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男朋友卷走我全部货款,把我丢在义乌跑路。
还给我留下2000块外债。
所有人等着我摔得粉身碎骨,可我偏不信命!
靠着一串手工串珠赚到第一桶金。
多年后,我坐在劳斯莱斯里,前男友却扒着我的车窗让我收留他?
第一章 六百块钱
1992 年,秋。
义乌小商品市场里人声鼎沸,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三轮车叮铃铃的铃铛声揉在一起,空气里飘着塑料、布料和廉价香粉混在一起的味道。
我攥着手里那张皱巴巴的纸条,指尖泛白。
我已经在这里等了整整三个钟头。
和赵强约好今天把这批货的回款拿过来,凑够本钱,拿下一批新款亚克力串珠,好好做秋冬的饰品生意。
为了这笔钱,我拿出了自己上班攒下的全部积蓄,还跟老家的表姐借了两千。
原本我们说好,等生意做起来,就攒钱订婚。
可现在,赵强不见了。
纸条是隔壁摊位的老板娘悄悄塞给我的,上面只有短短一行字:别等了,赵强一早把货转手出掉,拿钱走了,听说跟一个外地来拿货的女人一起。
我站在拥挤的过道里,耳边嘈杂,可那一瞬间,周围所有声音好像都远了。
前几天赵强就总是躲着我接电话,问起货款,只推说客商还没结账。我那时候还在替他找理由,觉得做生意回款慢,难免有波折,甚至还宽慰他,不急,慢慢来。
原来根本不是回款难。
是他从一开始,就打算吞掉这笔钱。
“姑娘,你还在这儿傻站着?”
旁边卖扣子的王婶看我脸色发白,凑过来压低声音,“我早上亲眼看见他扛着两个大编织袋上了长途车,走得急急忙忙的,我还以为是送货。刚才听批发市场那边的人说,他把你们订的那批串珠,低价甩给别人了。”
我喉头发紧,涩得发疼。
深吸一口气,扶着一旁展示桌站稳,压下涌上来的眩晕。赵强做事滑头,没有白纸黑字的合伙合同,口头约定,就算去找人,对方咬死不认,我一点办法都没有。
我稳住声音,哑着嗓子开口,“他往哪个方向走了?”
“说是去金华方向,谁知道真的假的。” 王婶叹了口气,“我劝你啊,算了。一个小姑娘,斗不过这种油滑男人。钱没了就没了,赶紧回老家,找个本分人嫁了,安安稳稳过日子,别在这市场里蹚浑水。这里做生意太苦,坑多着呢。”
回老家嫁人?
这是这个年代,旁人给走投无路的女孩子最顺理成章的出路。
我垂眼,低头摸了摸帆布包内侧的小布包。这是昨天晚上清点剩下的钱,除去来回车费、这几天吃饭住宿,里面只剩下六百二十一块三毛七。
这是我现在全部的家底。
两千多的欠款压在身上,回去,我拿什么还债?回去之后,任由家里安排婚事,一辈子困在柴米油盐里,永远没有翻身的机会。
我不甘心。
“婶,我不回去。”我缓缓抬起头,眼底泛红,却没有掉眼泪,“钱是我自己亏的,我自己挣回来。”
王婶愣了一下,摇摇头,不再劝,转身回去招呼客人。
我慢慢往前走,穿过一排排紧挨着的摊位。
一排排架子上堆满货品:五颜六色的塑料发圈、亮晶晶的纽扣、金属小别针、玻璃珠子、腰带、丝巾,琳琅满目,挤得满满当当。全国各地来拿货的客商蹲在摊前,翻拣货物,用计算器噼里啪啦算价格。
这就是九十年代的义乌,遍地是机会,也遍地是陷阱。
我原本是跟着赵强一起做串珠首饰的。我从小手巧,会搭配珠子配色,能把平平无奇的散珠串成成套的耳饰、手链,之前拿少量样品摆摊,卖得比别家好。当初赵强就是看中我这点手艺,哄着我出钱合伙。
我伸开手掌,看了看,手艺还在,那就饿不死。
我停下脚步,停在一个卖散珠的批发商摊位前。
塑料亚克力珠、仿珍珠、隔片、小挂扣,一麻袋一麻袋堆着。老板叼着烟,懒洋洋地靠在货架边上。
“老板,珠子怎么拿?”
老板抬眼扫了我一下:“量大便宜,少量拿贵。你拿多少?”
“我先少拿一点,挑几个颜色。” 手指轻轻划过光滑的珠子,心里快速算账。六百块,要留一部分吃饭、租临时摊位,不能全部砸进去进货。
不能再像上次一样,把全部筹码押在一处。
正跟老板谈价,一道尖利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
“张老板,这批浅粉珠子我都预定了,别散卖给别人了。”
我侧头看过去,是苏梅。市场里摆摊的老板娘,做饰品生意很久了,心眼多,最爱抢新来摊主的客源。
苏梅上下打量一眼,认出我是跟赵强一起的那个姑娘,嘴角勾起一点似笑非笑:“哟,这不是赵强那个对象吗?听说赵强跑路了,钱都卷走了?怎么,还打算接着做这个?小姑娘,这碗饭不好吃,别白费功夫。”
这话声音不小,旁边几个摊主都往这边看。
我平静回看她:“生意各做各的,我能不能做,不劳苏姐费心。”
“哟,还挺硬气。” 苏梅嗤笑一声,转头对着张老板,“我下周要补大单,这批粉珠我要了,你别零散出。”
批发商张老板有点为难,这批浅粉色珠子好卖,苏梅是长期大客户,得罪不起。
我没有着急争辩,扫了一眼货架,货架角落有一批偏冷门的哑光米白、墨蓝、银灰珠子。这些颜色不花哨,看着低调,搭配起来高级,现在市场上很少有人做。
“那这批哑光珠,散拿怎么算?”
张老板松了口气,报了一个拿货价。价格比亮色珠便宜一点,存量也足,苏梅没盯着这批。
我仔细算好钱,挑了几包珠子、配套的鱼线、扣头,小心翼翼数钱付账。手里的钱一下子少了大半,帆布包里沉甸甸装着原料。
离开摊位的时候,苏梅在她身后慢悠悠说了一句:“进冷门货,到时候砸手里,哭都没地方哭。”
我知道风险。可跟着别人抢爆款亮色珠,本钱少,又有苏梅这种老摊主压着,根本抢不过。别人扎堆的地方,反而没有机会。
我找了市场最靠边、最便宜的一个临时露天摊位,一块塑料布往地上一铺,把珠子散开。
天色慢慢暗下来,傍晚的风带着潮气。第一天摆摊,来往人多,大多只是看一眼,问两句价格,真正下手买的没几个。直到市场快要收摊,我才卖出去三串手链,一共赚了四块二毛钱。
四块二。离我要还的债,还差很远很远。
收摊的时候,忽然起风了,紧接着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
第二章 外商
我慌忙去收塑料布,可还是慢了一步,大半包珠子被雨水打湿,鱼线泡软,不少珠子沾了泥水,没法直接用来做货。
我蹲在湿漉漉的路边,把淋湿的珠子倒在干净的纸巾上,一颗一颗擦。雨水混着水汽,凉丝丝落在手背上。
委屈再也压不住,眼泪直接落了下来,我和自己说,只允许今天哭一次。
这时一辆蓝色货运三轮车慢慢停在旁边,引擎熄火。
男人长腿跨下车,身上穿着简单的深色工装外套,手上沾着一点机油,身形挺拔,话很少。他目光扫过地上被雨打湿的珠子,又看了看蹲在地上一言不发的我,只是淡淡开口,声音低沉: “露天摊最怕下雨,小商品怕潮。新手都容易踩这个坑。”
我抬头看他。
“我叫陈川,帮客商拉货发货的。” 他没有多寒暄,只提点两句,“这种亚克力珠泡水容易发乌,擦干净之后,得摊开阴干,不能暴晒。还有,冷门货不是不能卖,但是要想好卖给谁。最近不少港澳客商来挑小饰品,他们偏爱素雅款,就看你能不能搭上路子。”
说完,他也不等我追问,弯腰拎起自己车上的单据,转身要走。
我赶忙开口:“陈师傅,外商…… 要怎么对接?”
陈川脚步顿了顿,侧过头:“门槛高,要样品、要靠谱的货源,还要懂规矩。新手别急着往上凑,还是先把手里的货做顺。”
他没有留联系方式,也没有说要帮我。只是提醒完,跳上三轮车,发动车子,消失在市场弯弯绕绕的巷口。
雨慢慢小了。
我低头看着掌心擦干净的一颗哑光白珠。
六百块起家,前路到处是坑,前任背刺、同行排挤、本钱微薄。
可我手里有珠子,有手艺。
远处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暖黄的光落在湿漉漉的义乌街巷。
我把擦干的珠子小心收进帆布包。
我不打算回头。
夜里市场周边的民房小旅馆,又窄又闷,墙皮微微返潮。
我租的是最便宜的单间,一张木板床,一张掉漆的小方桌,一盏十五瓦的灯泡悬在头顶,光线昏昏黄黄。
我把今天幸存下来的珠子全部倒在桌上,先挑出被雨水泡得发乌、擦不干净的次品,单独放到一边,这些只能低价处理,不能混进好货里。剩下的哑光米白、墨蓝、浅银灰珠子,一颗颗摊开,放在窗边通风处阴干。
苏梅说冷门货会砸手里。
我偏要琢磨冷门的出路。
市场里其他人做串珠,全是大红、亮粉、明黄,花哨扎眼,主打小姑娘日常戴着玩。可下午陈川那句话一直在我脑子里打转 —— 港澳客商偏爱素雅款。
我手上的珠子颜色沉,不艳,刚好适合这个方向。
拿出鱼线、隔珠、合金小扣头,指尖熟练地捻起珠子。我以前在厂里做过饰品打样,配色和结构是最拿得出手的本事。
别人都是一串手链同色到底,简单粗暴。我试着搭配:米白主珠配一点点墨蓝隔珠,再点缀极小的银片,做成成套的耳坠加细手链,一套一个款式,不零散。
桌上的小闹钟滴答响。
我一直坐到后半夜,手指被鱼线勒出细细一道红印,磨得发疼。一共赶出来七套成套首饰,耳坠配手链,造型简约利落。
做完最后一套,我才靠着床沿眯了一小会儿,天刚蒙蒙亮,就收拾东西往市场赶。
第二天一早,义乌市场又热闹起来。
我照旧守在靠边的露天摊位,塑料布铺好,我找了一张硬纸板,把七套成品整齐摆上去,一眼就能看见成套的样子。
来往拿货的小贩大多扫一眼就走,还是习惯抢那种五颜六色、便宜量大的款。
没过多久,苏梅也出摊了,摊子就在斜对面,满满当当全是亮闪闪的彩色串珠,吆喝声响亮。
“新款珠子!便宜拿,卖得快!”
有两个外地来的小商贩,本来朝着我这边走过来,苏梅一眼看见,立刻抬高声音招呼:“老板,过来看看我这边!同款货,价格更低!”
那两个人脚步一转,直接走到苏梅摊前翻货。
苏梅抬眼瞥了眼,嘴角带着一点得意。
我没有跟着吆喝争抢,拼低价、拼爆款,拼不过苏梅。我手里的筹码,只有款式。
又过了半个钟头,一个穿浅色衬衫、拎着黑色公文包的女人慢慢走过来,口音听着不像内地,是来选货的港澳客商助理。她没有去苏梅那片花花绿绿的摊子,目光扫过一排摊位,最后落在我纸板上那几套素雅首饰上。
她蹲下来,指尖轻轻碰了碰耳坠:“这个是你自己串的?”
