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当天夫君出家,婆母说他有佛缘,是沈家修来的福气。
三千匹官绸的窟窿,剃个光头就能填上?
他想得挺美。
婆母逼我交出陪嫁,替沈家填窟窿。
我答应得飞快。
仙姑说婆母有仙根,佛赐麒麟儿。
我替婆母散财,广积功德,全城都来沈家看“佛胎”。
我拆了后院围墙搭棚,卖香烛、素面、求子符,一月进账九百两。
三十年积食,婆母一夜排空。
我对婆母说,麒麟儿去瑶池啦!
一年零三个月后他回来,站在自家门口,抬头看了半天牌匾。
“沈家班”三个字,是我题的。
我爹从小骂我是“猪下水”,上不得台面。
这回我把整头猪,都摆上了台面。
01
我出生在元和县猪行巷。
巷子窄,两边都杀猪,一年到头一股热水烫毛的味儿。
我爹柳一刀,杀猪三十年。
他杀猪不眨眼,收钱不含糊,赌钱不认输。
我娘是他从赌桌上赢回来的。
连赢七把,最后一把,对面押了个姑娘。
四岁时,娘死于产后风。
那天他在赌坊,接生婆我喊来的。
婆子说,保大保小?
我说,那就保我娘。
我娘在里头听见了,喊:“保孩子。”
她到死都在替柳家打算。
我爹回来,看了一眼,骂了句晦气,又是丫头,转身又去了赌坊。
我将娘手上的银镯子摘下,藏进砖缝。
我爹说,赔本的买卖他不做。
养个丫头,不如养头猪。
猪能卖钱,丫头只会倒贴。
所以小妹刚出生就送人了。
因为我在案板底下,把一副肠子肚子收拾得干干净净,一点油星没糟蹋。
他说“这丫头,跟她娘一样,只配吃下水。”
我不生气。
下水怎么了?
一碗卤煮八文,一副下水出六碗。
四十八文,够买他半坛酒。
人值多少钱,不看骨头,看能出几碗。
十三岁,我替王屠看摊,一天三十文,交十文,藏二十文。
十六岁,我攒了四两七钱,放了第一笔贷。
借给对门张屠户,月息一分五,押他婆娘的嫁妆。
到期没还上,我没要嫁妆,要了他家半间铺面。
他逢人说我狠。
我说,白纸黑字,你自己按的手印。
我十三岁会看秤,十六岁会看人。
看一眼鞋,就知道他是来赊账还是来砍价。
穿绸鞋的多给一两,他下次还来。
穿草鞋的把秤杆翘高点,他能记我一辈子好。
我爹说我鬼精。
我把账本往他面前一摊。
“你今年输了二百三十七两。”
“铺子抵了,刀也抵了。”
“你再打我,明天自己去当裤子。”
他的手停在半空。
他再没打过我。
只骂我白眼狼,骂我养不熟,骂我猪下水。
骂呗。
十七岁那年,他要把我卖给城南盐商做妾。
聘礼五十两。
他说,这回总算回本了。
我没哭,也没闹。
我提着一副洗得干干净净的猪下水,送到盐商家门口。
字条上写:妾身一身下水,恐污了老爷的眼。
盐商看了那副肠子肚子,脸绿了。
他说晦气,退了。
我爹气得砸了三个碗。
我蹲在地上捡碎片,一片一片数。
三个碗,二十三文,记他账上。
他砸完不解气,转头又去赌坊。
那一夜,他输了八十两。
立的字据,按的手印。
五天后,欠条到期。
我带着两个杀猪伙计,堵在自家门口。
“爹,八十两。还不上,按字据办,以身抵债。”
他骂我畜生。
我说,字据是您按的手印。
他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凑出三两七钱。
当天下午,我把他送到城南。
刘寡妇,四十五,开猪场的,死了三任丈夫。
她缺个管账的,也缺个男人。
我收了五十两聘礼,把人交了。
一手交钱,一手交人。
刘寡妇捏着他下巴看了半天,很满意。
“壮实,能干活。”
我爹当场哭了。
他这辈子最恨两件事:欠钱,和给女人干活。
这两样,我一次让他占全了。
临走,我给他留了一床被子,一双新鞋。
“爹,女儿孝顺。”
“你卖我五十两,我卖你五十两。”
“一分没赚你的。”
他抱着被子,哭得像个孩子。
我说:“好好过日子。刘寡妇管饭。”
那年我十七。
猪行巷的人都说我心狠。
我不服。
凭什么?
