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少卿温砚丢了贴身玉佩,全城戒严搜捕神偷。
我揣着那块玉佩,正跪在温府书房里擦地。
我爹欠了赌债,把我抵给温家当粗使丫鬟抵债。
温砚一脚踩住我的抹布,冷着脸问我见没见过可疑贼人。
我抬头看他,默默把玉佩往怀里摁了摁:少爷,擦完这块砖能结工钱吗?
第1章
我叫昝小鹊,今年18岁,温府新来的粗使丫鬟,进府刚满四天。
进府之前,我是个贼。
说贼不大好听,江湖上管我叫青蚨,13岁跟着师父酆三娘学手艺,学了四年,偷了四年,偷的都是为富不仁的,偷来的东西,大半又送回了被他们坑过的人家里。
一年前,师父病死在城南的破庙里,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让我发个誓,金盆洗手,往后清清白白地过日子。
我发了誓,把吃饭的家伙,一把小铜镊子,一卷铜丝,一片薄刀,全埋在了师父的坟头底下。
这一年,我回了家,跟着我爹卖豆腐。
豆腐卖得好好的,我爹又去赌了。
三月初一,他在聚宝赌坊一宿输了50两,转天一早,就把我领到了温府后门,跟管家厍伯签了身契,50两,三年,钱由温府直接付给赌坊,我在温府干满三年粗活,两清。
厍伯是个好心人,看我瘦,说府里不给月钱,可每个月私下给我300文,零花。
三月初六,早上,厨娘闾嫂带着我去东市买菜。
东市一早最挤,卖菜的,卖早点的,挑担子的,挤得人贴人,我挎着菜篮子跟在闾嫂后头,一抬头,就看见了我家少爷。
少爷叫温砚,大理寺少卿,24岁,长得是好看,可一张脸冷得跟腊月的井水似的,府里的丫鬟们背地里都管他叫冰坨子。
他那天没骑马,牵着马站在书铺门口,等着掌柜的给他包一部旧书,腰上挂着一块白玉佩,玉佩底下坠着青色的穗子。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那块玉佩是大理寺的出入凭证,带着它,能进大理寺的档房,也能进户部的银库去查账,满京城,只有三块。
一个瘦小子从他身后挤了过去,肩膀一撞,手往袖子里一翻,那块玉佩,就没了。
旁人谁也没看出来,连温砚自己都没察觉,可我看见了。
那一翻袖,是我师父的手法,我练了四年,闭着眼都认得。
我把菜篮子往闾嫂怀里一塞,说我去趟茅房,就跟着那个瘦小子,钻进了旁边的小巷子。
瘦小子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低头摸袖子,脸上美滋滋的。
我从后头追上去,脚底下一绊,整个人朝他撞了过去,他伸手扶我,我手往他袖子里一探,两根指头一夹,那块玉佩,又回到了我手里。
他扶稳了我,骂了一句走路不长眼,就走了,走出去十几步,都没回头。
我站在巷子里,攥着那块还热乎的玉佩,后脊梁一阵发凉。
我是金盆洗手了,可我刚才那一下,跟没洗过手一样。
回到东市,闾嫂问我怎么去了这么久,我说茅房排队,她骂了我两句,我们就回了府。
我本来打算,趁人不注意,把玉佩搁回少爷的书房里去,让他以为自己落在家里了。
可我还没找着机会,晌午刚过,外头就乱了。
先是大理寺来人,到府里翻了一遍少爷的屋子,接着是城门口传来消息,说四门全都关了,进出的人一个一个地搜,满街的官差敲着锣喊,说城里出了神偷,偷了大理寺少卿的玉佩,有知情不报的,同罪。
厍伯在前院急得团团转,说那块玉佩要是落到歹人手里,能拿着它进银库,少爷这个官,怕是要做到头了。
我听得心里直打鼓,揣着那块玉佩,被闾嫂打发去书房擦地。
申时,书房的门开了。
温砚回来了,官服都没换,脸比早上还冷,进门一眼看见我跪在地上擦砖,脚步一顿,一只官靴,正好踩在我的抹布上。
“你是新来的丫鬟?”
“是,少爷,我叫小鹊,初二进的府。”
“今早你在东市。”他低头看着我,“本官在书铺门口,看见过你,挎着菜篮子。”
他顿了一顿,脚还踩在我的抹布上,又问:“你在东市,见没见过可疑的贼人?”
我抬头看他,默默地把揣在怀里的玉佩,往里摁了摁。
“少爷,擦完这块砖,能结工钱吗?”
温砚低头看着我,像是没听懂,过了一会儿,才说:“你是抵债进的府,身契上写得明白,没有工钱。”
“厍伯说了,每个月私下给我300文。”
“那是厍伯的钱,不是本官的。”
我哦了一声,低下头接着擦,擦了两下,抹布拽不动,他的官靴还踩在上头。
“本官在问你话。”
我想了想,说:“回少爷,可疑的贼人没见着,倒是看见一个瘦小子,在书铺门口撞了您一下。”
温砚的眼睛一下子眯了起来:“你看见了,为何不喊?”
