子不该给陈姐。你那么讨厌她,写的东西肯定也不想让她看。”
他走了。我蹲在坟前看着那盒关东煮,伸手戳了一下萝卜——萝卜动了。
我惊了,又戳了一下。萝卜滚了半圈。
“我能碰到东西了?”我回头看了一眼墓碑上自己的照片,又看了看坟头,“……是不是离自己的尸体越近,能力越强?”
正琢磨着,手机弹窗:陈姐发微信给小周了——“小周,铁盒子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粉丝特别想看昭昭的手写稿,这也是纪念她的一种方式嘛。明天我带合同去你店里?”
小周还没回。我蹲在坟头看着那盒关东煮,突然发现萝卜上留了一个浅浅的指甲印——我刚才戳出来的。我抬头看了一眼便利店的方向,又看了一眼坟头,一个大胆的想法冒了出来。
从那天起我每天蹲在坟头等小周下班。
坟头这个位置吧,说好也好说不好也不好。好处是能力确实强,我试了试,能让关东煮的萝卜滚三圈,能吹动墓碑前的树叶,最厉害的一次我把小周点的那根烟吹灭了——他对着坟头愣了五秒,说“你以前就烦我抽烟,行,我戒”,然后就真戒了。
坏处是这地方阴气重,我每天要听隔壁坟老太太念叨她儿子不来看她,听了三天我都能背她儿子身份证号了。
小周每天六点四十到,误差不超过五分钟。他拎着便利店的塑料袋,里面固定是一份关东煮、一罐冰可乐(放我坟前)、一包纸巾(他擦手用)。坐下之后先摆萝卜,摆成个笑脸,然后开始絮叨。
“今天店里来了个客人,把咖啡洒货架上了,我擦了半小时,拖把水还溅到冰柜里,被店长骂了一顿。”
“新来的兼职小妹把价签贴反了,一包薯片卖了两毛,我补了差价。她哭得不行,我说没事,我以前干过更蠢的。”
“今天下雨,外卖单子多,我跑了四趟,最后一单送错了楼栋,人家没投诉我,还给了五星。”
我在旁边接话:“你傻啊,送错了还五星,那客人是菩萨吧?”小周当然听不见,自顾自往下说:“你以前在店里坐着,每次我送完外卖回来你都问‘今天有没有人骂你’。我说没有,你就说‘那还行’。”
我沉默了。我是问过。他每次送完外卖回来满头汗,我就把冰柜里临期的水拿一瓶给他,说“快过期了不喝浪费”,其实那水保质期还有俩月。
小周从袋子里掏出关东煮,开始摆萝卜。摆到第三颗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嘟囔:“你每次都吃萝卜,我其实不爱吃萝卜。”他把那颗萝卜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但你说过‘萝卜比肉好吃’,我就跟着吃了。后来习惯了,改不了。”
我蹲在他对面翻了个白眼:“我那是怕你多花钱!你一个月工资三千二,房租一千五,饭钱八百,剩九百还要给你妈打五百。我哪好意思要肉?鱼豆腐一串三块,萝卜一串一块五,我吃萝卜省一半!”
小周当然听不见。他把萝卜塞嘴里嚼了嚼,掏出手机刷了会儿微博,刷到陈姐发的“通灵直播”切片,嗤笑了一声:“这帮人真是……”然后关掉屏幕,把手机往兜里揣。
我眼尖,他锁屏前我瞥了一眼屏保——是我俩的合照。去年夏天我蹲在便利店门口吃冰棍,他站在旁边收银台前面比了个大拇指,我比了个剪刀手笑出双下巴,背景是货架上摆得乱七八糟的泡面。照片是我死皮赖脸拉他拍的,我说“合个影,以后我红了这就是顶流早年珍贵影像”。他把这张图设成屏保的时候我骂他“你能不能找张我好看点的”,他回了一句“这张笑得真”。
现在他手机屏保还是这张。
我蹲在他旁边,声音突然有点闷:“小周,你把屏保换了吧,那张我双下巴太明显了。”
小周当然听不见。他喝完可乐,把罐子捏扁塞进塑料袋,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走之前对着坟头说了句:“你那个工作室,陈姐又给我发消息了,说通灵直播要请我上台。我没答应。”
我:“你千万别答应!陈姐那人不靠谱,上台了她能把你话剪成十段用……”
小周又说:“但你以前说过,有什么没做完的事让我帮你。我想了想,你要是真在,就托个梦。别老掀人家提词器了,不体面。”
我一愣。他怎么又知道我掀提词器?