凭什么他卖我,是天经地义;我卖他,就是大逆不道?
就因为他多长了一块肉?
他骂我赔钱货,我认。
可赔钱货,也是要回本的。
02
沈家提亲那年,欠官绸三千匹,折四千两。
限三个月缴清,逾期革商籍,封铺,抄家。
沈砚之原要娶知府家的表妹退婚了。
彩礼没退,话却留了一句,三天传遍苏州。
“沈家这潭水太浑,谁进去谁淹死。”
媒婆跑了七家。
绸缎行周家嫌债重。
粮行孙家开口要五百两聘礼。
做官的吴家连门都没让进,说“不与商贾论婚”。
盐商汪家倒愿意,条件是先把阊门那间铺面抵给他。
沈老太太算了一夜的账。
世家女娶不起。
她们的嫁妆是给自己撑脸面的,不会拿来填窟窿。
商户女有钱,可商人比她还精,进门先算账。
算来算去,找杀猪的女儿接盘。
沈砚之不愿意。
“我娶个杀猪的女儿,同窗要笑我三年。”
老太太把茶盏往桌上一顿。
“你先把命保住,再谈脸。”
“再说,屠户是市户,不是贱籍。婚书递到县衙,县太爷照盖印。”
这话在理。
士农工商,商在最末。
屠在商下。
沈家娶的,是末中末。
可末中末有钱。
还有一件事,沈家不知道。
那几天,我托给沈家送了二十年肉的伙计,把我的陪嫁单子递进了沈家。
一张纸:城南铺面两间,城北水田四十亩,现银三千两,首饰四匣。
老太太看完,当天就请了媒婆。
她看中的不是三百两聘礼。
是单子上“现银三千两”那五个字。
所以这门亲事,不是轮到我的。
是杀猪盘。
媒婆进我家那天,坐的是那条油腻长凳。
“柳家姑娘,天大的好事。沈家少东家,人品才学,苏州数一数二。”
我给她倒了碗陈茶。
“婶子,沈家欠多少?”
她手一抖,茶洒了半盏。
“听谁胡说的。”
“阊门那间铺子,两个月没发工钱了。”
“他家老太太的头面,前儿还押在城西当铺。”
“当票是我过手的。”
她笑僵在脸上。
“那你什么意思?”