“是,我自己搭配的成套款,手链配耳坠,一套卖。”
“还有别的样式吗?”
“今天只赶了七套样品,要是您喜欢,我可以按这个样式批量做。”
女人仔细翻看做工,线结藏得干净,配色克制,在一堆艳俗饰品里格外突出。她问了拿货价,没立刻下单,只是记下我的摊位位置。
“我先拿两套样品回去给老板看,合适的话,回头再来找你订。”
我压下心里的激动,连忙小心把样品包好递过去。
这是我第一个和外商沾边的机会。
等这人走了,苏梅看见了,嗤笑一声,隔着过道扬声说:“别高兴太早,这种素不拉几的东西,内地人都不爱买,外地客商也就是随手拿个玩玩,成不了订单。小姑娘别做梦。”
旁边几个摊主也跟着附和两句,觉得是白费功夫。
“成不成,总要试过才知道。”
上午剩下的时间,普通散客不多。临近中午,太阳越来越晒,我一边守摊,一边趁着空档,继续串新的样品,多做两个配色方案。
快到下午,来了几个本地零售的小姑娘,一眼就看上了这套不花哨的首饰,觉得戴着耐看,一人买走一套。
七套样品,客商拿走两套,卖掉三套,还剩下两套。
一天下来,扣掉本钱,净赚二十一块。
不多,但对比昨天四块二,已经是很大的起色。
收摊的时候,把剩下两套成品仔细收好。我心里清楚,现在只是刚开了个头。
苏梅不会眼睁睁看着我抓住客商这条路子,后面少不了别的小动作。而且就算客商那边有意向,大批量拿货,我缺原料、缺人手,本钱也不够。
我走在傍晚人流里,手里攥着今天赚的钱,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如果订单真的下来,去哪里找手艺稳、愿意在家串珠子的女工,怎么压原料成本,怎么保证出货速度。
不能只盯着眼前这一小块摊位。
巷子外面,还有更远的路。
第三章 抢单
天色擦黑,我收完摊子往住处走,手里捏着今天挣的二十一块钱,纸币被我攥得微微发皱。
钱不多,却让我悬着的心稍稍落地。
至少证明,我选的素雅款路子没有错。那些别人看不上的哑光配色、简单款式,反而成了我唯一的优势。
回到小旅馆,我坐在昏黄的灯泡下,把剩下两套样品小心翼翼摊开在桌上,反复检查走线、接口、珠面。
线结要藏得干净,珠子不能有划痕,配色要统一。
港澳客商的审美跟内地小摊贩完全不一样,他们不怕素,只怕廉价、杂乱、做工粗糙。
我心里隐隐有种预感 ——我的机会,真的要来了。
第二天一早,我刚摆好摊,昨天那位港澳助理就找了过来。
她一眼锁定我的摊位,快步走到我面前,开门见山。
“你好,我们老板看过你的样品,很满意。想先订五百套同款成套首饰,耳坠加手链,全部哑光素雅色系。”
五百套。
我心脏猛地一跳,指尖瞬间绷紧。
这是我摆摊以来接到的第一笔正经大单,足以让我彻底摆脱街边散户的层次,真正踏进义乌的供货圈子。
还没等我稳住情绪,对方继续开口,说出了最关键的条件。
“不过,下单之前,你需要先出五十套完整大样,我们送检、核对做工、统一标准。样品合格,全款订货;样品不合格,合作取消。三天之内,必须交付。”
五十套大样。
听起来不多,可我瞬间就算出了成本。
这批定制配色的珠子、合金配件、鱼线,全部配齐,需要近两百块本钱。
我昨天赚了二十一块,手里全部家底,只剩四百出头。
既要留生活费、住宿费,还要预留应急本钱,能动用的资金,堪堪卡在红线边缘。
最难的是 —— 三天五十套,我一个人根本赶不出来。
熬夜通宵也做不完。
唯一的办法,就是找市场周边在家闲坐、会手工的妇女,分摊串货,计件结算,我只负责把控款式、质检、收尾。
想到这里,我立刻定下心神,抬头看向助理。
“没问题,三天后,我准时交样。”
对方点点头,留下一张联系方式。
她刚走远,斜对面的苏梅就慢悠悠瞟了我一眼,嘴角挂着似有若无的冷笑。
我没有心思跟她较劲,收摊之后,立刻去附近的居民巷打听。义乌周边,到处都是留守妇女、空闲女工,很多人想找点手工活补贴家用。
我挨家询问,很快敲定五个愿意跟着做货的阿姨,说好计件工钱,简单教了一遍配色和串制手法。
一切顺利得超乎想象。
可当天傍晚,我再去对接的时候,所有人都变了口风。
“姑娘,不好意思啊,家里农活忙,没时间做了。”
“我手笨,怕做不好耽误你事,不敢接。”
“别家有活,工钱更稳,我不去你那边了。”
五个女工,全部反悔。
我心里一沉,瞬间明白过来。
不用想,肯定是苏梅搞的鬼。
我直接找到其中一个最和善的阿姨,轻声问:“阿姨,是不是有人跟你们说了什么?”
阿姨犹豫半天,终于小声透了底。
“是市场摆摊那个苏姐,下午特意过来跟我们说,你接的是外商单子,要求极严,次品一套就要扣钱,做坏了还要赔钱。还说你本钱少,说不定做完直接跑路,工钱都结不到。”
我听完,只觉得心底发冷。
她断我的人手,断我的产能,就是笃定我一个人完不成五十套样品,逼我自动丢掉这单外贸机会。
抢客源、压价格、传谣言。
市场里的老商户,欺负新人的手段,远比我想象的龌龊。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火气。
吵架没用、抱怨没用、找人对峙更没用。
在义乌市场,生意场上,谁能把货交出来,谁就是赢家。
别人断我的帮手,我就自己想办法补齐产能。
既然外人不敢信,我就不找散户。我压缩所有休息时间,白天守摊、进料、质检,晚上通宵赶工。
当天夜里,我坐在小方桌前,灯泡亮了整整一夜。
指尖被鱼线勒出一道道红痕,反复穿珠、打结、藏线、校对对称度。眼睛熬得发酸,涩得不停眨眼,我就用冷水洗把脸,接着继续做。
凌晨两点,市场货运车陆续回城,窗外传来熟悉的三轮车引擎声。
我抬头往外看,刚好看见陈川的车从巷口经过。
他大概是送货刚回来,深夜的巷子里,车速很慢。
天亮的时候,我桌上已经整整齐齐摆好了二十七套成品。
一半的量,全部达标,做工规整,没有一套次品。
只要再熬两个通宵,我完全可以按时交出全部样品。
天亮时分,我简单洗了把脸,重新出摊。
苏梅看见我照常摆摊,桌上还摆着崭新的成品,明显愣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变成阴沉沉的不爽。
她大概没想到,断我人手,居然没把我压垮。
我懒得看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苏梅想靠阴招抢我的外贸单子。
那我就用实打实的做工、实打实的速度,把这单稳稳拿死。
义乌的风很大,坑很多。
但从今天起,我林晚,不靠男人、不靠运气、不靠捷径。
只靠自己的一双手,在这巷口,站稳脚跟。
第四章 赌上全部家底
熬完整整一夜,我盯着桌上摆得整整齐齐的二十七套首饰,指尖又红又肿,密密麻麻全是鱼线勒出来的印子。
眼皮重得像挂了铅,脑袋一阵阵发懵。
我强撑着精神,拿纸笔一笔一笔算账,心里凉得彻底。
这批哑光珠原料,我一次性拿了 192 块的货。 之前剩 421 块,扣掉进料钱,现在手里只剩229 块现金。
一套成品成本 3 块 8,外商样品收购价 8 块,纯利 4 块 2。
五十套全部合格,我能赚 210 块。 可只要废个五六套,我这通宵就等于白熬。 废十套,我直接倒贴钱。
最要命的是,我还差二十三套,后天中午十二点必须全部交样,超时一秒,订单直接作废。
昨天五个女工被苏梅造谣搅黄,现在整条巷的手工阿姨没人敢接我的活。
我皱着眉头,绞尽脑汁想办法。
我一个人再怎么熬,两天绝对赶不出二十三套精修样品。可要是交不上,这 192 块的原料彻底砸手里,我不仅一分钱不赚,还背着两千多的外债,最后只能灰溜溜回老家,认命嫁人。
这就是我唯一的退路,也是我最不想走的路。
清晨的义乌市场,雾气还没散,三轮车突突的轰鸣声、商贩的吆喝声、讨价还价的吵闹声挤在一起,吵得人心里更乱。地面湿漉漉的,满是废弃包装和碎纸屑,冷风一卷,寒意往骨头缝里钻。
我刚铺好摊子,苏梅就踩着小板凳过来了,眼神死死盯着我桌上的成品,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得意。
她故意拔高声音,对着左右摊贩唠嗑,字字都往我心上扎。
“各位看看啊,咱们市场新来的小姑娘,胆子可真大! 几百块起家,敢接外商定制单! 我好心跟巷子里的阿姨提了一嘴,外商质检多严、次品全废、新人容易跑路,结果没人敢帮她了。”
说完她转头看向我,笑得阴阳怪气: “林晚,姐也是为你好。你说你何苦呢? 一个姑娘家,熬得手都废了,还差二十多套,你自己说,你做得完吗? 做不完,这批珠子就是一堆破烂,一百多块直接打水漂! 听姐一句劝,趁早放弃,回老家嫁人,别在这瞎折腾亏钱。”
周围摊贩纷纷探头看戏。 “确实悬,新人接定制单太冒进了。”
“苏梅在市场混这么久,看人最准。”
“怕是要栽跟头咯。”
没人帮我说话,所有人都等着看我笑话,等着看我血本无归、狼狈离场。
我压着翻涌的情绪,抬头直视她:“我做不做得完,不用苏姐操心。”
“嘴硬有什么用?”
苏梅嗤笑,“我实话告诉你,我不光拦了女工,我还跟原料批发商打好招呼了。 你这批样品要是交废了,后续想补珠子、补配件,人家直接不卖给你。 新人做错事,就得认栽。”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狠狠浇在我头上。
我瞬间浑身发冷。
原来她不止断我人手,还直接断我后路! 她是笃定我必输,想一次性把我摁死在义乌市场,再也翻不了身。
我心里又慌又沉,第一次真切感觉到生意场的残酷。 没有吵架撕逼,没有狗血恩怨,就简简单单几句闲话、一次传话、一次打招呼,就能让一个孤身在外地的小姑娘,直接赔光家底、无路可走。
可我根本就没得罪过她!
就在我心口压得喘不过气的时候,熟悉的三轮车突突声在摊边停下。
是陈川。
他刚跑完短途货,工装外套上沾着露水和灰尘,手上带着淡淡的机油味,眉眼沉静,一眼就看穿了我强撑的狼狈,也听见了刚才苏梅所有的话。
他没看热闹,也没客套,低头看向我:“差多少套?时限多久?”
我声音有点哑:“还差二十三套,后天中午十二点截止,超时作废。”
“手里还有多少现金?”