小周似乎也觉得自己这话莫名其妙,挠了挠头:“……我瞎说的。走了,明天还上班呢。”
他走了之后我蹲在原地复盘——他刚才说“别老掀提词器”,这个“老”字很可疑。我掀了三次,第一次是陈姐直播,第二次是通灵直播,第三次我试图掀阿雅老师的假发套,没掀动。小周怎么会知道“老掀”?
只有一个解释:他一直在看直播,而且看得足够仔细,能认出那是我的手法。
我飘到他身后喊了一声:“小周你是不是暗恋我?”
他当然没回头。但他走了几步,从兜里掏出手机,对着屏保那张照片嘟囔了一句:“双下巴怎么了,双下巴有福气。”
我:“……你果然暗恋我。”
小周走远了。我蹲在坟头消化这个信息,突然想起来一件事——他刚才说陈姐又找他。我掏出手机翻陈姐朋友圈,最新一条是十分钟前发的:“感谢大家支持昭昭通灵直播!下期更精彩!另外有粉丝问昭昭生前遗物展,我们正在积极筹备中,敬请期待~”
配图是陈姐和小周的微信聊天截图,陈姐那边发了一长串,大意是“铁盒子里的东西粉丝想看”“我们给五位数”“这也是纪念昭昭的方式”,小周只回了三个字:“我再想。”
评论清一色:“小周哥哥答应吧!”“想看昭昭手写稿!”“五位数不少了!”
我蹲在坟头骂了一句脏话。陈姐这招够狠,直接公开聊天记录让粉丝施压,小周一个便利店店员扛得住舆论吗?
正想着,手机又弹消息。陈姐追了一条:“小周,明天我带合同去你店里,咱们当面聊。对了,百日通灵直播想请你上台讲两句,毕竟是昭昭生前最好的朋友。她要是还在,肯定希望你来的。”
小周没回。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天,突然想起一件事——小周刚才说“别老掀提词器了”,说明他一直在关注陈姐的动态。他知道我不愿意被消费,但他不知道铁盒子里到底装了什么。他犹豫是因为他以为那是我留下的“遗愿”,他怕替我做错决定。
我飘回便利店后巷,找到那只天天蹲在垃圾桶旁边的流浪猫。橘猫,肥得跟煤气罐似的,我试着往它身上一挤——进去了。猫身体里暖烘烘的,就是看什么都想挠。我控制了五秒,跳了两下,差点去追一只飞虫,赶紧把注意力拉回来。
五分钟,我只有五分钟。够用吗?
