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吧,晚晚回来了。”
顾廷夜把一份协议推到我面前。
“这三年辛苦你了,补偿金一百万,房子归你。”
我看着那行字。
一百万。
我在地下实验室待了三年,没见过一次阳光,亲手调出二十七款香,年销售额破十亿。
就值一百万。
“那我负责的浮生系列二期呢?”
“晚晚会接手。”
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晚晚坐在他身边,穿着和我一模一样的白裙子,声音又轻又软。
“苏黎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抢你的工作,只是廷夜说,这个系列本来就是为我量身定制的。”
我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
签字栏旁边,顾廷夜已经签好了名字。
“我不签。”
1
顾廷夜脸沉下来。
“苏黎,别不识好歹,闹起来你一分钱都拿不到。”
“我没说要钱。”
我站起来,从实验台最底层的抽屉里取出那本牛皮封面的配方本。
三年。
这本子跟了我三年。
每一页都是我用手写的,墨水浸进纸纹里,指纹磨在书脊上,二十七款香型的完整配比,从头香到基调到定香剂的克数、温度、静置时长,全在这里面。
顾廷夜盯着那本子,眼神变了。
“把配方交出来。”
“凭什么?”
“你在顾氏研发的东西,知识产权归公司,这是合同里写的。”
我笑了一下。
“顾总,你说的那份研发合同,签约主体是顾氏香业技术部。但你从来没给我办过入职手续,没交过社保,没发过工牌。你当时怎么说的?你说夫妻之间不用搞这些虚的。”
他张了张嘴。
“所以在法律上,我不是你的员工,我是你的妻子。妻子在家里做的东西,不适用职务发明条款。这本子是我的私人财产。”
顾廷夜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林晚晚的笑僵在嘴角上。
我没再看他们,走到实验台前,拿起那瓶还没封装的浮生原液。
琥珀色的液体在灯下微微晃动。
这是最后半瓶。
蒸馏了十一个小时,手工过滤了三遍,全世界只有这半瓶。
我松开手。
玻璃碎裂的声音很脆。
液体溅在地砖上,浓烈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顾廷夜猛地站起来:“你疯了!”
“一百万买我三年的青春,够了。但买我的配方,你顾廷夜倾家荡产也买不起。”
我拎起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这栋别墅的大门。
外面停着一辆黑色迈巴赫。
后座的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陆宴辞。
盛世财团,江城所有商业地产背后的那个名字。
他手里捏着一张黑卡,递到车窗外。
“苏黎小姐,或者我该叫你S女士?”
我没接。
“我找了你三年。”他说。
我站在原地,身后别墅的灯还亮着,空气里还残留着浮生的味道。
行李箱的轮子压在石板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我拉开了迈巴赫的车门。
与此同时,顾家别墅二楼的实验室里,林晚晚推开门,对着满桌没有任何比例标注的瓶瓶罐罐,站了很久。
下周就是浮生二期的新品发布会。
2
林晚晚在法国待了三年。
学的是奢侈品管理。
不是调香。
但这件事,顾廷夜不知道,或者知道了也不在意。
在他的认知里,香水就是把几种香精按比例兑在一起,跟调鸡尾酒差不多。
所以当林晚晚告诉他“我来搞定”的时候,他信了。
林晚晚翻遍了实验室的每一个柜子。
二十七种基础原料,标签上只有我自己看得懂的编号。
没有配方,没有比例,没有工艺流程。
她拿起一瓶古法橡木苔提取物闻了闻,觉得味道太冲,换成了供应商目录里最便宜的合成橡木香精。
这瓶合成香精的成本是真品的二十分之一。
她很满意。
又按照网上搜来的通用配比,把剩下的原料混在一起,装进样品瓶,喷在试香纸上。
“味道很好闻啊。”她对顾廷夜说。