“二百二十九。”
陈川快速算账,语速很快:“你剩下的钱,只够吃饭住宿,一分钱容错都没有。 一旦样品不合格、延期、被扣,你这批 原料彻底报废,直接负债,只能回老家。”
字字属实,戳得我眼眶发酸。
我咬着唇点头:“我知道,我现在没人手,赶不出来,真的没办法了。”
陈川没废话,掏出小本子撕了张纸条,写了个地址递给我:“市场后巷居民楼二单元三楼,张婶,手工活最快、最细。”
我攥着纸条,又慌又期待:“她愿意帮我吗?苏梅把所有阿姨都说服了……”
“张婶独居,不靠市场吃饭,不怕苏梅。”
我刚想感激,陈川打断我,“但是,张婶能接多少套,需要你和她协调。张婶单子一向挺多。”
陈川看着我,语气严肃:“还有,我必须跟你说清楚风险,你自己决定要不要赌。 第一:一旦你自己赶不完剩下的,十五套做好也凑不齐单数,订单作废。 第二:你仅剩 229,扣掉定金,没有任何补原料的钱,但凡做废一套,直接缺口补不上。 第三:苏梅已经开始仿你的款式,她进价便宜,珠子一套成本比你低五毛,准备低价截胡你的大货。”
每一条都是死局。
我站在人来人往的巷口,冷风刮在脸上,心里剧烈挣扎。
赌,我要拿仅剩的家底、所有运气、两个通宵的命去拼,输了彻底崩盘。 不赌,我现在认输,直接亏钱滚蛋,这辈子再也没有出头的机会。
短短几秒,我想通了所有后果。
我抬头,眼神笃定:“我赌。我去付定金,我自己熬剩下的。”
陈川看着我紧绷的样子,沉默两秒,补了句实在话: “想做正经生意,没人能一路顺风。外援只能帮你渡坎,不能替你成王。 剩下的八套,慢工精修,宁愿少做,也别做废。”
说完,他瞥了一眼不远处脸色铁青的苏梅,淡淡提醒: “她现在抄你款,只抄样子不抄质感,用的是廉价亮珠。 外商做出口,最怕廉价塑料感,你最大的优势,就是你的做工和配色。 ”
他跳上三轮车,引擎一响,缓缓离开。
我攥着那张皱巴巴的纸条,手心全是汗。
苏梅死死盯着我,咬牙冷笑:“帮你找人了?有用吗? 还差八套!你照样赶不完!林晚,我看你怎么赢!”
我抬头看向她,终于不再忍让,声音清亮坚定: “我赶得完,我的货够稳,这单我拿定了。”
我快速收摊,揣着仅有的 229 块钱,冲进后巷居民楼。
剩下的四十八小时,我不睡、不休、不喊苦。 我要亲手把这盘死局,盘活。
第五章 仿款翻车,我稳拿第一笔大单
攥着那张纸条,我压根没敢耽误,草草收了摊,攥着兜里仅有的二百二十九块,一头扎进市场后面的居民楼。
九二年的老楼道又黑又窄,墙皮掉得一块一块,台阶磨得发亮,空气里一股子油烟混着潮湿的霉味。
按照陈川给的地址,我摸到二单元三楼,轻轻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婶子,穿着朴素的碎花短袖,手上还沾着串珠的细线,一看就是常年在家做手工活的。
我先放低姿态,客客气气开口:“婶子,我是陈川介绍来的。我在市场摆摊做饰品,手里赶一批外商样品,实在来不及,想问问您能不能帮我做点活?”
张婶上下打量我一眼,看我一个小姑娘满脸疲惫,不像是投机取巧的人,态度松了点:“陈川介绍的啊?那靠谱,那小子从来不给我乱塞人。你要做多少?要求高不高?”
“总共还差二十三套成套首饰,耳坠加手链。要求特别严,不能有划痕、线头,珠子配色必须统一。” 我老老实实说,“婶子您能做多少算多少,我不逼您,价格咱们按市场规矩来,绝不亏待您。”
张婶沉吟两秒,很实在地跟我说:“我手里还有点别家的零碎活,推不掉。我最多抽空给你赶十五套,再多我真接不住,怕给你做砸了耽误事。”
十五套,比我预想的多。我心里瞬间松了大半口气。
紧接着我跟她谈价,全是实打实的市面行情。 市场散户代工,普通串珠一套一块钱,加急、精细活,普遍一块一。 我怕婶子不上心、赶得慢,直接开口:“婶子,我给您一块二一套,加急!您帮我两天之内务必做完,做工精细点,一套瑕疵都别有。十五套,总共十八块工钱,您看行吗?”
张婶立马笑了:“行!你这小姑娘敞亮!一块二是高价了,我肯定给你做得板板正正的,绝不糊弄你。”
十五套,总人工费十八块。我先预付五块定金,剩下的交货结清。
做完这套,我每套除去人工、原料,还能净赚三块。
付完定金,再三叮嘱好配色、走线、藏线头的细节,匆匆赶回住处。
剩下的八套,没人能帮我,只能我自己熬。
接下来整整两天,我基本没合眼。 白天守摊进料、整理样品,夜里灯泡一亮就是通宵,手指磨破了就贴个胶布接着串,眼睛酸得流泪,就冷水洗把脸硬撑。
后天中午十一点五十,距离截止时间还差十分钟。 我手里三十五套自行精修制作的样品,加上张婶交付的十五套成品,整整五十套,一套不多、一套不少,全部完美完工。
我挨个摊开检查,从头到尾摸了一遍。 无划痕、无松散线头、配色统一,做工比我最初预想的还要好。
我长舒一口气,紧绷了三天的神经,终于彻底松下来。
收拾好样品,我抱着纸盒子快步赶到市场门口。 十二点整,那位港澳助理准时到了。
可我刚要上前,斜侧里一道人影快步冲了出来,拦在助理面前。
是苏梅!
她怀里抱着一大摞同款素色首饰,笑得一脸得意,嗓门亮得吓人:“李助理!你看看我的货!跟她一模一样的款式,我价格比她便宜一块钱!七块一套就能给你!量大还能再优惠!”
我心里一慌。
李助理礼貌看向苏梅,随手拿起一串她的样品,只看了两秒,眉头瞬间皱起来。
苏梅还在拼命推销:“你看款式是不是一样?一模一样!她能做的我也能做!我本钱低,利润薄,专门做外贸商单,比这新人靠谱多了!”
李助理没搭她的话,指尖轻轻摩挲着珠子,语气淡淡:“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颜色都一样!” 苏梅急了。
“你的珠子是廉价亮面塑料,反光刺眼,质感廉价,边角毛躁,很多细微划痕。”
李助理随手翻了好几套,越看越摇头,“线结外露、松紧不一,一套一个样子,出口根本过不了质检。我们要的是质感统一,不是单纯颜色一样。”
说完,她直接放下苏梅的货,一眼都不多看,转头看向我。
我把怀里的纸盒子递过去,稳稳打开。
五十套成品,整整齐齐、干干净净,哑光珠子温润细腻,走线工整,每套规格完全一致。
李助理眼神瞬间亮了,一套套仔细翻看,越看越满意。
“太好了,就是我们要的质感。”
苏梅站在旁边,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尴尬得手脚都没地方放,硬着头皮追问:“助理,我价格便宜啊!便宜一块钱呢!”
李助理抬头,说得特别直白: “我们出口一单几千套,卖的是口碑。次品发出去,外商退货、赔违约金,省下的一块钱利润,不够赔零头。 我们宁可贵一块,要稳货,也不贪便宜收烂货。”
这话直接把苏梅堵得哑口无言。
紧接着,李助理当场结算样品钱。 八块一套,五十套,一共四百块现金。
厚厚一沓崭新的零钱递到我手里的时候,我指尖都是抖的。
我这辈子,第一次一次性拿到这么多纯利润。
我快速在心里面总账: 五十套原料成本:192 块 张婶人工费:18 块 总投入:210 块 样品回款:400 块 纯利润:190 块
三天,净赚一百九。
而现在,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才三四十块。 我这三天,赚了普通人小半年的工资。
李助理收好样品,郑重跟我说: “小姑娘,你的做工完全达标。我们老板敲定了,原定五百套大货,下周正式签合同,九块五一套结算。”
九块五一套!
我脑子飞速一算。 大货原料成本不变,还是三块八,后续批量进料还能再降两毛。 就算全部外包人工一块二一套,每套净赚四块五以上。 五百套大货,纯利润两千二打底!
两千二! 我欠老家表姐的两千块外债,一次性就能清零!
我压着心里的狂喜,稳稳点头:“谢谢您,我绝对保质保量,绝不翻车。”
李助理走后,苏梅站在原地,死死盯着我手里的钱,眼神又嫉妒又不甘,咬着牙一言不发。
她费尽心机断我人手、抄我款式、低价截胡,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
我转头看向她,语气平平淡淡,没有得意炫耀,只是实话实说: “苏姐,做生意从来不是谁低价谁赢。 拼的是眼光、做工、良心,还有踏踏实实的本事。”
苏梅被我说得脸通红,狠狠一甩袖子,灰溜溜回自己摊位去了。
我低头攥着手里的四百块现金,手心稳稳当当。
从六百二十一块起家,被人骗光合伙钱、被同行打压、被逼得通宵赌命。 短短几天,我靠自己的手艺和脑子,硬生生在义乌站稳了脚。
身后传来熟悉的三轮车怠速声。
我回头,看见陈川停在不远处,没过来凑热闹,就静静看着我,眼底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
不用他帮忙、不用他兜底,我自己,赢了这一局。
义乌的风很猛,坑很多。 但从今天起,我林晚,有底气站稳了。
第六章 凑人手,谈批量拿货
把四百块小心折好,塞进帆布包内层的小布兜里,我指尖还在发颤。
这钱来得太不容易,每一张都沾疲惫。我没急着开心,脑子里第一件事就是盘算五百套大货的账。
五百套,不是五十套。靠我加上张婶两个人,就算不吃不睡,也赶不出来。
我先回摊子,把剩下零散的样品收好。没一会儿,陈川骑着三轮车慢慢靠过来,停在边上,他没问结果,只是扫了一眼我放松下来的神色,随口搭话:“样品交得顺利了?”
“嗯,过了。五百套,九块五一套。” 我压着声音跟他说,“就是人手愁,张婶最多再帮我做八十套,剩下四百多套,我没地方找人。”
陈川靠在车边,拿布擦了擦手上的机油,慢悠悠开口:“后巷还有几个做手工的婶子,之前苏梅放话,她们不敢接你的活,不是不想赚这个钱,是怕苏梅以后在市场给她们使绊子。”
我皱起眉:“那怎么办?苏梅要是知道,又要去嚼舌根。”
“简单,别说是给你做。” 陈川说得很实在,“你让张婶去牵头,就说是她自己接的单子,转包出去。工钱准时结,不拖不欠,她们就愿意干。苏梅就算听见风声,抓不到你头上,不好为难人家。”
这个法子我之前压根没想到。我一直想着自己出面找人,反倒扎眼。
“工钱给多少合适?” 我问。
“还是一块二一套,加急价。但是人多了,得说好规矩,次品不收,线头、歪珠一律返工,返工不给加钱。丑话说在前头,后面少扯皮。”
我在心里面算账: 大货原料,之前小批量拿是两块六一套珠子配件。五百套量大,我再去跟批发商谈,争取压到两块四。
配件八毛,鱼线包装两毛,原料成本合计三块四。 人工一块二。 合计一套成本四块六。 卖九块五一套,一套净赚四块九。 五百套全部做完,到手能赚两千四百五十。
这笔账算清楚,我心里更稳了。
等陈川送货走了,我收摊直接去找张婶。
敲开门的时候,张婶正在收拾上午做好的样品,看见我过来,笑着招呼:“丫头,样品那边成了?”