我从猫身体里溜出来,落回地面的时候灵魂闪了一下——比之前淡了一层。我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手,又看了看坟头方向,突然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我好像不能一直这么耗下去了。
我花了三天时间练习附身橘猫。
第一天失败了。我往猫身上挤的时候太猛,直接穿过去了,猫被我的灵魂气流吓得炸毛,嗷一声窜上树,我在底下喊“对不起对不起”,猫在树上骂了我五分钟。第二天好一点,进去了,但我控制不住猫的本能——看见逗猫棒走不动道,小周在便利店后门逗它的时候我差点从猫嘴里发出“让我玩让我玩”的喵叫。第三天终于成了,我能让猫直立行走三秒,还能用爪子扒拉门把手。
小周完全不知道他每天喂的那只肥橘猫是我。他蹲在后巷喂猫罐头的时候我在猫身体里跟他大眼瞪小眼,他说“你最近好像胖了”,我在心里回“你天天喂罐头我能不胖吗”。
练了三天,我决定动手。陈姐的“林昭逝世百日纪念直播”定在周六晚八点,演播室还是上次那个通灵直播的场地,我提前一小时附身橘猫溜了进去。
橘猫从消防通道钻进来,跳上桌子的时候,陈姐正在跟阿雅老师对台本。我蹲在墙角听了一耳朵,陈姐说:“今晚重点是‘昭昭托梦预告来世’,让她说‘我下辈子还当演员’,这样品牌方好植入‘来世也要美’的护肤品。”
阿雅老师点头:“好,我到时候说昭昭托梦告诉我,她下辈子还想跟陈姐合作。”
我:“你俩下辈子搭伙说相声去吧,绝对比通灵挣钱。”
八点整直播开始,在线人数破千万。陈姐坐台下,阿雅老师对着镜头闭眼发功:“我感受到昭昭了……她今天特别激动……她想跟我们说一句话……”
我瞅准时机,从桌子底下窜上来,一猫爪蘸了旁边砚台里的墨汁——陈姐为了搞噱头准备的毛笔道具——在铺好的宣纸上歪歪扭扭打了四个大字。
我、恨、你、们。
全场安静了零点五秒。弹幕疯了:“什么情况?!”“猫写的?”“昭昭附身猫了?!”
陈姐愣了一秒,冲过来一把抱起橘猫,对着镜头眼泪说来就来:“是昭昭!昭昭回来看我们了!她原谅我们了!”
我在猫身体里挣扎:“我写的是‘恨’!你眼睛是漏勺吗?”
陈姐抱着猫不撒手:“家人们看!昭昭转世成猫了!她舍不得我们!我们工作室决定——签下这只猫!账号就叫‘林昭转世猫’!”
弹幕礼物刷到系统卡顿,在线人数破了两千万。陈姐当场把橘猫举过头顶:“小昭!跟大家打个招呼!”
我:“我不叫小昭!小昭是《倚天屠龙记》里那个!我生前最烦别人叫我小昭!”
但我只能说喵喵喵。橘猫本猫在我身体里疯狂挣扎,后腿蹬着陈姐的脸,陈姐被蹬得妆都花了还坚持直播:“看!昭昭多活泼!她一定是在说‘谢谢大家’!”
我:“她说的是‘放我下来你这个疯女人’。”
五分钟到了,我被弹出猫身体,橘猫当场蹿出演播室,陈姐在后面追:“小昭别跑!合同还没签呢!”我在半空看着陈姐的高跟鞋跑掉了一只,阿雅老师在后面喊“陈总猫跑了直播怎么办”,陈姐回头吼“先放广告”。
我蹲在吊灯上笑得差点魂飞魄散。
但笑着笑着我就笑不出来了。陈姐当天晚上就给“林昭转世猫”开通了账号,粉丝一分钟涨十万,橱窗挂上了猫粮猫砂猫玩具,直播回放标题写“昭昭转世首秀!猫爪写字惊呆网友”。评论区清一色“昭昭回来了”“买买买”“陈姐对昭昭真好”。
我:“陈姐对昭昭好个屁!她给我吃临期罐头了吗?她给我铲屎了吗?”