顾廷夜闻了闻,点头。
他从来分不出真品和仿品的区别。
三年了,他甚至不知道浮生的定香剂是什么。
另一边,迈巴赫把我带到了江城最高的那栋楼。
盛世财团总部,六十二层。
陆宴辞的办公室比顾家整个别墅都大。
“我有严重的失眠症。”他说,把一份体检报告放在桌上,“三年前在巴黎,有人送了我一瓶手工香膏,我闻着它睡了一整夜。那是我两年来第一次睡超过三个小时。”
“那瓶香膏,我后来查到了制作者的代号——S。”
他看着我。
“就是你。”
桌上放着一份合同。
年薪五千万,独立实验室,全球原料采购权,知识产权归我个人所有。
我一条一条看完。
“最后一条,我要加一个排他条款,盛世不能同时雇佣其他调香师参与我的项目。”
“没问题。”
他从衣架上取下一件高定外套,递给我。
“在顾家你只能做替身,但在盛世,你就是独一无二的。合同上写着呢。”
我签了字。
同一天晚上,顾氏香业的工厂开始投产浮生二期。
第一批次两万瓶。
合成橡木香精进入反应釜四十分钟后,车间主管打来电话。
整个生产线冒出一股酸腐的恶臭。
两万瓶全部报废。
3
顾廷夜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陪林晚晚吃法餐。
工厂的话他没全听懂,只听到了几个关键词:报废、刺鼻、过亿。
浮生系列用的原料都是全球限量供应的天然萃取物。
这一批的采购成本,一个亿出头。
全扔了。
他摔了红酒杯,连夜赶到工厂。
车间里的味道三天都没散干净。
林晚晚跟在后面,脸色发白,进去闻了一口就跑出来吐了。
第二天一早,她坐在顾廷夜办公室里哭。
“一定是苏黎走之前在反应釜里动了手脚,她故意的,她在原料里掺了有毒的东西,她就是报复你要跟她离婚。”
顾廷夜的拳头砸在桌上。
他拿起手机拨我的号码。
接通之后他没有任何寒暄。
“苏黎,你最好马上给我滚回来把事情解决了,否则我报警告你蓄意破坏商业设备。”
“顾总。”
我的声音很平。
“反应釜里的东西,是你的新任调香师放进去的。古法橡木苔的提纯温度是67度,误差不能超过0.5度。她用的合成香精热稳定性完全不同,进了反应釜就会跟天然龙涎酮发生酸败反应。这是调香基础课第一学期的内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少跟我扯这些专业术语,我不管什么反应不反应,你把配方交出来,否则——”
“否则什么?”
另一个声音从我手机的免提里传出来。
低沉,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压迫感。
“顾总好大的威风。想动我陆宴辞的首席调香师,你配吗?”
电话断了。
顾廷夜握着手机站在原地,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来。
他当然知道陆宴辞是谁。
整个江城的商业地产有三分之一姓陆。
盛世财团的年营收是顾氏的四十倍。
他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信息,秘书推门进来。
“顾总,华美渠道刚发来函件,要求退还本季度全部预付款,并终止浮生系列的独家经销协议。”
华美是顾氏最大的渠道商。
占浮生系列总销量的百分之四十一。
4
接下来三天,顾廷夜没合眼。
华美退出之后,剩下的渠道商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两天之内跑了七家。
他一家一家打电话,姿态放到最低,该请吃饭请吃饭,该许折扣许折扣。
没有一家接他的条件。
因为所有人都收到了同一个消息:盛世财团旗下即将推出一款全新香水品牌,首席调香师代号S。
整个江城的渠道都在等盛世的招商会。
没人愿意在这个节骨眼上押注一个连生产线都炸了的顾氏。
顾廷夜查到S就是苏黎的时候,把办公桌上的东西全扫到了地上。
“她一个调香的,凭什么能搭上陆宴辞?”
林晚晚坐在沙发上不敢说话。
第三天晚上,顾廷夜给我打了第二个电话。
这次他的语气变了。
“苏黎,是我不对,离婚的事我们可以再谈。你回来,条件随便你开。”
“顾总,三天前你说我不配,今天又说条件随便开,你到底有几套台词?”
