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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古风世情 > 夫君还俗回来后沈家已变成了戏班子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7 09:03:42

新婚当天夫君出家,婆母说他有佛缘,是沈家修来的福气。

三千匹官绸的窟窿,剃个光头就能填上?

他想得挺美。

婆母逼我交出陪嫁,替沈家填窟窿。

我答应得飞快。

仙姑说婆母有仙根,佛赐麒麟儿。

我替婆母散财,广积功德,全城都来沈家看“佛胎”。

我拆了后院围墙搭棚,卖香烛、素面、求子符,一月进账九百两。

三十年积食,婆母一夜排空。

我对婆母说,麒麟儿去瑶池啦!

一年零三个月后他回来,站在自家门口,抬头看了半天牌匾。

“沈家班”三个字,是我题的。

我爹从小骂我是“猪下水”,上不得台面。

这回我把整头猪,都摆上了台面。

01

我出生在元和县猪行巷。

巷子窄,两边都杀猪,一年到头一股热水烫毛的味儿。

我爹柳一刀,杀猪三十年。

他杀猪不眨眼,收钱不含糊,赌钱不认输。

我娘是他从赌桌上赢回来的。

连赢七把,最后一把,对面押了个姑娘。

四岁时,娘死于产后风。

那天他在赌坊,接生婆我喊来的。

婆子说,保大保小?

我说,那就保我娘。

我娘在里头听见了,喊:“保孩子。”

她到死都在替柳家打算。

我爹回来,看了一眼,骂了句晦气,又是丫头,转身又去了赌坊。

我将娘手上的银镯子摘下,藏进砖缝。

我爹说,赔本的买卖他不做。

养个丫头,不如养头猪。

猪能卖钱,丫头只会倒贴。

所以小妹刚出生就送人了。

因为我在案板底下,把一副肠子肚子收拾得干干净净,一点油星没糟蹋。

他说“这丫头,跟她娘一样,只配吃下水。”

我不生气。

下水怎么了?

一碗卤煮八文,一副下水出六碗。

四十八文,够买他半坛酒。

人值多少钱,不看骨头,看能出几碗。

十三岁,我替王屠看摊,一天三十文,交十文,藏二十文。

十六岁,我攒了四两七钱,放了第一笔贷。

借给对门张屠户,月息一分五,押他婆娘的嫁妆。

到期没还上,我没要嫁妆,要了他家半间铺面。

他逢人说我狠。

我说,白纸黑字,你自己按的手印。

我十三岁会看秤,十六岁会看人。

看一眼鞋,就知道他是来赊账还是来砍价。

穿绸鞋的多给一两,他下次还来。

穿草鞋的把秤杆翘高点,他能记我一辈子好。

我爹说我鬼精。

我把账本往他面前一摊。

“你今年输了二百三十七两。”

“铺子抵了,刀也抵了。”

“你再打我,明天自己去当裤子。”

他的手停在半空。

他再没打过我。

只骂我白眼狼,骂我养不熟,骂我猪下水。

骂呗。

十七岁那年,他要把我卖给城南盐商做妾。

聘礼五十两。

他说,这回总算回本了。

我没哭,也没闹。

我提着一副洗得干干净净的猪下水,送到盐商家门口。

字条上写:妾身一身下水,恐污了老爷的眼。

盐商看了那副肠子肚子,脸绿了。

他说晦气,退了。

我爹气得砸了三个碗。

我蹲在地上捡碎片,一片一片数。

三个碗,二十三文,记他账上。

他砸完不解气,转头又去赌坊。

那一夜,他输了八十两。

立的字据,按的手印。

五天后,欠条到期。

我带着两个杀猪伙计,堵在自家门口。

“爹,八十两。还不上,按字据办,以身抵债。”