“成了婶子,定下五百套的大单。” 我开门见山,“但是量太大,就咱们俩做不完。我想麻烦婶子帮我问问相熟的几个阿姨,愿不愿意一起做。工钱还是一块二一套,准时结账,绝不拖欠。就是有一点,做工标准跟之前一样,不合格的要返工。”
张婶一听,眼睛亮了:“五百套?那可是大活!我认识三个手脚稳的,之前不敢接,是怕苏梅找事。我来跟她们说,就说是我揽的活,不提你,她们就没顾虑。”
我赶紧点头:“那就麻烦婶子了。等这批货全部做完,我单独给您加二十块辛苦钱。”
张婶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赚我该得的手工钱就行。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只能帮你传话、盯一盯做工,有人偷懒糊弄,我可管不住。”
“我懂,” 我说,“我每天傍晚过来收成品,当场检查,不合格的当场挑出来退回去改。”
商量妥当,我转头直奔批发商张老板的摊位,谈批量拿货。
张老板看见我过来,还打趣:“哟,小姑娘,听说你样品送去外商那边了?”
“托老板吉言,定了五百套的货,今天过来跟您谈大批量拿珠子和配件。” 我语气放平,“之前小批量拿哑光珠两块六一包,我一次性拿五百套的量,您给我个实在价。”
张老板摸了摸下巴,迟疑了一下:“五百套不算顶大的单,但是你是长期做外贸的路子,行,珠子两块四一套给你。配件我按七毛五,鱼线包装算两毛。”
我快速盘算了一下,这个价格比我预想的还好一点。
“行,就按这个价。但是我有个要求,珠子色差不能大,不能有暗裂、划痕,到货我要挑检,残次的我得拿回来换。”
“没问题,我给你挑好货。” 张老板爽快应下,“货我后天备齐,你随时来拉,货款可以先付一半,剩下的拉货结清。”
一半货款,算下来九百块出头。我手里现在有四百块样品款,还差五百多。
一下子又卡壳了。
我站在摊位边上,眉头拧起来。刚拿到订单,卡在货款上,太难受了。
正琢磨着怎么凑钱,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张老板,她这批货的货款,我可以做个担保。”
我回头一看,是陈川,他刚好过来帮客商拿一批包装袋,听见了我们的对话。
张老板看见陈川,当即松口:“行啊,陈川担保那我放心。尾款可以等货做完,外商那边结款了你再给我,但是最多拖半个月,不能久。”
我愣了一下,连忙看向陈川:“不用这样,我再想想办法。”
陈川淡淡看我:“不是白给你兜底,就是帮你缓一缓资金。生意场上,周转不开很正常。但是你心里有数,货一定要按时、按质量交,别砸了我的名声。”
“我知道,绝对不会。” 我郑重应下。
谈妥货源,我往回走。傍晚的巷子烟火气很重,各家飘着饭菜香。我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列规矩: 每天傍晚收活、质检; 统一配色,统一串法; 每天登记每个人做了多少套,记清楚数量; 但凡次品,当天退回返工,不堆积。
好事传得快,坏事传得更快。 苏梅不知道从哪听说我敲定五百套大货,还找了好几个人一起代工,在自己摊位上摔了塑料袋子,脸色难看。
她远远看见我,隔着过道喊:“林晚,别高兴太早!外商的钱不好拿,万一这批货挑出毛病,全部拒收,你欠一堆货款,有你哭的!”
我停下脚步,看向她,平静回她:“成不成,等交货那天再说。”
说完我不再停留,径直走回小旅馆。
帆布包里的四百块、张婶的帮扶、批发商允许赊购的一部分货款,都是我的底气。
五百套饰品,很快就要一点点串出来,漂洋过海。 我离还清那两千块外债,越来越近了。
第七章 偷工减料的半成品
隔天傍晚,我按说好的时间,拎着本子和一支铅笔,去张婶家收当天的半成品。
屋里的矮桌上堆着一小堆串好的首饰,张婶坐在边上,手里还不停忙活,另外两个阿姨也在低头串珠子。
“丫头来了,你先点点数。” 张婶擦了擦手,跟我说,“今天我们三个,一共赶出来八十七套。”
我应一声,蹲下来,一套一套拿起来检查。 先看耳坠和手链的配色,再摸珠子表面有没有划痕,翻到背面看线结。前面二十多套,做得都规矩,走线紧,结头藏得严实,跟之前样品的标准一致。
可翻到后面,我眉头一下子皱紧了。
有十几套不对劲。 鱼线拉得松松垮垮,珠子一晃就来回滑动;有的耳坠左右两颗珠子大小不一样;还有两套,线结直接露在外头,一扯说不定就散了。
我捏着那几套次品,抬眼看向坐在角落的王阿姨。这批活,多半是她做的。
王阿姨见我盯着货看,神色有点不自然,嘴先动了:“咋了丫头?珠子不都串上了吗?看着也不差啊。”
“阿姨,您看这里。” 我把一套松垮的手链递过去,轻轻晃了晃,“线太松,客商拿到手上,路上颠两下就散了。还有这个耳坠,一边珠子大一边小,外商那边验货,这种直接算废品,不收的。”
王阿姨脸色有点挂不住,嘟囔起来:“一块二一套的活,要求还这么多。差不多就行了,外面谁家串货这么挑?我手上还有别的活呢,哪能一点点抠那么细。”
旁边另一个李阿姨也跟着搭腔:“是啊,我们就是赚点零花钱,又不是厂里的老师傅。稍微有点瑕疵,说不定人家老外看不出来。”
这话一出,张婶也停下手里的活,脸色沉了。她之前跟她们交代过标准,没想到还是有人图快糊弄。
我心里清楚,这时候不能硬吵架。吵僵了,几个人撂挑子不干,五百套的单子直接卡壳,我赔不起。
但规矩也不能坏,今天放过这批次品,后面只会越来越敷衍,到最后整批货砸在手里。
我把合格的挑到一边,次品单独归成一小堆,数了数,一共十四套。
“阿姨们,我跟大伙把话说透亮。” 我声音平稳,没抬高嗓门,“不是我故意为难你们。这批货是要卖到国外去的,人家是批量抽检,只要查出次品,整批都有可能退回来。到时候,这批珠子、配件本钱全部亏掉,我拿不到钱,自然也结不出工钱。”
我顿了顿,指着那堆不合格的:“这十四套,不是不给你们算钱,麻烦今晚重新改好。线拉紧,珠子对齐,线头藏进去。改合格了,明天我来收的时候,照样一块二一套结账。要是改完还是达不到标准,这套我就不能收了,工钱也没法给。”
王阿姨一听要返工,当场就不乐意了:“还要重做?我晚上还要做饭带孙子,哪有空折腾这个!要不你将就收下,少算我两毛钱行不行?”
“不行的阿姨。” 我摇了摇头,“少收两毛是小事,一旦外商退货,我欠批发商一千多块货款,到时候我拿啥给所有人结工钱?咱们大家都白忙活。”
张婶这时候开口了,语气很硬:“老王,当初接活的时候我就跟你们讲清楚要求了,是你自己图快偷工。人家小姑娘说得没错,货不合格,给谁都没法交。愿意返工就今晚改,不愿意的,那后面的活就别再接了,我再找别人。”
张婶是牵头的,她这话有分量。
王阿姨憋了一肚子气,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还是不情不愿把那十四套次品揽到自己跟前:“行吧行吧,我晚上抽空改。真是麻烦。”
我又跟她们重申一遍:“以后每天交过来的货,我都当场检查。合格的当场记上数量,写在本子上;不合格的,当天退回返工,不攒到最后。咱们丑话说在前头,免得后面闹矛盾。”
几个人都点头应下,只是王阿姨脸色还是闷闷的。
我把合格的七十三套收好,在本子上一笔笔记清楚:张婶三十二套,李阿姨二十五套,王阿姨十六套(其中 14 套待返工)。
算一笔账:合格的七十三套产品,按每套一块二的人工费计算,今天该结算的工钱总计八十七块六。 但是王阿姨那十四套没改好,这笔钱先压着,等返工合格再给。
我从包里拿出八十一块六,递给张婶,让她帮忙分发:“婶子,今天合格的工钱先结。剩下那十四套,明天改好我再来补钱。”
张婶接过钱,点了一遍,跟我说:“你放心,我盯着她改。以后每天我先粗查一遍,再交给你,少出点岔子。”
我谢过张婶,抱着半成品往回走。
天慢慢黑了,巷子里家家户户亮起灯。我心里有点沉甸甸的,原以为找人代工,难题就解决了,没想到最难的不是找人手,是管住做工标准。
刚走到路口,听见三轮车突突的声响,陈川刚好送货回来。
他看见我抱着一大包首饰,车速慢下来:“今天收活顺利?”
“不算顺利,有人图快做松了,十几套次品,让她返工了。” 我如实跟他说,“我现在有点担心,后面几百套,天天这么查,万一反复出问题,赶不上交货日期。”
陈川停稳车,靠在车把上听着,想了想跟我说:“手工活就是这样,人一多,标准就容易走样。你可以做个样板卡,拿一套做得最标准的样品,放在张婶那边,所有人照着样板比着做。”
“还有一点,” 他继续说,“别等攒一大堆再查。每天收一批,查一批,发现谁总出次品,趁早换掉,别拖到临近交货才爆雷。耽误了交期,外商不会等你。”
我点点头,把他的话记在心里。
“我知道了。”
“也别太紧绷。” 陈川看我一脸疲惫,补了一句,“肯返工,就还有救。做生意,哪里有一路顺风顺水的。”
说完,他跟我道别,骑着三轮车往市场深处走。
我抱着手里的半成品回到小旅馆,把今天合格的货仔细装进硬纸盒,垫上软纸,防止珠子磕碰刮花。
桌上摊开本子,我在旁边写了一行提醒:明天带样板过去,统一对照。
五百套的订单摆在眼前,钱看着诱人,可每一步都藏着坑。 苏梅在旁边盯着等着看我翻车,代工的阿姨容易偷懒,货源、工期、质检,哪一环都不能松。
我捏着那套最好的样品,暗暗打定主意。 明天一早,我就把样板送过去。 标准摆在明面上,谁都不能含糊。
第八章 苏梅拉拢人
第二天一早,我特意把那套做工最规整的样品用硬纸片夹好,揣在包里,先去张婶那边。
刚拐进楼道,就听见里面有人说话,声音压得低低的,是苏梅。
我脚步顿住,靠在墙根听了两句。
是苏梅在跟王阿姨搭话。
“老王,你给她做活多憋屈?一块二一套,挑得要死,做错一点还要你返工,钱还压着不结清。” 苏梅的声音带着蛊惑,“你不如来我这边,我给你一块三一套,要求松得多,差不多就能收,不用来回改。”
王阿姨迟疑着:“可是…… 我已经答应张婶,帮这丫头赶这批货了。”
“答应算啥?又没写字据。” 苏梅笑了一声,“再说了,林晚这单是外贸单,风险大得很,万一老外不收,她拿不到钱,到时候你们的工钱找谁要?我在市场做这么多年,什么时候欠过人家手工钱?”