“聘礼三百两,压箱银二十两。”
“媒婆钱五两,你自己跟沈家要。”
她愣了半晌,忽然笑了。
“柳三娘,你这哪是嫁人,你这是做买卖。”
“嗯。”我说,“嫁人本来就是买卖。”
“只不过别人不肯明说。”
三天后,沈家应了。
我爹不在家。
他在城南猪场管账,一个月回来两天。
这门亲事,我自己做主。
三百两聘礼抬进门,我一两没留。
全折成嫁妆,又抬回了沈家。
老太太高兴得直念佛。
她不知道,那三百两本来就是沈家的钱。
从沈家出来,绕一圈,又回沈家。
钱我有,台面我没有。
屠户的女儿,再有钱,也是市户。
不能穿绸,不能与士绅同桌。
我查了七年账。
我爹欠沈家的,从来不是赌债。
是沈家赌坊先赊酒、赊刀、赊本钱,一笔一笔把他养肥,再一刀放干。
可我查到第九页就断了。
第十页,是沈家的总账。
那本账在老太太房里,钥匙挂在她腰上。
好人家我进不去。
进去了,也没我说话的份。
沈家不一样。
沈家快死了。
快死的人家,没力气管媳妇做什么。
三百两,买一张沈家的门。
这买卖,我比她还赚。
03
婚礼办得很省。
沈家说,国丧期间,不宜铺张。
其实是没有银子。
红绸是从当铺赎回来的旧货,边角磨得发白。
宾客十二桌,半数是他家债主,专程来打探虚实。
沈砚之倒是来了。
一身大红喜服,站在那儿,像年画上剪下来的人。
眉眼确实好,好得不像个会欠债的。
我注意到他的鞋。
鞋面是旧的,鞋底是新的。
翻新过的。
沈家连一双新鞋都置办不起,还要撑这场喜事。
拜完堂,他把我送到院门口,站住。
“柳姑娘。”
他叫我柳姑娘,不叫娘子。
“这桩婚事,非我所愿,想来也非你所愿。”
“我知道。”我说。
“我娶你,是权宜之计。”他顿了顿,“日后若有转圜,我必补偿你。”
“好。”
他大概没想到我答得这么快,愣了一下。
“你不怨?”
“不怨。”
我真不怨。
他掀开盖头看了我一眼。
有点意外,有点怜悯,还有点如释重负。
好像我是个被折价处理的物件,他签了收据,心里过意不去。
我冲他笑,笑得真心实意。
他哪里知道,我也签了收据。
洞房那夜,他在灯下读书。
我给他倒了盏茶。
“相公,我想求你一件事。”
“你说。”
“这宅子里的账,让我管。”
他笑了,笑得有点轻慢。
“你识字?”
“识。记账用的字。”
他愣了愣。
“女子识字……倒也好。只是你一个妇道人家,管账做什么。”
“怕我贪?”
他没答。
他大概是这么想的。
一个屠户家的女儿,进了侯门一样的宅子,第一夜不哭不闹,只惦记账。
不是贪是什么。
他见我不说话,反倒软了。
“罢了。你若想学,就学着。”
“横竖这家里,也没什么可贪的了。”
他说这话时,眼里有一点自嘲。
我记住了那点自嘲。
第二天,他去了寒山寺。
留了封信,四个字:勘破红尘。
婆母捧着信,哭得比婚礼上还响。
“我儿有佛缘啊!我沈家世代积德,才修来这般福报!”
她哭一阵,念佛一阵,最后抹干眼泪,转头看着我。
“三娘,往后这个家,就靠你了。”
04
婆母姓周,苏州人都叫她沈周氏。
她有一句话挂在嘴边。
“我们沈家,是要脸的。”
要脸,所以不能欠官绸。
要脸,所以不能卖祖宅。
要脸,所以不能动她的嫁妆。
要脸,所以只能动我的。
她把我叫到正厅,扶我坐下,亲手倒了盏茶。
茶是去年的陈茶,泡得发黑。
“三娘啊,你是个明事理的。”
“砚之走了,这个家就剩我们娘儿俩,还有云萝。”
“府里的月例、伙计的工钱、织造局的账,哪一样不要银子?”
她说着,眼圈红了。
“你嫁进来,就是沈家的人。沈家的体面,全靠你了。”
我没说话。
她以为我犹豫,声调就变了。
“怎么,你不愿意?”
“你莫不是还想着,带着嫁妆等日后改嫁?”
“只要你一天是沈家妇,你的嫁妆,就该拿来填沈家的窟窿!”
“这是本分!”
“这是孝道!”
“这是天理!”
三句话,一句比一句响。
我低下头,肩膀抖了抖。
我爹杀猪前,都要先把猪喂饱。
喂饱了,血才好放。
我抬起头,眼睛通红,握住她的手。
“母亲说的是。媳妇既进了沈家的门,就是沈家的人。”
“沈家有难,媳妇万死不辞。”
满屋子的人都松了口气。
廊下的婆子窃窃私语:“屠户家的女儿,倒是实心眼。”
实心眼?