正骂着,手机弹出一条新通知——小周点赞了一条微博。我点进去看,是一个网友发的直播切片,慢放了猫爪写字那段,配文:“我怎么觉得这猫的笔迹跟昭昭以前在便利店收银台涂鸦一个风格?那个歪歪扭扭的‘恨’字,我看过原版,在便利店后巷垃圾桶上。”
底下评论都在笑:“太牵强了吧”“猫还能有笔迹?”小周在评论区回了一句:“确实像。她写字从来写不直。”
我蹲在吊灯上突然有点想哭。
陈姐在楼下开庆功会,香槟开得砰砰响,她在会议室白板上写下一步计划:“小昭IP开发:猫粮品牌联名、猫咪直播带货、出‘昭昭转世猫’盲盒。另外那个铁盒子,小周还没松口,下周直接带律师去。”
我飘在会议室外面看着自己越来越透明的胳膊,琢磨了两件事。第一,我不能再这么跟陈姐硬碰硬了,她属吸铁石的,我越折腾她越来劲。第二,我得赶在彻底消失之前把铁盒子的事解决掉。
正想着,手机又震了。小周发了条朋友圈,配图是便利店后巷那只橘猫——它正蹲在垃圾桶上舔爪子,配文:“今天这猫又胖了一圈,后腿蹬人可疼了。”
底下共同好友评论:“你最近发猫比发自己还勤,是不是想谈恋爱了?”小周回:“滚。”
我看了看自己淡得快看不见的手指,又看了看小周那条朋友圈,下了个决心。
我从吊灯上跳下来往便利店飘,路过陈姐办公室的时候听到她在打电话:“对,明天带律师去小周店里,不管他开不开铁盒子,合同必须签。死者遗物属于公众资源,粉丝有权知道。”我停了一下,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更淡了。三天,我大概还剩三天。
我剩三天的时候才想明白一件事:托梦原来是要消耗灵魂的。
第一天晚上我试了一次,挤进小周的梦里,结果刚打了个照面就被弹出来了,灵魂从脚底板到头发丝儿闪了五下,我吓得蹲在床头柜上喘了十分钟——虽然我没有肺。
第二天我调整策略,把能量攒到最足,等小周睡最沉的时候进去。凌晨三点我飘到他出租屋,他睡得像头猪,被子蹬到脚底下,手机压在枕头底下充电,屏保那张双下巴合照亮了一下又灭了。
我深吸一口气,一头扎进他梦里。
梦里的场景居然是便利店,小周穿着那件起球的灰色卫衣坐在收银台后面,我坐在货架旁边的折叠椅上吃关东煮。这个场景我太熟了,生前我至少在这椅子上坐过一百次。
小周在梦里看见我,愣了一下:“你谁啊?”
我:“……我,林昭。”
小周:“哦,你死了啊。”
我:“你能不能有点悲伤的反应?”
小周想了想:“你以前说让我别悲伤,说悲伤显得人老。”
我愣了一下。我确实说过这话。去年他爸住院他愁得睡不着,我蹲在便利店门口陪他,说“你别老皱着眉,悲伤显老,你本来就长得着急”。他当时笑得喷了我一脸可乐。
我在梦里坐到他对面,把关东煮的萝卜一颗一颗夹出来扔到桌上:“萝卜别买了,我爱吃的是鱼豆腐。以前骗你的,就是不想让你多花钱。”
小周在梦里盯着我看了三秒,低头吃了一口鱼豆腐,说:“我知道。”
我:“你知道了?”
小周:“你每次吃萝卜表情都跟上坟似的。谁爱吃萝卜吃成那个表情啊。”
我气笑了:“那你天天买萝卜?你故意的?”
小周:“我等你哪天说真话。”
我在梦里沉默了。小周把嘴里的鱼豆腐嚼完,又补了一句:“而且你每次吃完萝卜都要偷摸拿我收银台的计算器玩,把数字按成520再放回去,我看见了。”
我:“……你连这都看见了?”
小周:“我又不瞎。”
我蹲在梦里那个折叠椅上,突然觉得这人比我想的聪明多了。我拍了小周后脑勺一下——这是死后第一次真正“碰”到活人,手拍上去有实感,温的——然后说:“铁盒子别给陈姐。那里面是我写的小说,全是你,写得巨烂,我丢不起那人。”
小周摸了摸后脑勺:“你写的小说能有多烂?”
我:“比陈姐的AI声线还烂。”
小周在梦里笑了一声,笑着笑着表情正经起来:“陈姐今天又发消息了,说我不给就带律师。我有点扛不住了,我一个卖关东煮的,哪见过律师啊。”
我又拍了他后脑勺一下:“你怂什么?那铁盒子里有‘别告诉陈姐’的便利贴,你自己看,我说了别给她。”
小周:“那你倒是托梦告诉我铁盒子里到底啥啊,你就说个‘别给她’,我哪知道该不该给?”