“我当时以为,他是给您请安呢。”
书房里静了好一会儿,他把脚从抹布上挪开了,转身走到书案后头坐下,提起笔,写了几个字,又搁下了,冲门外喊了一声逄九。
逄九是他的长随,跑进来,他把那张纸递给逄九,说东市书铺,瘦小子,查。
逄九跑了,温砚坐在书案后头,没再看我。
我把那块砖擦完了,又擦了一块,擦到门口,端着水盆出去,一直走到后院的井台边上,才敢喘口大气。
第2章
那天晚上,我躺在下人房的通铺上,一宿没敢合眼。
那块玉佩,我藏在贴身的小衣里,硌得心口生疼。
城门关着,满街的官差,这东西揣在我身上一天,就多一天的祸,可我要是交出去,少爷头一句就得问,你一个洗菜擦地的丫头,是怎么从神偷手里把它弄回来的。
我总不能说,我也是神偷。
后半夜,同屋的丫鬟们睡得打起了呼噜,我爬起来,披上衣裳,摸黑出了门。
吃饭的家伙都埋在师父坟头底下了,我在灶房里转了一圈,从闾嫂的针线笸箩里摸了一根粗铁针,又从柴火堆里,抽了一根细竹篾子。
书房的门上了锁,一把铜锁,锁芯是最寻常的三簧,我把铁针插进去,竹篾子压住底下的簧片,拨了三下,锁就开了。
我进了书房,没点灯,凭着白天擦地记下的路数,摸到书案跟前,拉开最底下那个抽屉,里头是一摞旧案卷,我把玉佩塞进了案卷底下,又把抽屉推了回去。
出门,落锁,回下人房,躺下。
前后加起来,不到一盏茶。
我躺在通铺上,听着自己的心跳,跳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缓下来。
金盆洗手一年,手艺没生,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我也说不清。
三月初七,天刚亮,书房那边就传来了动静。
少爷起得早,每天卯时要去书房看半个时辰的案卷,再去大理寺点卯,那天他拉开最底下那个抽屉,玉佩,就在案卷底下躺着。
这事,我是听闾嫂说的,闾嫂又是听厍伯说的。
据说少爷拿着那块玉佩,在书案跟前站了足足有一炷香,一句话都没说,后来叫来厍伯,只问了一句,昨天早上出门的时候,他腰上挂没挂着这块玉佩。
厍伯说挂着,是他亲手给少爷系上的穗子。
少爷就再没问别的了。
辰时,逄九骑着马,往大理寺报信去了,说玉佩找着了,是少爷自己落在书房里的,城门不用再关了。
晌午,城门开了,街上的官差撤了一大半,满京城都在笑话,说大理寺少卿糊涂,自己的玉佩落在家里,倒把全城翻了个底朝天。
闾嫂一边择菜一边跟着笑,说咱家少爷平常多精明的一个人,这回可丢了大脸了。
我也跟着笑,笑得嘴角都酸了。
只有我知道,他没糊涂。
他早上亲手系上的玉佩,挂在腰上出的门,晚上回来却躺在抽屉的案卷底下,他是大理寺少卿,审了好些年的贼,这笔账,他算得过来。
他往外头报说是自己落下的,是不想让偷玉佩的人知道,玉佩已经回来了。
可回来的那一个,也就是我,他得在府里找出来。
那天下午,府里的下人,从厍伯到看门的老苍头,被一个一个地叫到了前厅。
我排在最后头。
轮到我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前厅里只剩温砚一个人,坐在上首,手边搁着一杯凉透了的茶。
“昨夜子时到丑时,你在哪里?”
“回少爷,在下人房睡觉,跟我同屋的两个丫鬟,都能作证。”
“她们两个,睡着了没有?”
我愣了一下,老老实实地说:“睡着了,打呼噜。”
温砚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跟他昨天在书房里看我擦地的那一眼,不太一样。
他没再问,摆摆手,让我出去了。
走到门口,他又叫住了我。
“从明天起,书房的地,归你一个人擦,旁人不许进。”
我回过头,他已经低头去看手边的案卷了,烛火还没点,屋里有点暗,看不清他的脸。
天黑以后,我去书房送热水,看见书房门框上头,多了一只小小的铜铃铛,拿一根红线拴着,门一开,就叮当一声。
铜铃铛底下的门槛上,还撒了一层薄薄的香灰,谁踩过去,都得留下脚印子。
我端着热水,站在门口,看着那层香灰,在心里叹了口气。
我师父教过我,铃铛和香灰,是专门防贼的,防的,还是会开锁的贼。
书房里,逄九正跟少爷回话,说东市那个瘦小子查着了,叫訾顺,人都喊他顺子,东城一带的小贼,这半年老在聚宝赌坊进进出出,可今天一整天,赌坊里没人见过他,像是躲起来了。
“聚宝赌坊的掌柜,叫汲五,小的去问了,他说不认得什么顺子。”
温砚嗯了一声,说:“接着盯赌坊。”
我把热水搁在门边的架子上,低着头退了出去,那层香灰上,留下了我一溜鞋印子。
聚宝赌坊,就是我爹一宿输掉50两的那家。
那50两,是初二那天,厍伯签完身契,亲手送进赌坊的,送到了汲五的柜台上,我在门外头等着,听见里头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了好一阵。
第3章
三月初八,我头一天一个人擦书房。
推门的时候,铜铃铛叮当一声,我低头看了看门槛上的香灰,新撒的,平平整整,昨晚上我留下的那一溜鞋印子,已经叫人扫掉了。
书案上,摆着一摞碎银子,不多不少,正好摆在我擦地必经的地方,搁在一张白纸上,纸上拿墨笔描了一圈印子,银子一块挨着一块,码得整整齐齐。
我认得这个,这叫钓鱼,银子挪了一丝一毫,纸上的墨圈就对不上了。
我绕着书案擦了一圈,一块银子都没碰。
擦到书案底下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那张白纸上的墨圈里头,有一处空着,空出来的那块地方,有一块银子的形状,可银子不在。
我想了想,没敢多事,擦完地,端着水盆出去了。
晌午,少爷回府吃饭,吃完了,把我叫到了书房。
他站在书案跟前,看着那摞碎银子,说:“你今早擦地,看见什么了没有?”