“我说的是气话,你知道的,晚晚回来我一时脑热——”
“你脑热烧了一个亿的原料,这笔账你跟你的晚晚算吧。”
我挂了电话,拉进了黑名单。
陆宴辞坐在实验室的沙发上,翻着一本拍卖图录。
“他不会死心的。”
“我知道。”
我把最后一滴试剂加进量杯,摇匀,静置,用试香纸蘸了一下,递到他鼻子底下。
他闭上眼睛。
过了大概十秒,他睁开眼,看着我。
“苏黎,这就是你说的新生?”
“对,浮生的升级版。天然定香剂的留香时间从八小时拉到了十四个小时,前调的柑橘换成了香柠檬和粉红胡椒的复配,成本降了百分之三十,市场定价可以压到浮生的一半。”
“量产周期?”
“配方已经锁定,打样三天,中试一周,首批量产最快一个月。”
他站起来。
“我给你最好的生产线。”
实验室外面,江城的夜景在落地窗上铺开,万家灯火像碎钻一样密密匝匝。
我突然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走进顾家地下室的那天。
没有窗户,没有阳光,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白光。
顾廷夜指着一排空瓶说:这里以后就是你的工作间了,委屈你了。
然后他再也没有来过。
三年,他一次都没有下来看过我。
而现在,我站在六十二楼。
满城灯火都在脚下。
同一个夜晚,顾廷夜打开电脑,看到国际香水大赏的参赛通知。
还有三周。
他决定赌一把。
让林晚晚带着仅存的库存品参赛。
赢了,口碑翻盘。
输了——
他没有想。
5
大赏前三天,林晚晚慌了。
库存品是去年的批次,留香时间大幅缩水,喷在试香纸上两个小时就淡得闻不出来。
拿这个参赛,等于上台丢人。
她想了一整夜,想起一个地方。
顾家别墅地下室。
苏黎搬走的时候很急,行李箱不大,实验台上的东西基本都带走了,但旧箱子没搬。
林晚晚让以前的佣人趁夜去了一趟。
佣人从旧箱底翻出一张对折的A4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配比数据,墨水褪了色,纸角卷起来,显然丢了很久。
林晚晚如获至宝。
纸上写的是一款薰衣草基调的安神香,编号X-09。
她不知道X代表什么。
X是我给废弃实验品的编号,全称是excluded——排除。
X-09被排除的原因:定香剂中的天然香豆素与合成麝香酮在特定浓度下会产生强致敏性复合物,皮肤接触后有百分之十二的概率引发过敏性休克。
这张纸被我扔在箱底,本来打算找时间销毁的。
我走得太急,忘了。
林晚晚拿着配方熬了两天两夜。
第三天早上,她捧着一瓶浅紫色的液体走进顾廷夜的办公室。
“廷夜,你闻。”
顾廷夜闻了。
薰衣草、佛手柑、雪松,收尾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这是你调的?”
林晚晚低下头,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涩。
“嗯,我在法国学的古法蒸馏技术,回来以后一直在研究。”
顾廷夜笑了。
当天下午,他花了三百万买热搜:天才调香师林晚晚,顾氏香业的秘密王牌。
热搜下面的通稿写得天花乱坠。
什么法国归国高材生,什么家族传承的调香天赋,什么浮生系列的真正缔造者。
我坐在盛世的实验室里刷到这条热搜。
陆宴辞走进来,看了一眼我的手机屏幕。
“你不生气?”
“不生气。”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偷了带毒的诱饵还当成满汉全席,我等着看她怎么收场。”
“你知道她偷的是废方?”
“X-09,强致敏配方,我当年做完实验就标了红叉。她要是敢拿这个上台,比我亲手废了她还干净。”
陆宴辞看了我一会儿。
“大赏的特邀评委名单,S的位置一直给你留着。”
“我知道。”
“打算怎么去?”
“你那架直升机,能停在会场楼顶吗?”