他骂我畜生。

我说,字据是您按的手印。

他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凑出三两七钱。

当天下午,我把他送到城南。

刘寡妇,四十五,开猪场的,死了三任丈夫。

她缺个管账的,也缺个男人。

我收了五十两聘礼,把人交了。

一手交钱,一手交人。

刘寡妇捏着他下巴看了半天,很满意。

“壮实,能干活。”

我爹当场哭了。

他这辈子最恨两件事:欠钱,和给女人干活。

这两样,我一次让他占全了。

临走,我给他留了一床被子,一双新鞋。

“爹,女儿孝顺。”

“你卖我五十两,我卖你五十两。”

“一分没赚你的。”

他抱着被子,哭得像个孩子。

我说:“好好过日子。刘寡妇管饭。”

那年我十七。

猪行巷的人都说我心狠。

我不服。

凭什么?

凭什么他卖我,是天经地义;我卖他,就是大逆不道?

就因为他多长了一块肉?

他骂我赔钱货,我认。

可赔钱货,也是要回本的。

02

沈家提亲那年,欠官绸三千匹,折四千两。

限三个月缴清,逾期革商籍,封铺,抄家。

沈砚之原要娶知府家的表妹退婚了。

彩礼没退,话却留了一句,三天传遍苏州。

“沈家这潭水太浑,谁进去谁淹死。”

媒婆跑了七家。

绸缎行周家嫌债重。

粮行孙家开口要五百两聘礼。

做官的吴家连门都没让进,说“不与商贾论婚”。

盐商汪家倒愿意,条件是先把阊门那间铺面抵给他。

沈老太太算了一夜的账。

世家女娶不起。

她们的嫁妆是给自己撑脸面的,不会拿来填窟窿。

商户女有钱,可商人比她还精,进门先算账。

算来算去,找杀猪的女儿接盘。

沈砚之不愿意。

“我娶个杀猪的女儿,同窗要笑我三年。”

老太太把茶盏往桌上一顿。

“你先把命保住,再谈脸。”

“再说,屠户是市户,不是贱籍。婚书递到县衙,县太爷照盖印。”

这话在理。

士农工商,商在最末。

屠在商下。

沈家娶的,是末中末。

可末中末有钱。

还有一件事,沈家不知道。

那几天,我托给沈家送了二十年肉的伙计,把我的陪嫁单子递进了沈家。

一张纸:城南铺面两间,城北水田四十亩,现银三千两,首饰四匣。

老太太看完,当天就请了媒婆。

她看中的不是三百两聘礼。

是单子上“现银三千两”那五个字。

所以这门亲事,不是轮到我的。

是杀猪盘。

媒婆进我家那天,坐的是那条油腻长凳。

“柳家姑娘,天大的好事。沈家少东家,人品才学,苏州数一数二。”

我给她倒了碗陈茶。

“婶子,沈家欠多少?”

她手一抖,茶洒了半盏。

“听谁胡说的。”

“阊门那间铺子,两个月没发工钱了。”

“他家老太太的头面,前儿还押在城西当铺。”

“当票是我过手的。”

她笑僵在脸上。

“那你什么意思?”

“聘礼三百两,压箱银二十两。”

“媒婆钱五两,你自己跟沈家要。”

她愣了半晌,忽然笑了。

“柳三娘,你这哪是嫁人,你这是做买卖。”

“嗯。”我说,“嫁人本来就是买卖。”

“只不过别人不肯明说。”