“看见了,少爷,您这摞银子,少了一块。”
他抬起头来看我。
“墨圈里头,左下角那一块,空着呢,原先该有一块银子,比指甲盖大一点,不是我拿的,我进门的时候,它就不在了。”
温砚盯着我看了半天,冲门外喊逄九。
逄九跑进来,一听这话,脸腾地红了,挠着后脑勺,说今早少爷出门之前,让他去街口给马买豆饼,他手头没零钱,就从这摞银子里,借了一块。
温砚没说话,看着逄九,看得逄九从怀里摸出两个铜板,又摸出三个,搁在了书案上。
“少爷,豆饼钱,剩下的。”逄九搁完了铜板,一溜烟跑了。
书房里,就剩下我跟温砚,他还在看那张白纸上的墨圈,看了一会儿,又抬头来看我。
“一个擦地的丫头,看得出来银子的墨圈。”
“回少爷,我爹卖豆腐的,收钱找钱,打小就看惯了。”
他不知道信没信,摆手让我出去了。
那天下午,聚宝赌坊来人了。
来的是掌柜汲五本人,四十来岁,胖,穿一身酱色的绸袍子,手上戴着两只金戒指,身后跟着两个打手,堵在温府的后门口,说要见管家。
厍伯出去见他,他张嘴就说,昝来福欠的那50两,是本钱,利钱还没算,要么再拿20两来,要么,把那个丫头还给赌坊,赌坊愿意出60两,把她的身契买回去。
我躲在后门的门板后头,听得清清楚楚,后脊梁又凉了。
60两,买一个擦地的丫头,比温府给的还多10两,赌坊是开善堂的不成。
厍伯正为难,少爷从前院过来了。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回的府,官服还没换,站在后门里头,冷着脸问汲五:“身契在温府,50两银子,你柜上收了,收据也画了押,你要的利钱,哪一条律例上写着?”
汲五一看是他,笑得满脸开花,作揖作得跟磕头差不多,说少卿大人误会,误会,小的是心疼那丫头,在府上吃苦,想赎回去,给她找个好人家。
他一边说,一边从袖子里摸出来一锭银子,往厍伯手里塞,说是一点心意,给府上的下人们买茶喝。
银子从他手上过的那一下,我在门板缝里,看见了银锭的底子。
十两的官锭,底子上原先该铸着字的地方,叫人拿锉刀锉平了,锉得不太干净,还剩下半个户字。
厍伯没敢接,银子掉在了地上,滚到了少爷脚边。
少爷低头看了一眼,没捡,抬脚,把那锭银子,踢回了汲五跟前。
“拿回去,再来,就不是在后门说话了。”
汲五捡起银子,带着两个打手,灰溜溜地走了。
天黑以后,我去书房送热水,铜铃铛叮当一声,温砚坐在书案后头,逄九站在一边,两个人都没说话,像是在等我。
我把热水搁下,转身要走,温砚开口了。
“下午在后门,你躲在门板后头,看了半天。”
我只好站住,说:“回少爷,那胖掌柜是来要我的,我害怕。”
“怕,还看得那么仔细。”他把手里的笔搁下,“你看见什么了?”
我张了张嘴,本来想说什么也没看见,可话到嘴边,想起那半个户字,想起我爹那50两,到底还是没咽下去。
“那锭银子,底子是锉过的,原先铸着字,锉得不干净,还剩下半个户字。”
逄九在一边,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温砚没瞪眼,他看着我,慢慢地说:“隔着一道门缝,银子从汲五手上过了一下,你就看清了锭底下的半个字?”
“我眼神好。”我说,“打小穿针,一穿一个准。”
温砚没接这句,转过头,对逄九说:“户部银库,上个月盘出来亏空三万两,十两的官锭,库里少了三千锭,本官查了一个月,银子一锭也没找着。”
逄九咽了口唾沫:“少爷,您是说,在赌坊?”
温砚没答,又回过头来看我,烛火在他眼睛里跳了两下。
“行了,你下去吧。”
我端着空盆出了书房,铜铃铛又叮当一声,走出去好远,我还觉得,后背上贴着他那两道目光。
第4章
三月初九,傍晚,我提着泔水桶去后门倒泔水,后门外头那条窄巷子里,蹲着一个人。
瘦,小,穿一身灰布短打,帽檐压得低低的,是初六那天在东市撞了少爷的那个瘦小子。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是顺子。
他冲我咧嘴一笑,露出一颗缺了半边的门牙:“青蚨姐,好久不见啊。”
我手里的泔水桶,差点没拿住。
我认得这颗门牙。
四年前,他在我师父门下当过半年的记名弟子,那年他15,我14,后来他偷了城南一个瞎眼老太太的棺材本,叫师父撵了出去,临走前,师父拿烟袋锅子,敲掉了他半颗门牙。
“初六那天,我在巷子里叫人撞了一下,回头一摸,玉佩没了,我在东市蹲了一下午,越想越不对,那一绊,那一夹,除了酆三娘,就只有你。”他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站了起来,“后来我去温府门口转了两圈,一眼就看见你挎着菜篮子跟在厨娘后头,好家伙,青蚨给人当丫鬟,擦地。”
我把泔水桶放下了,说:“你想怎么样?”
“不怎么样,帮个忙。”他压低了嗓子,“温少卿书房里,有一摞银库的案卷,里头有库吏的口供,你把那摞口供给我拿出来,十二那天晚上,交到这条巷子里来。”
“我金盆洗手了。”
“金盆洗手?”顺子笑了,“洗了手的人,能从我袖子里,把玉佩夹回去?”