我要是实心眼,我爹那把刀就该改行切豆腐了。
当天下午,我把三千两银票送进账房。
又当着众人的面,把陪嫁单子念了一遍。
城南铺面两间,城北水田四十亩,现银三千两,金银首饰四匣。
念完,双手奉给婆母。
“母亲收着,日后要用,只管开口。”
婆母捏着单子,手都在抖。
她大概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听话的媳妇。
她不知道,我念单子的时候,故意漏了两样。
城西那间当铺的三成股。
我娘留给我的一只樟木箱。
箱子里没有首饰。
只有我爹三十年的账,和我娘的银镯子。
钱交出去了,人也交出去了。
婆母待我,反倒更不客气。
她让我抄《女诫》,一百遍。
我抄到第七十遍,手腕肿得像发面馒头。
她说不许停,停一遍,加十遍。
我就抄。
一边抄,一边在心里记:纸钱、墨钱、灯油钱,还有我的工钱。
后来她让我冬夜去佛堂数念珠。
一百零八颗,数错一颗,从头再来。
我跪在蒲团上,数到天亮。
数着数着,我想通了一件事。
她不是在罚我。
她是在试我,试我什么时候翻脸。
我不翻。
05
接手云锦记的账,我头一天就乐了。
库房里压着八百匹陈绸。
花色老,是十年前时兴的缠枝莲,如今太太们都穿折枝梅。
卖不动,压在柜上,每年光防潮的炭钱就要二百两。
婆母说这是祖上的家底,动不得。
我说,不动它,它就发霉。
她说,那你说怎么办。
我说,夫君都出家了,我们也要做功德。
寒山寺办千佛衣法会。
九百件僧袍,八百匹绸,沈家出。
名字刻在功德碑第一行,全苏州都能看见。
婆母一听“第一行”,眼睛都亮了。
绸是捐的。
功德是她的。
银子是我的。
和尚不穿缠枝莲,我转手把布抵给阊门外的布行。
八百匹,作价四千两,现银。
账上写:捐千佛衣九百件,功德无量。
实际进账,四千两。
我第一次知道,功德这么好卖。
尝到甜头,胆子就大了。
东厢的梁是金丝楠,我请木行的人来看。
我说梁上有白蚁,得换。
婆母说,换就换吧,别塌了。
梁拆下来,卖了八百两。
新梁是杉木的,刷三层漆,看着比原来还亮。
婆母很满意。
她说,这才叫会当家。
我说,母亲过奖。
婆母过寿,我办义卖,把她房里用不上的旧瓷旧铜搬出去。
说是老夫人舍宅为寺,慈悲为怀。
她心疼得一晚上没睡。
第二天满城人夸她沈善人,她又笑得合不上嘴。
城北四十亩水田,我捐给了柳氏善堂。
捐了,就不纳粮。
善堂是我的,田还是我种。
婆母问我,为何不捐给寒山寺。
我说,寒山寺的和尚不种地。
她说,那你捐给谁。
我说,捐给菩萨。
菩萨不管账,我管。
她还夸我虔心。
我还替她订了一副寿材。
金丝楠,四寸厚,雕二十四孝。
我说,母亲福寿绵长,媳妇先备着,也是一片孝心。
婆母气得三天没吃饭。
第四天,她叫我去退。
我说,退不了,定金都付了。
她说,那放哪儿。
我说,先放祠堂,正好给祖宗作伴。
她捂着胸口,半天说不出话。
我说,母亲,还有一桩。
