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业第五年,公司终于赚钱了。
分红会那天,合伙人带了十一个亲戚来开会。
他二舅抱走了打印机,他表弟占了我的工位开直播。
他拍着桌子说分红太少,让我把工资降一半。
我点点头,回家注册了一家新公司。
三个月后,他带人来砸我的门。
我没拦,只是让开身子,指了指背后那排人:
“你那点股份,我早回购了。”
【第一章】
分红会定在周五下午三点。
我两点五十到的会议室。
门一推开,我愣在门口。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十二把椅子,坐了十一个我不认识的,剩下一把空着,在角落,靠着垃圾桶。
赵金宝坐在主位,跷着二郎腿,冲我招手。
“顾川,来了啊,坐,随便坐。”
我看了一眼那把挨着垃圾桶的椅子。
又看了一眼主位。
那是我的位置。
公司是我俩合伙开的,我管技术,他管销售,股份五五开。
五年来,主位一直是我坐。
“金宝,这些是?”
“我家里人。”赵金宝一摊手,“公司赚钱了,带家里人来见见世面,不过分吧?”
一个穿花衬衫的中年男人站起来,伸手拍我肩膀。
“你就是小顾啊?我是金宝二舅,钱有财。”
他手上还拎着个纸箱。
纸箱里装着一台打印机。
我们公司的打印机。
上周刚换的硒鼓。
“二舅,这打印机……”
“哦,这个啊。”钱有财把纸箱往怀里搂了搂,“我家孙子上网课,要打卷子,借两天,借两天。”
我张嘴,还没出声,赵金宝就开口了。
“一台打印机,你至于吗?顾川,格局打开。”
我把话咽了回去。
行,格局打开。
我拎着那把椅子,往会议桌边挪了挪。
刚坐下,我工位那边传来一嗓子:
“家人们!老铁们!今天带你们参观一下我哥的公司!”
我扭头。
一个染黄毛的年轻人坐在我工位上,手机架在我显示器上,对着镜头比心。
我的显示器上,开着宋氏集团的项目方案。
那是我们今年最大的单子。
八百万。
我腾地站起来。
“把手机关了!”
黄毛扭头看我,一脸迷茫:
“你谁啊?”
赵金宝在后面笑:
“我表弟,小虎,在做主播,有三千粉丝呢。小虎,这是顾川,公司另一个老板。”
赵小虎上下打量我一眼,对着手机说:
“家人们,看到没,这就是我哥的打工仔,一看就是程序员,头发都没几根。”
我摸了摸自己的头顶。
头发还在。
只是有点少。
我走过去,伸手把他手机扣在桌上。
“那屏幕上是客户的保密方案,你直播多久了?”
“二十分钟啊,咋了?”
二十分钟。
我后背的汗一下子冒出来。
赵金宝走过来,把手机翻过来塞回赵小虎手里。
“顾川,你凶什么?小孩子不懂事,一个方案而已,谁看得懂?”
“直播间三千人。”
“实际在线就十几个。”赵小虎嘟囔,“还有八个是机器人。”
我不想跟他吵。
分红会开了四十分钟。
说是分红会,其实是赵金宝的批斗会。
他把财务报表摊在桌上,手指头点着最后一行数字。
“今年净利润三百二十万,一人分一百六十万。顾川,你觉得合理吗?”
“合理啊。”
“不合理!”赵金宝一拍桌子,“销售是我跑的,客户是我谈的,你天天坐在电脑前敲敲键盘,凭什么跟我拿一样多?”
他二舅在旁边帮腔:
“就是,敲键盘谁不会?我也会敲。”
他老婆孙丽娟嗑着瓜子:
“我们家金宝天天陪客户喝酒,喝得胃都出血了,你呢?你喝过一口吗?”
我看着她。
她手里那包瓜子,是公司茶水间的。
我开口:
“技术方案是我做的,宋氏的单子,人家点名要我的系统。”
“那是因为我把人家喝高兴了!”赵金宝站起来,“我提个方案,从下个月开始,你工资降一半,省下来的钱算我的销售提成。”
全场十一个亲戚,齐刷刷鼓掌。
我坐在垃圾桶旁边,听着掌声。
胃里有点烧。
我没说话。
散会的时候,赵金宝搂着我肩膀,压低声音:
“兄弟,别往心里去,家里人嘛,热闹。”
我点点头。
刚走到电梯口,手机响了。
宋氏集团,宋怀山。
宋总从来不亲自给我打电话。
我接起来,那边沉默了三秒。
“顾总,你们公司有人在直播我们的方案?”