我心里一沉。
难怪昨天王阿姨敷衍着做次品,原来是苏梅早就盯上她了,就等着挑唆她撂挑子。
我没冲进去吵架,轻轻敲了敲门。
屋里的话音一下子停了。
张婶开门看见是我,脸色当即就沉了,回头瞪了一眼苏梅。苏梅倒是一点不慌,慢悠悠站起身,拍了拍衣角,装作没事人一样。
“哟,林晚来了。我就是路过,跟王阿姨唠两句家常。”
我没接她这话,目光先落在王阿姨身上。王阿姨眼神躲闪,不敢跟我对视。
我把手里的样板取出来,平放在桌上:“婶子,我把标准样送过来了,以后大家都照着这个做。走线松紧、珠子搭配,全都跟它对齐。”
说完我才转头看向苏梅,语气平平:“苏姐想找阿姨做活,那是你的生意,我拦不住。但咱们各做各的,别在中间搅和,耽误人家手里的活。”
苏梅撇撇嘴:“什么叫搅和?我就是给阿姨多一条路子,价开得比你高,人家愿意去哪去哪,自由得很。”
她又转向王阿姨,加码:“老王,你好好想想,一块三,不用抠那么细,划算。”
张婶这时开口,嗓门不轻:“苏梅,你别在这儿拱火。当初说好的这批活,大家答应下来了,现在离交货没几天,临时抽人,这批货赶不上,人家小姑娘要赔大钱的。做人做事不能这么缺德。”
“张姐,话不能这么说,工钱高,谁不想多赚点?” 苏梅不服气。
“赚干净钱,不能坑人。” 张婶态度很硬,“王妹子,你要是想去苏梅那边做,现在就说清楚,今天起林晚这单你就不接了,咱们好聚好散。但别一边拿着这边的活,一边心里盘算别的,活做不好,两边都耽误。”
这话直接把选择权摆到台面上。
王阿姨搓着手,来回犹豫。她是想多挣那一份钱,可也怕苏梅说的好听,真到结账的时候变卦;再者,张婶跟她相处多年,抹不开情面。
僵持一小会儿,王阿姨咬咬牙:“苏梅,谢谢你好意,我不去了。我既然接了这边的活,就先做完这批。等这批交完,以后再说别的。”
苏梅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没想到王阿姨最后没被她说动。她不甘心,还想再劝两句:“你再考虑考虑……”
“不用考虑了。” 王阿姨摇摇头。
苏梅见挑唆不成,脸色难看,狠狠扫了我一眼:“行,算你们厉害。咱们走着瞧。”
说完,她转身快步走了。
屋里安静下来。
张婶叹了口气:“这苏梅,真是不肯罢休。”
我看向王阿姨,没有怪她,只是说得实在:“阿姨,我知道一块三听着动心。但我这边丑话说在前头,我不是故意苛刻。这批货出口,卡得严,混进次品,整批货被扣,我拿不到货款,所有人的工钱都悬。我这边只要合格,完工当天,钱一分不少结给大家。”
王阿姨有点不好意思:“昨天是我图快,做得马虎了,还让苏梅钻空子来说我。今天那十四套我连夜改好了,你看看。”
她把改好的那堆首饰递过来。我拿起来挨个检查,线拉紧了,珠子对齐,线头都藏好了,达标了。
我核对完数量,从包里把之前压下的十六套工钱,一共十九块二,拿出来递给她:“这是昨天剩下的工钱,给你。”
王阿姨接过钱,攥在手里,点点头:“以后我按着样板来,不糊弄了。”
我又跟几个人约定好,每天傍晚收活,对照样板检查。谁要是实在觉得标准太高、做着吃力,提前跟张婶说,咱们好聚好散,别等到工期紧的时候掉链子。
交代妥当,我抱着昨天收的半成品离开。
走到巷口,陈川刚好送货经过,看见我,停下车:“刚在路口看见苏梅气冲冲走了,她过来闹了?”
“想挖王阿姨,没成。” 我简单说了一遍刚才的事,“只是我心里没底,她这次没成,说不定还有别的法子。”
陈川点了根烟,夹在手上,没抽,只是看着远处市场的方向:“她手里路子就那么几样,抢人、压价、抄款。现在挖人挖不动,短时间内很难再给你制造大麻烦。但你盯紧质检,别自己这边出纰漏,那才是最稳的。”
“我明白。”
“还有,再过两天原料就全部齐了,你清点的时候仔细点,别让批发商混残次珠子进去。” 他提醒一句,发动车子,“我先送货了。”
看着三轮车走远,我往市场摊位走。
阳光慢慢升起来,市场里越来越热闹。
苏梅一次次出手,一次次落空。可我清楚,不是我赢了她,是我的规矩、靠谱,留住了愿意踏实干活的人。
距离交货的日子越来越近,几百套首饰,要一点点赶出来。 我半点不敢松懈。
第九章 混进来的色差珠子
约定好拉原料的这天,我早早收了摊,跟张老板约好,在他摊位后头的小仓库点货。
一麻袋哑光珠、一小箱合金扣头、成卷的透明鱼线,还有一沓小包装袋,都堆在地上。我蹲下来,把袋子拆开,打算一套一套核对数量,顺带挑挑珠子成色。
一开始看着还行,等我随手抓了两把摆在一起对比,心里咯噔一下。
有一小半珠子颜色偏灰,发乌,跟我之前样品用的那批温润的米白色不是一个色调。放在一块看,色差很明显,一批货里面两种颜色混着,要是串进首饰里,老外一眼就能看出来。
我又翻了另外几袋,越翻眉头皱得越紧。不光米白,墨蓝珠子里也掺了不少偏浅的,看着发飘,质感差一大截。
张老板在旁边搬箱子,见我半天不吭声,凑过来问:“怎么了丫头?数量不对?”
“数量看着是够五百套的料。” 我拿起两颗米白珠子,并排摊在他眼前,“老板您自己看,这两批颜色不一样。这批偏灰的珠子混进来,串出来的首饰配色会乱掉,外商那边肯定拒收。”
张老板拿起来瞅了瞅,咂了下嘴:“嗨,仓库里堆久了,两批货挨一块,打包的时候工人图省事,混装了一点。也不是不能用,光线暗点看不出来。”
“不行的。” 我摇了摇头,语气没有松口,“李助理那边看样品的时候,最看重的就是颜色统一。这批是出口货,装箱之后拿到外面,灯光一打,色差立马显出来。到时候整批退货,货款结不回来,我还欠着您这边的钱,咱们两边都麻烦。”
张老板脸色有点为难:“这批货已经打包好了,我手头现在没有多余的现货给你换。调货的话,得等两三天,从义乌边上的加工厂送过来。”
我心里一紧。两三天,工期卡得很紧,耽误不起。
“我离交货只剩六天了,等不起三天。” 我跟他商量,“老板,咱们想想办法。混色的这一部分,大概有一百八十套的珠子,先挑出来单独放。剩下颜色一致的,我先拉走给阿姨们赶工。您这边抓紧调新料,最好明天傍晚之前送到。要是实在赶不及,我这批货做出来凑不齐五百套,违约的损失我扛不住。”
张老板摸了摸下巴,琢磨半天。他也清楚,有陈川做担保,他不怕我跑账,但真闹出退货纠纷,往后他在圈子里名声也不好听。
“行,我给加工厂那边打个加急电话催一催。尽量明天傍晚送到。” 他顿了顿,又跟我说,“挑出来的这批色差珠子,我也不压你身上,等后面有别的散客不挑颜色的,我低价处理掉。这批合格的,你先拉走。”
我松了口气,跟着他一起蹲在地上分拣。一颗颗挑,把颜色不对的珠子单独装进另一个袋子里。地上堆得乱糟糟,灰尘沾在袖口上,眼睛盯久了,看珠子都有点发花。
挑完清点,合格料子三百二十套,还差一百八十套的珠子要等补货。
我把装好的料子捆好,正发愁怎么运回住处,熟悉的突突声传过来,陈川骑着三轮车过来了。他本来是来帮别的客商拉纸箱,路过仓库看见我蹲在地上忙活,就停了车。
“原料出问题了?” 他一眼就看见分出来两堆珠子。
“混色差了,挑出来一百八十套的料不能用,张老板帮我加急调货,明天傍晚才能到。” 我跟他简单说了情况,“现在先拉三百二十套回去开工,就怕明天补货再拖。”
陈川弯腰拿起两颗色差珠子对比了一下,转头跟张老板说:“老张,这丫头交期卡死了,你那边尽量盯紧。要是明天傍晚货送不到,提前跟我说一声,我跑一趟加工厂帮她拉。”
张老板连连点头:“放心,我盯着电话。”
之后陈川帮我把料子搬上三轮车,顺路送我回张婶住的巷子。
路上,风刮在脸上,他跟我说:“原料这一关最容易藏坑。很多批发商都喜欢把尾货、色差货混在大批量里面出货,新人不仔细清点,等到首饰串完了才发现,到时候哭都来不及。”
“我今天要是没当场挑,等阿姨们全部串完,那才是大麻烦。” 我想想都后怕。
“以后不管拿多少货,当场拆包抽检。量大的,分几堆抓样对比颜色、瑕疵。” 陈川慢慢骑着车,“还有,你回去跟张婶她们说一声,现在先只用这批合格料子做,别拿错剩下的色差珠。要是有人顺手拿错,混进去几套,前面的功夫全白费。”
“我知道,回去第一时间跟她们交代清楚,两袋珠子分开装,贴纸条标记。”
车停在居民楼下,我卸下来料子,跟陈川道谢。
他挥挥手:“我就是顺路。你今晚盯紧她们开工,别再出岔子。”
我拖着袋子上楼,敲开张婶家门。
几个阿姨正等着料子开工,看见我拉回来货,都围上来。我把两袋珠子分开摆好,拿马克笔在纸上写字贴在袋子上:【可用・米白】、【色差・禁止使用】。
“婶子,跟大家说清楚,只有这一袋能用。另外那袋珠子颜色不对,千万不能拿来串,一旦混进去,整批货要出事。”
张婶拿起珠子对比了一下,当即明白严重性:“你们几个都看好了,别拿错!拿错了白忙活,工钱也拿不到。”
王阿姨也凑过来看,点点头:“放心,我们留心着。”
接下来一下午,大家围着桌子,照着样板,安安稳稳串首饰。我坐在旁边,一边记完工数量,一边时不时抬头盯着,防止谁顺手拿错珠子。
只是我心里悬着一块石头,一直放不下。 就盼着明天傍晚,那批补货能准时送到,颜色不出问题。 工期不等人,一步都耽误不得。
第十章 临时加严的抽检
离约定交货就剩最后一天,傍晚我刚把张老板加急调来的一百八十套料子拉回来,挨个核对过颜色,跟之前这批货色调一致,没有杂色,心里那块石头才算落地大半。
几个阿姨赶得也卖力,手上不停,屋里只有细线穿过珠子的沙沙声响。我每天收活、质检,不合格的当场退回返工,连着几天下来,次品已经少了很多。
算总账: 五百套,原料成本三块四一套,人工一块二一套,合计成本四块六。 结算价九块五一套,一套净赚四块九。 只要顺利交货,两千四百五十块稳稳到手,欠表姐的外债就能清掉。
我正趴在小本子上记当日完工数量,打算等全部做完,连夜打包装箱。
外面有人喊我,是李助理,她没提前打招呼,直接找到张婶家楼下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下楼迎她。
李助理脸上没有往日的轻松,开门见山:“林晚,跟你说个事。香港那边的老板刚通知,这批货要提高抽检比例。原先一百套抽三套,现在改成十套抽一套。只要抽检里查出两套次品,整单拒收,还要扣违约金。”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十套抽一套,标准一下子紧了一大截。之前我是每套都看,但是阿姨们手工做活,难保藏着一两处细微的毛病,比如线结藏得不够深、珠子边缘极浅的划痕,之前我觉得勉强过得去的,现在放到高比例抽检里,就是定时炸弹。
“李助理,怎么突然改规矩?” 我稳住声音问。
“前面别家供货商出了问题,一批出口货混了不少次品,到港之后被外商罚了款。老板怕再出岔子,所有新供货商全部提高抽检,不是针对你一个。明天上午准时交货,到时候我们当场抽。” 李助理看着我,语气诚恳,“我看好你的做工,但规矩我改不了,你今晚抓紧再复检一遍,别栽在最后一步。”
说完她就走了。
原先的质检标准,现在不够用了。
上楼之后,我把消息跟张婶她们一说,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李阿姨停下手里的活,有点慌:“十套抽一套?那可太严了,咱们手上这么多,万一哪一个藏着小毛病,不是全都白干?”