三天后,沈家应了。

我爹不在家。

他在城南猪场管账,一个月回来两天。

这门亲事,我自己做主。

三百两聘礼抬进门,我一两没留。

全折成嫁妆,又抬回了沈家。

老太太高兴得直念佛。

她不知道,那三百两本来就是沈家的钱。

从沈家出来,绕一圈,又回沈家。

钱我有,台面我没有。

屠户的女儿,再有钱,也是市户。

不能穿绸,不能与士绅同桌。

我查了七年账。

我爹欠沈家的,从来不是赌债。

是沈家赌坊先赊酒、赊刀、赊本钱,一笔一笔把他养肥,再一刀放干。

可我查到第九页就断了。

第十页,是沈家的总账。

那本账在老太太房里,钥匙挂在她腰上。

好人家我进不去。

进去了,也没我说话的份。

沈家不一样。

沈家快死了。

快死的人家,没力气管媳妇做什么。

三百两,买一张沈家的门。

这买卖,我比她还赚。

03

婚礼办得很省。

沈家说,国丧期间,不宜铺张。

其实是没有银子。

红绸是从当铺赎回来的旧货,边角磨得发白。

宾客十二桌,半数是他家债主,专程来打探虚实。

沈砚之倒是来了。

一身大红喜服,站在那儿,像年画上剪下来的人。

眉眼确实好,好得不像个会欠债的。

我注意到他的鞋。

鞋面是旧的,鞋底是新的。

翻新过的。

沈家连一双新鞋都置办不起,还要撑这场喜事。

拜完堂,他把我送到院门口,站住。

“柳姑娘。”

他叫我柳姑娘,不叫娘子。

“这桩婚事,非我所愿,想来也非你所愿。”

“我知道。”我说。

“我娶你,是权宜之计。”他顿了顿,“日后若有转圜,我必补偿你。”

“好。”

他大概没想到我答得这么快,愣了一下。

“你不怨?”

“不怨。”

我真不怨。

他掀开盖头看了我一眼。

有点意外,有点怜悯,还有点如释重负。

好像我是个被折价处理的物件,他签了收据,心里过意不去。

我冲他笑,笑得真心实意。

他哪里知道,我也签了收据。

洞房那夜,他在灯下读书。

我给他倒了盏茶。

“相公,我想求你一件事。”

“你说。”

“这宅子里的账,让我管。”

他笑了,笑得有点轻慢。

“你识字?”

“识。记账用的字。”

他愣了愣。

“女子识字……倒也好。只是你一个妇道人家,管账做什么。”

“怕我贪?”

他没答。

他大概是这么想的。

一个屠户家的女儿,进了侯门一样的宅子,第一夜不哭不闹,只惦记账。

不是贪是什么。

他见我不说话,反倒软了。

“罢了。你若想学,就学着。”

“横竖这家里,也没什么可贪的了。”

他说这话时,眼里有一点自嘲。

我记住了那点自嘲。

第二天,他去了寒山寺。

留了封信,四个字:勘破红尘。

婆母捧着信,哭得比婚礼上还响。

“我儿有佛缘啊!我沈家世代积德,才修来这般福报!”

她哭一阵,念佛一阵,最后抹干眼泪,转头看着我。

“三娘,往后这个家,就靠你了。”

04

婆母姓周,苏州人都叫她沈周氏。

她有一句话挂在嘴边。

“我们沈家,是要脸的。”

要脸,所以不能欠官绸。

要脸,所以不能卖祖宅。

要脸,所以不能动她的嫁妆。

要脸,所以只能动我的。

她把我叫到正厅,扶我坐下,亲手倒了盏茶。

茶是去年的陈茶,泡得发黑。

“三娘啊,你是个明事理的。”

“砚之走了,这个家就剩我们娘儿俩,还有云萝。”

“府里的月例、伙计的工钱、织造局的账,哪一样不要银子?”

她说着,眼圈红了。

“你嫁进来,就是沈家的人。沈家的体面,全靠你了。”

我没说话。

她以为我犹豫,声调就变了。

“怎么,你不愿意?”

“你莫不是还想着,带着嫁妆等日后改嫁?”

“只要你一天是沈家妇,你的嫁妆,就该拿来填沈家的窟窿!”

“这是本分!”

“这是孝道!”

“这是天理!”