【第二章】
第二天一早,我和赵金宝去宋氏道歉。
出门前我买了两盒茶叶。
赵金宝看了一眼,嗤一声:
“送这个?宋总什么没喝过?”
“那你说送什么?”
“送什么送,你去就行了,我陪着。”
他两手空空,嚼着口香糖进了电梯。
宋氏集团在二十八楼。
宋怀山办公室的门开着,他背对我们站在窗边,手里转着一支钢笔。
我把茶叶放在桌上。
“宋总,昨天的事,是我们的问题。”
宋怀山转过身。
他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那支钢笔停了。
“我们的竞争对手,今天早上拿着你们方案的截图来找我。”
我手心一凉。
“说我们宋氏的新系统,抄的他们的。”
赵金宝嚼口香糖的动作停了一下,随后接着嚼。
“宋总,这事跟我没关系。”
我扭头看他。
赵金宝往前一步,一脸诚恳:
“昨天直播是在顾川的工位上,用的是顾川的电脑,方案也是他没关。我早就说过他做事不严谨。”
我张了张嘴。
一口气卡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
那是你表弟。
那是你带来的人。
宋怀山看看他,又看看我。
“顾总,你怎么说?”
我想辩解,话到嘴边,咽了回去。
辩解有什么用?
在客户面前互相甩锅,丢的是公司的脸。
“是我没管好,宋总,后续的补救方案我连夜做,系统架构我重新调,保证竞争对手拿到的截图一点用都没有。”
宋怀山看了我很久。
“三天。”
“两天就够。”
赵金宝在旁边翻了个白眼。
出了办公室,他把口香糖吐进垃圾桶。
“你逞什么能?两天?你干不完别找我。”
“没指望找你。”
“嘿,你什么态度?”
我没理他,往电梯走。
身后有人喊我:
“顾总,留一下。”
是宋怀山的秘书。
赵金宝也要跟着回来,秘书伸手拦住:
“宋总只请顾总。”
赵金宝的脸僵了。
我回到办公室。
宋怀山坐在沙发上,给我倒了杯茶,是我带来的那盒。
“我做生意三十年,见过很多合伙人。”
他吹了吹茶叶。
“有人一起扛事,有人一起分钱。分钱的那种,到最后往往会把扛事的那个吃干净。”
我捏着茶杯,没说话。
“昨天直播的那个小伙子,我让人查了,赵总的表弟。”
我抬头。
他早知道。
“宋总……”
“你刚才可以说出来,你没说。”宋怀山放下茶杯,“顾川,我问你一句,你有没有想过单干?”
我手里的茶洒了一点在裤子上。
烫。
我没顾上擦。
“宋总,我们公司……”
“我不是让你现在回答。”他站起来,拍拍我肩膀,“想好了,给我打电话。”
我走出宋氏大楼。
赵金宝靠在车边打电话,看见我,挂了。
“宋总跟你说什么了?”
“让我好好干。”
“呵。”赵金宝拉开车门,“他就是看你老实好欺负,给你画大饼呢。”
车开出去,他一路都在打电话。
“对,二舅,下周你来公司上班,我给你挂个副总。”
“工资?两万起步。”
“什么都不用干,喝茶看报纸就行。”
我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
两万起步。
我刚被降成一万二。
【第三章】
我熬了两个通宵,把宋氏的系统架构重做了一遍。
第三天早上,我顶着两个黑眼圈交了方案。
宋怀山回了两个字:
“收到。”
我趴在桌上睡了十分钟,被一阵香味熏醒。
韭菜盒子。
我抬头。
茶水间里,赵金宝他妈支了个电饼铛,正在烙韭菜盒子。
旁边站着三个大妈,一人手里拎一兜菜。
“阿姨,这是公司……”
“知道知道,公司嘛。”赵金宝他妈翻了个面,“金宝说了,这儿有电有水,不要钱,我们几个老姐妹来这儿做饭,比家里省。”
一个大妈探头:
“小伙子,吃一个?五块钱。”
我站在原地。
她们在我公司卖韭菜盒子。
还收我钱。
我转身去找赵金宝。
他办公室门关着,里面传来笑声。
我敲门,门开了一条缝,孙丽娟探出头。
“干啥?”
“找金宝。”
“他忙着呢。”
我从门缝里看见赵金宝跷着脚,在跟人视频,屏幕上是一辆白色宝马。
“嫂子,财务那边……”
“我就是财务。”孙丽娟一扬下巴,“金宝让我管账,上周开始的,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
公司财务原来是老刘,干了四年。
“老刘呢?”