他靠在门框上。
“能。”
三天后,香水大赏的红毯上,林晚晚穿着一身手工订制的礼服,挽着顾廷夜的手臂,踩着细高跟走过媒体的闪光灯。
顾廷夜西装革履,袖口露出金表。
两个人在所有镜头前表演了一出神仙眷侣。
同一时间,会场楼顶传来螺旋桨的声音。
6
评委席上有六把椅子。
五把坐了人,最左边那把空着。
椅背上贴着一张卡片:特邀评委 S。
顾廷夜扫了一眼,没在意。
他不关心评委是谁,他只关心林晚晚拿不拿得了奖。
主持人介绍到第三位参赛者的时候,会场顶部的天窗暗了一下。
螺旋桨的轰鸣声越来越近。
所有人抬头。
一架黑色直升机停在楼顶平台,舱门打开,一双黑色高跟鞋踩上红毯。
苏黎。
不,准确地说,是调香界神隐三年的S女士。
陆宴辞走在她身后半步,一只手虚扶着她的腰。
顾廷夜的脸在灯光下变了颜色。
林晚晚握着他手臂的指尖收紧了。
苏黎走到评委席坐下,从头到尾没有看台下一眼。
展示环节开始。
林晚晚是第五个上台的。
她端着那瓶浅紫色的液体,声音控制得很好,不紧不慢地讲述创作理念、灵感来源、法国求学的经历、对东方调香的独特理解。
台下有人鼓掌。
顾廷夜在VIP区翘着腿,脸上是志在必得的笑。
主持人请评委提问。
前四位评委问的都是常规问题。
最后一位。
S。
我拿起话筒。
“林女士,你这款香的定香剂用的是天然香豆素和合成麝香酮的复配,对吗?”
林晚晚愣了一下,点头。
“配比浓度是多少?”
“百分之……百分之三点八。”
“错了。”我说,“你手里那张纸上写的是百分之三点八,但你用的合成麝香酮的纯度比我当年实验时的低了两个等级,实际有效浓度会被推高到百分之五以上。而天然香豆素在百分之五的麝香酮环境下,致敏率是百分之十二。”
全场安静了。
“这个配方的编号是X-09。X在我的体系里代表excluded,排除。它不是成品,是一个失败的实验,被我废弃后丢在了旧箱子底下。”
我站起来。
“我就是S。三年前我进入顾氏,隐姓埋名,在没有窗户的地下室里调了二十七款香。浮生系列的每一滴原液,都是我的手从蒸馏器里接出来的。”
我看着台下。
顾廷夜的笑没有了。
“顾总不是说我没有天赋吗?那为什么你最得意的白月光,要偷我三年前扔掉的垃圾?”
林晚晚的脸煞白。
话筒从她手里滑下去,砸在台面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回响。
就在这时候,评委席最右边的国际评审举起手。
“抱歉打断,我需要紧急反馈——刚才试闻了林女士作品的三位评审,其中两位出现了皮肤红疹,还有一位正在后台吸氧。”
会场的灯突然亮了。
全场哗然。
7
医护人员冲进来的时候,林晚晚还站在台上。
两个评审的手腕和颈侧起了大片红疹,第三个更严重,后台传来氧气面罩的嘶嘶声。
过敏性哮喘,急性发作。
顾廷夜冲上台想拉林晚晚走。
警方比他快。
两个便衣从侧门进来,出示证件。
“林晚晚女士,涉嫌使用违禁致敏成分造成人身伤害,请配合调查。”
林晚晚被带走的时候回头看了顾廷夜一眼。
顾廷夜站在原地,一步也没动。
媒体区炸了。
闪光灯密集得像暴风雨。
顾廷夜被堵在出口,二十几个话筒怼到他脸前。
有人朝他扔了一颗鸡蛋。
蛋液顺着他的西装领子往下淌。
他没有躲。
当晚,顾氏香业的股票在盘后交易中被抛售一空。
第二天开盘即跌停。
第三天,停牌。
林晚晚在警局里待了十八个小时。
审讯记录显示,她为了脱罪,把所有事情都推给了顾廷夜。
“是他让我上台的,配方是他批准的,他知道苏黎走了之后没有人能调香,他根本不在乎用什么成分,他只要结果。”
录音在当天下午就被泄露到了网上。
顾廷夜看到录音的时候正在办公室里给银行打电话。
顾氏的贷款到期了。
八千万。
银行拒绝续贷。
他放下电话,又拿起来。
拨了我的号码。
不在服务区。
他换了一个号码拨。
还是不在服务区。
办公室里很安静。
秘书敲门进来。
“顾总,国际香水协会刚发来正式函件,取消顾氏的参展资格,追溯期五年。另外,因致敏事件受伤的三位评审委托律师发起联合诉讼,索赔金额……”
她顿了一下。
“十个亿。”
顾廷夜的手撑在桌面上。
金表从袖口滑出来,表带松了,挂在手腕上晃荡。
窗外飘起了雨。
他拿起外套走出大楼。
门口停着的不是他的车,是一辆出租。
他的座驾三天前被银行拖走了。
8
雨越下越大。
顾廷夜站在盛世财团大楼的门口,从下午五点站到晚上九点。