三句话,一句比一句响。

我低下头,肩膀抖了抖。

我爹杀猪前,都要先把猪喂饱。

喂饱了,血才好放。

我抬起头,眼睛通红,握住她的手。

“母亲说的是。媳妇既进了沈家的门,就是沈家的人。”

“沈家有难,媳妇万死不辞。”

满屋子的人都松了口气。

廊下的婆子窃窃私语:“屠户家的女儿,倒是实心眼。”

实心眼?

我要是实心眼,我爹那把刀就该改行切豆腐了。

当天下午,我把三千两银票送进账房。

又当着众人的面,把陪嫁单子念了一遍。

城南铺面两间,城北水田四十亩,现银三千两,金银首饰四匣。

念完,双手奉给婆母。

“母亲收着,日后要用,只管开口。”

婆母捏着单子,手都在抖。

她大概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听话的媳妇。

她不知道,我念单子的时候,故意漏了两样。

城西那间当铺的三成股。

我娘留给我的一只樟木箱。

箱子里没有首饰。

只有我爹三十年的账,和我娘的银镯子。

钱交出去了,人也交出去了。

婆母待我,反倒更不客气。

她让我抄《女诫》,一百遍。

我抄到第七十遍,手腕肿得像发面馒头。

她说不许停,停一遍,加十遍。

我就抄。

一边抄,一边在心里记:纸钱、墨钱、灯油钱,还有我的工钱。

后来她让我冬夜去佛堂数念珠。

一百零八颗,数错一颗,从头再来。

我跪在蒲团上,数到天亮。

数着数着,我想通了一件事。

她不是在罚我。

她是在试我,试我什么时候翻脸。

我不翻。

05

接手云锦记的账,我头一天就乐了。

库房里压着八百匹陈绸。

花色老,是十年前时兴的缠枝莲,如今太太们都穿折枝梅。

卖不动,压在柜上,每年光防潮的炭钱就要二百两。

婆母说这是祖上的家底,动不得。

我说,不动它,它就发霉。

她说,那你说怎么办。

我说,夫君都出家了,我们也要做功德。

寒山寺办千佛衣法会。

九百件僧袍,八百匹绸,沈家出。

名字刻在功德碑第一行,全苏州都能看见。

婆母一听“第一行”,眼睛都亮了。

绸是捐的。

功德是她的。

银子是我的。

和尚不穿缠枝莲,我转手把布抵给阊门外的布行。

八百匹,作价四千两,现银。

账上写:捐千佛衣九百件,功德无量。

实际进账,四千两。

我第一次知道,功德这么好卖。

尝到甜头,胆子就大了。

东厢的梁是金丝楠,我请木行的人来看。

我说梁上有白蚁,得换。

婆母说,换就换吧,别塌了。

梁拆下来,卖了八百两。

新梁是杉木的,刷三层漆,看着比原来还亮。

婆母很满意。

她说,这才叫会当家。

我说,母亲过奖。

婆母过寿,我办义卖,把她房里用不上的旧瓷旧铜搬出去。

说是老夫人舍宅为寺,慈悲为怀。

她心疼得一晚上没睡。

第二天满城人夸她沈善人,她又笑得合不上嘴。

城北四十亩水田,我捐给了柳氏善堂。

捐了,就不纳粮。

善堂是我的,田还是我种。

婆母问我,为何不捐给寒山寺。

我说,寒山寺的和尚不种地。

她说,那你捐给谁。

我说,捐给菩萨。

菩萨不管账,我管。

她还夸我虔心。

我还替她订了一副寿材。

金丝楠,四寸厚,雕二十四孝。

我说,母亲福寿绵长,媳妇先备着,也是一片孝心。

婆母气得三天没吃饭。

第四天,她叫我去退。