“开了。”孙丽娟理所当然,“一个外人管我们家的钱,不放心。”
我们家的钱。
我咬着后槽牙,回到工位。
打开报销系统。
孙丽娟上任一周,报销了十一笔。
美容卡,六千八。
瑜伽年卡,九千九。
儿子补习班,一万二。
还有一笔,宠物医院,三千块,备注:公司团建。
公司团建去宠物医院?
我盯着屏幕,手指头在键盘上停了很久。
我想把这些截图甩到赵金宝脸上,手抬起来,又放了回去。
甩了又怎么样?
他会说一句“格局打开”。
晚上十点,公司就剩我一个人。
我走到库房,想找一下备用的硬盘。
库房空了一半。
两台备用服务器没了。
三把人体工学椅没了。
角落里那台旧主机也没了。
那台旧主机,是我爸送我的。
五年前我辞职创业,我爸拿出八千块,给我配了那台电脑。
他说:
“儿子,爸不懂你那些代码,你就拿着这个,好好干。”
那是我们公司写下第一行代码的机器。
我一直留着,放在库房,擦得一尘不染。
我打电话给赵金宝。
“库房的东西呢?”
“啊?哦,二舅说放着也是放着,拿去卖了。”
“卖了?!”
“叫什么叫,几台破电脑而已,二舅卖了钱给小虎买了个直播声卡。”
“那台旧主机是我爸……”
“我知道是你爸买的,那又咋了?放公司里就是公司资产,公司资产我也有一半。”
电话挂了。
我站在空了一半的库房里。
灯管滋滋响。
我打开二手平台,搜同城电脑主机。
翻到第三页,看到了。
机箱侧面贴着一张泛黄的贴纸,上面是我爸写的四个字:
开工大吉。
卖家昵称:有财不愁。
售价:三百五。
我点了购买。
付钱的时候,我的手在抖。
我花三百五,从合伙人二舅手里,买回了我爸送我的电脑。
付完款,我盯着手机看了五分钟。
然后打通了宋怀山的电话。
“宋总,我想好了。”
那天晚上,我注册了一家新公司。
川流科技。
注册资本一百万,法人顾川。
我没告诉任何人。
第二周周一,公司例会。
赵金宝红光满面地进来,一屁股坐在主位上。
“跟大家宣布个好消息。”
他环视一圈,目光落在我脸上,嘴角往上一扯。
“有人出三倍价格,要买我手里的股份。”
全场哗然。
他二舅鼓掌鼓得最响。
我端着保温杯,手稳稳的。
“谁这么有眼光?”我问。
赵金宝把一份意向书拍在桌上。
“川流投资。”
我低头喝了一口枸杞水。
烫嘴。
我差点笑出声来。
【第四章】
川流投资是我上周注册的。
准确说,是宋怀山牵线,介绍我认识了恒岳资本的沈知遥。
沈知遥是我大学同学,学金融的,当年天天抄我的编程作业。
现在是恒岳资本最年轻的投资总监。
那天在咖啡馆,我把赵金宝这些年干的事一件一件摆出来。
她听完,放下叉子。
“你就这么忍了五年?”
“我以为他会改。”
“你以为狗会改吃屎?”
她说话一直这么直。
“他手里百分之五十的股份,我帮你拿回来。用恒岳的钱,以川流投资的名义收购,你以后慢慢还。”
“他会卖?”
沈知遥笑了。
“一个让二舅偷卖打印机的人,你觉得他会拒绝三倍溢价?”
她猜对了。
赵金宝连夜就给川流投资回了电话。
现在,他站在会议桌前,手指头一下一下敲着意向书。
“三倍!知道什么概念吗?”他冲我扬下巴,“顾川,我拿了这笔钱,自己再开一家,带着家里人干。客户都是我的,你这公司,就剩个空壳。”
孙丽娟在旁边捂着嘴笑:
“就是,到时候你一个人守着这破公司,连个韭菜盒子都吃不上。”
钱有财也来劲了:
“我早说了,敲键盘的成不了大事。”
赵小虎举着手机:
“家人们,见证历史的时刻,我哥要当董事长了!”