祠堂空着也是空着。
不如搭个台子,请个班子,唱三天戏,给祖宗听听。
她居然答应了。
她说,祖宗也爱热闹。
于是沈家的祠堂,第一次响了锣鼓。
我站在台下,看着“忠孝节义”的匾额底下一嗓子“君王意气尽”,忽然觉得这宅子活了。
06
婆母后来又信道。
和尚念经,她嫌慢。
她请了个了尘仙姑。
仙姑四十上下,手指甲留得比葱白长,一开口就是“老夫人有仙骨”。
她说婆母前世是瑶池的捧炉侍女。
婆母信了。
女人上了年纪,最听不得两句话。
一句是“你有仙骨”。
一句是“你看着像十八”。
仙姑两句都说,还添了一句“你命里有麒麟儿”。
婆母当场掏银子。
十两一颗的驻颜丹,一口气买三十颗。
我添了二十两香火,嘱咐仙姑。
“挑朱砂足的给老夫人,颜色要红。”
仙姑笑得指甲都在抖:“少夫人懂行。”
我懂什么行。
我只知道,朱砂吃多了,人会红。
红得像寿桃。
寿桃这东西,摆上供桌才好看。
仙姑还给云萝算姻缘。
她说,姑娘命里带木,遇“梅”则发。
云萝脸都红了。
我在旁边听着,心想这仙姑不简单。
她连我家小姑子惦记谁都摸清了。
仙姑在沈家住了半个月。
塑金身二百两,开坛一百两,给婆母续仙缘三百两。
我一张一张地给。
给得痛快,婆母就高兴。
婆母高兴,就把库房钥匙也给了我。
第十六天早上,仙姑不见了。
连着她房里那只红木箱。
里头装着五百两银票,还有婆母一对赤金耳坠。
婆母坐在佛堂里,念了半日经。
她说,仙姑是回瑶池了。
我说,母亲,她是从后门走的。
婆母说,仙姑腾云,不拘门户。
我报了官,追回三百两。
婆母怪我惊扰仙驾,罚我抄了五十遍《女诫》。
我抄了。
抄完,我把那三百两入账,写的是“仙姑功德”。
婆母看见了,还夸我账记得清。
07
沈云萝是沈砚之的妹妹,十七岁,爱诗。
爱诗不要紧。
要紧的是,她爱诗人。
城里有个梅子玉,会写“月落乌啼”,会摇扇子,会在茶楼当众吟一句“佳人如玉”。
沈云萝就把他当李白。
李白要吃饭,要住店,要买纸,要请朋友。
云萝就把家里的字画偷出去,给他办诗社。
头一回偷,被我撞见。
她抱着画,站在后门,脸白得像纸。
我没骂她。
只问了一句:“你打算嫁他?”
她红着脸,小声说:“子玉说,等他中了举。”
中举。
我点点头。
“那你挑好的送。”
她愣住了。
“嫂子,你不怪我?”
“怪你做什么。”我替她把画上的灰掸了掸,“你是我小姑子,你的脸面就是沈家的脸面。送画,是雅事。”
她抱着我哭,喊我嫂子最疼我。
我确实疼她。
一幅画,抵得上半副猪下水。
她要送,我拦什么。
何况那些画,都是我一个多月前,二两银子一幅从当铺收来的赝品。
真迹早被我换走,锁进了樟木箱。
诗社办在沧浪亭。
租船二十两,租灯十两,请伶人唱曲十五两。
钱是云萝出的。
她没钱,就当东西。
先当耳坠,再当钗,最后当了我娘的银镯子。
那镯子我认得。
内圈刻着一个“柳”字。
当铺伙计把镯子递到我手里,手都在抖。
“东家,这是……您娘那只?”