我:“……我这不是正在托梦告诉你吗!”
小周在梦里翻了白眼,跟生前我跟他吵架的时候一模一样:“行行行,不给她。那陈姐带律师来我咋办?”
我想了想:“你让她找我。”
小周:“我上哪找你去?”
我:“……你对着空气喊我名字,我听见了就来。”
小周在梦里盯着我看了半天,突然伸手捏了一下我的脸:“你有实体?”
我拍开他的手:“梦里当然有实体!你捏你自己疼不疼?”
小周在梦里掐了自己胳膊一下,嗷了一嗓子:“疼!那我醒了还疼吗?”
我:“醒了就没了,你当是按摩呢?”
小周在梦里笑起来,笑得跟以前我在便利店讲烂梗的时候一模一样。他笑了好一会儿,说:“行,不给她。我明天把铁盒子藏仓库最里头,陈姐来了我就说丢了。”
我:“你撒谎能不能别这么明显?你一说谎就摸耳朵。”
小周条件反射摸了一下耳朵,然后反应过来:“……你连这都记得?”
我:“你每次说‘今天外卖不累’就摸耳朵,说‘店长没骂我’也摸耳朵。我在这店里坐了一百多天,你什么事能瞒过我?”
小周不说话了。梦里的便利店灯光暖乎乎的,货架上那排泡面还是我生前摆的那个歪歪扭扭的造型。他坐了一会儿,把关东煮锅里剩下的萝卜全捞出来扔进垃圾桶,换了一把鱼豆腐进去,说:“换口味了。你以后别吃萝卜了,省那几块钱干什么。”
我蹲在折叠椅上,声音小得自己都快听不见:“我那不是想让你多攒点钱吗。你妈看病要钱,你房租要钱,我吃一顿肉你得多跑两单外卖。”
小周低着头说:“我知道。”
他又说了一遍:“我知道。”
我在梦里待了大概二十分钟,灵魂肉眼可见地又淡了一层,但没闪。我从梦里退出来的时候小周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鱼豆腐煮久一点,入味。”
我蹲在他床头柜上,骂了一句“你学我说话”,然后穿墙走了。
第二天小周醒过来,坐在床上发了十分钟呆,然后把手机屏保换成了一张鱼豆腐照片。我蹲在他窗户外面看了一眼,忍不住笑出声——那鱼豆腐照片是他从关东煮锅里捞出来摆成心形拍的,丑得惊天动地。
他上班路上给陈姐回了消息:“铁盒子不卖,多少钱都不卖。那是我朋友的东西。”
陈姐秒回:“行,尊重你的决定。不过百日通灵直播你还是来吧,粉丝想看你讲讲昭昭生前的事,就当是告别仪式了。”
小周犹豫了一下,回了个“行”。
我蹲在他手机上面喊:“你答应她干嘛!陈姐那人能把你话剪成八段用!”
但小周已经点了发送。
我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淡了一层。三天变两天,现在大概只剩一天半了。我飘到便利店后巷,橘猫正在扒垃圾桶,看见我(它大概能看见一点)喵了一声。我蹲下来跟它说:“猫兄,明天可能还得借你身体用一下,最后一把。”
橘猫舔了舔爪子,表示成交。
陈姐那边没闲着。我蹲在便利店冰柜上面刷手机,看到她的朋友圈更新了——“百日通灵直播升级:林昭AI数字人首次亮相!用AI让她亲口说‘我想你们’!技术团队通宵攻坚,保证昭昭‘原声还原’!”配图是一张AI数字人的建模截图,跟我长得一模一样,就是嘴咧得比我生前笑的时候还大。底下第一个点赞的还是小周。
小周去参加通灵直播那天穿了件新卫衣。
我蹲在便利店门口等他出发,看见他从出租屋走出来,灰色卫衣换成了深蓝色,头发梳得跟要去相亲似的。我围着他转了两圈:“你穿这么精神干嘛?陈姐直播镜头又不给你开美颜,你这发际线——”
小周对着便利店玻璃门理了理领口,自言自语:“她说我穿灰色像水泥,我换一件。”
我:“……我说的是‘灰色像水泥’?我那是吐槽陈姐卖的那件卫衣!你自己那件灰的我看着挺顺眼的!”