我把保温杯放下。
“金宝,五年的交情,你真要这样?”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发颤。
这不是装的。
五年前,我们俩在城中村租了个二十平的房子,一张桌子两台电脑,吃了三个月泡面。
那年冬天他发烧,我背他去诊所,走了两公里。
赵金宝看着我,眼神闪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他笑了:
“交情?交情能当饭吃吗?顾川,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天真。”
他把意向书推到我面前:
“股东优先购买权,你放弃吧,签个字。反正你也拿不出三倍的钱。”
我拿起笔。
想签,笔尖停在纸上。
我看着他。
“签完,我们就真散了。”
“签吧你。”
他二舅在后面催:
“磨叽啥,快签,签完我们去吃海鲜。”
我低头签了名字。
顾川。
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
赵金宝一把把文件抢过去,吹了吹墨水。
“爽快!”
他拍拍我的脸:
“兄弟,以后在我手下打工,我给你开一万五,比现在多三千,够意思吧?”
我没躲。
“不用了,我想歇歇。”
“随你。”
签约定在周三。
地点是恒岳资本的会议室。
赵金宝带了九个亲戚去。
沈知遥的助理打电话给我,声音憋着笑:
“顾总,他二舅把我们会议室的纸巾全揣兜里了。”
“让他揣。”
“他表弟在我们前台直播,说这是他哥收购的公司。”
“让他播。”
“还有,他问我们签完能不能报销打车费。”
“给他报。”
挂了电话,我坐在川流科技租的小办公室里。
三十平,两张桌子。
一张是我的,一张是小葛的。
葛圆圆是公司的老员工,做前端的,那天看见我在收拾东西,二话没说,把她的键盘也装进了纸箱。
“顾总,你去哪我去哪。”
“新公司工资不一定比这边高。”
“那边也没人给我发工资啊。”小葛把屏幕翻给我看,“孙财务说下个月工资延迟发放,因为她要先报销她的美容卡。”
下午四点,沈知遥给我发了一张照片。
股权转让协议,最后一页。
赵金宝的签名,龙飞凤舞,按了一个大红手印。
下面一行字:
转让方:赵金宝。
受让方:川流投资有限公司。
实际控制人那一栏,被盖住了。
沈知遥附了一句:
“他按手印的时候,手都在抖,高兴的。”
我看着那张照片,坐了很久。
小葛探头过来:
“顾总,你笑什么?”
“没笑。”
“你嘴都咧到耳根了。”
【第五章】
赵金宝拿到钱的第二天,注册了新公司。
公司名字叫金宝宇宙。
赵小虎在直播间宣布的。
“家人们,我哥的新公司,金宝宇宙,以后要做全宇宙最大的科技公司!”
弹幕飘过一行字:
“宇宙这么小吗?”
赵金宝在朋友圈发了九张图。
新办公室,三百平,落地窗。
二舅钱有财坐在一张老板椅上,胸前挂着工牌:首席技术官。
我盯着那张工牌看了很久。
首席技术官。
他上个月还问我,鼠标为什么要插电。
小葛凑过来看了一眼,噗一声把咖啡喷在了键盘上。
“顾总,他二舅当CTO?”
“嗯。”
“他会写代码吗?”
“他会写名字。”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干了一件事。
挨个给老客户打电话。
我没说赵金宝坏话。
一句都没说。
我只是告诉他们:
“我离开了原公司,系统后续维护,我这边可以继续负责。”
第一个打回来的是宋怀山。
“我的单子,转到川流。”
第二个是做物流的王总。
“顾总,你走了?那边那个赵总上周来找我,喝多了在我们公司厕所吐了一地,我早就不想合作了。”
第三个是连锁超市的李姐。
“小顾,那边换了个新财务,给我们开的发票,抬头写错了三次。”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一个月,十二个大客户,转过来九个。
小葛每天抱着电脑尖叫:
“顾总,又签了一个!”
“顾总,我们需要招人了!”
“顾总,我能涨工资吗?”
“能。”
“真的?”
“涨三千。”
小葛抱着我的胳膊哭了。
那边的金宝宇宙,一单都没签下来。
赵金宝带着二舅去谈客户。
客户问技术架构,二舅掏出手机,打开一个短视频:
“你看,这个就是我们的系统。”
那是个修图软件的广告。
客户当场把他们请了出去。
赵金宝不信邪,又带着表弟去谈。
赵小虎全程开着直播。
客户发现以后,报了警。
消息传到我这儿,是沈知遥打电话说的。
她在电话那头笑得喘不过气:
“派出所说,他表弟在里面还在跟警察要关注。”
我笑完,问了一句:
“原公司现在怎么样?”
