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辈子,老板娘的外甥天天拿半块砖顶着冷库门开直播。
我在丰汐看了十八年仓库,那块砖我踢开过三回。
他每回都跑去找老板娘哭。
老板娘把砖摔到我桌上:
“我外甥怎么做事,用不着你一个看库的指手画脚!”
“真化了,损失我们家自己担!”
结果双十一前一晚,价值三十万的帝王蟹、黑虎虾,烂成了一地腥水。
外甥指着我,咬定是我交班没锁门。
老板娘当着全仓库的人,逼我拿房子顶债。
我一直还到四十五岁,一场高烧把命送了。
再睁眼,那块砖又卡在门缝里,外甥的直播刚刚打开。
这回我一下都没碰它。
我把那串跟了我十八年的钥匙,当众挂到了他脖子上,又请了半个月假。
老板娘乐得合不拢嘴,拍着胸口说,出了事有她扛。
她还不知道,那块砖顶着门,根本不是为了信号。
离双十一,还剩八天。
1
何嘉豪的补光灯打在我脸上,白花花的。
"老铁们看看,这就是我跟你们说的老冰棍。"
他举着自拍杆往我这边怼,镜头底下那张脸笑嘻嘻的,跟我记忆里一模一样。
"整天缩着脖子在冷库里转悠,零下十八度泡了十几年,人都冻傻了。"
直播间弹幕在滚,我没看,但他念出来了。
"有人问老冰棍多大岁数了——三十九,快四十了,还在给人看仓库,哈哈哈。"
我低头瞥了一眼门缝。
半块红砖,棱角磨得发圆,卡在冷库门和地面之间。冷气从门缝里往外冒,白雾缠着砖面,像给它裹了一层纱。
上辈子我在这个位置站过。
我弯腰把砖踢开,他跑去郑秀兰那儿哭。郑秀兰冲进我办公室,把砖拍在桌上。我踢了三回,她骂了我三回。
第三回她拍着胸口说化了冻了她自己兜着。
后来她兜了吗?
三十万的帝王蟹和黑虎虾泡成一地腥水,她逼我拿房子抵。我背了六年债,高烧烧到四十一度那天晚上,最后看见的是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
"老冰棍,让让呗,挡我镜头了。"
何嘉豪拿自拍杆戳我肩膀。
我回过神来。
二〇二六年十一月二号。离双十一还有八天。
我看着门缝里那半块砖,没碰。
"嘉豪。"
他一愣,我平时都叫他何嘉豪,连名带姓。
"干嘛?"
我把手伸到腰间,解皮带上那串冷库钥匙的扣环。三把钥匙,一把管大门,一把管配电房,一把管温控柜。十八年了,磨得锃亮,比我工牌上的字还清楚。
何嘉豪盯着我的手,自拍杆歪了一点。
"你天天在库门口播,进进出出用我这把钥匙不方便。"
我把钥匙串从扣环上摘下来,当着他和他身后三四个搬运工的面,挂到了他脖子上。
钥匙碰在他胸口的纽扣上,叮地一声。
何嘉豪脸上的笑僵了一秒,又咧开。
"行啊老冰棍,开窍了?"
搬运工里头有个穿橙色反光背心的,是小冯。他推着空叉车路过,看了看我,又看了一眼我空了的腰带,车速慢下来。
"往后这库谁用得多,谁管。"我说。
"嘉豪!"
郑秀兰的声音从通道那头传过来。貂领马甲,蜜蜡手串,走路带风。她大概是远远看见我站在库门口,以为我又要踢砖,一路小跑过来。
"你又——"
她话到嘴边顿住了,因为那块砖好好地卡在门缝里,没人动它。
"郑姐。"我喊她。
她打量了我两秒,目光落在何嘉豪脖子上那串钥匙上。
"这啥意思?"
"嘉豪接手冷库,钥匙给他了。"
郑秀兰的眼睛亮了。她看看我,又看看外甥,脸上那股戒备一点一点消下去,换成了一种压不住的得意。
"早该这样嘛。"她转头拍了拍何嘉豪的肩膀,"钥匙拿好了,别弄丢。"
"放心吧小姨,丢不了。"何嘉豪把钥匙塞进领口里头,冲着直播镜头比了个耶的手势,"老铁们,以后这库归我管了!"
郑秀兰笑出了声,当着搬运工们拍了一下胸口。
"嘉豪管着,出了事我兜着,你们该干嘛干嘛。"
第一回。
我在心里数了一下。上辈子她一共说了三回。
"郑姐,我请个假。"
"请吧,多久?"
"半个月。"
她连想都没想。
"行,休去吧。双十一忙完再说,有嘉豪呢。"
她停了停,嘴角翘着,补了一句:
"休完了要是不想回来,也行。"
小冯的叉车在三米外停着,他假装在查轮子,耳朵竖得老高。几个搬运工面面相觑,没人敢接话。
我没走。
我转身,走到何嘉豪跟前。
他正对着镜头说什么"以后冷库的货直播间都能买到",看我靠过来,自拍杆往回缩了缩。
"干嘛?"
我一把拿过他的自拍杆。
"哎哎哎你——"
我把镜头转了个方向,对准了门缝里那半块红砖。
"老铁们,"我冲着镜头说,"看看这门。零下十八度的冷库,门是拿砖顶着的。砖是谁塞的,你们天天看直播应该知道。"
弹幕炸了。何嘉豪的脸涨成猪肝色,伸手来抢。
我把自拍杆塞回他手里。
"拿好你的东西。"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郑秀兰在后面说了句什么,大意是让我走就赶紧走。
走过小冯身边时我没停步,只说了一句。
"这几天夜里别替何嘉豪守库。"
小冯张了张嘴,没出声。
我出了丰汐冻品行的大门,十一月初的风灌进领口,带着咸腥气。
背后冷库的压缩机还在轰轰响,库门敞着,冷气往外泄。
八天。
2
码头上柴油味盖过鱼腥味的时候,说明有大船刚靠岸。
十一月三号一早,焦德旺的船停在三号泊位。舱盖掀开,一捆捆冻带鱼码得整整齐齐,每一捆都扎着蓝尼龙绳,绳结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双环结,打得紧实,别人学不像。
我在泊位边的防波堤上坐着,远远看着卸货的吊臂往下放。
焦德旺站在船头,褪色的船长帽压得很低,黑胶雨靴上沾着鱼鳞。他朝岸上张望了一圈,没看到我,倒先看到了何嘉豪。
何嘉豪今天穿了件新羽绒服,脖子上那串冷库钥匙特意掏到外面,走路叮当响。郑秀兰跟在后面,貂领马甲配了条亮色围巾,手串在腕子上转着。
两个人身后跟着丰汐的会计,一个瘦小的女人,夹着个黑皮文件包。
焦德旺从船头跳到码头上,冲着郑秀兰点头。
"焦叔。"何嘉豪抢先喊了一声,笑着凑上去,"这批带鱼不错啊,在船上我就闻到了。"
他掏出手机,绕到吊臂下面,对着舱里的鱼开始拍。
"给直播间的老铁们看看,焦叔家的野生带鱼,刚出海的——"
焦德旺皱了下眉。
"拍啥拍,货还没卸呢。"
何嘉豪不在意,继续拍,还蹲下去凑近了一捆带鱼,捏了捏外面的冰层。
"焦叔,这冰有点薄啊,是不是路上化过?"
焦德旺的脸一下沉了。
"我跑了十五年船,带鱼什么样出舱你问问你小姨。"
何嘉豪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冰碴。
"我就随口说说,焦叔别上火。"他转过头,冲郑秀兰做了个口型,意思是压价。
郑秀兰会意,走上前。
"老焦,今年行情不好你也知道。双十一我们要备一大批货,量大,价钱上你多少让让。"
焦德旺没接话,视线越过她的肩膀,在码头上扫了一圈。
他在找我。
往年这批货,都是我在码头上接。我跟焦德旺对一眼,点个头,他就让人卸。先进库后结钱,十几年的规矩,凭的就是我那句话。
"焦叔,"何嘉豪拍了拍脖子上的钥匙,"往后丰汐进货找我就行,建川叔休假了。老规矩,先卸后结。"
焦德旺盯着那串钥匙看了三秒。
我从防波堤上站起来,走了过去。
"建川?"焦德旺看见我,脸上有了点笑,"我还以为你今天不来。"
郑秀兰回头看我,围巾被海风吹到脸上,她一把扯下来。
"你不是请假了?"
"路过。"我说。
何嘉豪哼了一声,把手机举高了一点,镜头晃过我的脸。
"建川叔,你放心歇着就行,这边有我呢。"
我没看他,看的是焦德旺。
"焦叔,跟你说个事。"
焦德旺摘下船长帽,擦了把额头上的汗。
"你说。"
"今天起,丰汐的货我不经手了。"
码头上卸货的吊臂停了一下,操作的工人探出头来看。
焦德旺把帽子又扣上了。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谁赊给丰汐,谁自己担着,跟我没关系了。"
郑秀兰的脸变了。
"邵建川,你什么意思?谁让你来码头上说这种话的?"
"没人让我。钥匙我交了,事儿也交了。赊账担保这种事,我一个看仓库的,轮不到我操心。"
我把她上辈子骂我的话原封不动还给了她。
她的蜜蜡手串转得飞快。
何嘉豪的嘴动了两下,没想好怎么接。
焦德旺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郑秀兰。这码头上做冻品的都知道,丰汐这些年赊货从没赖过账,但保的人是我。我邵建川的名字在这条码头上,比丰汐那块招牌管用。
旁边泊位上另一条船的船老大凑过来看热闹,还有两个在码头上等着接货的档主,都停下了脚步。
何嘉豪急了。
"焦叔你别听他的,他跟我小姨闹脾气呢,丰汐的账从来没差过你一分钱——"
"小何,"焦德旺打断他,"邵师傅在的时候,你小姨一句话我就卸货。邵师傅不在了,你拿现钱来。"
何嘉豪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焦叔,十几年的交情了,你——"
"交情是跟他的。"焦德旺朝我抬了下下巴。
郑秀兰深呼一口气,转身冲会计招手。
"把钱结了。"
会计犹豫了一下。
"郑姐,这批货十二万——"
"结!"