小周当然没听见。他把铁盒子塞进双肩包里,拍了拍包底,对着空气说了句:“我走了啊。你要是在,跟上。”
我:“你背着我的小说去陈姐的鸿门宴,你还挺自信。”
小周打了个车去演播室。我飘在车顶跟着,一路上灵魂又淡了一层,风一吹感觉自己像块快化了的冰。到演播室门口我看见陈姐亲自迎出来,拉着小周的手笑:“小周来了!快进来,今晚你是特邀嘉宾!”
小周被拉进去按在观众席第一排,旁边坐着两个举灯牌的粉丝,灯牌上写“昭昭永远在”。我蹲在他肩膀上扫了一眼后台——陈姐的团队忙疯了,技术组在调AI数字人的建模,阿雅老师在旁边对台本,我凑过去看了一眼,台本上写着:“小周上台讲昭昭生前趣事→陈姐递纸巾→阿雅老师通灵→数字人亮相→全场大合唱。”
我:“大合唱唱什么?《没来得及说》?那歌我听了三遍就忘调了,观众能记住?”
八点整直播开始。陈姐先上台哭了一段,阿雅老师通灵说“昭昭今天特别平静”,弹幕哭倒一片。然后小周被请上台,主持人递话筒:“小周,跟直播间的家人们说说,昭昭生前在店里都干什么呀?”
小周接过话筒,看了一眼台下的陈姐,又看了一眼镜头,憋了半天:“她……吃萝卜。”
弹幕:“哈哈哈哈实在人!”“昭昭爱吃萝卜实锤了!”“然后呢然后呢?”
小周:“然后骂陈姐。”
全场安静了两秒。陈姐在台下疯狂咳嗽,主持人赶紧打圆场:“哈哈小周真幽默!那昭昭有没有说过什么让您印象深刻的话呀?”
小周想了想:“她说‘萝卜比肉好吃’。我昨天才知道她是骗我的,她其实爱吃鱼豆腐。”
我蹲在吊灯上拍大腿:“小周你这话不能接!陈姐马上要剪成‘昭昭生前最爱陈姐’你信不信!”
果然,陈姐在台下疯狂给导播比手势,大屏幕上立刻切出预录好的VCR——我的精修照片一张张过,配乐煽情得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虽然我没有鸡皮疙瘩)。VCR放完,主持人接话:“感谢小周!接下来是今晚的重头戏——林昭AI数字人首次亮相!家人们,准备好跟昭昭说再见了吗?”
陈姐上台按启动键。大屏幕亮起来,我的AI数字人穿着一件白裙子(我生前最烦白裙子,穿一次脏一次),张嘴就是一句AI夹子音:“大家好,我是昭昭,我好想你们呀~”
弹幕疯了:“昭昭回来了!”“哭了哭了!”“陈姐牛逼!”
我蹲在服务器机柜上面,看着屏幕上那个笑得嘴咧到耳根的AI假人,深吸了一口气。灵魂还剩多少?大概半层,薄得跟保鲜膜似的。够用吗?够写一个bug就行。
我飘进机房,找到陈姐技术团队的主机,屏幕上开着AI数字人的后台管理界面,旁边贴了一张便利贴——陈姐手写的:“自动回复设成‘昭昭爱大家’,循环播放。”
我蹲在键盘上面,集中全部意念——灵魂从指尖开始往外溢,像挤最后一点牙膏——我把后台里所有“林昭语录”的自动回复全选替换,一个字一个字敲进去:
“别用我的声音说我没说过的话。”
敲完最后一个字,我脚已经看不见了。
我按了回车。系统卡了半秒,然后大屏幕上AI数字人的嘴突然不动了,紧接着屏幕一黑,弹出一行白字——“别用我的声音说我没说过的话。”
全场安静。
弹幕炸了:“什么情况?!”“系统崩了?”“等等,这行字……是昭昭的语气?”“卧槽她真的在!”