“你说你的公司?”沈知遥纠正我,“川流投资现在持股百分之五十,加上你个人的百分之五十,那家公司百分之百是你的。员工照常上班,项目照常交付。”
“赵金宝不知道?”
“他签完字就没看过工商信息,他只看了打款记录。”
我挂了电话,往椅子上一靠。
小葛探头:
“顾总,那边又出事了。”
“什么事?”
她把手机递过来。
赵小虎的直播间。
标题是:揭露无良老板顾川偷代码、挖客户的真面目。
在线人数:两万三。
【第六章】
赵小虎的直播我看了二十分钟。
他坐在金宝宇宙的落地窗前,表情沉痛。
“家人们,今天我要揭露一个人。”
他举起一张照片。
我的工牌照,P了个光头。
“这个人叫顾川,是我哥的前合伙人。我哥对他掏心掏肺,他呢?偷了我哥的代码,挖了我哥的客户,自己开了公司。”
弹幕炸了。
“人渣!”
“这种人就该曝光!”
“代码也能偷?”
“主播的哥是谁?”
赵金宝出现在镜头里,眼圈红红的。
“我不想说的。”他声音哽咽,“五年的兄弟,我把他当亲兄弟,他背后捅我刀子。”
他擦了擦眼角。
我盯着屏幕。
那滴眼泪,是他眼药水点的。
我认识他五年,他每次跟客户卖惨,都用这一招。
赵金宝接着说:
“宋氏集团的系统,是我带着团队做的。顾川偷走了源代码,拿去跟宋总邀功。”
弹幕又是一波。
“宋氏?那个上市公司?”
“这得上新闻吧?”
“报警!起诉!”
直播结束后,我的手机响了一整晚。
老客户打电话来问情况。
有人在公司的公开邮箱里发了上百封骂人的邮件。
川流科技的官网,被人刷了一晚上的差评。
小葛在工位上哭:
“顾总,他们骂我是你的小三。”
“你是个女孩子,我怎么……”
“他们说我是你招来的小三!”
我把她手机拿过来,关了。
“别看了,早点回家。”
她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
手机又响了。
沈知遥。
“恒岳的风控部门开会了。”她说话一直很快,今天慢了一拍,“舆论对你不利,有人提出暂停对川流的后续投资。”
我手里的笔掉在了地上。
“多久?”
“给你三天。三天内你拿不出说法,投资暂停,股权收购的钱,恒岳会要求你提前偿还。”
我挂了电话。
蹲下去捡那支笔。
捡了三次,都没捡起来。
手指头在发麻。
三天。
还不上钱,川流就完了。
原公司的股份也得被恒岳收回去。
赵金宝不知道这些。
他只是想恶心我。
可他歪打正着,一刀捅在了我最软的地方。
凌晨两点,我打开电脑,调出原公司的代码仓库。
五年。
每一行代码,每一次提交,都有记录。
我一条一条往下翻。
翻到第三个小时,我看到了。
一年前,赵金宝用他的账号,提交过一次代码。
就一次。
提交内容:删除了一个空格。
提交备注:优化。
我盯着那行字,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眼睛有点酸。
我又打开了另一个文件夹。
里面是一段录屏。
那天赵小虎在我工位上直播的录屏。
我当时扣他手机之前,顺手按了屏幕录制。
我本来只是想留个证据,看看泄露了多少内容。
视频里,赵小虎对着镜头说:
“家人们,看到没,这就是我哥的打工仔,这屏幕上的东西我也看不懂,都是他做的。”
都是他做的。
我把视频保存好。
天亮了。
我给赵小虎发了一条私信。
“今晚八点,连麦,敢吗?”
三秒后,他回复:
“有什么不敢?你等着身败名裂吧!”
【第七章】
晚上八点,赵小虎的直播间。
在线人数五万。
他换了一身西装,头发重新染过,一脸正义。
“家人们,今天,无良老板顾川主动找上门来,要跟我对质。”
他点了接受连麦。
我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弹幕立刻刷满了。
“就是他!”
“秃了吗?”
“没秃啊,主播骗人?”
我对着镜头点点头。
“大家好,我是顾川。”
赵小虎抢着开口:
“顾川,你承认不承认,你偷了我哥的代码?”
“不承认。”
“你还嘴硬!我哥五年心血!”
“你哥五年写过多少代码?”
赵小虎一愣。
“我哥是老板,老板写什么代码?”
“那他的代码我怎么偷?”
赵小虎张着嘴,卡住了。
赵金宝从镜头外冲进来,一把抢过话头:
“代码是团队的!团队是我带的!”