郑秀兰从会计手里抢过文件包,自己翻出转账单子,当着码头上所有人,站在船边上把十二万打了过去。
焦德旺的手机响了,他瞥了一眼,嗯了一声,朝船上喊了一声。
吊臂重新动起来,带鱼一捆一捆往码头上吊。
郑秀兰转过身,盯着我。
"邵建川,你听好了。离了你这个看仓库的,丰汐照样进得来货。"
她甩了一下围巾,转身就走。何嘉豪跟在后面,经过我身边时小声说了一句。
"犯得着吗老冰棍,你就是看个仓库的命。"
我没理他。
码头上恢复了嘈杂,卸货声、马达声、吆喝声混在一起。焦德旺等人散了,走到我跟前。
"建川,你跟老板娘闹翻了?"
"没翻,分清楚了。"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手上全是鱼鳞味。
"你在这条码头上干了十八年,老焦我心里有数。你跟我说句实话,丰汐那边到底出了什么事?"
我看着远处何嘉豪的羽绒服在人群里一晃一晃,冷库钥匙在他胸口闪光。
"焦叔,这阵子一箱也别赊给丰汐。"
他等我说下去,我没说。
"行。"他把船长帽往下压了压,"你邵建川的话,比她那块招牌好使。"
他往船上走了两步,又回头。
"十八年了建川,我看着你从二十出头的毛头小伙子,熬成了码头上谁都认的邵师傅。头一回你跟我说别赊货,我就知道这里头的事不小。"
我点了下头,没接话。
有些事不用说。
前年台风夜冷库断电,我一个人守着发电机从半夜熬到天亮,第二天焦德旺来送货,看见我坐在配电房门口睡着了,军大衣上结了一层霜。他后来跟码头上的人说,丰汐的冷库交给这个人,他放心。
那天功劳记在了何嘉豪头上。郑秀兰在朋友圈发了张外甥穿着军大衣站在冷库前的照片,配文是"年轻人能扛事"。
十八年里她给我涨过两回工资。第一回是我刚来的第三年,从一千五涨到两千。第二回是前年台风之后,从三千五涨到四千。
何嘉豪来丰汐半年,底薪六千,外加直播提成。
我往码头外面走,身后焦德旺的船在海风里晃,蓝尼龙绳绑着的冻带鱼一捆捆码上了丰汐的货车。
这十二万的货,进了库就是何嘉豪管着了。
他管得住管不住,八天后见分晓。
3
十一月十号晚上七点,我接到郑秀兰的电话。
"明天双十一,今晚丰汐摆开门红酒席,你来。"
我本想不去。
"祝明远也来。"她补了一句。
祝明远是望潮楼的采购,丰汐一年三成的货走他那条线。这个人我得见。
丰汐档口的后院支了三张大圆桌,上头摆着蒸螃蟹、白灼虾、盐焗鱼,全是自家冷库里的货化了现做的。郑秀兰今天换了件暗红色的呢子大衣,蜜蜡手串擦得锃亮,在灯底下转来转去招呼人。
何嘉豪坐在主桌上,西装外套敞着,里头是件印着"嘉豪海鲜"的文化衫。他脖子上的钥匙今天特意用一根红绳穿了,像挂着块玉。
我到的时候,祝明远已经在了。他坐在主桌靠边的位置,保温杯立在面前,杯盖拧开一半,热气往上冒。
"建川,坐这边。"他朝我招手。
郑秀兰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但笑容没掉。
"来了就好,建川,坐。"
她把我安排在祝明远旁边,隔着何嘉豪一个身位。桌上还有几个同行的档主,加上丰汐自己的会计和两个搬运工头。
酒过两巡,郑秀兰站起来了。
"今年双十一,丰汐备了五十万的货,都是嘉豪选的品、谈的价、盯的库。"
她看了看何嘉豪,满脸是一个长辈介绍自家孩子时候的那种骄傲。
"嘉豪年轻,脑子活,直播也做得好。往后丰汐的事,他来挑大梁。"
她端起酒杯,转向我。
"建川,你在丰汐十八年了,劳苦功高。今天当着大伙的面,你给嘉豪敬一杯,算是正式交接。"
桌上安静了一瞬。
几个档主的目光在我和何嘉豪之间来回转。祝明远端着保温杯没动,眼皮都没抬。
何嘉豪笑嘻嘻地举起酒杯,冲我晃了一下。
"建川叔,来吧。"
我看了他一眼。
二十六岁,补光灯底下泡大的脸,白白净净的,一点风吹日晒的痕迹都没有。脖子上挂着我用了十八年的钥匙,当成了装饰品。
我站起来,倒了一杯。
"嘉豪,接好了。"
我把酒干了。
何嘉豪仰头喝完,放下杯子,抹了一下嘴,得意地看了郑秀兰一眼。
郑秀兰的笑容彻底放开了。
"好!这就对了嘛。"
"郑姐。"我把空杯放下来,"我敬完了,说句话行吗?"
她正在给同桌的人倒酒,手停了。
"你说。"
"我刚才去库门口瞥了一眼。"
桌上的气氛变了一点。
"门还是砖顶着的。开了一整天,库外面制冷机的壳子上冻了拇指厚的冰坨。今晚再不关门,一库的货明天早上你打开看看是什么样。"
何嘉豪的笑收了。
"你管得着吗,钥匙都交了还操这个心。"
"我不管,我就说一句。在座的都是做冻品的,冷库门开一天是什么后果,不用我教。"
档主们交头接耳起来。祝明远的保温杯拧上了盖,放到了桌面上。
郑秀兰把酒瓶往桌上一顿。
"邵建川,双十一前夜你说这种话,是不是成心扫兴?"
"我扫不扫兴不重要,三十万的货化不化重要。"
"你——"
何嘉豪站了起来,酒杯往桌上一放,椅子往后一推。
"行,我去关。"
他起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突然转了个方向,往冷库那边去了。
我以为他真去关门。
两分钟后他回来了,手里举着手机,补光灯的光从屏幕上映出来。
"老铁们,给你们看看丰汐的冷库,明天双十一,满满当当!"
他是去开直播了。
而且他经过库门的时候,我看见他脚往下一踢——那半块砖被他又往门缝里踢实了半寸。
桌上有个档主拍了一下桌子。
"嘉豪这小伙子敞亮啊,做生意就得这股劲!"
何嘉豪冲那人竖了个大拇指,又坐回来。
郑秀兰拍了一下桌子,声音比刚才大。
"邵建川你放心,明天就是天塌下来,有嘉豪在,有我在,这库里的货——"
她扫了一圈桌上所有人。
"化了冻了,我兜着。"
第二回。
我等她说完,转头看向祝明远。
"祝经理,这话您听见了?"
祝明远端起保温杯,慢慢吹了吹热气,点了一下头。
"听见了。"
郑秀兰瞪了我一眼,但当着祝明远的面不好发作,端起酒杯跟别人喝去了。
何嘉豪在位子上用手机看直播间的弹幕,嘴角翘着,完全没把我的话当回事。
我起身往外走。
院子角落里,小冯蹲在一堆空泡沫箱后面吃盒饭。他今晚排的是夜班,没资格上桌。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小冯。"
他嘴里塞着饭,含混地"嗯"了一声。
"今晚别替何嘉豪守库。"
他咽下去,抬头看我。
"建川哥,我排的就是今晚的班——"
"你跟郑姐说身体不舒服,换一下。"
"可是——"
"谁守谁背锅。"
我说完就走了。身后小冯扒拉了两下饭,没再吃下去。
走出丰汐大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看。
冷库的方向,何嘉豪的补光灯亮着,冷气从门缝里翻涌出来,在灯光下像一道白色的瀑布。
那半块砖卡在门缝里,纹丝不动。
祝明远从后面走出来,跟我走了个并排。他拧开保温杯盖子喝了一口,半天才说话。
"建川,砖是谁踢的,'兜着'是谁喊的,我今天都看见了。"
"祝经理,帮我记着就行。"
"记着了。"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上了他的车。
码头方向的风卷过来,又咸又冷。我站在路灯底下,数了一下日子。
今晚是十号,零点过后就是双十一。
何嘉豪正对着冷库的敞门喊零点见。
我也在心里说了一句:零点见。
4
十一月十一号早上六点十二分,我的手机响了。
是郑秀兰。
上辈子也是这个时间,也是她的号码。
"邵建川!你给我滚过来!"
我穿上外套出门,骑车到丰汐的时候,门口已经停了三辆车。郑秀兰的暗红色大众、何嘉豪的白色二手本田,还有会计的电动车。
冷库的门大敞着。
是全开。
腥味从五十米外就能闻到。我停好车,走过去。地面上是一层暗红色的水,从库门口往外淌,淌过水泥地,淌进了排水沟里。水里泡着虾壳、蟹腿、碎冰和被踩扁的泡沫箱。
冷库里更惨。
三十万的帝王蟹和黑虎虾,靠门的那几垛化得最彻底,虾身子软得像面条,蟹壳上的冰全成了水。往里走稍微好一点,但也在化。整个库里弥漫着一股海腥混着腐败的甜味,呛得人想吐。
制冷机还在转,但库门开了一整天一整夜,那点冷气就跟往大海里倒开水一样,没有用。
郑秀兰站在库门口,貂领马甲上溅着腥水,蜜蜡手串上挂着一片虾壳。她看见我,整个人冲过来。
"邵建川!交班的时候你锁门没有?"
"哪天交的班?"
"十一月二号!"
"十一月二号我把钥匙交给何嘉豪了,当着你的面。"
"那你走的时候门关了没有?"
"关没关你问拿钥匙的人。"
何嘉豪从库里蹚着腥水出来。他脖子上那串钥匙沾着水,红绳洇成了深色。他一看见我,手就指了过来。
"就是他!他交班的时候故意没锁门!他早算好了,挑双十一前请假,就是想看我们的笑话!"
两个搬运工从里头搬了一箱还没全化的虾出来,放在门口,也跟着嘟囔。
"每年双十一都是邵师傅守夜的,今年偏偏不在。"
"是啊,早不休晚不休。"
郑秀兰指着我的鼻子。
"三十万!邵建川,三十万的货!"
"钥匙在谁脖子上?"