我没吭声,他又往前凑了一步,声音更低了。
“青蚨姐,我也不想为难你,可郗老爷想要的东西,没有拿不到的,你要是不给,我就去告诉温少卿,他府里擦地的那个丫头,是江湖上的神偷青蚨,玉佩,就是她偷的。”
“玉佩是你偷的。”
“谁信呢?”顺子摊了摊手,“我是个小贼,你是个神偷,他是大理寺的少卿,你说,他信谁?”
他说完,又咧嘴笑了笑,转身钻出了巷子,走到巷子口,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还有你爹,在聚宝赌坊还有一张借据,郗老爷想让他坐几年牢,就坐几年。”
我站在后门口,站了很久,天都黑透了,才把那桶泔水倒了。
郗老爷,这个姓,我听说过。
当年师父列过一张单子,记的是京城里为富不仁的人家,户部郎中郗元朗排在头几个,管的就是银库的出入,师父说他家的银子来路不正,可没等我们下手,师父就病倒了。
我把这几天的事,一件一件地在心里串起来。
银库亏空了三万两,银子是十两的官锭,锉掉了底子上的字,从聚宝赌坊的柜台上,一锭一锭地往外流,赌坊的掌柜汲五,后头站着的,是郗元朗。
少爷在查银库,郗元朗就让顺子去偷少爷的玉佩,那块玉佩,能进银库。
他拿玉佩去干什么,我想不全,可八成不是好事。
如今玉佩没偷成,他又盯上了少爷书房里的口供。
我回到下人房,躺在通铺上,睁着眼,看着房梁。
按顺子说的,把口供偷出来交给他,我爹的借据兴许能保住,可少爷查了一个月的案子,就毁在我手里了。
按师父教的,金盆洗手,什么都不干,等着顺子去告状,少爷把我当神偷抓了,我爹照样得坐牢。
两条路,哪一条都走不通。
我翻了个身,摸到了身契。
身契揣在我枕头底下,温府的纸,上头盖着厍伯的私章,按着我爹的手印,50两,三年。
我盯着身契上我爹的手印看了半天,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初二那天,汲五收了厍伯的银子,拿着我爹的借据从赌坊里出来,站在门口,当着我和厍伯的面撕了,撕成了好几片,扔在了地上。
我当时蹲下去捡了一片,那一片上,正好有半个手印。
我爹年轻的时候推豆腐磨,右手大拇指叫磨盘轧掉过一块肉,按出来的手印,右边总缺一个小月牙,可那半个手印,是圆的,一点都不缺。
撕掉的那一张,是假的,我爹的真借据,还锁在赌坊里头。
难怪顺子说,郗老爷想让我爹坐几年牢,就坐几年。
真借据锁在赌坊里,跟它锁在一块儿的,八成还有别的东西,那三万两银子的账,总得有个地方记着。
我从枕头底下坐了起来。
师父说过,偷东西,有三种不算偷,取回自己的东西,救人的命,把藏起来的坏事,掀出来给人看。
我要去的那个地方,三种都占全了。
我把身契塞回枕头底下,在黑地里,把右手的两根指头屈起来,又伸开,屈起来,又伸开,一年没正经动过的指头,关节咔咔地轻响,响得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今天是初九,离顺子说的十二那天晚上,还剩三天。
第5章
三月初十,一早,我跟厍伯告了半天假,说我爹捎信来,豆腐磨坏了,让我回去搭把手。
厍伯心软,摆摆手就让我走了,还塞给我一把铜板,让我给我爹捎两个烧饼。
我家住在城南,从温府过去,正好要路过聚宝赌坊。
聚宝赌坊在东城的鼓楼底下,前头是三间门脸,后头是一座两层的小楼,小楼后墙挨着一条死胡同,胡同里堆着烂筐和破席子,平常没人走。
我在胡同口的茶摊上,要了一碗大碗茶,一坐就是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里,后楼的小门开了两回,头一回出来的是个倒夜香的,又一回出来的,是汲五本人,他出门的时候,从腰上摸出一串钥匙,开了门上的铁锁,进门以后,又把锁从里头挂上了。
二楼朝胡同的那扇窗户,钉着木栅栏,栅栏缝里,能看见一排账柜的柜顶。
茶续了三碗,我起身付了钱,往城南去了。
到家的时候,我爹正蹲在门口,对着那台好好的豆腐磨发呆,一见我,眼圈先红了。
他说汲五前天打发人来了,说借据还在赌坊,50两的利钱,一天一分,月底之前不还清,就拿着借据去顺天府告他,让他去坐牢。
“鹊儿,爹对不住你。”我爹抹着眼泪,“那张借据,我明明看着他撕了的。”
“爹,他撕的那张,不是你按的手印。”
我把他的右手翻过来,看了看他大拇指上缺的那一块,又放下了,说:“你在家好好磨豆腐,别出门,也别再去赌坊,借据的事,我想法子。”
我爹抓着我的手,问我能有什么法子,我没答,把厍伯给的铜板换成两个烧饼,塞到他手里,就回了温府。
回到府里,刚过晌午。
下午我擦书房,温砚破天荒地,没去大理寺,就坐在书案后头看案卷,我擦到哪儿,他的目光就跟到哪儿,跟我一块儿在地上挪。
擦到书案跟前,他忽然开口了:“你爹的豆腐磨,修好了?”
“回少爷,已经修好了。”
“磨盘哪里坏了?”
我手底下一顿,说:“磨轴松了,拿楔子敲了两下,就好了。”
他点点头,从书案上拿起三锭银子,一字排开,摆在我跟前的地上。
“哪一锭,是锉过的?”