我把屏幕共享打开。
“这是公司五年的代码提交记录,一共一万四千六百二十七次。”
我往下拉。
“顾川,一万一千二百次。”
“葛圆圆,两千一百次。”
“其他员工,一千三百二十六次。”
“赵金宝。”
我停顿了一下。
“一次。”
我把那条记录放大。
“删除了一个空格。备注:优化。”
直播间安静了两秒。
然后弹幕炸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删除一个空格?”
“优化了个寂寞!”
“五年心血就是一个空格?”
“这空格删得好啊,删得我笑出了腹肌!”
赵金宝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
“你……你伪造的!”
“代码仓库在云端,有时间戳,谁都可以验证。”
我又打开了第二个文件。
“还有一个视频,大家看一下。”
录屏开始播放。
赵小虎的脸出现在画面里,背景是我的工位。
“家人们,这屏幕上的东西我也看不懂,都是他做的。”
直播间里的赵小虎,脸刷一下白了。
“这……这是剪辑的!”
我把视频暂停。
“宋氏集团的方案,就是这一天,被你在直播间泄露的。泄露以后,宋总找过我,我当场认了错,没说是你干的。”
我看着镜头里的赵金宝。
“金宝,那天在宋总办公室,你说是我没关方案。”
赵金宝嘴唇哆嗦。
“你现在说是我偷了你的方案。”
我顿了顿。
“一个方案,你甩了两次锅。你累不累?”
弹幕刷疯了:
“这是人干的事?”
“表弟泄露的方案,哥哥甩锅给合伙人,合伙人还替他背了?”
“顾老板你是菩萨吗?”
“这一家子是从哪个副本刷出来的?”
赵小虎慌了,手指头往屏幕上戳:
“关了关了,快下播!”
他手一抖,按到了礼物特效。
满屏飘起了一行大字:
感谢老铁送出的火箭!
那是我刚刚送的。
我对着镜头说了最后一句:
“小虎,这火箭算我请你的,你别的不行,泄密还挺敬业。”
直播间被封了。
原因是违规泄露商业机密,被几百个网友集体举报。
第二天早上,沈知遥给我打电话。
“风控撤回了。”她说,“还有,宋怀山给恒岳打了电话,说要追加投资。”
“追加多少?”
“你猜。”
“一千万?”
沈知遥笑了:
“你格局能不能打开一点?”
【第八章】
那场直播以后,金宝宇宙的落地窗贴上了封条。
不是被查封。
是房东贴的。
三个月房租没交。
赵金宝收购款拿了三千多万,三个月花光了一半。
二舅钱有财报销了一辆车,说是公司用车,开回了老家。
孙丽娟报销了一个包,说是商务礼品,背在了自己身上。
赵小虎报销了一套直播设备,然后被封了号。
剩下一半,赵金宝投在了一个朋友介绍的项目里。
那个朋友,第二天出国了。
这些都是小葛在朋友圈刷到的。
金宝宇宙的员工群,有人截图发了出来。
她一边念一边拍桌子:
“顾总,他二舅把公司的饮水机也搬回家了!”
“他二舅家是没水吗?”
“他说饮水机放着也是放着。”
我刚喝进去的一口水,咳了半天。
那段时间,川流科技从三十平搬到了三百平。
员工从两个人变成了四十个人。
原公司的老员工,我一个一个打电话,问他们愿不愿意过来。
全来了。
被开除的老刘也来了。
他进门第一件事,拉着我的手说:
“顾总,那个孙财务把公司账做得,我看了一眼,高血压犯了。”
原公司我没关。
它还在,还有十几个老项目在维护。
股东变了。
川流投资百分之五十,顾川百分之五十。
赵金宝从头到尾都不知道。
直到那天下午。
小葛冲进我办公室,脸都白了。
“顾总,赵金宝来了!”
“来就来呗。”
“他带了二十多个人!”
我走到窗边往下看。
楼下停着一辆中巴车。
车上下来一群人。
赵金宝打头,后面跟着他二舅、他老婆、他表弟、他妈,还有一群我叫不出名字的。
有人手里举着横幅。
上面写着几个大字:
黑心顾川,还我公司!
我愣了一下。
还我公司?