我说,退不了,定金都付了。

她说,那放哪儿。

我说,先放祠堂,正好给祖宗作伴。

她捂着胸口,半天说不出话。

我说,母亲,还有一桩。

祠堂空着也是空着。

不如搭个台子,请个班子,唱三天戏,给祖宗听听。

她居然答应了。

她说,祖宗也爱热闹。

于是沈家的祠堂,第一次响了锣鼓。

我站在台下,看着“忠孝节义”的匾额底下一嗓子“君王意气尽”,忽然觉得这宅子活了。

06

婆母后来又信道。

和尚念经,她嫌慢。

她请了个了尘仙姑。

仙姑四十上下,手指甲留得比葱白长,一开口就是“老夫人有仙骨”。

她说婆母前世是瑶池的捧炉侍女。

婆母信了。

女人上了年纪,最听不得两句话。

一句是“你有仙骨”。

一句是“你看着像十八”。

仙姑两句都说,还添了一句“你命里有麒麟儿”。

婆母当场掏银子。

十两一颗的驻颜丹,一口气买三十颗。

我添了二十两香火,嘱咐仙姑。

“挑朱砂足的给老夫人,颜色要红。”

仙姑笑得指甲都在抖:“少夫人懂行。”

我懂什么行。

我只知道,朱砂吃多了,人会红。

红得像寿桃。

寿桃这东西,摆上供桌才好看。

仙姑还给云萝算姻缘。

她说,姑娘命里带木,遇“梅”则发。

云萝脸都红了。

我在旁边听着,心想这仙姑不简单。

她连我家小姑子惦记谁都摸清了。

仙姑在沈家住了半个月。

塑金身二百两,开坛一百两,给婆母续仙缘三百两。

我一张一张地给。

给得痛快,婆母就高兴。

婆母高兴,就把库房钥匙也给了我。

第十六天早上,仙姑不见了。

连着她房里那只红木箱。

里头装着五百两银票,还有婆母一对赤金耳坠。

婆母坐在佛堂里,念了半日经。

她说,仙姑是回瑶池了。

我说,母亲,她是从后门走的。

婆母说,仙姑腾云,不拘门户。

我报了官,追回三百两。

婆母怪我惊扰仙驾,罚我抄了五十遍《女诫》。

我抄了。

抄完,我把那三百两入账,写的是“仙姑功德”。

婆母看见了,还夸我账记得清。

07

沈云萝是沈砚之的妹妹,十七岁,爱诗。

爱诗不要紧。

要紧的是,她爱诗人。

城里有个梅子玉,会写“月落乌啼”,会摇扇子,会在茶楼当众吟一句“佳人如玉”。

沈云萝就把他当李白。

李白要吃饭,要住店,要买纸,要请朋友。

云萝就把家里的字画偷出去,给他办诗社。

头一回偷,被我撞见。

她抱着画,站在后门,脸白得像纸。

我没骂她。

只问了一句:“你打算嫁他?”

她红着脸,小声说:“子玉说,等他中了举。”

中举。

我点点头。

“那你挑好的送。”

她愣住了。

“嫂子,你不怪我?”

“怪你做什么。”我替她把画上的灰掸了掸,“你是我小姑子,你的脸面就是沈家的脸面。送画,是雅事。”

她抱着我哭,喊我嫂子最疼我。

我确实疼她。

一幅画,抵得上半副猪下水。

她要送,我拦什么。

何况那些画,都是我一个多月前,二两银子一幅从当铺收来的赝品。

真迹早被我换走,锁进了樟木箱。

诗社办在沧浪亭。

租船二十两,租灯十两,请伶人唱曲十五两。

钱是云萝出的。

她没钱,就当东西。

先当耳坠,再当钗,最后当了我娘的银镯子。

那镯子我认得。

内圈刻着一个“柳”字。

当铺伙计把镯子递到我手里,手都在抖。

“东家,这是……您娘那只?”