保安换了两轮班。
没有人让他进去。
九点十分,旋转门转了一下。
我走出来。
他看见我的瞬间往前迈了一步,被保安拦住了。
“苏黎。”
他的声音哑了,西装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跟三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顾总判若两人。
“苏黎,是我错了。从头到尾都是我错了。林晚晚骗了我,她什么都不会,我不应该赶你走,我——”
“顾总。”
我打断他。
“你确实错了。但不是因为你被林晚晚骗了。”
他愣住。
“你的错,是从第一天开始就没把我当人看。你把我关在地下室,三年没给我签过一份合同,没交过一个月社保。你用我的手、我的鼻子、我的配方撑起了十个亿的年销售额,然后用一百万把我打发了。”
“你以为你是被白月光蒙了眼?不是。你就是这种人。有用的时候往死里用,没用了一脚踢开。林晚晚没有骗你,她只是跟你一样——自私,贪婪,把别人的东西当自己的。”
我从包里拿出一张纸。
是当初那份离婚协议的复印件。
我把它递过去。
雨水打在纸面上,墨迹洇开了。
“这上面写着一百万。你自己签的字。现在你站在这里,浑身湿透,跟我说你错了。”
我收回手。
“顾总,我相信你这一刻是真心后悔的。但后悔不值钱,就像你当初觉得我不值钱一样。”
身后传来脚步声。
陆宴辞走到我身边,一只手搭在我肩上,另一只手把伞撑过来。
“顾总。”他语气平平的,“我未婚妻嫌脏,以后不要出现在她面前。”
保安上前,把顾廷夜架出了盛世的地界。
他被推进雨里,踉跄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
大楼的灯光在雨幕里模糊成一片。
他看不见我了。
三天后,法院冻结了顾廷夜的全部个人资产。
顾氏香业正式申请破产清算。
9
盛世财团以四千八百万的价格收购了顾氏的全部生产设备和渠道资源。
四千八百万。
这条生产线的造价是三个亿。
但破产清算不讲造价,只讲市场愿意出多少钱。
而整个江城,除了盛世,没有人愿意碰顾氏的东西。
收购完成的当天,新生香水的首批量产同步启动。
一个月后上市。
首日销售额破两千万。
首周破亿。
首月,四个亿。
盛世的渠道铺到了东南亚和欧洲。
法国、意大利、日本的买手店排着队要代理权。
S这个名字,第一次从行业内部走到了大众面前。
我上了三次财经杂志的封面。
不是因为陆宴辞,是因为新生。
林晚晚的案子判得很快。
商业欺诈,故意隐瞒产品致敏风险导致三人受伤。
一审判了四年六个月。
她没有上诉。
据说她在看守所里把顾廷夜骂了三天三夜。
顾廷夜没有来看她。
他在忙着还债。
十个亿的国际索赔,法院从他个人资产里划走了能划的部分。
剩下的,他需要分期偿还。
他把别墅卖了。
把车卖了。
金表当了。
最后搬进了城中村一间月租八百的隔断房。
他在一家小公司找了份销售的工作。
底薪三千五。
有一天他下班走在路上,经过一个商场。
商场外墙的巨幅LED屏上,正在播新生香水的广告。
画面里的女人穿着白色实验服,手腕上停着一只蝴蝶,笑容很淡。
是我。
他站在路边看了很久。
口袋里有个东西硌手,掏出来一看,是一只新生的香水小样。
不知道什么时候在商场门口被塞了传单和试用装。
他拧开盖子,凑到鼻子前面。
前调是香柠檬和粉红胡椒,清冽,带一点微辣的回甘。
中调是晚香玉和古法橡木苔,沉稳,温暖,像冬天壁炉前的毛毯。
尾调是龙涎香,悠长,干净,留在皮肤上很久很久不散。
他认得这个味道。
不是新生。
是浮生。
浮生最初的样子。
三年前,苏黎在地下室调出第一版浮生的那个下午,他恰好路过。
门没关严,香气从门缝里溢出来。
他站了一会儿,觉得好闻。
然后转身上楼,去赴一个饭局。
他没有推门进去。
现在他站在路边,捏着一只五毫升的小样瓶,闭上眼睛。
广告屏的光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把小样放回口袋,低头走了。
10
盛世财团六十二楼,落地窗前。
江城的夜景比一年前更亮了。
我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桌上摊着新一季的产品线规划。
陆宴辞推门进来。
“忙完了?”