小葛把手机递给我。
“顾总,他去原公司了,原公司的前台跟他说,这公司已经不是他的了。”
我接过手机。
是原公司前台发来的消息:
“顾总,赵总上午来了,问为什么他的办公室换了人。我说您的股份早就转让了,他问转给谁了。我把工商信息给他看了。”
“他看完,在大厅里坐了半个小时,一句话没说。”
“然后他就打电话叫人了。”
我放下手机。
楼下传来一嗓子:
“顾川!你给我出来!”
是赵金宝的声音。
都哑了。
【第九章】
我下楼的时候,大厅里已经乱成一锅粥。
前台的小姑娘缩在柜台后面。
赵小虎举着手机在拍,嘴里念叨着:
“家人们,今天我要讨回公道。”
他换了个小号,在线人数十七个。
赵金宝他妈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
“没天理啊!骗我儿子的公司啊!”
钱有财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那是我们前台的。
他二舅随时随地都在拿东西,这是天赋。
赵金宝看见我,眼睛一下子红了。
他冲过来,揪住我的领子。
“顾川!你算计我!”
保安要上来,我抬手拦住了。
“我算计你什么了?”
“川流投资是你的!”他唾沫星子喷了我一脸,“你他妈拿我的钱买我的股份!”
“三千万,是恒岳出的,不是你的钱。”
“那也是你设的局!”
“局?”
我把他的手从领子上掰开。
“金宝,那份协议,我逼你签了吗?”
他张嘴。
“是你嫌分红少,是你说要甩开我单干,是你在会议室里当着十一个亲戚的面,让我放弃优先购买权。”
我往前走了一步。
“我签字的时候问过你,签完我们就真散了。你怎么回答的?”
赵金宝的嘴唇抖着。
他身后的孙丽娟尖叫起来:
“那你也不能骗人!那公司我们也有份!”
“嫂子,你没份。”
“我是财务!”
“你是报销美容卡的财务。”
孙丽娟噎住了。
钱有财往前挤了挤,梗着脖子:
“那公司你把客户都挖走了,那是我外甥的客户!”
“二舅,客户是人,不是打印机,不是你想搬就能搬走的。”
钱有财一愣,手里的保温杯悄悄往身后藏了藏。
赵金宝喘着粗气,往后退了两步。
他突然笑了。
笑得很难看。
“顾川,你别得意。我还有律师,我还有证据。那份协议,我可以说是你诱骗的,股权转让无效!”
他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王律师,你上来!”
电梯门开了。
我身后的那部电梯。
出来的不是王律师。
是一群人。
最前面的是宋怀山。
后面跟着沈知遥。
再后面,是恒岳资本的法务团队,六个人,西装笔挺,人手一个公文包。
还有物流的王总,超市的李姐,以及另外七个老客户。
赵金宝手里的电话,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沈知遥走到我身边,把一份文件递给我,扫了一眼地上的赵金宝他妈。
“阿姨,地上凉,起来说吧。”
赵金宝他妈的哭声卡在了一半。
宋怀山看着赵金宝,语气平平的:
“赵总,你那天在我办公室说,方案是顾总没关的。”
赵金宝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
王总也开口了:
“赵总,你吐在我们公司厕所那次,地是顾总找人去拖的。”
李姐跟了一句:
“发票抬头写错三次,是顾总一张一张重新开的。”
赵金宝看着他们,眼神开始发直。
“你们……你们怎么都在这儿?”
我站在他们中间,打开那份文件。
“金宝,我给你介绍一下。”
“恒岳资本,管理规模一百二十亿。”
“宋氏集团,上市公司。”
“后面这几位,你都认识,是你过去五年喝过酒的客户。”
“他们现在,都是川流科技的股东和合作方。”
我把文件转过来,对着他。
“原公司百分之五十的股份,川流投资收购,协议你亲手签的,手印你亲手按的,钱你一分不少拿走了。”
“你那点股份,我早回购了。”
大厅里一下子没了声音。
赵小虎的手机还举着,屏幕上飘过一行弹幕:
“主播,你哥是不是要晕了?”
赵金宝晃了一下。
他往后退,脚后跟磕在台阶上,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张着嘴,半天没出声。
“不可能……”
他嘴里喃喃着。
“不可能……川流……三倍……”
他突然扭头,冲着他二舅吼:
“是你!是你说三倍价格不卖是傻子!”
钱有财往后缩:
“我……我就随口一说……”
“还有你!”赵金宝指着孙丽娟,“你天天说分红少,天天说要单干!”
孙丽娟一把甩开他的手:
“你自己蠢,赖我?你那三千万呢?是不是又拿去投那个狗屁项目了?”
“那钱有一半被你报销了!”
“你放屁!”