王阿姨也皱眉头:“咱们连夜全部再查一遍?五百套,那得弄到后半夜去。”
“是,必须全部复检。” 我咬咬牙,“今晚咱们不赶新货了,剩下没做完的先放一边,所有人分货,一套一套细查。 不光看松线、色差,珠子边角有没有小划痕、耳坠挂钩牢不牢、左右两件重量是不是匀称,全都要看。但凡看着有点含糊的,直接拆开重做,不能抱有侥幸。”
张婶当即拍板:“行,咱们分工。丫头你管总把关,我们三个分开挑,查到有问题的单独放一堆。”
大家放下手里没串完的料子,把已经做好的成品全部摊开,分成四堆。
屋里灯泡亮度有限,我又去隔壁小店借了个大号手电筒,对着珠子表面照,划痕在灯光下一眼就能显出来。
时间一点点往后挪,夜色越来越深。 陆续挑出来二十多套有小问题的,大多是不起眼的小毛病:挂钩扣得偏一点、线结藏得不够靠里、珠子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磨痕。这些放在之前,我说不定就收下了,现在全都要拆了重串。
我一边拆改,一边心里着急。活不少,时间太紧,不知道能不能赶完。
差不多夜里十一点,巷口传来熟悉的突突声,陈川送完晚班货回来。他看见张婶家窗户还亮着,停了三轮车上来看看。
进门一屋子摊开的首饰,手电筒摆在桌上,他一眼就瞧出不对劲:“怎么还没歇?出啥事了?”
我把抽检加码的事跟他说了,指了指那堆挑出来待返工的货。
陈川拿起一套次品,对着灯光看了看,跟我说:“别慌,时间还够。你们四个人分工,专人查珠子、专人查挂钩、专人检查松紧,速度能快不少。 还有,挑出来修好的,单独放一摞,跟没复检的分开,别混回去。”
他顿了顿,又提醒一句:“还有包装,明天装箱的时候,每套之间垫一层薄软纸,路上磕碰刮出新划痕,那更是冤。你之前没准备软纸吧?我车上有一批给客商包饰品的拷贝纸,我去给你拿一叠。”
不等我回话,他转身下楼,没一会儿抱上来一大沓白白的拷贝纸。
“够用了。” 他把纸放在桌边,“我不留在这儿耽误你们干活,你们专心复检。有急事,到市场找我。”
说完他就走了,我们接着埋头返工。
指尖发酸,眼睛盯得发涩,谁都没喊累。 这一单,牵扯两千多块,牵扯我能不能还清外债,能不能在义乌站稳脚跟,没人敢松懈。
天快蒙蒙亮的时候,最后一套返修完毕。
我把五百套全部再过一遍手,一套不落。 合格的码得整整齐齐,每套之间隔一张拷贝纸,小心码进硬纸箱,边角塞好碎纸固定,防止运输晃动磕碰。
我合上纸箱盖子,长长喘了口气。
外面天泛鱼肚白,离交货还有几个钟头。 最难的一关,就在今天上午。
苏梅还在市场等着看我翻车,抽检的规矩又突然收紧。 能不能把这单稳稳拿下来,就看这最后一关了。
第十一章 抽检抽到瑕疵品
上午九点,我抱着封好的纸箱赶到市场约定的位置。 李助理已经带了个验货的小伙子在那儿等着,手里拿着本子和卡尺,旁边还放着一个干净的托盘。
苏梅没在自己摊位上守着,远远靠在柱子边上,眼睛一直往这边瞟,摆明了等着看热闹。
“货都齐了?” 李助理开口。 “五百套,一套不少,昨晚全部复检过一遍。” 我把纸箱放到地上,拆开箱盖,拷贝纸一层层分开,整齐的首饰露出来。
小伙子按规矩伸手进去随机抽,十套抽一套,一连抽了四十多套,挨个拿起来对着天光细看,用手扯一扯挂钩,捏一捏鱼线松紧。 前面三十多套全都顺顺利利,没有毛病,李助理脸色慢慢松下来。
我心里刚稍稍放下一点,那小伙子随手拿起倒数第二套,指尖摩挲着耳坠的珠子,眉头一拧。
“这套不行。”
我心猛地一沉,赶紧凑过去看。 是耳坠其中一颗哑光珠侧面,有一道极浅的压痕,不迎着光根本看不见,昨晚复检的时候漏过去了。 就这么一点点不起眼的印子,刚好被抽到。
苏梅在后面看见,一下子站直身子,嘴角都扬起来了。
李助理接过来看了两眼,语气严肃:“规矩你清楚,抽检查到次品,按要求整批拒收。”
这话砸下来,我耳朵嗡嗡响。 五百套货,所有原料、人工全都砸进去,要是拒收,我不光赚不到那两千多,还欠着张老板的货款,外债更还不清。
我强迫自己别慌,脑子飞快转。 我没有跟她争辩 “这痕迹很小,老外未必看得见”,越辩解越没用。
我抬头看向李助理,声音稳得住:“助理,我认这个瑕疵,是我的问题。但这套只是单独一件出问题,不是整批做工失控。”
我转头看向验货的小伙子:“能不能麻烦你再接着抽二十套?剩下的我愿意当场拆开,把同批次里面所有有隐患的全部挑走,这套我直接拿走作废,不算进交货数量里。五百套我给您补齐四百九十九套,按四百九十九套结算。”
李助理迟疑了一下,没立刻答应。
“我知道你们怕担风险,” 我继续说,“这批货每一套都是我们连夜一点点返工出来的,就漏了这一个。我不蒙混过关,坏的我不要钱,也不混在里面发给外商。要是后面再抽到任何一件有问题,这批货我直接拉走,一分钱不要。”
旁边苏梅忍不住出声了,阴阳怪气:“哟,都查出次品了还商量啥,人家规矩摆在这儿,拒收就拒收,小姑娘就是靠不住!”
我没理她,就盯着李助理等答复。
李助理琢磨了片刻,跟身边小伙子低声商量两句。 “行,给你一次机会。再抽二十套,要是再出一件瑕疵,这批货我们不收。”
我点点头,心里紧张的要死。
小伙子继续随机抽取,一套、两套、三套…… 二十套全部查完,走线、珠子、挂钩,样样合格。
李助理又拿起那套有压痕的,单独放到一边:“这套剔除。剩下四百九十九套没问题,按九块五一套结算。”
我飞快在心里面算账: 499 套 × 9.5 = 4740.5 元 原料成本:3.4 × 499 = 1696.6 元 人工成本:1.2 × 499 = 598.8 元 合计成本:2295.4 元 这一单净赚:2445.1 元
少了一套的钱,亏了四块九的利润,但是保住了整张单子,保住了我后面跟外商长期合作的路子。
我长长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下来。
李助理拿出一沓现金,点清楚递给我:“小姑娘,今天算你运气好,也算是你处事实在。下次再出现这种情况,不会再有商量的余地。”
“我记住了,下次最后一遍复检我会再仔细。” 我把钱小心收好。
苏梅站在远处,看着我拿到钱,脸白一阵青一阵,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悻悻转身走回自己摊位。
收拾空纸箱的时候,身后传来熟悉的三轮车声。 陈川停在边上,没有过来问结果,只是远远看了我一眼,抬了抬下巴,算是示意。
我朝他轻轻点了下头。
太阳升到市场棚顶上方,暖光落在纸箱上。 少赚四块九,但是我保住了机会。 在义乌做生意,不是一点错都不能有,是出错的时候,别耍赖、别硬扛,拿出能兜底的法子。
这一单,稳稳落地了。
第十二章 还债,暗处的算计
从市场出来,我攥着那叠厚厚的钱,指尖都发紧。四千七百多块,大半都是新票子,摸上去扎实。
我先找了个邮政储蓄的网点,把钱分出两千,单独拿出来。这是欠表姐的钱,当初我出来闯,合伙的钱被前男友骗走,走投无路,是表姐二话不说把积蓄拿给我兜底。
寄汇款单的时候,我在附言栏写了一句:姐,钱还清了,我在义乌站稳了,放心。
填完单子,窗口的工作人员把回执递给我,我小心折好收进包最里面。压在心上好久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剩下的钱,扣掉要付给张老板剩下的原料尾款,还有阿姨们的工钱,余下的一千多,就是我实打实的积蓄。
出了邮局,我拐去张婶家。 把工钱挨个结清,一分不少。王阿姨接过钱的时候,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跟我说上次是她眼界浅,多亏我没跟她计较。张婶推了推我额外给的二十块辛苦红包,推辞半天,最后拗不过我才收下。
“丫头,往后有这种活,还想着我们几个。” 张婶笑着说。
“肯定的,以后有单子,优先找婶子你们。”
把这些事办妥,我回市场收拾摊位,打算早点收摊。
我没留意,苏梅一直隔着几条摊位盯着我。她亲眼看见我去邮局、看见我挨个给阿姨结工钱,心里那股火气压不住。她本来以为抽检那一下,我铁定栽跟头,谁知道我硬生生把这事圆过去了,钱稳稳拿到手,外债也清了。
她回到自己摊位,闷头坐了半天,心里盘算歪主意。
傍晚,陈川送完货,顺路过来跟我搭话。 “账都清完了?”
“嗯,表姐的钱还上了,阿姨们工钱也结了,张老板那边尾款明天给他送过去。” 我笑着回他,“总算轻松一点。”
陈川擦了擦手上的油污,眼神往苏梅摊位瞟了一眼,声音压低点:“苏梅刚才跟一个做货运的老乡聊了半天,我远远听见几句,她打听你这批货是走哪条物流、哪天装车。你留心点。”
我心里一凛:“她想动货?”
“不好说。” 陈川说得克制,“她不敢直接动手抢、砸东西,那是犯法。但这种市场里的门道多,比如找人去物流那边瞎传话、拖延装车,或者去给外商那边递闲话,说你这批货做工不稳定,后面不敢接着跟你合作。”
我皱起眉。这批货已经交给李助理,早就装箱送走了,动成品货怕是来不及。那她打算干什么?