“是。”我说。
“那这当票……”
“照规矩开。三分利,一个月不赎,死当。”
伙计不敢写。
我说,写。
我亲自写的。
云萝拿钱那天,还笑着说:“嫂子,子玉说我的诗有灵气。”
我说,好。
有灵气。
灵气能当饭吃。
梅子玉收了画,办了诗社,出了名。
出了名,就有知府家的公子请他题字。
题字有钱。
有钱,他就搬去了扬州。
搬走那天,云萝在码头站了一夜。
第二天回来,眼睛肿得像桃。
“嫂子,他说他配不上我。”
“他说得对。”
她哭得更凶。
哭到一半,钱庄的人上门了。
她替梅子玉做过保,欠八十两。
保人签字,画押,按的是她的手印。
债主不管才子跑不跑,只管保人还在不在。
云萝脸都白了。
我替她还了,一分不少。
然后让她重新写了张借据,按手印。
她抖着手问:“嫂子,你这是……”
“亲兄弟明算账。”我说,“你哥教的。”
她哭着回房。
我递给她一块帕子。
“哭完去把后院戏台子扫一扫,今晚有班子来。”
08
仙姑的丹吃多了,婆母的肚子鼓了起来。
鼓得像怀胎六月。
她喜极而泣,扶着腰在院子里转圈。
“仙姑说得没错!佛赐麒麟儿!我沈家要添丁了!”
全城的人都来沈家看佛胎。
我把后院围墙拆了一段,搭棚子,支三张桌。
卖香烛,卖素面,卖求子符。
符是我自己画的,黄纸朱砂,一张三文。
后来又添了佛胎圣水。
井水装瓶,一瓶五文。
有个无锡来的香客,说想摸摸肚子沾福气。
我当场定价。
摸胎一次十文,摸三下送符一张。
婆母坐在棚子正中,挺着肚子,谁来摸都笑。
她说,这是布施。
我说,这是积德。
头一天进账一百八十两。
第三天,二百四十两。
第七天,昆山、常熟、太仓的都来了。
一个月,账上多了九百两。
婆母说她这辈子没这么风光过。
我说,母亲是有福之人。
大夫是第七天请的,我拖到第二十天,才让他进门。
王大夫六十多,胡子白了一半,手一搭脉,脸就像被浆洗过。
摸了半天,收回手,又摸一遍。
“老夫人……”
“这不是胎。”
婆母脸一沉:“胡说!我月信都停了!”
“是停了。”王大夫咽了口唾沫,“三十年陈的积食,堵住了。”
“再加上八两没消化的朱砂。”
“再吃下去,人就没了。”
婆母当场晕过去。
我一把扶住她,转头对棚子里那些太太笑。
“老夫人修行太深,这是胎息。”
“凡医不懂。”
太太们连连点头:“难怪,难怪。”
香火钱照给。
那天夜里三更,婆母通了。
积了三十年的东西,一夜清空。
肚子瘪下去,像只放了气的皮囊。
第二天早上,她坐在床上,摸着平坦的肚子,半天没说话。
然后哭了。
哭得比知道儿子出家那天还伤心。
“我的麒麟儿没了。”
“母亲,麒麟儿回瑶池了。”
她又哭一场。
我给她熬粥,放了三钱参。
那根参,是从她自己的嫁妆匣子里拿的。
她吃着,还夸我孝顺。
棚子撤了,香客散了。
账上那九百两,我一分没退。
功德嘛,概不退还。
临走,我给王大夫塞了二十两。
“老夫人年纪大了,受不得惊。你只说胎息就好。”
王大夫捏着银子,看了我半天。
“少夫人,你这一手,比我这辈子开的方子都狠。”
我笑了笑。
“大夫说笑了。”
“我这是积德。”
09
沈砚之回来那天,苏州落了雪。
他站在沈家老宅门口,抬头看牌匾,看了很久。
匾上三个字,是我题的:沈家班。
门口两排红灯笼,里头正唱《霸王别姬》。
一嗓子“力拔山兮”,震得雪都往下掉。
他身后跟着个女人。
一身灰袍,头发半长不短,手里捻着串珠子。
“这位是静尘师兄。”他说,“与我一同参禅。”
我看了眼那位师兄。
参禅参得脸蛋白里透红,指头上还戴着个金戒指。
好禅。
沈砚之转过头,看见我,愣住。
“你是……”
“柳三娘。你明媒正娶的妻。”
“这……这是我家。”
“是啊。”我靠着门框,“如今叫沈家班。”
“一个月唱十八场,场场满座。”
“楼上雅座二两银子一位,茶水另算。”
他嘴唇哆嗦:“你把祖宅……改成了戏园子?”