两口子在大厅里撕起来了。
赵金宝他妈还坐在地上,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突然不哭了,爬起来拍拍屁股:
“我锅里还炖着汤。”
她转身就往外走。
钱有财一看,拎着前台的保温杯也往外溜。
赵小虎举着手机,左看右看,最后对着镜头说:
“家人们,今天先播到这,信号不好。”
他关了直播,跑得比他二舅还快。
二十多个人,三分钟走了一半。
剩下的那一半,把横幅卷起来,夹在胳膊底下,假装路过。
【第十章】
大厅里只剩赵金宝一个人。
他坐在地上,头发被孙丽娟扯乱了,衬衫扣子掉了两颗。
孙丽娟走的时候说了一句:
“离婚。”
赵金宝没追。
他就那么坐着,盯着地板。
宋怀山他们先上楼了。
沈知遥走之前拍了拍我的肩膀。
“处理完上来开会,你今天是主角。”
前台的小姑娘探出头来,小声问我:
“顾总,要不要叫保安?”
“不用,你去倒杯水。”
小姑娘倒了一杯温水,递给我。
我蹲下去,递给赵金宝。
他没接。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声音哑得厉害。
“那年冬天,我发烧,你背我去诊所。”
我端着杯子,没说话。
“走了两公里,你鞋底都磨穿了。”
他抬起头,眼睛是红的。
这次没点眼药水。
“顾川,我们俩,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我把水杯放在他手边的地上。
“从你二舅抱走打印机那天。”
赵金宝愣了。
“你说一台打印机,让我格局打开。”
“后来是库房的服务器,是茶水间的韭菜盒子,是老刘的工作,是我被砍掉的一半工资。”
“再后来,是我爸送我的那台电脑。”
我看着他。
“三百五,金宝,我花三百五,从你二舅手里买回了我爸的电脑。”
赵金宝的手抖了一下。
碰翻了那杯水。
水流了一地,泡湿了他的裤腿。
他没动。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那是你爸……”
“你知道。”我说,“我那天电话里跟你说了。你说,放公司里就是公司资产。”
赵金宝张了张嘴。
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开始一抽一抽地抖。
我站起来。
“原公司的员工都安置好了,老项目我会继续维护。你拿走的三千万,恒岳不会追,那是你应得的价钱。”
“至于你那些亲戚用公司名义报销的钱,老刘已经核过了,一共一百四十七万。”
我把一张单子放在他面前。
“律师函下周到。”
赵金宝抬头看我,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顾川,兄弟……”
“金宝,五年前那个兄弟,我背过他两公里。”
我转身。
“今天这条路,你自己走。”
电梯门打开。
我走进去,按了二十层。
门关上之前,我最后看了他一眼。
他还坐在地上,湿了的裤腿贴在腿上,手里攥着那张单子。
攥得皱成一团。
二十层,会议室。
门一推开,一屋子人站起来鼓掌。
宋怀山,沈知遥,王总,李姐,老刘,小葛,还有四十多个员工。
主位空着。
小葛冲我挤眼睛:
“顾总,你的位置,没人敢坐。”
我走过去,坐下。
椅子是新的,软的。
旁边没有垃圾桶。
沈知遥把一份融资协议推到我面前:
“恒岳领投,宋氏跟投,估值你自己看。”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数字。
数了三遍零。
小葛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转身就往外跑。
“你去哪?”
“我去买彩票!今天手气好!”
会议室里笑成一片。
散会以后,天已经黑了。
我一个人回到办公室。
角落里放着那台旧主机。
机箱侧面,那张泛黄的贴纸还在。
开工大吉。
我插上电,按下开机键。
风扇嗡嗡转起来,声音很大,有点吵。
屏幕亮了。
桌面上,还是五年前那个文件夹。
文件夹的名字是我和赵金宝一起起的。
我们的公司。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右键,重命名。
敲了两个字。
川流。
手机震了一下。
是我爸发来的消息:
“儿子,听说你公司搬新地方了?那台破电脑还留着呢?”
我拍了张照片发过去。
他秒回:
“开工大吉,好好干。”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打开了代码编辑器。
新的项目,第一行代码。
敲完回车,楼下传来一阵吵闹声。
我走到窗边。
钱有财又回来了。
他抱着前台那个保温杯,站在保安亭门口,跟保安解释:
“我就是回来还个杯子,真的,我不是来拿饮水机的。”
保安低头一看。
他另一只胳膊底下,夹着我们大厅的一盆发财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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