三锭都是十两的官锭,我扫了一眼,指了指中间那锭:“这锭,锉过,锉完了又拿砂纸磨了,磨得比汲五那锭细,可锭底的颜色发白,跟边上不一样。”
他把中间那锭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锭底,又看了看我。
“大理寺的老仵作,看了一个时辰,才看出来。”
“我爹卖豆腐的,收钱找钱,打小就看惯了。”
“你上回也是这么说的。”他把银子搁下了,“一个卖豆腐的,收得着十两的官锭?”
我一时语塞,低下头接着擦地。
他也没追问,坐回去接着看案卷,过了好一会儿,才像是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本官今天去户部,想调银库这一年的出入簿子,郗郎中说,簿子在盘点,要等到十五以后。”
我擦地的手,慢了下来。
“本官又去找大理寺卿,想去搜聚宝赌坊,大人说,没有实据,赌坊背后是谁,你我心里都有数,搜不出东西,大理寺的脸,就丢尽了。”
他说完,把案卷合上了,看着窗外头,半天没出声。
我把抹布在水盆里拧干,想了想,到底还是说了一句:“少爷,聚宝赌坊后楼的小门,钥匙在汲五腰上,二楼朝胡同的窗户,钉着栅栏,里头是账柜。”
温砚慢慢地转过头来。
“你今天,不是回家修磨去了吗?”
“路过。”我端起水盆,“喝了碗茶。”
三月十一,一整天,府里都太平。
温砚一早去了大理寺,逄九没跟着去,换了一身粗布衣裳,从后门溜了出去,往东城的方向走了,我在井台边上洗菜,看着他的背影,猜他是去盯聚宝赌坊了。
晌午,闾嫂打发我去库房领针线,我顺手从针线笸箩里,挑了两根最细的钢针,又跟看门的老苍头讨了一截修灯笼剩下的铜丝。
夜里,等同屋的丫鬟们睡熟了,我坐在通铺的角落里,借着窗户纸透进来的月光,拿牙咬,拿指甲掐,把铜丝拧成了一把小钩子,钢针的针鼻儿,在门槛石上磨扁了,磨成了一片薄薄的拨子。
做完了,我拿在手里掂了掂,比不上埋在师父坟头底下的那一套,可开一把铁锁,够用了。
我把它们缠在一块旧布条里,塞进了袖口的夹层。
师父,对不住,我又把手伸出去了。
可这一回,我是去拿回我爹的东西,是去把人家藏起来的坏账,掀出来给人看,您在底下要是看着,别骂我。
第6章
三月十二,温砚一早出门的时候,跟厍伯说,大理寺今晚有案子要连夜审,他不回来了,让府里早点落锁。
天黑以后,我提着泔水桶出了后门,泔水桶底下,压着一个油纸包。
顺子已经蹲在巷子里了,一见我,眼睛就亮了:“拿来了?”
我把油纸包递给他,油纸包厚厚的一沓,拿麻绳捆着,他掂了掂分量,脸上笑开了花,揣进了怀里。
他伸手接油纸包的那一下,我的另一只手,从他腰上摸走了一只钱袋。
钱袋是旧的,灰布做的,底下拿红线绣着一个寿字,针脚歪歪扭扭,是老太太的手艺。
四年前,城南那个瞎眼老太太的棺材本,就装在这只钱袋里,他倒好,一装装了四年。
顺子揣好油纸包,冲我拱了拱手,说青蚨姐爽快,一溜烟跑了。
油纸包里,是我从下人房翻出来的一沓旧黄历,他跑回去拆开看,少说也得小半个时辰。
我把泔水倒了,空桶搁在后门里头,掸了掸衣裳,往东城跑。
聚宝赌坊后楼的死胡同里,黑漆漆的,前头赌坊的门脸里还亮着灯,吆五喝六的声音,隔着一座楼都听得见。
后楼的小门上,挂着那把铁锁。
我把铜丝钩子探进锁眼,钢针拨子压住簧片,一拨,二拨,再一拨,锁簧咔哒一声,弹开了。
进门,上楼,楼梯是木头的,我贴着墙根走,一步一步,踩的都是靠墙那一边,靠墙的地方,木板钉得实,不响。
二楼的账房里,一排账柜靠墙立着,柜子上头挂着锁,我挨个看了一遍,锁都是新的,柜子里装的,八成是明面上的账。
真东西,不会放在锁上头。
我蹲下来,顺着墙根,拿指节一块一块地敲墙板,敲到最里头那个账柜的后边,声音空了。
我把账柜往外挪了半尺,墙板上有一道细缝,拿拨子一撬,一块木板掀了下来,里头是一个暗格,暗格里,搁着一只楠木匣子。
匣子打开,上头是一本蓝皮的册子,底下是厚厚的一摞纸。
我借着窗栅栏缝里漏进来的一点月光,翻开蓝皮册子,头一页上,记的是日子、锭数、经手的库吏,十两的官锭,一回二十锭,一回三十锭,银子从哪儿出,进了哪个银窖,一笔一笔,清清楚楚,末尾一页,画着一个花押,是个郗字。
底下那一摞纸,是借据,一百多张,我一张一张地翻,翻到中间,看见了我爹的名字,底下按着一个手印,右边缺了一个小月牙。
我把我爹那张借据抽出来,揣进怀里,正要把匣子合上,一只手,从黑地里伸过来,攥住了我的手腕子。
那只手很凉,攥得很稳,一点都没抖。
“抓到了。”那声音不高,就贴在我耳朵后头。
我听出了这个声音,浑身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
我慢慢地回过头去,月光从窗栅栏缝里漏进来一道,正好照在他半张脸上,是温砚。
他穿着一身黑衣裳,没戴官帽,也不知道在这间屋子里,站了多久了。
我们俩就这么一个蹲着,一个站着,隔着一只楠木匣子,对看了好一会儿。
行吧,只是个金盆洗手的神偷罢了,又不是没被人抓过。
“少爷,大理寺的案子,审完了?”