我的声音不大,但库门口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向何嘉豪的胸口。那串钥匙挂在红绳上,在晨光里一晃一晃的。
"这能说明什么?"何嘉豪往后退了半步,"钥匙是你硬塞给我的——"
"对,当着你小姨的面塞的,当着搬运工的面塞的,当着你直播间几百号人的面塞的。"
我扫了一眼周围的人,看见了小冯。
他缩在叉车后面,橙色反光背心脏得看不出本色,脸上一道一道的汗痕。他昨晚应该没来——他的反光背心是干净的,脏的是他今天早上赶来帮忙沾的。
"小冯。"
他的身子抖了一下。
"昨晚谁守的库?"
小冯低着头,不说话。
"问你话呢。"郑秀兰冲他吼了一声。
小冯还是不抬头。
我走到他跟前,挡住了郑秀兰的视线。
"小冯,你抬头看着我说。"
他抬起头,眼睛红的。
"建川哥——"
"昨晚库门关了没有?"
小冯看了一眼郑秀兰,又瞥了一眼何嘉豪。何嘉豪瞪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使眼色。
"我……"
"他们问不到你头上,你只管说。"
小冯咬了一下嘴唇。
"嘉豪哥……嘉豪哥昨晚直播到后半夜三点多,砖……砖一直没挪。"
库门口炸了锅。搬运工们的嘴张开了,会计手里的笔掉在地上。
何嘉豪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你放屁!你根本不在!你怎么知道——"
"我在的。"小冯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像是把这几天憋的全倒了出来,"我换班没换成,在打包间里睡的。三点多听见你关了直播往外走,我出来看了看,砖还在门缝里。"
郑秀兰的手在发抖。她没有看何嘉豪,看的是我。
"邵建川,就算门是嘉豪没关的,你是主管,你就该拦住他。你明知道——"
"我拦了三回。"
我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回,我踢掉砖,他去你那儿哭,你把砖拍到我桌上。第二回,我踢掉砖,他又去哭,你冲进我办公室骂我一个看仓库的管不着。第三回——"
我停了一下。
"第三回,昨天晚上,当着祝明远,当着满桌人,我说今晚不关门要出事。你说了什么来着?"
郑秀兰的嘴动了两下。
"你说,'化了冻了,我兜着'。"
她的手停住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工牌。黑色的塑料壳,里面夹着一张卡片,上面印着我的名字、工号和"冷库主管"四个字。十八年了,塑料壳磨出了毛边,但字还在。
我把它从脖子上摘下来。
"邵建川,你干什么?"
我把工牌扔进了脚边的腥水里。
卡片落在一堆烂虾壳中间,沉了一半,"冷库主管"四个字在腥水里若隐若现。
"你不是说休完了不回来也行吗?我不回来了。"
"你——"
我掏出手机。
我翻开通讯录,找到焦德旺的号码,按了免提。
"焦叔,我邵建川。从今天起丰汐的事跟我没关系了,我之前替他们担过的保,全部不作数。"
"好。"焦德旺那头只说了一个字。
挂了,下一个。另一家供货商老陈。
"陈叔,我建川。丰汐那边的赊账,我不担了。"
"行,知道了。"
再下一个。卖泡沫箱的老周。
"老周,丰汐那个……"
郑秀兰冲过来抢我的手机。
我侧了一步,她扑了个空,脚下的腥水一滑,一个趔趄撞在泡沫箱堆上。蜜蜡手串在她手腕上咣当一响,她顾不上,又扑上来。
"邵建川你疯了!你这是要毁了丰汐!"
"丰汐是你的,毁不毁跟我一个看仓库的没关系。"
我拨完最后一个电话,把手机揣回兜里。
何嘉豪站在腥水里,嘴角还挂着一丝笑。
"走了好,正好省一份工钱。看仓库的一个月四千块,还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我没理他。
我往外走,走过库门口的时候,脚底碰到了一个硬东西。
低头瞥了一眼。
半块红砖。
它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门缝里掉出来了,泡在腥水里,棱角比几天前又磨圆了一点。
我从它上面踩了过去。
5
下午两点,小冯打来电话。
"建川哥,嘉豪让人把化开的虾重新冻上了。"
"冻上干嘛?"
"混进双十一的订单,今天就发。下午四点快递车来装。"
我骑车到丰汐门口的时候,三点五十。
打包间的门开着,里头灯火通明。七八个临时工戴着手套在流水线上装箱,冻好的虾一盒一盒塞进泡沫箱,贴上面单,封口,码到推车上往外推。
门口停着一辆白色的厢式快递车,后门已经打开了,快递员靠在车头上抽烟,等着装车。
何嘉豪站在打包间门口指挥,手里拿着一沓面单,挨个往箱子上拍。
看见我,他把面单往口袋里一塞。
"你来干嘛?你已经不是丰汐的人了。"
"我来看看你往外发的是什么货。"
"关你屁事。"
他伸手挡在打包间门口。
我没跟他在门口磨。
第一辆推车已经到了快递车跟前,搬运工正往车厢里码箱子。我绕过何嘉豪,直接走到快递车后面。
"哎!你不能上来!"何嘉豪在后面喊。
我踩着车厢边缘翻了上去。
车厢里已经码了两层,每层十来箱。我拎起最上面一箱,撕开封口胶带,掀开泡沫盖子。
里面的虾裹着一层白冰,看着挺好看。
我捏起一只。
冰壳发白发浑,不是透亮的那种。一捏,冰壳碎了,虾身子软得往下耷拉,弯都弯不回去。
这是化过一次再冻上的虾,冰壳里混了空气,跟鲜冻的完全不一样。做冻品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我把那只虾举起来,冲着车厢外面喊了一声。
"都过来看看。"
快递员扔了烟头凑过来。两个搬运工停下手里的推车。打包间里的临时工也探出头来。
何嘉豪冲上来,一把拽住车厢边框。
"邵建川你给我下来!这是丰汐的货,你没资格动!"
我没下去。
我又拆了一箱。同样的虾,同样发白的冰壳。我拎着两只虾从车厢上跳下来,走到快递员面前。
"捏一下。"
快递员接过去,两根手指一捏,虾头掉了。
"这……"
"双十一早上化了一库的货,重新冻上混进订单里的。"
何嘉豪从后面冲过来,两手推在我背上。
我转过身,一把揪住他的领子,把他按在身后的冻品箱上。箱子倒了两个,泡沫盖子飞出去。何嘉豪挣了两下没挣动,脸涨得通红。
"放开!你动我你等着!"
"化了一夜的虾你冻上就敢发?吃了拉肚子算谁的?吃出毛病来算谁的?"
我松开手。他从箱子上滑下来,领子被我扯变了形,脖子上的钥匙甩到了肩膀一侧。
我掏出手机。
"你干嘛?"何嘉豪的声音变了。
"叫市场管理办的人过来。"
"你敢——"
电话已经拨出去了。
何嘉豪扑过来要抢手机,被快递员拦了一下。他急得在原地转圈,掏出自己的手机。
"小姨!你快来!邵建川在门口闹事!"
十分钟后郑秀兰到了。
她一下车就看见门口的场面:地上倒着几箱拆开的虾,虾身子软趴趴地摊在泡沫碎屑里,快递员站在一旁不装了,搬运工们靠着墙抽烟看热闹。
"怎么回事?"
她先护住何嘉豪,把他拉到身后。
"小姨,他冲进来砸我们的货!"
"我拆的,没砸。"我指着地上的虾,"郑姐你低头看看,这虾还敢往外发吗?"
郑秀兰看了看,脸色沉了。
她做了二十年冻品,一眼就能看出来那层冰不对。但她咬着牙没说话。
"双十一的订单全压着呢,"何嘉豪在她身后嚷嚷,"不发出去退单退款你赔啊?"
市场管理办来了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姓汪,在这个市场管了七八年,认识我。
"建川,什么事?"
我指着地上的虾。
"双十一前一晚化了一库的冻品,重新冻了发给消费者。你们看看能不能发。"
汪姓管理员蹲下去捏了一只虾。
"这虾不行,回冻过了。"
他站起来,看向郑秀兰。
"郑姐,这批货不能发。"
郑秀兰的嘴角抽了一下。
"小汪,双十一的货嘛,冰柜里倒了几下,正常的——"
"郑姐,这不是倒了几下的事。"汪姓管理员把那只虾头掉了的虾拎到她面前,"虾头都酥了,至少化了六个小时以上。这种货发出去,投诉到市场监管来,你这个档口都要停。"
郑秀兰不说话了。
何嘉豪从她身后探出头。
"那先封着,过两天我们自己处理——"
"现在就封。"
管理办的人把快递车上已经装好的货全部卸下来,和打包间里还没装车的一起,当场贴了封条。
何嘉豪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是直播间的消息。他的号今天一直在预热双十一的订单,弹幕里已经有人问怎么还没发货。
他关掉屏幕,手指在抖。
郑秀兰站在一堆被拆开的箱子中间,看了看地上的虾,又看了看封条。她的蜜蜡手串今天没戴,手腕上空荡荡的。
她转向我,眼睛里是一种我从来没在她脸上见过的东西。
恐惧。
"邵建川,你到底要怎么样?"
"你的货,你的外甥,你的冷库。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转身走的时候,她在后面喊了一句。
"你存心看着丰汐烂掉是不是?十八年的饭你就这么回报我?"