“不止。”
我抬手往里一指。
“东厢香市,西厢素斋铺,后院求子棚。”
“祠堂搭了台,前儿刚唱完《长生殿》。”
“你娘坐在头一排,嗑了一地瓜子。”
静尘师兄上前一步,笑得温婉。
“姐姐,我与砚之这一年,虽同吃同住,却是清白的。”
“我们是道友,姐姐莫要介意。”
我看着她。
“我没介意。”
“我连你是谁都没问。”
她脸上那点笑,僵了一瞬。
沈砚之把她往身后一护。
“柳氏,你莫要欺人太甚。”
“我欺人?”我说,“我一年零三个月,替你还债,替你养娘,替你妹妹还账。”
“我欺谁了?”
他抬手要打。
手还没落下,扮武松的武生从门里出来,一把攥住他手腕。
一米八几,胳膊比沈砚之的腿粗。
“先生,”他说,“看戏的规矩,动手要加钱。”
沈砚之被攥得脸都红了。
挣了两下,没挣开。
这时一个穿锦袍的少爷摇着扇子过来,嫌他挡路,抬手扒了他一把。
“让让,看戏呢。”
“没钱买票就站远点,别堵门口。”
沈砚之被扒得一个趔趄。
这一年他在外面,据说连肉包子都吃不上。
人瘦了一圈,下巴尖得能戳破纸。
他攥紧拳头,憋出一句:“这是沈家的产业!”
那少爷乐了:“沈家?沈家早败了。”
“如今这园子的东家姓柳。”
10
他冲进院子,要找婆母。
婆母不在。
我领着他,往后街走。
雪化了半边,路上全是泥。
“母亲为何不住家里?”
“家里住不下了。”
“怎么住不下?”
“都改成戏台了。”
他不说话。
后街河埠头,一排石阶,七八个妇人蹲着浆洗衣物。
婆母在最末一个。
洗得发白的棉袄,袖口卷到胳膊肘。
往日梳得油光的发髻散了,枯白头发贴在脸上。
河面结着薄冰,她把手伸进水里,捞起一匹绸,搓,拧,再泡。
一双手泡得通红,指节肿得像姜。
沈砚之站在三步外,没认出来。
看了半天,才喊了一声:“母亲?”
婆母抬起头。
眯着眼看了很久。
然后手里的绸掉进了水里。
她扑上来,第一下是抱,第二下是打。
“你还知道回来!”
“你当初说出家躲两年,躲得干干净净,把一家子丢给我!”
“你说有人替你撑着,你说有人替你还债,你说等你回来还是沈家的少爷!”
“结果呢!”
她一巴掌一巴掌打在他背上,打得很重。
沈砚之没躲。
等她打累了,才抓住她手腕。
“母亲,家里到底怎么回事?”
“沈家的宅子,怎么成了戏园子?我那三千两银子呢?”
婆母一听这个,火又上来。
“你还有脸问银子!”
“你那个好媳妇,把宅子抵了,把田捐了,把梁拆了,把绸卖了!”
“她就是个猪下水!上不得台面!白眼狼!”
我站在旁边,抖了抖袖子上的雪。
“母亲,骂人可以。”
“一句十两,我记账上了。”
婆母一口气没上来,扶着石阶直喘。
正吵着,云萝从戏班后门出来。
抱着一摞戏服,肩上搭着条褪色披帛。
手指上全是针眼,有的还渗着血。
今天缝了十二件戏袍,一件五个铜钱。
六十文。
她看见沈砚之,先是怔住。
然后把戏服往地上一放,哭了。
“哥!”