“审着呢。”他攥着我的手腕子没松,“审到一半,嫌犯翻窗户跑了,本官只好跟出来。”
他话还没说完,楼底下,传来了开门的声音。
铁锁哗啦一声,紧跟着,是汲五的嗓门:“锁叫人开了,快,上楼看看。”
紧跟着又是顺子的声音,带着哭腔:“五爷,真不怪我,她给的是一沓黄历。”
温砚的手松了。
我把蓝皮册子往他怀里一塞,楠木匣子合上,推回暗格,木板按回去,账柜挪回原处,前后不过几口气的工夫。
楼梯上已经有了脚步声,一盏灯笼的光,从楼梯口一晃一晃地往上爬。
我拉着温砚,退到了账房的最里头,抬头一看,房梁底下,开着一扇天窗,天窗上头搭着一块活动的瓦板,是平常给账房透气用的。
我踩着账柜的把手,两步就上了柜顶,从柜顶上一伸手,推开了瓦板,回过头,冲他伸手。
温砚站在底下,看了看柜子,又看了看我,抿着嘴,抓住我的手,踩着把手往上爬,爬到一半,脚底下一滑,我使出吃奶的劲,揪住了他的腰带,才把他拽上了柜顶。
我们俩一前一后,钻出了天窗,趴在了屋顶上,我回手把瓦板合上的时候,底下的账房门,正好被一脚踹开了。
灯笼的光,从瓦缝里漏上来,照得一道一道的。
底下是汲五在骂,骂顺子是猪脑子,骂完了,账柜挪动的声音,木板掀开的声音,接着,是好半天的安静。
“匣子还在,借据也在。”汲五喘着粗气,翻了两下,嗓门一下子变了调,“账本呢?蓝皮的那本呢?”
底下乱成了一锅粥,我趴在瓦上,大气都不敢出,伸手摸了摸怀里我爹的那张借据,还在。
温砚趴在我旁边,蓝皮册子揣在他胸口,压得严严实实,他偏过头来,在月光底下看着我,那张冷脸上,头一回露出了一点说不清的神气。
我冲他比了个手势,指了指屋脊那一头。
屋脊那一头,挨着赌坊前头的门脸,门脸的房檐,比后楼矮了半丈,再往外,就是胡同口了。
第7章
我在前头走,温砚在后头跟。
屋脊上的瓦又滑又凉,我猫着腰,踩的都是瓦垄,他学着我的样子,也猫着腰,一步一步,踩得很慢,可一回都没踩空。
走到门脸的房檐边上,我先跳了下去,落在一堆烂席子上,没出声,回过头,冲上头伸手。
他蹲在房檐上,往下看了一眼,半丈来高。
“少爷,跳,底下是席子。”
他没跳,顺着房檐边上的一根旧水管子,一点一点地出溜了下来,出溜到最后,袖子叫铁箍挂住了,嗤啦一声,扯开了一道口子。
胡同口,停着两匹马,逄九蹲在马旁边,一见我们俩一前一后从房檐上下来,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
温砚把蓝皮册子掏出来,翻开头一页,借着逄九的灯笼看了一眼,就合上了,交代逄九,回大理寺叫当值的寺丞,带上差役,把聚宝赌坊的前门后门守住,一锭银子都不许往外抬,人进出,不必拦,只盯着。
逄九骑马跑了。
温砚翻身上了另一匹马,低头看着我,伸出手来:“上来,去大理寺卿府上。”
我抓着他的手上了马,坐在他身后,马跑起来,夜风刮在脸上,我不知道该抓哪儿,只好抓住了他的腰带。
就是方才在账房里,我揪着把他拽上柜顶的那根腰带。
马跑过两条街,他开口了。
“你从什么时候起,就打算去偷那本账?”
“初九。”我说,“初九晚上,顺子在后门口堵我,让我十二晚上,把您书房里的口供偷出来给他,不给,他就去您跟前告状,说我是神偷青蚨,玉佩是我偷的。”
他勒住马,回头看我:“玉佩是你偷的?”
“玉佩是顺子偷的,初六早上,在东市书铺门口,他撞了您一下,我看见了,跟着他进了巷子,又给偷回来了。”
马跑出去好一段,温砚才又开口,声音里头,像是在忍着什么。
“所以,偷本官玉佩的,是顺子,从顺子手里把玉佩偷回来的,是你,半夜撬了本官书房的锁,把玉佩塞回本官抽屉里的,还是你。”
“是,少爷,都是我干的。”
“本官全城戒严,满京城地抓神偷,神偷在本官书房里,跪着擦了七天的地。”
我小声说:“六天,初七那天,书房是别的丫鬟擦的。”
他在前头,肩膀抖了起来,抖了好一阵,我才听明白,他是在笑。
大理寺卿的府门,关得严严实实的,温砚下马敲门,门房披着衣裳出来,一看是他,赶紧进去叫人。
我们俩站在门口的石狮子底下等,夜里风凉,他把那件扯破了袖子的黑外衣脱下来,往我身上一披。
“少爷,您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低头看着我:“初七早上。”
我愣住了:“那么早?”
“本官书房那把锁,锁眼里,断了一截竹篾子尖,跟灶房柴火堆里的竹篾,是一样的,闾嫂那天早上满府里找她的粗铁针,找了半天没找着。”他顿了顿,“还有初六下午,满城的人,连本官自己在内,谁都没看见那个瘦小子是怎么下的手,只有你,说看见他撞了本官一下。”
我一下子说不出话来了,过了好半天,才想起来问:“那今晚上,您不是在大理寺审案子吗?”