我没回头。
但我停了一步。
"郑姐,十八年里你给我涨过两回工资。第一回是三千五涨到四千,第二回……"
我想了一下。
"没有第二回。是第一回涨到两千,第二回涨到四千。翻了一倍多,你挺大方的。"
她的脸一下子灰了。
我走出丰汐的大门。
身后传来一声脆响——是什么东西碎了的声音。我余光扫了一眼:郑秀兰的蜜蜡手串。她今天是带了的,带在大衣口袋里,刚才一把掏出来甩在地上。
串绳断了,珠子滚了一地,有几颗滚进了排水沟里,和腥水混在一起。
何嘉豪蹲在地上捡珠子,嘴里喊着小姨小姨。
郑秀兰没理他,站在原地,盯着我走远。
6
商户会定在十一月十五号,水产市场二楼的会议室。
每年年底开一回,各家档主凑一起,聊聊明年的摊位费、公共冷库的电费分摊、市场过年期间的值班安排。平时没人当回事,到了签字的时候露个面就走。
今年不一样。
我到的时候,会议室里已经挤了二三十个人。椅子不够,靠墙站了一排。不光是水产市场的档主,连隔壁干货区的几个老板都过来了。
双十一丰汐冷库化冻的事,这半条街都传遍了。
郑秀兰坐在第一排正中间,换了一身黑色西装,头发盘起来,脸上的粉比平时厚。她身边坐着何嘉豪,穿了件高领毛衣,把脖子上的钥匙盖住了。
我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
市场管理办的汪姓管理员主持,先说了几件常规的事。摊位费不变,电费涨了三分,过年值班的表后面传着签。
然后郑秀兰站起来了。
"老汪,我说两句。"
她没等人点头,直接走到前面的讲台旁边。
"在座的都知道,丰汐前几天出了点事。双十一的货化了一批,损失不小。"
她停了一下,扫了一圈屋子。
"但这个事,不是天灾,是人祸。"
她从黑色手提包里掏出一张纸,展开。
"丰汐盘了库,少了一大批货。冻带鱼,焦家供的,整整七十二箱。这个数我们反复核了,不会错。"
她把纸举起来,让前排的人看。
"这些货不是化掉了,是丢了。丢在谁手上的,我不点名了,在座的心里都清楚。"
她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我身上。
我靠在椅背上,一动不动。
何嘉豪在座位上补了一刀。
"就是,有人在丰汐干了十八年,什么角落放了什么货,门锁怎么开,比谁都清楚。"
他掏出手机,举了起来。
"我今天在直播间也要说清楚这个事。十八年的老仓管,吃里扒外——"
他手机屏幕朝外,直播间已经开了,弹幕在滚。
会议室里开始嗡嗡响。
我旁边的一个干货区老板小声嘀咕了一句:"我说老邵穿得也不像看仓库的。"
另一个档主跟着说:"十八年了,那手上过了多少货啊。"
风向在偏。
郑秀兰站在前面,嘴角压着,但眼睛里有光。她等了这些议论等了好几天了。
"我不是来告状的。我就是想让大家有个数,有些人在台面上装得老实巴交,背地里干的什么事——"
"郑姐。"
我开口了。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你说完了没有?"
她看着我,下巴抬起来。
"说完了。"
"那我问你一句。你说少了七十二箱冻带鱼,是焦家供的。哪天进的库?"
郑秀兰低头瞥了一眼手里的纸。
"十一月三号。"
"十一月三号。"我重复了一遍,"我十一月二号把钥匙交给何嘉豪、请假走人的。十一月三号进的库,收货签字的人是谁?"
会议室里的议论声停了。
郑秀兰的嘴动了一下,没发出声。
何嘉豪的手机歪了一点。
我掏出手机,翻到焦德旺的号码,拨了出去,开了免提。
"焦叔,你在码头上吗?"
"在,怎么了?"
"市场开商户会,有人说丰汐少了你家七十二箱带鱼,说是我偷的。你有空过来一趟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我过来。"
八分钟后,焦德旺出现在会议室门口。
黑胶雨靴踩在地板上咚咚响,褪色的船长帽上还沾着盐霜。他扫了一眼屋子里的人,径直走到郑秀兰面前。
"老焦——"郑秀兰张嘴要说什么。
焦德旺没看她,转身面向全屋的档主。
"丰汐这批带鱼是十一月三号进的库,我的船三号早上靠的岸。在码头上卸货的时候,邵建川已经不在了,是这位——"
他伸手指了指何嘉豪。
"是这位小何,带着丰汐的会计来接的货。收货单子上签的是他的名字。"
郑秀兰的脸一寸一寸地绷紧了。
何嘉豪把手机放下来,直播间的声音从扬声器里漏出来,吵得慌。他摁了一下屏幕,声音小了,但没关。
"焦叔,这不能说明什么吧?他当时虽然不在——"
"我没说完。"
焦德旺从兜里掏出一截蓝尼龙绳,大拇指粗细,上面打了一个双环结。
"我家的带鱼,每一捆都是这个绳子、这个结。这个结是我自己琢磨的,码头上没第二个人打得出来。"
他把绳子举起来,让前排的人看了一圈。
"七十二箱带鱼如果还在丰汐的库里,绳子就在。如果不在——"
他看向郑秀兰。
"落到谁家的档口,我一眼认得出来。"
他又转向全屋。
"在座的各位,谁收了来路不明的冻带鱼,趁早清一清自家的柜子。"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郑秀兰把手里那张纸握成了一团。
"焦德旺,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在帮他——"
"我帮的是理。"焦德旺把绳子收回兜里,"你说邵建川偷了你的货,他请假那天货还没到你库里。你拿这个赖他,在座这些人信不信我不管,我焦德旺不信。"
他说完就走了。雨靴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一直响到走廊尽头。
郑秀兰站在那里,嘴唇发白。何嘉豪的手机屏幕又亮了,弹幕滚得更快了。他偷偷瞄了一眼,脸色变了,一把关掉直播,站起来就往外走。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没看我,步子快得像在跑。
我看了看他的方向——出门左转,停车场。
他要去哪?
市场的档主们开始窃窃私语。有人看我的眼神变了,从怀疑变成了打量。那个说我穿得不像看仓库的干货区老板,这会儿不吱声了。
郑秀兰还站在讲台旁边,身子笔直,但手里的纸团已经被她捏变了形。
汪姓管理员打了个圆场。
"行了行了,这事商户会上说不清,你们私下解决。下面继续——"
我没听后面的议程。
我记住的是何嘉豪离开时的方向,和他脸上那种被揭了底的慌张。
他在急着去处理什么东西。
7
何嘉豪出门左转,不是去停车场。
停车场在右边。左转出去是市场侧门,侧门外面有条路,开二十分钟能到城东。
城东有另一处冻品市场,比我们这边小,但杂。
我第二天一早找到焦德旺。
"焦叔,你那个双环结,真的没别人会打?"
"我自己琢磨出来的,绕三圈收两圈,手上没功夫的人打不紧。码头上的人看过,没人学会。"
"如果在别的地方看到你这个结,是不是就是你家出去的货?"
焦德旺把船长帽摘下来,搁在膝盖上。
"建川,你要找那七十二箱鱼?"
"不止七十二箱。"
他看了我一阵子。
"走,我跟你去。"
城东的冻品市场叫鼎盛水产城,比我们那边破旧,铁皮顶的大棚,地上结着一层常年不化的油污。
我和焦德旺一人穿了件旧棉袄,他把船长帽换成了毛线帽,雨靴换成了球鞋。
我们从东门进去,沿着过道一家一家地看。
城东这些档口卖的都是中低端货,北方来的冻鲅鱼、冻带鱼、冻虾仁,散装的多,品牌的少。
走到第三条过道的时候,焦德旺停了。
"那家。"
他朝右边努了努嘴。
一个不大的档口,招牌上写着"曹记冻品"。门口堆着泡沫箱,一个胖胖的中年男人坐在折叠椅上刷手机。
档口后面靠墙摆着一排大冷柜,柜门是透明的。
我透过柜门看进去,里面码着一捆捆冻带鱼。
扎着蓝尼龙绳。
焦德旺的脚步快了。
"老板,带鱼怎么卖?"我先他一步开口。
胖男人抬头看了我们一眼。
"散的十五一斤,整捆十二。你要多少?"
"先看看货。"
我走到冷柜前,胖男人打开柜门。冷气呼地冒出来,带鱼冻得硬邦邦的,一捆十来条,绳子扎得很紧。
焦德旺伸手进去拎了一捆出来。
他的手指摸上了绳结。
双环结。三圈收两圈,末端压在第二圈下面,外人看着像个死结,但焦德旺一提绳头,结就松了。
他抬起头看我,点了一下。
"曹老板,"我叫了一声。
胖男人站起来了,可能是我的语气不像买鱼的。
"你这批带鱼谁供的?"
"关你什么事?你到底买不买——"
焦德旺把那捆带鱼拎到他面前,指着绳结。
"这个结是我打的。我叫焦德旺,在码头上跑了二十年船,我家的带鱼供给水产批发市场的丰汐冻品行。这批货,是从丰汐的冷库里出来的。"
曹老板的脸白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到折叠椅上,椅子哐当倒了。
"我不知道来路的,人家送上门的——"
"谁送的?"
"我——"
他的眼睛乱转,看了一眼过道两头,想跑。
我上前一步,按住了冷柜的门。
"曹老板,这批货是丰汐冷库里少的那些。现在丰汐已经报了少货的数,全市场都知道了。你这柜子里还有多少捆?"
"十……十几捆了,以前的早卖完了。"
"以前?不止一回?"
曹老板的额头上冒出了汗。
"三四回了……每回二三十捆,都是夜里送来的。"
"夜里。"我重复了一下,"谁送的?"
他咽了一下口水。
"一个年轻的,二十来岁,说是丰汐老板娘的外甥,在那边做直播的。"
焦德旺把带鱼往冷柜上一拍。
"他叫什么名字?"
"何……何嘉豪。"
曹老板说完这个名字,像是泄了气,一屁股坐在倒下的折叠椅旁边。
"我真不知道是偷的,他说是丰汐淘汰的货,低价处理的。价钱确实便宜,整捆才八块一斤,我以为是尾货——"
"八块。"焦德旺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出港价十块,他八块往外甩?"
我蹲到曹老板面前。
"曹老板,你配合我一件事,这事就跟你没关系。"
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惶恐。
"你说。"
"给何嘉豪打个电话,说你还要进一批,让他来收最后一笔尾款。约明天下午。"
曹老板犹豫了一秒。
"他要是不来呢?"
"他会来。他缺钱。"
曹老板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备注"丰汐小何"的号码,瞥了我一眼。
我点了下头。
他拨了出去。
"嘉豪啊,我曹叔……对对对,上回那批带鱼卖完了,客户说好,还要,你那边还有没有?……行行行,你啥时候方便?明天下午三点?……好,老地方。钱我给你备好了。"
挂了电话,曹老板用袖子擦了把脸。
"成了吧?你们可别把我扯进去。"
"不扯你。但这柜子里的鱼,先别动。"
我和焦德旺出了鼎盛的大门。
街上刮着冷风,路边的梧桐树叶子落了一地。焦德旺在风里站了一会儿,把毛线帽扯下来捏在手里。
"建川,那小子偷了多少回了?"