“她抄款、挖人、压价,几招都没压住你。现在就剩下断你后路这一条路。” 陈川提醒我,“李助理那边对你印象不错,但架不住有人长期嚼舌根。往后跟外商对接,每一批货的质检记录、样板都留好,口头说的不算,有东西拿出来,别人造谣才戳不破。”
我点点头,把这话记牢。
我本来以为单子做完,风波就停了,现在才明白,只要我还在做这个外贸饰品生意,苏梅就不会甘心。她在市场混久了,熟悉各种旁门左道。
我回到小旅馆,坐在床边,把剩下的钱拿出来清点一遍。 除去所有开支,还剩一千三百多块。这是我从六百多块起步,拼了这么久攒下的第一笔存款。
我拿出本子,写下接下来的打算: 第一,留存每一批的标准样板,单独收好; 第二,下次再接订单,提前跟李助理说好,有消息直接找我本人,旁人传话别信; 第三,慢慢攒钱,以后不用每次都靠别人担保赊原料,手里流动资金足,才不被动。
正写着,门外有人轻轻敲了两下。
开门一看,是张婶。她手里攥着个小布包,进来之后把门掩上。
“丫头,我刚听见巷子里有人闲聊,是苏梅托人找之前跟我们一起做手工的一个阿姨,让她下次要是再接你的活,悄悄留意你的出货时间、对接的客商是谁,转头告诉她,还给五块钱消息费。”
我心里一沉。 原来是这样,她拿不到当下这批货,就想长期盯着我的消息,等着我下一次接单的时候,提前下手搞破坏。
“婶子,谢谢你特意过来跟我说。”
“我是信你踏实。” 张婶叹了口气,“苏梅这人,心眼窄,见不得旁人起来。你往后跟我们对接,要紧的客商信息,别当着外人说。”
送走张婶,屋子里安安静静。 窗外是义乌街巷里此起彼伏的人声、三轮车的突突声。
我把本子合上,收好。 下一批订单,我得更谨慎。
第十三章 新款和闲话
隔了三天,李助理主动来市场找我。 她手里拿一张手绘的草图,上面的耳饰加了细隔珠,不再是简单的串珠款式,线条更精致。
“那边老板看上你的货,想再下一批,八百套。但是款式改了,工序多一道,隔珠要对齐,长短误差不能超过两毫米。” 李助理把草图递过来,“价格给到十一块一套,你看看能不能接。工期还是老样子,十天交货。”
我拿过草图仔细看。 多了一道分珠对齐的工序,做起来慢不少,人工肯定要往上加。 我心里快速算账: 原料成本涨到四块,人工给到一块五一套,合计成本五块五。 十一块一套,一套净赚五块五。八百套全部顺利做完,能赚四千四百块。
这笔账很诱人,但难点也摆在明面上。 原先的阿姨们做熟了简单款,这种带隔珠的,很容易长短不齐。
“我能接。” 我抬眼跟李助理说,“但是工艺变复杂,我得先做两套样板给你确认,样板定版之后,我再开工。还有,这批工序麻烦,我要提前跟代工的阿姨们说好,次品拒收的规矩不变。”
“行,样板明天给我就行。” 李助理顿了顿,语气压低了些,“有句话我跟你透个底,这两天有人往我们这边传话,说你这边工人不稳定,原料经常出问题,这批八百套的单子,老板本来有点犹豫,是我帮你说了不少好话。”
我心里一下就明白,是苏梅在背后递话。
“多谢你跟老板帮我说话。” 我没有急着辩解,“闲话我知道是谁传的。样板我做好,后面这批货我盯得更紧,用成品说话,不让你难办。”
李助理走了之后,我站在摊位边上,琢磨新款的做法。 没一会儿,陈川送货路过,停下车。
“李助理来找你了?看她拿图纸。”
“八百套新款式,工序更麻烦,十一块一套。” 我跟他说,“就是苏梅已经在外商那边放话,说我货源不稳、工人容易跑路。”
陈川靠在车把上,沉吟一声:“她这招是软刀子,不直接毁你这一单,就是慢慢耗你的信誉。谣言这东西,一次两次没事,次数多了,客商心里会打疙瘩。”
“我打算先出样板,样板做到无可挑剔。” 我说,“只要货一直稳,闲话慢慢就站不住脚。”
“是这个理。” 陈川提醒我,“新款费手,你提前跟张婶她们讲清楚难度,愿意做就留下来,觉得太麻烦、赚得嫌少的,提前说,别开工之后磨洋工。”
我当天下午就去找张婶。 把草图摊在桌上,比划着隔珠的位置:“婶子,新单子八百套,款式复杂一点,要对齐隔珠,长短卡得严。工钱给到一块五一套,但是次品卡得更死,返工没有补贴。愿意做的咱们一起干,觉得吃力的,咱们也不勉强。”
几个阿姨凑过来看,你看我我看你。 李阿姨有点犯难:“这个比之前麻烦太多,慢好多,一天做不了几套。” 王阿姨这回踏实多了,拿起草图比划两下:“我试试,慢就慢一点,工钱也涨了,靠谱。”
张婶拍板:“愿意留下的就一起赶,实在做不来的,这次就先不参与。我先跟大家试做两套样板,摸清楚快慢。”
当天晚上,我们一起试做样板。 隔珠多,每一段的长度都要拿小尺子量,一遍一遍调整。 最先做出来的两套,一套松紧合适,长短一致;另一套差了一点,直接拆掉重做。
第二天一早,我把两套样板送到李助理手上。 李助理拿着尺子量了好几遍,脸上露出笑意:“不错,就是这个样子,我传给香港那边。”
样板顺利敲定,订单正式敲定。 我回去安排分料开工,特意准备了小尺子,每家一份,要求每一串都量尺寸。
可苏梅没停下。 她没事就跟市场里别的商户闲聊,话头绕来绕去,总会落到我身上:“看着单子接得热闹,下一批款式难,工人做不出来,到时候交不上货,有好戏看咯。”
这话飘来飘去,也传到张婶耳朵里。 傍晚我去收半成品的时候,张婶跟我说:“刚才巷子里有人跟我说,苏梅到处说咱们这批新款肯定赶砸,劝咱们早点别白费功夫。”
我把手里量尺寸的小尺子放下,淡淡开口:“随她说。咱们不多辩解,每天按标准做,按时交货,比啥话都管用。”
只是我心里清楚,这一单,比上一单压力更大。 款式升级、工序变多,外面还有谣言一直飘着。 我不光要赶工期,还要守住做工,把口碑牢牢攥在自己手里。
第十四章 跟不上的人手
八百套的单子铺开之后,节奏一下子紧了。 原先四个人一起做,新款要拿尺子量隔珠间距,反复比对样板,速度比老款慢了快一半。开工才三天,差距就拉开了。
王阿姨上手快,摸透了分寸,一天能出二十来套,次品很少;张婶稳,一天十五套上下,件件规整;李阿姨就吃力了,一天撑死七八套,还总出现长短差。
这天傍晚我过去收活,摊开她做出来的半成品,一眼就看出问题。 好几套隔珠摆得歪歪扭扭,拿尺子一量,误差超了三毫米。
“李阿姨,你看这里,差得有点多。” 我把尺子递过去,“外商要求最多两毫米,这个交上去直接算次品。”
李阿姨搓着手,脸色疲惫:“丫头,我真是尽力了。眼睛花,盯着小珠子和尺子,看久了头都晕。一块五一套听着高,耗时间,一天下来赚不到多少钱。”
旁边王阿姨听见,搭了一句:“要不你跟丫头说一声,这次别硬撑了?勉强做,做出来的东西不合格,耽误大家进度。”
李阿姨抿着嘴,有点为难。她想多赚点钱,可手上实在跟不上这个精细活的节奏。
张婶叹了口气,跟我说:“我劝过她两次,她舍不得这个工钱,硬扛着。可照这个速度,后面越堆越多,到临近交货的时候,咱们补不上缺口。”
我蹲在地上,把合格的挑出来,不合格的单独归一堆。 我心里算得明白,八百套工期只有十天,现在已经过去三天,眼下产出还差一截。要是继续留着李阿姨,她越赶越慌,次品只会越来越多,最后一堆返工活压过来,所有人都要跟着受累。
但我也不能话说得太硬,李阿姨本来就是想赚点家用。
“阿姨,我跟你说实话。” 我放缓语气,“这个款式对你来说确实吃力。咱们不勉强你,这批新款你先停下来,后面要是再做简单款的单子,我再找你。今天你做好的合格套数,工钱我一分不少结给你,次品的这些就不算了。”
李阿姨沉默半天,点点头:“行吧,是我本事跟不上,不拖累你们。”
我把她合格的活计算好钱递过去,又安抚了两句。 少一个人手,缺口实打实摆在眼前。剩下三个人,就算天天加班,也很难按时凑齐八百套。
我回去的时候,刚好碰到陈川收完货,在摊位边上擦车。 “新款的活不顺?” 他一眼看出来我神色不对。
“李阿姨跟不上精度,退出去了,少个人,工期有点悬。” 我跟他说,“剩下我们三个,赶起来吃力。”
陈川擦手的动作顿了顿,想了想:“后巷还有个姓赵的嫂子,之前在饰品厂上过班,专门做这种隔珠串饰,手上准。就是性子安静,不爱掺和市场里的闲话,苏梅也没拉拢过她。我帮你捎句话问问,她有空就过来看看样板。”
我眼睛一亮:“那太好了,麻烦你帮我问问。”
第二天一早,赵嫂子跟着陈川过来了。 她拿起样板,拿尺子比对了几下,上手试串了一套,间距卡得刚刚好,走线利落。
“这个活我能做,规矩我听懂了,次品不收,返工不加钱。” 赵嫂子话不多,干脆应下,“一块五一套,我尽量赶。”
人手补上,我稍稍松了口气。
可新的麻烦跟着来了。 人手换了,剩下的人心里想法不一样。有人看着赵嫂子做得快,心里着急,又开始想着偷点巧,尺子少量两遍,差不多就收工。 隔天傍晚收活,我又查出几套,隔珠没量,长短悄悄超了。
张婶当场就沉下脸:“咱们说好的规矩,怎么又忘?好不容易把李阿姨的事理顺,你们还要给自己找事?”
那人低下头,不敢吭声。
我把样板和尺子摆在桌子正中间,跟所有人重申一遍: “咱们现在人手刚好够填工期,但是前提是每一套都达标。省掉量尺子那一下,看着省了几十秒,后面抽检不过关,整批货出事,所有人的工钱都拿不到。谁要是觉得麻烦,现在说,咱们好聚好散,别等到最后关头掉链子。”
这话讲完,屋里安安静静的。 之后两天,大家都老老实实拿尺子比对,次品少了很多,产量慢慢往上走。
我每天收完工,都在本子上记清楚当日数量,对着交货期倒推。 苏梅依旧在外面散播闲话,逢人就说我人手不稳,工人来来去去,这批货迟早要误期。 消息飘进耳朵里,我只是把本子收好。 闲话拦不住,我能管住的,只有手里这批货的进度和做工。
离交货,还剩四天。
第十五章 故人登门
距离交货还有三天,八百套饰品已经做完大半。赵嫂子上手稳,四个人的进度稳稳踩在计划线上。我质检之余,一直在打磨耳饰手链成套的新款样稿,心里很清楚:一直做别人给的图纸,永远只能赚辛苦加工费。
苏梅这次不再是碎嘴造谣。 她托中间人往香港老板那边递话,说我工人流动性大、质检不稳,上次抽检出过瑕疵,这批精细款风险很高,建议老板扣三成尾款,并且优先考虑苏梅,她可以跟着仿款报价更低。
消息传到李助理这里,她找到我,神色凝重:“老板被说动了,这批货交货之后,先压三成货款,等香港仓库二次抽检过关再结清。另外,苏梅已经找人赶仿样,想抢你后面的订单。”
我心里了然,苏梅是想两头卡我:一边压我的回款,一边抄我的款式截胡。 “我接受二次抽检。” 我平静开口,“所有样板、每日质检台账、返工记录我全部整理齐全,货到香港,经得起任何查验。至于仿款,她能抄样子,抄不出我卡了无数次的公差标准。”
送走李助理,陈川骑着三轮车过来,把车停在摊位旁。 “苏梅这是赌一把,想借着这批货,直接把你挤出去。”
“我不会只守着这八百套。”
我把成套饰品的草图递给他,“等这批交完,我这套耳饰手链套装,是专门给香港那边做的新款,市面上还没有。”
陈川低头看草图,点头:“思路是对的。仿款容易仿外形,难仿稳定的做工。”
就在这时,市场入口处,一个熟悉的身影来回张望。 是周凯,当初卷走我本钱跑路的前男友。 他一身廉价夹克,头发乱糟糟,脸上带着掩不住的憔悴,看见我,眼睛一亮,快步挤过来。
“林晚!可算找到你了!” 他摆出一副悔不当初的模样,“我这阵子在义乌倒服装,被上家坑了,一仓库残次货砸手里,本钱全亏光。之前是我浑,拿了你的钱,我心里一直愧疚。我听说你现在接外贸单子,能不能拉我一把?咱们合伙,我帮你跑货,以前的事我慢慢补偿你!”