“本官没去大理寺。”他说,“你出后门倒泔水,本官就在巷子口,你往东城跑,本官跟在后头,你上楼,本官也上楼,踩的是你踩过的那半边。”
我张着嘴,半天合不上。
我在前头开锁,敲墙,挪账柜,翻册子,他就在我身后的黑地里,站着看,我一回都没察觉。
金盆洗手一年,竹篾子都削不利索了,师父要是知道,得拿烟袋锅子敲我。
“那您为什么不抓我?”
“你偷回来的东西,又给本官送回来了。”温砚看着府门里头亮起来的灯,说,“本官审了这么些年的贼,头一回见着倒着偷的,本官想看看,你还要干什么。”
府门开了,大理寺卿披着大氅,打着哈欠迎出来,温砚拿着蓝皮册子,跟着他进去了。
我一个人站在石狮子底下,披着他那件扯破了袖子的外衣,等到东边的天,一点一点地发白。
天亮的时候,府门又开了,温砚出来了,身后跟着大理寺卿,两个人的脸色,都跟熬了一宿的灯油似的。
大理寺卿上了轿,往户部尚书府上去了。
温砚走到我跟前,说:“辰时,户部尚书亲自带人去银库盘库,大理寺的人,开聚宝赌坊的银窖。”
我把身上那件外衣脱下来,还给他,说:“少爷,那我呢?”
他接过外衣,没穿,搭在胳膊上,看了我一会儿,说:“你被本官抓了,先跟本官回府。”
第8章
三月十三,一早,我跟着温砚回了府。
厍伯在门口迎着,看见少爷的袖子破了个大口子,身后还跟着一宿没回下人房的我,一张老脸,变了好几回颜色。
温砚只交代了一句:“她归本官看管,在书房待着,饭送到书房去。”
厍伯张了张嘴,什么都没敢问,一扭头,冲着灶房喊闾嫂多蒸一屉包子。
我就这么被关进了书房。
说是关,门没锁,铜铃铛也让温砚亲手摘了,他换了一身官服,喝了半碗粥,就又骑马走了。
书房里就剩我一个人,我坐在擦了六天的那块地上,靠着书案腿,把我爹那张借据掏出来,看了一遍又一遍。
晌午,逄九先回来了,满头的汗,一进门就嚷,说成了,全成了。
辰时,户部尚书带着人开了银库,一锭一锭地点,点到晌午,十两的官锭,跟账上一比,少了三千锭,跟上个月盘出来的数,一锭不差。
同一个时辰,大理寺的人开了聚宝赌坊后楼底下的银窖,银窖里码着一千八百多锭,锭底下全叫锉刀锉平了,剩下的那一千一百多锭,早就从赌坊的柜台上,流到了满京城的赌鬼手里。
郗元朗那会儿正在户部,站在尚书身后,看着人点银子,点到一半,大理寺卿拿着那本蓝皮册子进了门,翻到末尾那一页,指着那个郗字的花押,让他自己认。
户部那头的事,是大理寺卿身边的书吏回来说的,逄九在大理寺门口截住他,一句一句问来的,书吏说,郗郎中当时就站不住了,扶着门框,脸白得跟锭底的锉印似的。
尚书一句重话都没说,只让他把官帽摘下来,搁在案上,自己回府,闭门等着三司会审,大理寺的人,在郗府门口守了一圈。
汲五一早就钻进了郗府,跟着一块儿给封在了里头。
顺子跑了,不知道跑去了哪儿。
我听完,靠着书案腿,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下午,温砚回来了,手里抱着那只楠木匣子,匣子上贴着大理寺的封条。
他当着我的面揭了封条,把匣子里那一摞借据倒在了书案上。
“一百二十七张。”他说,“本官让人数过了,大理寺要拿它们结案,可本官看不出来,哪一张是真欠的,哪一张是早就还清了的。”
我爬起来,凑到书案跟前,一张一张地翻。
这活儿,我在师父跟前干过不知道多少回。
借据上写的是欠多少,按的是谁的手印,可要看出来这张借据还活没活着,得看暗账,蓝皮册子的后半本,记的不光是官银,还记着赌坊每天从欠债的人家收回来多少钱。
我把借据上的名字,跟暗账后半本上的收银记录,一个一个地对,对上一个,就搁在左手边,对不上的,搁在右手边。
对完了,天也黑了。
左手边那一摞,41张,跟我爹的那一张一样,本金早就还清了,汲五当着人家的面撕了一张假的,真的锁进了暗格里,接着讹利钱。
右手边那一摞,86张,是真欠着的,可暗账上记着,赌坊每月都要买一回灌铅的骰子,这些钱,八成也是拿那种骰子赢去的。
温砚站在我身后,看我对了一下午的账,一句话都没插,等我把最后一张搁下,他才开口。
“你在你师父跟前,干的就是这个?”
“偷之前,先看账。”我说,“我师父说,偷错了人,比不偷还造孽。”
他拿起左手边那一摞,掂了掂,又搁下了。
“明天一早,去聚宝赌坊门口,这一摞,本官亲手还给他们。”他顿了顿,看着我,“你也去,你认得哪张是谁的。”
我点点头,又想起一件事来,从袖子里摸出那只灰布钱袋,搁在书案上。
“少爷,这个,是我昨晚上从顺子腰上摸的,不是他的,是城南一个瞎眼老太太的棺材本,他偷了四年了,我明天想给老太太送回去。”
温砚低头看着那只钱袋,看着钱袋底下那个歪歪扭扭的寿字,看了好一会儿。
“这也是倒着偷的?”