"曹老板说三四回,这还是一家。城东这种档口不只他一家收便宜货,何嘉豪卖了多少出去,得问他自己。"
"那块砖——"
"就是为了夜里搬货方便。门用砖顶着,不用开锁,叉车直接进出。信号不好是幌子。"
焦德旺站住了。他回过头看着我,那张被海风吹了二十年的黑脸上,褶子一条比一条深。
"上辈子——"他自然不知道这三个字的含义,我换了个说法,"双十一前一晚化的那一库货,就是他搬最后一批的时候出的事。门开了一整夜,全化了。"
焦德旺重重吐了口气。
"明天我到场。"
我说行。
回去的路上我给小冯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下午三点,城东鼎盛水产城,曹记冻品。你来不来随你,来了就说实话。
过了半个小时,小冯回了两个字:我来。
8
十一月十七号下午三点,曹记冻品的档口比昨天收拾得干净了一点。
曹老板把柜门前的杂物清了清,又在折叠椅边上加了两把塑料凳子,像是要接待什么大客户。
我和焦德旺先到的。焦德旺今天换回了黑胶雨靴和船长帽,他说不想再装了。小冯最后到,橙色反光背心穿在棉袄外面,手插在口袋里,站在过道口不进来。
"进来。"我说。
他磨磨蹭蹭地挪进了档口。
三点零三分,何嘉豪的白色二手本田停在鼎盛水产城的侧门。他下车的时候,腰上挂着一个鼓囊囊的腰包,大步流星地穿过大棚。
他一进曹记的档口就看见了焦德旺。
然后他看见了我。
他的脚钉在了地上。
"你——"
"来了就坐。"曹老板从折叠椅上站起来,脸上勉强挤出一个笑。
何嘉豪退了半步,转身要走。
焦德旺从冷柜旁边绕出来,堵住了过道。
"小何,坐下说。"
何嘉豪的眼珠子在几个人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
"邵建川,你设套害我?"
"你来曹老板这儿收钱,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来干嘛的你别管——"
"你腰包里装的什么?"
他下意识地用手捂住腰包。
曹老板在旁边开口了,声音有点抖。
"嘉豪,我可没骗你,确实要进货。只不过今天来的人多了点。"
何嘉豪一把扯开腰包拉链,把里面的东西倒在冷柜上。几沓百元钞票,用皮筋扎着,还有一个塑料文件袋,里面装着手写的单子。
"这是上回的尾款,我来拿钱有什么问题?曹叔欠我的!"
"上回什么货的尾款?"我问。
何嘉豪不答。
焦德旺从冷柜里拎出一捆带鱼,拎到何嘉豪面前,绳头几乎贴上了他的脸。
"认识这个结吗?"
何嘉豪盯着那个双环结看了两秒。
"认识怎么了?带鱼又不是你家才有——"
"码头上谁还打这个结?你说个名字出来。"
何嘉豪张了张嘴,说不上来。
焦德旺把带鱼往冷柜上一摔。冰碴子溅了何嘉豪一脸。
"我焦家的鱼,进的丰汐的库,从你手里偷出来,八块钱一斤卖到这儿。你腰包里装的就是赃款。"
何嘉豪退到墙边,后背贴着铁皮隔板。
"你们这是栽赃!曹叔你跟他们串通——"
曹老板擦了把脸上的汗。
"嘉豪,你每回夜里几点送来的,开什么车,搬了多少箱,我都记得清清楚楚。第一回是十月十二号半夜一点,你开着你那辆白色本田——"
"你闭嘴!"
何嘉豪冲着曹老板吼了一声。
我把小冯推到前面来。
小冯比何嘉豪还紧张,橙色背心的拉链被他拉上又拉下,反复了三四回。
"小冯,你说。"
小冯看了看何嘉豪。何嘉豪瞪着他,眼珠子都快突出来了。
"冯小满你敢——"
"他给过我钱。"小冯的声音很小,但档口不大,每个人都听清了。"两回,每回五百。让我夜里帮他往车上搬。我搬了两回,后来不敢了,就没去。"
何嘉豪的嘴哆嗦了一下。
他看着小冯,又看着我,又看着焦德旺,最后盯着冷柜上那捆带鱼。
"我……我是觉得那些鱼放在库里也没人管,卖出去……"
这时候档口外面响起了高跟鞋的声音。
郑秀兰出现在过道口。
她穿着那件貂领马甲,手腕上换了一串新的蜜蜡手串,比上一串珠子小一号。她看见档口里的阵仗,脚步慢了一拍。
我打的电话。我跟她说有人要买丰汐的货,她以为我服了软要帮她牵线,赶过来的。
"怎么回事?"
她看见了冷柜上的带鱼,看见了何嘉豪手边散落的钞票,看见了曹老板面如土色的脸。
何嘉豪冲过去拽她的袖子。
"小姨,他们设套陷害我!这些鱼不是我——"
"你闭嘴。"
郑秀兰的声音很低,但刀子一样。
她走到冷柜前,看了看那捆带鱼上的蓝尼龙绳,又看了看柜子里面还剩的十几捆。她做了二十年冻品生意,一眼就认出了焦家的绳子。
她转过头,看着何嘉豪。
"多少回了?"
何嘉豪低着头不说话。
"我问你多少回了!"
"三……四回……"
郑秀兰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声音在铁皮棚子里回荡了一下。何嘉豪的头偏到一边,脸上立刻起了一道红印。
"我把你从你妈那儿接过来,给你吃给你住,给你开直播的本钱,给你冷库的钥匙!你就这么报答我?偷我的货出去卖?"
何嘉豪捂着脸,眼眶红了。
"小姨我不是——"
"不是什么?人赃并获你还不是?"
郑秀兰站在那里喘了几口气。她的眼睛也红了,蜜蜡手串在手腕上一圈一圈地转。
她转过身来,看着我。
"你早就知道了。"
不是问句。
"我劝了三回,你不听。"
"你就眼睁睁看着?"
"我看的是那块砖。砖顶着门,不是为了直播信号,是为了夜里搬货进出方便。"
郑秀兰的身子晃了一下。
"双十一前一晚——"
"他在搬最后一批。门开了一整夜。三十万的货就是那一夜化掉的。"
档口里安静了几秒。
郑秀兰闭上了眼。
她再睁开的时候,那股凌厉又回来了。但这回不是冲着何嘉豪——她看的是我。
"建川,你回来。回丰汐当主管,工钱你开。"
"不回。"
"你开个数。"
"郑姐,不是钱的事。"
她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又扯回来。
"那……那这些事就到这儿,我回去赔曹老板的钱,私了。嘉豪这边我自己管。"
她压低了声音,凑近了半步。
"建川,对外就说冷库化冻是机器老化。保险赔一笔,我分你。"
我盯着她的眼睛。
三十万的货化成腥水,她逼我拿房子抵账。外甥偷货被抓了现行,她扇了一巴掌就翻篇了。翻完篇,又来跟我谈条件。
从头到尾,她要的就是一个替她兜底的人。
"郑姐,你刚才那巴掌扇得挺响。但你扇完了,他还是你外甥,我还是那个看仓库的。"
郑秀兰的脸僵住了。
"你劝我回去当主管,不是因为你觉得亏了我,是因为你现在没人用了。"
"邵建川——"
"这些年丰汐周转不开的时候,是我拿自己的名声在码头上担保赊货。焦叔的鱼、老陈的虾、老周的泡沫箱,哪一笔不是我的面子?你涨了我两回工资,十八年,从一千五到四千。前年台风夜我一个人守了一夜发电机,功劳记在他头上。"
我指了指何嘉豪。
"现在你要我回来替你外甥擦屁股,帮你做假证骗保险。郑姐,你觉得我该答应吗?"
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走到冷柜前,拎起那捆带鱼。
"焦叔,你的鱼我给你拿回来。"
焦德旺接过去,拍了拍鱼身上的冰碴子,转身往外走。
我跟着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何嘉豪的声音,他躲在郑秀兰身后,小声嘟囔。
"不就是看个仓库的嘛……"
郑秀兰没有回头喊我。
她站在那堆钞票和带鱼中间,蜜蜡手串终于停了。
9
十一月二十号,望潮楼。
年货采购宴,祝明远做东。包间里坐了七八个人,都是宁波这片做冻品的档主,加上望潮楼后厨的大厨和两个副厨。
我是被点名叫来的。
祝明远打电话的时候说得很直白:"建川,我年前要备一批冻品,年夜饭套餐用的。你来坐坐。"
我到的时候,郑秀兰已经在了。
她坐在圆桌上首偏右的位置,身边是何嘉豪。何嘉豪今天穿了一件剪裁合身的深蓝色西装,头发抹了发胶,领口别着一枚小胸针,上面刻着"嘉豪海鲜"四个字。
看见我进来,郑秀兰的眼皮跳了一下。
"建川也来了?"她的声音不冷不热。
祝明远从里间走出来,保温杯捏在手里,朝我招了招手。
"建川,坐这边。"
他把我安排在自己左手边,和郑秀兰隔了半张桌子。
何嘉豪的目光追过来,嘴角挂着笑。
"建川叔,好久不见。"
"不久,三天。"
他那笑就有点挂不住了。
菜陆续上来,都是望潮楼的招牌,清蒸大黄鱼、葱油梭子蟹、盐水虾。祝明远不喝酒,端着保温杯一个一个地跟人碰。
吃到一半,郑秀兰站了起来。
"祝经理,我介绍一下。"她伸手拉何嘉豪起来,何嘉豪很配合地扣上西装扣子,站得笔挺。
"这是我外甥何嘉豪,丰汐的直播负责人。现在网上卖海鲜,你在抖音上搜'嘉豪海鲜',粉丝好几万了。"
何嘉豪冲桌上的人点了一圈头。
"祝经理,各位老板,以后丰汐的直播渠道和线下大客户我都负责,有什么需要直接找我。"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盒名片,一张一张地往外发。名片设计得很花哨,正面是他举着一条大鱼的照片,背面印着直播间二维码。
发到我面前的时候,他特意多递了一张。
"建川叔,留一张?"