陈姐冲上台对着电脑狂按键盘,技术组跑上来拔电源插电源重启服务器,大屏幕闪了三次,每次黑屏都弹同一行字。直播间在线人数从两千万飙到三千万,热搜#林昭数字人翻车#直接爆了。网友评论清一色:“昭昭本昭干的!”“死了都不让资本消停!”“陈姐翻车活该!”
小周在后台把铁盒子往包里一塞,站起来对陈姐说:“我觉得她不想被做成数字人。”然后转身往外走。陈姐在后面喊:“小周!合同还没签!”小周头也没回:“她不让我签。”
我蹲在机房门口,已经快透明了,但笑得挺开心。
我从演播室飘出来,追着小周去了便利店后巷。他坐在台阶上把关东煮锅里的萝卜全夹出来扔进垃圾桶,换了一把鱼豆腐进去煮。然后他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配文:“换口味了。”
我蹲在他旁边,伸手想拍他后脑勺——手穿过去了,我已经碰不到东西了。我对着他手机屏幕说:“鱼豆腐煮久一点,入味。”
下一秒小周手机亮了一下,朋友圈多了一个赞。点赞人头像是一个灰色默认头像,ID是“林昭”。
小周盯着那个赞看了很久,又看了看手里的鱼豆腐,对着空气说:“知道了,煮久一点。”
我在旁边笑了一声。便利店的电视正在播新闻:“林昭AI数字人项目因技术故障暂停,合作方表示将彻查原因……”
小周把鱼豆腐吃完,签子扔进垃圾桶,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对着便利店门口的空气说:“走了,明天还上班呢。”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哦对了——你那个小说,我看了。写得确实烂。但里面那个便利店店员,还行。”
然后他走了。
便利店的自动门关上,玻璃映出门口一个模糊的人影比了个剪刀手,一闪而过。
小周没看见。他正低头给陈姐发最后一条微信:“铁盒子我放回店里了。以后别找我了。”
陈姐没回。
他锁了屏,屏保是那张鱼豆腐照片。照片角落里多了一个灰色默认头像的小小点赞。
我蹲在便利店招牌上面,看着自己的脚彻底透明,往上漫到膝盖、腰、胸口。最后一眼看见的是小周走进便利店换班,店长问他直播怎么样,他说:“还行,她骂人了。”
店长:“谁骂人了?”
小周指了指天上:“她呗。骂得挺脏的。”
我笑了一声,然后没了。
全文终。
后记(小周视角·半年后) :
便利店后巷那只橘猫生了一窝小猫,小周留了一只,取名“萝卜”。陈姐的“林昭转世猫”账号因为合同纠纷停更了,最后一条微博底下最高赞评论是:“陈姐,昭昭托梦让我告诉你,她恨你。”
陈姐没回。但她把工作室名字从“林昭工作室”改成了“昭昭不忘”,继续卖卫衣。
小周把铁盒子打开了。里面是一沓便利店记账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第一页第一行:“第一章:便利店店员小周穿龙袍上班,被店长骂了一顿。第二章:小周在收银台底下藏了五百块私房钱,以为我不知道。第三章:小周说他不爱吃鱼豆腐,骗鬼呢。”
小周看完把纸塞回去,铁盒子锁好放回仓库。然后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写得确实烂。但便利店店员那条,真实度挺高。”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鱼豆腐我天天煮,煮得可入味了。你倒是回来吃啊。”
手机屏幕暗下去,屏保那张鱼豆腐照片角落里,灰色头像的点赞一直都在。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