“是,也是倒着偷的。”
他把钱袋推回到我跟前,说:“明天,本官陪你一块儿送。”
那天晚饭,是闾嫂送到书房来的,一屉包子,两碗粥,一碟咸菜,闾嫂进门的时候,看看我,又看看少爷,放下食盒就跑,跑到门口,还差点绊了一跤。
温砚坐在书案后头,我坐在书案前头的小杌子上,我们俩隔着一摞借据,吃包子。
包子吃到一半,他问我:“青蚨这个名号,是你师父起的?”
“是,青蚨是一种虫子,传说拿它的血涂了铜钱,钱花出去,自己还会飞回来。”我咬了一口包子,“师父说,咱们偷出去的东西,也得飞回到该去的地方去。”
他点点头,没再问别的,把咸菜碟子,往我这边推了推。
吃完了,他叫来逄九,让他连夜去城南,告诉我爹,借据找着了,明天一早,到聚宝赌坊门口来。
第9章
三月十四,辰时,聚宝赌坊门口,站满了人。
那41户人家,是大理寺连夜派了八个差役,照着暗账上记的住处,一家一家敲开门叫来的,有挑担子的,有拉车的,有抱着孩子的老婆婆,一个个站在赌坊贴着封条的大门跟前,脸上又是怕,又是不敢信。
我爹也来了,挤在人堆的最前头,一见我,眼泪就下来了。
温砚站在台阶上,手里捧着那一摞借据,我站在他旁边,他递一张,我念一个名字,念到谁,谁就挤上前来,从他手里接过自己那张借据。
接到借据的人,头一件事,都是低头去看上头的手印,看完了,有的哭,有的骂,有个拉车的汉子,捧着借据,冲着台阶上就要磕头,叫温砚一把拽住了。
最后一张念完了,我从怀里掏出我爹那一张,递给了他。
我爹捧着那张借据,看了半天上头那个缺了月牙的手印,扯着嗓子,当着满街的人,说了一句话。
“我昝来福往后再进赌坊的门,就叫这块磨盘,把我另一个大拇指也轧了。”
说完了,他把借据撕得粉碎,扔进了门口的火盆里。
满街的人,跟着他一个一个地,把手里的借据扔进了火盆,火苗子蹿起来老高,烧得纸灰满天飞。
大理寺的差役搬来梯子,把赌坊门楣上那块聚宝赌坊的金字牌匾,摘了下来,抬走了,说是赃物,要入库。
牌匾底下,露出来一块白墙,比旁边的墙面干净一大截,像是这条街,刚刚揭掉了一块膏药。
从赌坊出来,温砚没回大理寺,陪着我往城南走了一趟。
那个瞎眼老太太,还住在四年前那间小屋里,头发全白了,坐在门槛上剥豆子。
我把那只灰布钱袋,放进她手里,她摸了半天,摸到了底下那个寿字,手就抖起来了,嘴里念叨着,回来了,回来了。
温砚站在我身后,一直没说话,临走的时候,老太太非要往我手里塞一把剥好的豆子,我两只手都占着,是他替我接了,一路攥在手心里,攥到了城南的大街口。
回去的路上,他问我:“这样的,你以前送回去过多少?”
“没数过。”我说,“师父不让数,说数了,就成了做买卖。”
三月十五,温砚在大理寺把玉佩的事结了。
卷宗上写的是,三月初六,大理寺少卿温砚,玉佩一块,系自落于书房抽屉,非贼所窃,全城戒严一日,劳民伤财,少卿自请罚俸三个月。
那天晚上,他把那页卷宗抄了一份,拿回来给我看。
我看完了,说:“少爷,玉佩明明是顺子偷的,您这么写,罚的是您自己的俸禄。”
“本官要是照实写,就得写,玉佩是谁从贼手里拿回来的。”他把抄本收起来,“本官不想写这个名字。”
他又从袖子里,掏出来一张纸,是我的身契。
“你爹那50两,是真欠的,温府也是真替他还了,这张身契,照理说,不能作废。”他把身契搁在书案上,推到我跟前,“可你替大理寺找回来一千八百多锭官银,这张身契,你要是想撕,本官不拦着。”
我看着那张身契,看了好一会儿,又把它推了回去。
“不撕,50两,我自己挣,擦满三年地,一天都不少。”
温砚看着我,嘴角一点一点地弯了起来。
“那你明天,接着擦书房。”
三月十六,一早,我跪在书房里擦地,擦到书案跟前那块砖,一只官靴,又踩在了我的抹布上。
我抬头看他,他低头看我,脸还是冷的,眼睛里头,却全是笑。
“新来的,见没见过可疑的贼人?”
“见过。”我说,“就在您跟前跪着呢。”
“擦完这块砖,能结工钱吗?”他学着我那天的腔调问。
他蹲了下来,从袖子里摸出一串铜钱,300文,搁在我手边的青砖上,说厍伯那份不算,这是本官另给的。
我拿起那串铜钱,掂了掂,揣进怀里,另一只手,从袖口里一翻,把一块白玉佩,搁在了他的手心里。
那块玉佩,方才他蹲下来的时候,还挂在他腰上。
“少爷,您这穗子,系的是个活扣,一扯就开,顺子那样的,在东市撞您一下就能得手,我这一下,比他还省事。”
温砚低头看着手心里的玉佩,愣了一下,接着笑出了声,笑得蹲都蹲不稳了,伸手撑住了地上那块湿砖。
他没把玉佩系回去,把它连着那条青色的穗子,一块儿递到了我跟前。
“你来系,系结实些。”
我接过来,把穗子绕在他的腰带上,绕了三圈,打了一个只有我解得开的死结,青色的穗子垂下来,在他腰间晃了晃,窗外三月的海棠,正开得一树粉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