我没接。
他把名片放在我面前的盘子旁边,笑了一下坐回去。
郑秀兰接着说:"祝经理,丰汐今年准备了一批精品年货,帝王蟹、黑虎虾、波龙,都是嘉豪亲自选的品——"
"郑姐。"祝明远打断了她。
他放下保温杯,擦了一下杯口的水渍。
"你带外甥来,我看到了。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
他顿了一下。
"但你们丰汐供望潮楼的货,这些年是谁验的,你比我清楚。"
包间里安静了。
郑秀兰的笑容凝在脸上。
"祝经理——"
"邵师傅在的时候,你们送来的每一箱货,都是他亲手开的箱。蟹腿断几根、虾头有没有发黑、冰层厚不厚实,他一箱一箱查过了才签字放行。望潮楼收了七年丰汐的货,没出过一回问题。"
他看向我。
"建川,我说的没错吧?"
"没错。"
"望潮楼认的是邵师傅这个人。"祝明远转回来看着郑秀兰,声音不大,但桌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楚,"丰汐的招牌,在我这儿不值钱。"
何嘉豪的脸一寸寸地沉下去。他嘴里的菜嚼了一半,咽不下去了。
郑秀兰的蜜蜡手串在桌布底下转了两圈。
"祝经理,邵建川已经不是丰汐的人了,他——"
"我知道。"祝明远又端起保温杯,吹了吹,"开门红那晚我也在。砖是谁踢的,'兜着'是谁喊的,我坐在那张桌上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目光平平地扫过何嘉豪。
"后来双十一那一库的货怎么化的,全市场都知道了。我就不多说了。"
何嘉豪把筷子放下了。名片还剩了大半盒,搁在他手边的桌面上,显得很多余。
祝明远把保温杯拧好,往桌上一放。
"年货单我可以给建川。"
整桌人都看向我。
"条件是年前有地方放货。品类、数量、交付时间,我跟建川单独谈。"
郑秀兰站起来了。
"祝经理,你这是什么意思?丰汐的库有现成的——"
"郑姐,你的库里化了三十万的货都没处理完,年货放进去我不放心。"
这话像一把刀,扎在郑秀兰最痛的地方。
她的嘴角抽了一下,扶着桌沿坐了回去。
何嘉豪在旁边终于憋不住了。
"他一个看仓库的,连个库都没有,拿什么接年货?你们不如直接——"
"嘉豪。"郑秀兰低声喝了一句。
何嘉豪把嘴闭上了,但脸上全是不服。
郑秀兰盯着我,眼睛里有恨意,也有一种我以前没见过的复杂。
"邵建川,你年前上哪去弄冷库?"
全桌人都等着我的回答。
"年前一定有。"
我说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把自己架到了火上。但我看了一眼祝明远——他的保温杯杯盖拧得很紧,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这个单子是真的。
从望潮楼出来,夜风灌进脖子里,冷得人直哆嗦。
何嘉豪在停车场追上了郑秀兰,两个人在车旁边说话,声音不小。
"小姨,他拿什么跟我们争?他连个柜子都没有!"
"你闭嘴。"
"我——"
"我让你闭嘴!望潮楼的单子一年多少钱你知不知道?全让你搅了!"
何嘉豪不说话了。
我骑车从他们旁边过的时候,郑秀兰的视线追了过来。
她没骂我。
她说了一句我差点没听清的话。
"邵建川,你年前拿不到冷库。"
不是威胁的语气。
是一个做了二十年生意的人在告诉另一个人,她要出手了。
10
十一月二十二号傍晚,我在小区楼下碰到了郑秀兰。
不是碰到的。她在等我。
她旁边站着一个女人,五十出头,烫着卷发,穿一件驼色大衣,手里拎着两个红色礼盒。
何嘉豪的妈妈,郑秀梅。
我在这个小区住了十一年了,她头一回来。
两个人站在单元门口的花坛边上,身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不是郑秀兰的那辆暗红色大众。
我停好电动车,走过去。
"建川。"郑秀梅先开口,笑得很周到,"好久没见了。嘉豪的事,都是我管教不严,我代他跟你赔个不是。"
她把两个红色礼盒递过来。
"一点心意,你媳妇在家吗?拿回去尝尝。"
我瞥了一眼那两个盒子。包装很新,但拎起来的分量不对——冻品礼盒要沉得多,这个太轻了。
"先说事。"
郑秀梅把礼盒收回来,放在花坛沿上。
郑秀兰往前走了一步。今天没穿貂领马甲,穿了件普通的深灰色羽绒服,蜜蜡手串也没戴。
"建川,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我等着。
"丰汐不能没有你。这些年是我做得不对,嘉豪的事我处理,偷货的钱我补上,保险的事不让你出面了。"
她停了停。
"你回来,丰汐给你股份,不多,百分之二十。算我承你的情。"
郑秀梅在旁边帮腔。
"建川,我妹妹这个人你还不了解吗?嘴硬心软。十八年了,你在丰汐从小伙子熬成大叔,这份交情丢了多可惜。"
旁边有遛弯的邻居经过,放慢了脚步,往这边看。我认识其中一个,隔壁单元的老范。
郑秀梅看了看那几个邻居,声音提高了一点。
"建川,你快四十了,老婆跟着你在这种老小区住了十几年。嘉豪还是个孩子,二十六,不懂事,你一个长辈跟他计较什么?"
老范停下了脚步,倚在花坛另一头听。
郑秀梅转过身,冲着路过的邻居们露出一个苦笑。
"这位大哥大姐评评理,我妹妹开冻品行的,建川在我妹妹那儿干了十八年,一份饭吃了十八年。现在因为一点小事就撂挑子——"
"什么小事?"我打断她。
"嘉豪年轻不懂事嘛——"
"三十万的货化成腥水,逼我拿房子抵账,这叫小事?偷了冷库里的货拿出去卖,这叫不懂事?"
郑秀梅的笑僵了一瞬。
"你一个大老爷们——"
"你儿子偷的货,你赔了没有?"
"那不是……那不是他一个人的问题——"
"他偷了多少你清楚吗?四回,至少四回。夜里从冷库搬出去,八块钱一斤卖给城东的档口。冷库的门为什么拿砖顶着?就是他夜里搬货不想开锁。"
我的声音不大,但小区里晚上安静,传得很远。又有两三个遛弯的人走过来了。
郑秀兰站在那里,脸色一阵一阵地变。
"建川——"
"你们拎的什么礼盒?"
我走到花坛边,拿起一个红色礼盒,当着几个邻居的面撕开了封口的塑料膜。
里面是一盒冻虾。
泡沫托盘上码着二十只虾,每只裹着一层冰。
我捏起一只。
冰壳发白,一捏就碎。虾身软趴趴的,一折就断。
"看看。"我把那只虾举到老范面前,"化过又冻上的。跟她们双十一发不出去那批是一个东西。"
老范往后退了一步,脸上的表情从看热闹变成了嫌弃。
"这……这能吃吗?"
"不能吃。市场管理办当场封过一批,就是这种。"
我把虾扔回盒子里,两个礼盒一起从花坛沿上拎起来,砸在了郑秀梅脚边。
盒子摔开了,虾散了一地。有几只弹到了她的驼色大衣下摆上,留下湿印子。
郑秀梅尖叫了一声,跳开了。
"邵建川你——"
"你们是来求我做假证、骗保险、替你儿子脱罪的。"我的声音压下来,一字一字地说,"当着这些邻居的面,我把话讲清楚。"
我掏出手机,翻开通讯录。
"郑姐,你看好了。"
我当着她的面,把"丰汐郑姐"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再翻,"丰汐会计小刘",拉黑。
"何嘉豪"——早就拉黑了,跳过。
"丰汐老周",泡沫箱供货的,拉黑。
"丰汐搬运老李",拉黑。
一个一个,当着邻居们的面。
郑秀兰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你干什么?"
"往后你要找我,别打电话,别托人带话,别上门堵人。要找就当着人找,像今天这样,敞开了说。"
几个邻居互相看了看。老范认出了地上散的虾——他女儿上周还跟他说网上看到宁波有家冻品行双十一的货出了问题。
"这不就是那家……"老范小声跟旁边的人嘀咕。
郑秀梅的脸色变了。她弯腰想去捡地上的虾,又觉得丢人,手伸了一半缩回来。她扯了一下郑秀兰的袖子。
"秀兰,走吧。"
郑秀兰没动。
她盯着我,胸口起伏了好几下。
最后她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邵建川,年前你别想拿到一间冷库。"
郑秀梅拽着她上了车。车门关上的时候,郑秀兰在车里回过头,透过车窗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不是愤怒。
是一个做了二十年生意的人要跟你拼命的眼神。
车开走了。
地上的虾还在化,冰水渗进花坛的砖缝里。老范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我。
"建川,你这是跟老东家彻底翻了?"
"不是翻了,是分清楚了。"
他看了看地上那堆烂虾,摇了摇头,遛弯去了。
我蹲下来,把虾和盒子收拾到旁边的垃圾桶里。
收拾完站起来的时候,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
接起来,是翁老板。
码头边上有一座闲置的冷冻站,叫岙口冷冻站,翁老板的。前年停了,一直没租出去。
"邵师傅啊,我听老焦说你在找库?"
"在找。"
"我这有一间,你来看看?"
我瞥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晚上七点四十。
"翁老板,明天上午我来。"
"行,我等你。"
挂了电话,我站在单元门口,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码头方向的咸味。
郑秀兰说年前不让我拿到冷库。
她要出手了。那我得快一步。
11
岙口冷冻站在码头东边半公里的地方,一栋灰扑扑的水泥房子,外墙爬满了盐碱渍,大铁门锈成了深褐色。
十一月二十三号上午九点,我到的时候翁老板已经在门口等了。
六十出头的瘦老头,穿着军绿色的棉大衣,手里攥着一串旧钥匙,钥匙上拴着一截红布条,洗得发白了。
"邵师傅,里头看看?"