“差不多。”我把文件合上,“明天跟法国那边开个电话会,格拉斯的原料商同意给我们独家供应了。”
“那个要加钱的。”
“加了,在预算内。”
他走到我旁边,没看文件,看我。
“有件事我一直没说。”
“什么?”
“三年前在巴黎,那瓶香膏不是别人送的。”
我放下咖啡。
“是我自己找到的。当时满世界找能治失眠的东西,试了一百多种,药、精油、白噪音,什么都不管用。后来在玛黑区一家小店的角落里看到一罐没有标签的香膏,店主说是一个中国女孩寄售的。”
“我打开闻了一下。”
“那天晚上睡了七个小时。两年来第一次。”
我记得那罐香膏。
那是我去法国参加一个调香研修班时做的练习作品,编号P-01。
P,prototype,原型。
我做完之后觉得配方太简单,不值得留,就放在了房东推荐的那家小店里寄售。
定价三十欧元。
“三十欧元。”陆宴辞说,“我后来让人去买第二罐,店主说卖完了,寄售的人也联系不上了。我找了你三年。”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
一只小罐子,锡制的,盖子上有一道划痕。
就是那罐香膏。
“你留了三年?”
“对。没舍得用完,每次只拧开盖子闻一下。”
他把罐子放在桌上。
“后来找到你的时候,我本来只想签一个调香师。没想过别的。”
我看着那只小罐子。
三十欧元的练习品。
他攥了三年。
“但是你砸了那瓶浮生原液的时候,我在车里看到了。”他说,“琥珀色的液体碎在地上,你一滴眼泪都没掉。那个时候我就知道,你不只是一个好调香师。”
我没说话。
他从另一个口袋里拿出一只盒子。
黑色丝绒,很小。
打开。
一枚戒指。
钻石不大,但切工极好,在落地窗的夜景映衬下折出细密的光。
“苏黎。”
“嗯。”
“嫁给我。”
窗外的城市亮着灯。
六十二楼的风很轻。
我把手伸出去。
戒指套进无名指的时候,凉了一下,然后被体温捂热了。
我想起一年前站在顾家门口的那个傍晚。
行李箱的轮子压在石板路上,身后的灯还亮着,空气里是浮生碎裂后的余香。
那个时候我以为我失去了一切。
配方、实验室、三年的心血、一段自以为是的婚姻。
其实我什么都没失去。
我失去的那些东西,从来就不属于我拼命维护的那个人。
它们属于我。
一直都是。
陆宴辞握住我的手。
“以后的香,想调什么调什么。”
我笑了一下。
桌上那只锡罐安静地待着,盖子上的划痕在灯光下发亮。
三十欧元。
五千万年薪。
六十二楼。
满城灯火。
从地下室到金字塔尖,我用了三年。
不是因为谁拉了我一把。
是因为那些配方,那些一笔一画写在纸上的东西,那些蒸馏了十一个小时从铜管里一滴一滴接出来的液体,每一滴都是我自己的。
谁也拿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