“你当初自顾自走了,把我们都丢下!”
“债主上门,我被人堵在巷子里,拿簪子抵账!”
沈砚之的脸,一点一点白下去。
他大概到今天才知道,他走的那天,这个家还剩什么。
他张了张嘴。
“我是沈家的长子。”
“功名还在我身上。”
“只要我回去,官府认我,一切都能要回来。”
婆母眼睛一亮。
她抹了把脸,抓着儿子的袖子。
“对!你是沈家的少爷!”
“咱们去告官!把宅子、铺子、田,全要回来!”
云萝也止了哭,眼里有了光。
“哥,你快去!只要官府认你,咱们就不用做苦工了!”
我慢悠悠跟在后头,笑了一下。
“那敢情好。”
“我还是沈家的少夫人。”
婆母猛地回头瞪我。
“想得美!等事情了了,第一件事就是休了你!”
“行。”我说,“休我之前,先把账结了。”
“九百两的功德钱,八十两的保钱。”
“还有我垫的棺材本。”
婆母的脸,走马灯似的白一阵红一阵。
最后转向儿子,声音都尖了。
“砚之!先写休书!把这个女人打发了!”
沈砚之没写。
他要去官府。
他还是去了。
在苏州府衙门口排了半日队。
知府升堂,看了我递上去的票根,看了出库单,又看了看他光了一半的头。
“你既出家,为何还支沈家的银子?”
“小人……小人是沈家子孙。”
“你既出家,为何私运官绸三百匹?”
他答不上来。
知府把惊堂木一拍。
“沈砚之,诈称出家,逃避官债,私吞官物,革去功名,抄没家产,流三千里!”
衙差上来锁人。
婆母和云萝还在外头等着好消息。
听见“抄没”两个字,一个瘫在地上,一个转身就跑。
跑了三步,被门槛绊倒。
一家人,整整齐齐。
我站在衙门外,看着他们被押走。
云萝回头喊:“嫂子!嫂子救我!”
我朝她摆摆手。
“好好做人。出来还能缝戏服。”
那位静尘师兄,审出来是个逃妾。
另案,另判。
因为首告,我得了三成赏银。
柳氏善堂的产业,不在抄没之列。
绸缎庄、铺面、水田,一年前就押在我名下了。
押契上有婆母的手印。
她按的时候,以为是功德。
我拿着和离书,去寒山寺后头的柴房,翻出沈砚之的僧袍。
抖了抖,掉出一块玉。
沈家老太爷的陪葬玉。
他走的时候,偷偷带走的。
我捡起来,对着光看了看。
成色不错。
死人身上的东西,我最熟。
11
我回了元和县。
猪行巷的铺子,早被我爹抵给了赌坊。
我拿银子赎了回来。
牌匾换新字:柳记。
名字也改了。
柳三娘太软。
我叫柳三斤。
一副下水六碗,三斤正好一碗。
不多不少,童叟无欺。
开张那日,我把新案板抬出来。
案板底下刻着两个字:沈记。
我蹲下去,摸了半天。
我爹用了三十年的案板,是沈家给的。
沈家不是等他赌输了才收网。
是从他拿刀那天,就把刀柄递在了自己手里。
沈家先赊给他刀,赊给他案板,赊给他酒。
等他还不上了,就收他的铺子,收他的闺女。
沈家吃了我爹的猪,吃了我娘的命,吃了我三年。
如今,我把他们整头端上了桌。
连下水都没剩。
春日,我在铺子门口支起锅,卤一锅下水,香半条街。
夏日,我把冰镇酸梅汤摆在案板上,一碗两文,船夫排到桥头。
秋日,我扛着刀跟猎户上山,回来时案上多两扇野猪肉。
冬日,我坐在炉边数银子,猫趴在案板上,睡得比我香。
一年四季,都有好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