他打开大铁门,铁皮刮着地面响了一路。
里面比外面好。冷库四百平,分两间,制冷设备是两年前换的,停机之前做过保养。墙面的保温层没破,地面干燥。翁老板打开制冷机试了一下,压缩机嗡了两声就转起来了。
"设备没问题。前年生意不好我就关了,一直没找到租客。"
"租金多少?"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一年三万,押一付三。"
不贵。这个位置离码头近,进出货方便,焦德旺的船靠岸走过来不到十分钟。
"翁老板,我——"
我话没说完,铁门外面传来了汽车喇叭声。
一辆暗红色大众停在门口。
郑秀兰下了车,何嘉豪从副驾驶跳出来。
翁老板愣了一下,看看我又看看她。
"这位是——"
"翁老板。"郑秀兰笑着走过来,高跟鞋踩在碎石地上咔咔响,"我是丰汐冻品行的郑秀兰,上回在市场商户会上见过面的。"
她一边说一边打量冷冻站的外墙,嘴角挂着那种精明的笑。
"听说你这冷冻站要往外租?"
翁老板点了点头。
"我出四万五。"郑秀兰从包里掏出一沓现金,拍在铁门的锁扣上,"一年四万五,押一付三,现在就签。"
翁老板看了看那沓钱,又看了看我。
我没说话。
何嘉豪绕着冷冻站转了一圈,从里面出来的时候拍了拍手上的灰。
"小姨,这库挺大的,比丰汐那边还宽敞。租下来正好把直播基地也搬过来——"
"嘉豪,闭嘴。"
郑秀兰盯着翁老板。
"翁老板,四万五,比他出的多一万五。这库我要了。"
翁老板握着钥匙,手指头在红布条上来回搓。
"郑老板,你这库租过去谁来管?"
"我外甥。"郑秀兰指了一下何嘉豪。
翁老板的手停了。
他看了何嘉豪一眼——年轻人站在库门口,西装外套没扣,里面的文化衫上印着"嘉豪海鲜",脖子上那串冷库钥匙在胸口晃。
"你外甥……就是那个——"
"翁老板,你听谁说的?"
"不用听谁说。双十一那天市场封货的事,整条码头都传遍了。"
翁老板把钥匙揣进兜里。
"郑老板,你出五万我也不敢租。你外甥管过的那个库化了一库的货,我这库要是也出了事,我赔不起。"
郑秀兰的脸一下子拉了下来。
"翁老板,这是做生意,你——"
铁门外面又来人了。
焦德旺。他身后还跟着三个人,都是码头上的船老大。一个姓陈,跑虾船的;一个姓马,收墨鱼的;还有一个姓吕,专门给饭店送海鲜的。
四个人穿着清一色的旧棉袄和雨靴,从码头方向走过来,脚上带着鱼鳞和盐水的味道。
"建川。"焦德旺走到我跟前,拍了一下我的肩膀,"翁老板在吗?"
翁老板从铁门后面探出头来。
"老焦?你怎么来了?"
焦德旺回头看了看身后三个人,又看了看站在门口的郑秀兰。
"翁老板,这库谁租了?"
"正在谈。"
"邵建川要租这个库。"焦德旺的声音很大,码头方向的海风把他的话吹得更远,"我们几条船商量过了,他要租,我们凑钱一起担。"
老陈跟着点头。
"我的虾船一年供邵师傅十几万的货,他验过的虾我放心。"
老马把手里的烟掐了。
"我这边也一样。邵师傅说这虾行就行,说那蟹不对就不对,码头上谁不认他?"
老吕没说话,但他往我身边站了一步。四个人在铁门前面站成一排,面朝着翁老板。
焦德旺转过头,看着郑秀兰。
"郑老板,你要是租了这库,我的鱼不进。"
老陈跟上。
"我的虾也不进。"
老马点头。
"进了也没人认。"
郑秀兰的嘴角抖了一下。
何嘉豪冲上前一步。
"你们这是合伙挤兑人!我小姨出的价比他高,翁老板你要是不租给我们,我告你违约——"
"你拿什么告?"翁老板从兜里掏出钥匙,在手里颠了颠,"合同还没签呢,你告什么?"
何嘉豪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焦德旺迈上前一步,跟何嘉豪面对面站着。船老大比年轻人高出半个头,黑胶雨靴上的盐渍在阳光下发白。
"小何,你那块红砖的事,码头上没有不知道的。你管的库化了三十万的货,偷的鱼卖到城东去。你小姨护着你,码头上的人不护。"
何嘉豪往后退了两步,撞到了郑秀兰的车门上。
郑秀兰把那沓现金从铁门锁扣上拿回来,捏在手里。她的脸绷得铁紧,目光从焦德旺扫到老陈,从老陈扫到老马,最后落在我身上。
她什么都没说。
翁老板走到我面前,把那串旧钥匙递过来。
"邵师傅,三万一年,押一付三。你什么时候搬进来都行。"
我接过钥匙。
铁的,凉的,比丰汐那串轻。红布条褪了色,但系得很紧。
我没往脖子上挂,揣进了棉服内兜里。
焦德旺在旁边笑了一声。
"走,进去看看你的新库。"
四个船老大跟着往里走。翁老板在前面开灯、开制冷机,压缩机重新转起来的声音在空旷的库房里回荡。
我回头看了一眼铁门外。
郑秀兰还站在那辆暗红色大众旁边,那沓钱攥在手里,没走,也没再进来。何嘉豪缩在她身后,嘴里嘟囔着什么。
海风从码头方向灌进来,把铁门吹得哐当响了一声。
郑秀兰在门外站了很久。
我没再看她。
12
十二月五号,望潮楼后厨验货。
祝明远年货采购宴上定了单子,今天是第一批样货验收。望潮楼后厨腾了一间验货间出来,水泥地面冲洗得干干净净,中间摆了两张不锈钢长桌。
我的货摆在左边那张桌上。八箱冻带鱼,四箱黑虎虾,两箱帝王蟹。都是焦德旺和老陈这两天从船上直接拉到岙口冷冻站的,进库不超过四十八小时。
右边那张桌子空着。
祝明远站在验货间门口,保温杯拧开,热气往上飘。后厨大厨老罗和两个副厨围着我那边的桌子转,拿着刀和秤准备开箱。
九点十分,郑秀兰来了。
她今天穿了件黑色长款羽绒服,头发扎了个低马尾,显得比平时精干。身后跟着何嘉豪,再后面是小冯和三个搬运工。搬运工们穿着丰汐的橙色反光背心,推着六箱冻品进了验货间。
祝明远瞥了我一眼。
我没说话。
郑秀兰指挥搬运工把六箱货码到右边那张空桌上,转过身冲着祝明远笑了一下。
"祝经理,不好意思,来晚了。丰汐的年货样品我也带来了,你比比看。"
祝明远的杯盖停在半空。
"郑姐,年货单我已经给建川了。"
"单子给谁不是给呢?先验货再说嘛。我这批货品质不比他的差,价钱还能再让一成。"
何嘉豪从她身后探出来。
"对,祝经理你看看嘛,货比货才知道好坏。"
他掏出手机。
"我正好直播一下望潮楼的验货现场,给老铁们看看丰汐的品质——"
"先别播。"祝明远把杯盖拧上了,保温杯往桌上一搁。
他看了看左边我的货,又看了看右边丰汐的货。
"也行。两家一起开。"
他冲后厨大厨老罗挥了下手。
"老罗,两边一起验。"
老罗从刀架上抽了把片鱼刀,走到我这边。他挑了一箱冻带鱼,掀开泡沫盖子,用刀尖挑起一条。
冰层透亮,带鱼身子硬邦邦的,刀切下去嘎嘣一声,横截面白花花的,肉质紧实。
"这个没问题。"老罗点头。
他走到右边丰汐那边,开了一箱。
也是冻带鱼。他拎起一条来,眉头拧了一下。
冰层发白发浑,跟我之前在快递车上看到的虾一样。他用刀背敲了敲——冰壳碎了一半,带鱼身子软了下来,弯了。
"这条化过。"老罗把鱼搁在桌上,又拿了一条。
还是软的。
他连开了三条,三条都一样。
"郑姐,这鱼不行。回冻的。"
郑秀兰的脸变了。
"不可能!这是我们库里新进的——"
老罗没理她,接着开虾。四箱虾拆了一箱,虾头一掰就掉了,虾身上有一层黏黏的东西,凑近了能闻到一股不对的味道。
"这虾也不行。"老罗把虾扔回箱子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祝明远看着郑秀兰。
"郑姐,这种货你也敢送到望潮楼来?"
郑秀兰冲到右边那张桌子前,自己拎起一条带鱼看了看。她的手在抖,但她的脸上挤出了一个笑。
"这……这是运输过程中的问题,路上颠的——"
"路上颠不出这种冰。"祝明远把保温杯拿起来,朝丰汐的箱子比了一下,"这种白冰只有化了重新冻才会有,做冻品的人都看得出来。郑姐,你比我清楚。"
郑秀兰的笑挂不住了。
何嘉豪的手机还举着,不知道关没关直播。他从桌子另一头绕过来,指着我这边的货。
"他的货才有问题!他根本没有进货渠道,他库里的东西说不定就是从我们丰汐偷出去的——"
"何嘉豪。"
小冯的声音从搬运工堆里冒出来。
何嘉豪回头看他。
小冯站在三个穿橙色反光背心的搬运工中间,脸涨得通红。
"你让我们把那几箱从库里搬出来的时候说什么来着?你说这是双十一前就冻好的精品,让我们换了标签贴上新日期。"
验货间里所有人都看向小冯。
"这几箱就是双十一没封住的那批。"小冯的声音越来越大,"何嘉豪让我们藏在库里最角落的地方,没让管理办查到。今天他跟郑姐说是新货,让我们装车送来的。"
何嘉豪的手机摔在不锈钢桌上,屏幕朝上,直播间的弹幕在滚。他慌忙去捡,把手机翻过来,录下的是他自己的脸——煞白的,嘴唇在动但说不出话。
郑秀兰站在那里,两只手按在不锈钢桌沿上,指节泛着青。
我走到搬运工面前。
三个穿橙色反光背心的,加上小冯,四个人。他们跟着郑秀兰干了三年、五年、最长的干了八年。搬货、码货、守夜、跑腿,月工资三千到三千五。
"各位,我岙口的库开了,年前要赶一批年货出去。工钱照丰汐给,夜班我亲自排。愿意来的,跟我走。"
四个人互相看了看。
小冯第一个动手。
他把反光背心的拉链拉开,从身上扒下来,叠了一下,放在丰汐的冻品箱上。
橙色的布摊在白色泡沫箱上面,很扎眼。
第二个搬运工看了小冯一眼,也脱了。
第三个犹豫了两秒,低头脱了。
三件橙色反光背心,码在丰汐的箱子上面,像三面倒下去的旗。
郑秀兰从桌子后面冲出来。
"你们干什么!我养了你们几年,说走就走——"
"郑姐。"小冯转过身,正对着她。他比她矮半个头,但这一刻他的腰杆挺得很直。
"你养了我们,邵师傅教了我们。叉车是他教我开的,码货是他教我码的,验货是他手把手带出来的。"
"你——"
"双十一那天晚上,你逼邵师傅拿房子抵账。他走了以后你让我们加班到半夜,把烂虾冻回去混进订单。我们说不能发,何嘉豪说你的命令。"
小冯看了何嘉豪一眼。
"郑姐,我在丰汐干了三年,涨过一回工钱,涨了两百。我不走也行,但你让我发那种虾,我发不出手。"
他说完,转过身,走到我身后站好了。
另外两个搬运工跟着过来了。
验货间里只剩下郑秀兰、何嘉豪和后厨的人。
何嘉豪的手机还在桌上,直播间不知道什么时候关的。他捡起来揣进口袋,缩到郑秀兰身后。
郑秀兰从桌沿上把手松开了。她看着空了的丰汐那边,三件橙色背心叠在化了一半的冻品上面,桌上淌着一摊水。
她冲我喊了一声。
"邵建川!是你毁了丰汐!"