“是。”我说。

“那这当票……”

“照规矩开。三分利,一个月不赎,死当。”

伙计不敢写。

我说,写。

我亲自写的。

云萝拿钱那天,还笑着说:“嫂子,子玉说我的诗有灵气。”

我说,好。

有灵气。

灵气能当饭吃。

梅子玉收了画,办了诗社,出了名。

出了名,就有知府家的公子请他题字。

题字有钱。

有钱,他就搬去了扬州。

搬走那天,云萝在码头站了一夜。

第二天回来,眼睛肿得像桃。

“嫂子,他说他配不上我。”

“他说得对。”

她哭得更凶。

哭到一半,钱庄的人上门了。

她替梅子玉做过保,欠八十两。

保人签字,画押,按的是她的手印。

债主不管才子跑不跑,只管保人还在不在。

云萝脸都白了。

我替她还了,一分不少。

然后让她重新写了张借据,按手印。

她抖着手问:“嫂子,你这是……”

“亲兄弟明算账。”我说,“你哥教的。”

她哭着回房。

我递给她一块帕子。

“哭完去把后院戏台子扫一扫,今晚有班子来。”

08

仙姑的丹吃多了,婆母的肚子鼓了起来。

鼓得像怀胎六月。

她喜极而泣,扶着腰在院子里转圈。

“仙姑说得没错!佛赐麒麟儿!我沈家要添丁了!”

全城的人都来沈家看佛胎。

我把后院围墙拆了一段,搭棚子,支三张桌。

卖香烛,卖素面,卖求子符。

符是我自己画的,黄纸朱砂,一张三文。

后来又添了佛胎圣水。

井水装瓶,一瓶五文。

有个无锡来的香客,说想摸摸肚子沾福气。

我当场定价。

摸胎一次十文,摸三下送符一张。

婆母坐在棚子正中,挺着肚子,谁来摸都笑。

她说,这是布施。

我说,这是积德。

头一天进账一百八十两。

第三天,二百四十两。

第七天,昆山、常熟、太仓的都来了。

一个月,账上多了九百两。

婆母说她这辈子没这么风光过。

我说,母亲是有福之人。

大夫是第七天请的,我拖到第二十天,才让他进门。

王大夫六十多,胡子白了一半,手一搭脉,脸就像被浆洗过。

摸了半天,收回手,又摸一遍。

“老夫人……”

“这不是胎。”

婆母脸一沉:“胡说!我月信都停了!”

“是停了。”王大夫咽了口唾沫,“三十年陈的积食,堵住了。”

“再加上八两没消化的朱砂。”

“再吃下去,人就没了。”

婆母当场晕过去。

我一把扶住她,转头对棚子里那些太太笑。

“老夫人修行太深,这是胎息。”

“凡医不懂。”

太太们连连点头:“难怪,难怪。”

香火钱照给。

那天夜里三更,婆母通了。

积了三十年的东西,一夜清空。

肚子瘪下去,像只放了气的皮囊。

第二天早上,她坐在床上,摸着平坦的肚子,半天没说话。

然后哭了。

哭得比知道儿子出家那天还伤心。

“我的麒麟儿没了。”

“母亲,麒麟儿回瑶池了。”

她又哭一场。

我给她熬粥,放了三钱参。

那根参,是从她自己的嫁妆匣子里拿的。

她吃着,还夸我孝顺。

棚子撤了,香客散了。

账上那九百两,我一分没退。

功德嘛,概不退还。

临走,我给王大夫塞了二十两。

“老夫人年纪大了,受不得惊。你只说胎息就好。”

王大夫捏着银子,看了我半天。

“少夫人,你这一手,比我这辈子开的方子都狠。”

我笑了笑。

“大夫说笑了。”

“我这是积德。”

09

沈砚之回来那天,苏州落了雪。

他站在沈家老宅门口,抬头看牌匾,看了很久。

匾上三个字,是我题的:沈家班。

门口两排红灯笼,里头正唱《霸王别姬》。

一嗓子“力拔山兮”,震得雪都往下掉。

他身后跟着个女人。

一身灰袍,头发半长不短,手里捻着串珠子。

“这位是静尘师兄。”他说,“与我一同参禅。”

我看了眼那位师兄。

参禅参得脸蛋白里透红,指头上还戴着个金戒指。

好禅。

沈砚之转过头,看见我,愣住。

“你是……”

“柳三娘。你明媒正娶的妻。”

“这……这是我家。”

“是啊。”我靠着门框,“如今叫沈家班。”

“一个月唱十八场,场场满座。”

“楼上雅座二两银子一位,茶水另算。”

他嘴唇哆嗦:“你把祖宅……改成了戏园子?”