我静静看着他。当初他卷走所有积蓄,丢下我背着外债,是表姐拿出两千块救我,那些整夜睡不着、到处凑钱的日子,我记得清清楚楚。
“不用了。” 我的声音不高,却很干脆,“我当初欠的债,已经自己还清了。生意是我一针一针盯质检、熬夜赶货熬出来的,不需要合伙人。”
周凯脸色一僵,又放软语气:“那你借我两千块周转行不行?等我货卖出去,马上还你。”
两千块,是普通工人一年多的工资。他轻飘飘一句话,就想拿走我拼死拼活赚来的钱。
不远处,苏梅正盯着这边,她心里暗暗期待我情绪失控跟周凯吵起来,让客商看见我这边一团乱。
“当初是你拿走我的钱,丢下我一个人扛债。路是你自己选的,后果该你自己扛。我不会借钱给你,也不会跟你有任何牵扯。你走吧,别挡着我干活。”
周凯见软的没用,脸色变得难看,压低声音威胁:“林晚,你别这么绝情!当初要不是我……”
“当初已经翻篇了。”
我打断他,目光冷冷的,“你再在这里纠缠,我就叫市场管理员过来。”
陈川往前半步,站在我身侧,不言不语,威慑感十足。 周凯不敢继续闹,狠狠瞪了我一眼,悻悻走开。
陈川望着他的背影:“他不止亏了服装钱,还欠了老乡一笔货款,天天被人追着要账。是走投无路,才想来你这里捞好处。”
我轻轻嗯了一声,心里毫无波澜。他不是悔悟,只是看见我赚到钱,想捡现成的。
苏梅预想的闹剧没有上演,她咬了咬牙,转头回去催自己那边的工人,连夜赶仿款,打算跟我同台比价。
我收回目光,低头继续清点半成品。 这一单,不只是赚加工费的生意,更是我能不能拿到长期供货权的硬仗。
第十六章 货通香江,风光打脸
交货当天,八百套饰品整齐码进纸箱,每套之间垫好拷贝纸,质检台账、尺寸样板一并打包。 李助理带着验货人员到场,抽检标准比上一轮严苛得多。 一轮检查下来,所有样品全部达标,色差、长度误差、挂钩牢固度,全部符合外商的要求。
“货没问题。” 验货员合上本子,李助理看向我,“三成尾款,香港仓库复检之后半个月内结清。另外,苏梅交了她的仿款样品,老板等下一起对比。”
我点点头,把成套新款的样板递过去:“这是我自己设计的耳饰手链套装,是我想推的新款。”
苏梅紧跟着抱着她的仿样过来,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笑意:“老板,我这款跟林晚的款式差不多,价格比她低一成!”
很快,对比结果出来。 苏梅的仿款只是照着样子粗粗串出来,隔珠间距歪歪扭扭,珠子色差明显,随便抽两套就查出次品。 外商代表直接摇头,把她的样品推回去:“样子看着像,做工差太远,我们不要。”
苏梅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干净,愣在原地。她赶着低价抢单,逼着工人提速,压根没抓质检,到头来偷鸡不成蚀把米,原料钱全部赔进去。
李助理转头看向我:“这套套装样品我们很满意,香港那边加订两千套,工期十五天,单价十三块一套。”
我心里猛地一震。 两千套,一套净赚六块,这一单,纯利一万二。 放在 90 年代初,这是一笔旁人想都不敢想的大钱。
没过半个月,第一批八百套的尾款顺利全部到账。 两单合计,到手净收益一万六千多。 一万六,在这个年代,能在义乌城郊买下一间小院,抵得上普通工人十几年的工资。
我没有挥霍。 我租下一间带隔间的正规小加工房,添置工作台、卡尺、样板收纳柜,跟张婶、王阿姨、赵嫂子定下长期固定用工,工钱月结,待遇比市场上别家都厚道。我不再是到处借地方赶货的散户,有了自己稳定的小作坊。
周凯后来又来找过我一次。 那天他在加工房门口撞见我,正好看见我跟李助理敲定两千套的订单,桌上摆着厚厚的货款信封,工人有条不紊地赶货。
他看着我从容谈生意的样子,看着这间亮堂堂的加工房,脸上又是羡慕又是悔恨。
他低声求我,哪怕给他一个打杂的活也行。
我站在门口,平静回绝:“我这里不收心思不正的人。当初你放弃我的时候,就该想到今天。”
周围做工的阿姨都看过来,周凯被众人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灰溜溜地走了。 没多久消息传来,他实在扛不住欠款,被债主追到,最后被打断了一条腿。
老家的圈子早就传开他骗女朋友本钱跑路的事,没人愿意信他。
苏梅经此一役,亏了一大笔原料钱,在客商那里留下 “做工粗糙、只会抄款” 的印象,很多外贸客商再也不愿意找她拿货。
她依旧守着小小的摊位,只能接一点利润微薄的散单,眼睁睁看着我的订单一单接一单,越做越大。
市场里的商户心里都清楚,苏梅几次算计,次次落空,名声彻底坏掉。
傍晚收工,我站在加工房门口,看着巷子里穿梭的三轮车。 陈川骑车经过,扔给我一瓶汽水,“两千套的单子稳了?”
“嗯,样板敲定了。”
我拉开拉环,气泡在舌尖炸开,“后面我打算分出一部分货,做国内批发市场的批发单,两条路一起走,不靠单一外商。”
晚风掠过街巷,远处市场灯火次第亮起。 我吃过的苦、熬过的夜、扛过的暗算,全都变成了手里实实在在的底气。
两千套新款套装全部顺利交付,外商全款结清的那一刻,我才算真正在义乌扎稳了根。
1992 年的年末,天很冷,义乌市场却越发热闹。
我手里握着这几年攒下的第一桶金,心里格外清醒。 小打小闹摆摊永远赚辛苦钱,想不被人拿捏,只能越做越大。
过完年,1993 年初,我直接租下两百平的正规作坊,不再挤在居民楼里做工。 张婶她们几个老工人跟着我稳干一年,工资比市场高出一大截,日子越过越踏实。
新作坊开张那天,不少老商户特意过来围观。
有人咂舌:“当初那个揣几百块来摆摊的小姑娘,现在都开作坊了!”
还有人小声嘀咕:“苏梅当初天天跟人家作对,又是抄款又是造谣,现在彻底没动静了。”
我偶尔去市场补货,还能撞见苏梅。 她依旧守着那几平米的小摊,卖廉价亮珠杂货,一天挣个几块辛苦钱。
有次狭路相逢,她看着我干干净净的衣着、从容的样子,终于低了头,酸溜溜说了句:“还是你厉害,我比不过。”
我只是淡淡一笑:“做生意靠良心和手艺,不是靠歪心思。”
一句话,堵得她满脸通红,低头再也不敢搭话。
这一年,我的订单源源不断,从几千套涨到几万套,再也不用求人担保、不用怕原料断货。
之前一直靠李助理对接外商,差价被抽走不少。
我从零自学英语。 白天管生产、盯质检,晚上熬夜背单词、学贸易话术、看外贸邮件。
大半年下来,我已经能独立和海外客户沟通。
第一次跟马来西亚客户全英文对接成功、拿下三万套大单时,客户笑着跟我说:“Miss Lin,你的设计和质量,比很多大厂都稳。”
这句话,比赚多少钱都让我踏实。
从此我彻底甩开中间商,作坊扩员、流水线升级,年收入直接破百万。
市场里再没人敢说我是 “摆摊新人”,人人都客气喊我一声 “林老板”。
1995 年,义乌第一代小商品城对外开售商铺,很多老人不敢赌,说 “摊位太贵,不值当”。
我觉得这是好事儿,直接全款拿下两间临街黄金旺铺。
开业那天,老商贩看着气派的门面,忍不住感慨: “谁能想到?几年前她连摊位都没有,蹲地上摆摊!”
“苏梅当初处处打压人家,现在彻底不是一个层级了。”
曾经我挤在路边角落、被人抢位置、被人算计。 如今我坐拥核心商铺,海内外客商主动上门找我合作。
1996 年,我在工业园拿下地皮,自建标准化饰品工厂。 从设计、打样、生产、出口,全产业链攥在自己手里。
工人上百,流水线规整,每月新款不断。 这一年,我的工厂年产值稳稳破千万,真正站稳义乌头部饰品出口商的位置。
也是这一年,我偶遇了周凯。
那天我刚从工厂出来,开车路过老城路口,一眼就认出了他。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外套,灰头土脸,在路边扛货打零工,手上全是老茧和裂口,整个人憔悴得不敢细看。
他也看见了我,看见我坐在小轿车里,衣着体面、从容淡然。
他瞬间僵在原地,满脸不敢置信,快步冲过来,隔着车窗小心翼翼开口,语气全是讨好和悔恨: “林晚…… 真的是你?你现在这么厉害了?”
我落下车窗,平静看着他。
几年不见,他依旧是那副急功近利、落魄潦倒的样子。
周凯搓着手,满脸局促,低声哀求:“当初是我混蛋,我鬼迷心窍骗了你的钱,这些年我一直后悔……”
“你能不能拉我一把?我不怕苦,我去你厂里打工、打杂干什么都行,给我口安稳饭吃好不好?”
我看着他,心里没有恨,只剩淡然。
“周凯。” 我缓缓开口,“当初我身无分文、背着外债、走投无路的时候,你没想过拉我一把。”
“我最难的路,是我自己一步一步熬过来的。”
“你当初选了贪快、选了跑路,就要承担后果。我的厂子、我的生意、我的一切,都是我熬夜熬出来的,跟你没有半点关系。”
说完,我让司机开车。
车子缓缓驶离,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站在原地,双腿发软、满脸惨白,死死盯着我的车尾灯,悔得浑身发抖。
当初他弃我如敝履,嫌我落魄。
如今我万丈光芒,他泥泞求生。
如今我不再需要依附任何人,不必看任何人脸色。 风雨我自己挡,前程我自己挣,财富我自己创造。
义乌风起,吹尽平庸落魄。
从此山海辽阔,我林晚,自成星光,自成山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