“不止。”

我抬手往里一指。

“东厢香市,西厢素斋铺,后院求子棚。”

“祠堂搭了台,前儿刚唱完《长生殿》。”

“你娘坐在头一排,嗑了一地瓜子。”

静尘师兄上前一步,笑得温婉。

“姐姐,我与砚之这一年,虽同吃同住,却是清白的。”

“我们是道友,姐姐莫要介意。”

我看着她。

“我没介意。”

“我连你是谁都没问。”

她脸上那点笑,僵了一瞬。

沈砚之把她往身后一护。

“柳氏,你莫要欺人太甚。”

“我欺人?”我说,“我一年零三个月,替你还债,替你养娘,替你妹妹还账。”

“我欺谁了?”

他抬手要打。

手还没落下,扮武松的武生从门里出来,一把攥住他手腕。

一米八几,胳膊比沈砚之的腿粗。

“先生,”他说,“看戏的规矩,动手要加钱。”

沈砚之被攥得脸都红了。

挣了两下,没挣开。

这时一个穿锦袍的少爷摇着扇子过来,嫌他挡路,抬手扒了他一把。

“让让,看戏呢。”

“没钱买票就站远点,别堵门口。”

沈砚之被扒得一个趔趄。

这一年他在外面,据说连肉包子都吃不上。

人瘦了一圈,下巴尖得能戳破纸。

他攥紧拳头,憋出一句:“这是沈家的产业!”

那少爷乐了:“沈家?沈家早败了。”

“如今这园子的东家姓柳。”

10

他冲进院子,要找婆母。

婆母不在。

我领着他,往后街走。

雪化了半边,路上全是泥。

“母亲为何不住家里?”

“家里住不下了。”

“怎么住不下?”

“都改成戏台了。”

他不说话。

后街河埠头,一排石阶,七八个妇人蹲着浆洗衣物。

婆母在最末一个。

洗得发白的棉袄,袖口卷到胳膊肘。

往日梳得油光的发髻散了,枯白头发贴在脸上。

河面结着薄冰,她把手伸进水里,捞起一匹绸,搓,拧,再泡。

一双手泡得通红,指节肿得像姜。

沈砚之站在三步外,没认出来。

看了半天,才喊了一声:“母亲?”

婆母抬起头。

眯着眼看了很久。

然后手里的绸掉进了水里。

她扑上来,第一下是抱,第二下是打。

“你还知道回来!”

“你当初说出家躲两年,躲得干干净净,把一家子丢给我!”

“你说有人替你撑着,你说有人替你还债,你说等你回来还是沈家的少爷!”

“结果呢!”

她一巴掌一巴掌打在他背上,打得很重。

沈砚之没躲。

等她打累了,才抓住她手腕。

“母亲,家里到底怎么回事?”

“沈家的宅子,怎么成了戏园子?我那三千两银子呢?”

婆母一听这个,火又上来。

“你还有脸问银子!”

“你那个好媳妇,把宅子抵了,把田捐了,把梁拆了,把绸卖了!”

“她就是个猪下水!上不得台面!白眼狼!”

我站在旁边,抖了抖袖子上的雪。

“母亲,骂人可以。”

“一句十两,我记账上了。”

婆母一口气没上来,扶着石阶直喘。

正吵着,云萝从戏班后门出来。

抱着一摞戏服,肩上搭着条褪色披帛。

手指上全是针眼,有的还渗着血。

今天缝了十二件戏袍,一件五个铜钱。

六十文。

她看见沈砚之,先是怔住。

然后把戏服往地上一放,哭了。

“哥!”

“你当初自顾自走了,把我们都丢下!”

“债主上门,我被人堵在巷子里,拿簪子抵账!”

沈砚之的脸,一点一点白下去。

他大概到今天才知道,他走的那天,这个家还剩什么。

他张了张嘴。

“我是沈家的长子。”

“功名还在我身上。”

“只要我回去,官府认我,一切都能要回来。”

婆母眼睛一亮。

她抹了把脸,抓着儿子的袖子。

“对!你是沈家的少爷!”

“咱们去告官!把宅子、铺子、田,全要回来!”

云萝也止了哭,眼里有了光。

“哥,你快去!只要官府认你,咱们就不用做苦工了!”

我慢悠悠跟在后头,笑了一下。

“那敢情好。”

“我还是沈家的少夫人。”

婆母猛地回头瞪我。

“想得美!等事情了了,第一件事就是休了你!”

“行。”我说,“休我之前,先把账结了。”

“九百两的功德钱,八十两的保钱。”

“还有我垫的棺材本。”

婆母的脸,走马灯似的白一阵红一阵。

最后转向儿子,声音都尖了。

“砚之!先写休书!把这个女人打发了!”

沈砚之没写。

他要去官府。

他还是去了。

在苏州府衙门口排了半日队。

知府升堂,看了我递上去的票根,看了出库单,又看了看他光了一半的头。

“你既出家,为何还支沈家的银子?”

“小人……小人是沈家子孙。”

“你既出家,为何私运官绸三百匹?”

他答不上来。

知府把惊堂木一拍。

“沈砚之,诈称出家,逃避官债,私吞官物,革去功名,抄没家产,流三千里!”

衙差上来锁人。

婆母和云萝还在外头等着好消息。

听见“抄没”两个字,一个瘫在地上,一个转身就跑。

跑了三步,被门槛绊倒。

一家人,整整齐齐。

我站在衙门外,看着他们被押走。

云萝回头喊:“嫂子!嫂子救我!”

我朝她摆摆手。

“好好做人。出来还能缝戏服。”

那位静尘师兄,审出来是个逃妾。

另案,另判。

因为首告,我得了三成赏银。

柳氏善堂的产业,不在抄没之列。

绸缎庄、铺面、水田,一年前就押在我名下了。

押契上有婆母的手印。

她按的时候,以为是功德。

我拿着和离书,去寒山寺后头的柴房,翻出沈砚之的僧袍。

抖了抖,掉出一块玉。

沈家老太爷的陪葬玉。

他走的时候,偷偷带走的。

我捡起来,对着光看了看。

成色不错。

死人身上的东西,我最熟。

11

我回了元和县。

猪行巷的铺子,早被我爹抵给了赌坊。

我拿银子赎了回来。

牌匾换新字:柳记。

名字也改了。

柳三娘太软。

我叫柳三斤。

一副下水六碗,三斤正好一碗。

不多不少,童叟无欺。

开张那日,我把新案板抬出来。

案板底下刻着两个字:沈记。

我蹲下去,摸了半天。

我爹用了三十年的案板,是沈家给的。

沈家不是等他赌输了才收网。

是从他拿刀那天,就把刀柄递在了自己手里。

沈家先赊给他刀,赊给他案板,赊给他酒。

等他还不上了,就收他的铺子,收他的闺女。

沈家吃了我爹的猪,吃了我娘的命,吃了我三年。

如今,我把他们整头端上了桌。

连下水都没剩。

春日,我在铺子门口支起锅,卤一锅下水,香半条街。

夏日,我把冰镇酸梅汤摆在案板上,一碗两文,船夫排到桥头。

秋日,我扛着刀跟猎户上山,回来时案上多两扇野猪肉。

冬日,我坐在炉边数银子,猫趴在案板上,睡得比我香。

一年四季,都有好肉。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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