满屋没有一个人接她的话。
祝明远走到我这边的桌前,拍了两下桌面。
"老罗,这批货你再验细一点。没问题的话,年货单就按这个规格定了。"
"没问题。"老罗拎起我那箱里的带鱼,冲着光照了照冰层,"这鱼漂亮。"
祝明远转过头看我,保温杯在手里转了一圈。
"建川,年后长期合作的事,改天细谈。"
我点了下头。
身后三个搬运工跟着我往外走。
经过郑秀兰身边的时候,她一把拽住了我的袖子。
她的手劲很大,指甲隔着棉袄都能感觉到。
"邵建川,你等着。"
我低头看了看她的手。
"郑姐,松手。"
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了。
我带着三个人出了望潮楼的后门。冬天的太阳很低,照在脸上没多少热气。
小冯在后面小跑了两步追上来。
"建川哥,我反光背心忘拿了——"
"不用拿了,到岙口我给你们发新的。"
他嗯了一声,搓了搓手,跟在我身后走。
13
岙口冷冻站十二月十号正式开库。
我花了三天把里面收拾好了。地面重新刷了防水漆,货架是焦德旺从旧船上拆下来的钢管焊的,制冷机保养过一遍,温控柜的参数我自己调的。
开库第一天,焦德旺的带鱼先进来了。一捆一捆码上货架,蓝尼龙绳的双环结在灯光底下一排排的,比丰汐那库里整齐。
老陈的虾第二批进,老马的墨鱼第三批。
到下午,岙口冷冻站的库存已经够望潮楼年货单的三分之一了。
库门是新换的,比丰汐那扇厚了两指宽,关上之后密封条严严实实,一丝冷气不漏。
我关好门,回头看了一眼门槛。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小冯和老陈船上的两个年轻船员在打扫外面的地面。我给他们排了夜班表,贴在库门旁边的铁柜上。
傍晚五点半,太阳快落下去的时候,铁门外面来了一辆车。
是一辆黑色的出租车。
郑秀兰从后座下来,一个人。
没有何嘉豪,没有郑秀梅,没有会计。
她穿着那件灰色羽绒服,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蜜蜡手串也没戴。她站在铁门外面,瞥了一眼门上新换的锁,又看了看库房方向亮着的灯。
小冯第一个看到她。
"建川哥——"
我从库房门口走出来。
郑秀兰迈过铁门的门槛,高跟鞋踩在碎石地上,走得比以前慢。
她走到我面前,把牛皮纸信封递过来。
"打开看看。"
我接过来,拆开。
里面是一份文件,丰汐冻品行的股权转让协议草稿。甲方郑秀兰,乙方邵建川,转让比例百分之二十。
"建川,回丰汐吧。"
她的声音很轻,跟我认识她十八年来的任何一次说话都不一样。没有那股子拍桌子的劲,没有拍胸口的底气。
"丰汐现在没人干活了。船老大不供货,年货单丢了,搬运工跟你走了三个。我一个人撑不住。"
她看着我,眼圈有点红。
"百分之二十的股份,白纸黑字。你回来,丰汐还是那个丰汐。"
小冯和两个船员停下了手里的活,远远看着。
我把那份协议塞回信封里,递回去。
"不回。"
"你要多少?三十?"
"郑姐,不是股份的事。"
"那你要什么?你开条件。"
我看着她。
五十二岁的女人,头发里的白丝比一个月前多了不少。貂领马甲不穿了,蜜蜡手串不戴了。她做了二十年的冻品生意,从一个铁皮棚子干到了市场里最大的档口。
但她把钥匙交给了一个偷货的外甥。
"郑姐,你当着这些人的面把'兜着'再说一遍。"
她的嘴动了。
没有声音。
她又试了一下。
还是说不出来。
"说不出来了对吧。"我把信封放在旁边的铁柜上,"上回你说得多痛快。第一回在丰汐冷库门口,第二回在开门红酒桌上,拍着胸口喊的。"
"建川——"
"你让何嘉豪管库,砖顶着门你不在乎。他偷货,你扇了他一巴掌就翻篇了。三十万的货化了,你逼我拿房子抵账。祝明远当面点出来了你拉不下脸,小冯当面说了你装没听见。"
"我知道我做得不对——"
"不对?郑姐,你不是做得不对,你是从头到尾就没觉得我是个人。我是工具。好使的时候用着,不好使了换一个。换不了了回来哄。"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我看着那几滴眼泪落在碎石地上,洇出了一小块深色。
"建川,十八年了——"
"十八年了我没欠你一天的工。"
她站在那里哭了一会儿,哭完了,用袖子擦了擦脸。她弯腰把信封从铁柜上拿回来,揣进羽绒服口袋里,转身就走。
走到铁门口的时候,她一屁股坐在了门槛上。
"我不走了。"
她的声音又大了起来。
"邵建川,我今天就坐在你这门口。你在丰汐吃了十八年的饭,翻脸就抢我的人、抢我的客户、抢我的市场。你对得起我吗?"
小冯和两个船员面面相觑。
她坐在门槛上,两手撑着地面,仰着脖子冲里面喊。
"你们都看看!看看邵建川是什么人!我一手带出来的,反过来咬我——"
铁门外面又来了一辆车。
何嘉豪的白色本田。
他跳下车,手里举着手机,补光灯卡在手机壳上,冲着铁门口就拍。
"老铁们看看,我小姨来求这个老冰棍,他不同意,还把我小姨气哭了——"
直播间的声音从手机外放传出来,叽叽喳喳的弹幕提示音。
我走到铁门口。
何嘉豪把镜头怼到我脸上。
"来来来,建川叔跟老铁们说两句——"
我看着那个镜头。
上辈子我在这种镜头面前从来没说过一句话。他叫我老冰棍,我忍了。他拍我缩脖子的样子发到网上,我忍了。他把功劳记在自己头上,我还是忍了。
"你的直播间是吧?"
我冲着镜头说。
"我说一件事,你直播间的人听着。这位何嘉豪——"
我指了指他。
"丰汐冻品行的冷库,他拿砖顶着门,夜里偷货出去卖。双十一前一晚他搬最后一批,门开了一整夜,三十万的货化成了腥水。化了的虾他重新冻上混进订单发给买家。"
弹幕炸了。
何嘉豪的手一歪,镜头从我脸上滑到了他自己的脚上。
"你——你胡说!"
"全市场的人都知道,曹老板的口供在,焦德旺的绳结在,小冯的证词在。你那个直播间里吹牛的老铁们不信的话,让他们去城东鼎盛水产城问问曹记冻品的曹老板。"
何嘉豪把手机摁灭了。
补光灯还亮着,照在他惨白的脸上。
"你完了邵建川,你等着,我告你诽谤——"
"你告什么?真话也叫诽谤?"
我转向郑秀兰。她还坐在门槛上,刚才哭过的脸上泪痕还在,但表情已经变了。
"郑姐,你要坐就坐。这扇门我亲自关,谁也顶不开。"
我往库房走。走了几步,回过头来,又看了何嘉豪一眼。
"谁来顶,我当场按住谁。"
当晚,我把小冯和焦德旺船上的两个年轻船员排了夜班。三个人轮流值守,一人四小时。
库门关得严严实实,密封条不漏一丝冷气。
夜里十一点我巡了一回库,小冯坐在值班室里看手机。
"建川哥,何嘉豪直播间被骂疯了。"他把手机屏幕朝我亮了一下。
我没看。
"把门看好。"
"放心。"
我回到库房外面的临时宿舍躺下来。码头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咸腥气。
新库的制冷机在隔壁嗡嗡地转,声音比丰汐那台老机器稳得多。
我闭上眼,想了一下翁老板交给我那串钥匙上褪色的红布条。
十八年前我第一次拿到丰汐的冷库钥匙,也是用一截红布条系着的。那时候郑秀兰三十四岁,我二十一,她站在铁皮棚子前面对我说:建川,好好干,丰汐就是你的家。
十八年后她坐在我新库的门槛上哭。
门槛是新的,干干净净。
我翻了个身,睡了。
14
冬至是十二月二十一号。
冬至前一夜,我在岙口冷冻站加了一整天的班。年货赶在冬至前发第一批,望潮楼的四十箱货下午已经装车拉走了,祝明远验收签了字,当场结了尾款。
晚上十点,库里还剩小半批散单的货没码完。我让小冯先去吃饭,自己和一个船员把最后几箱带鱼上了架。
十一点,我锁了库门,回宿舍洗了个脸。
轮到小冯值夜班。他坐在值班室的折叠床上,裹着军大衣,手机亮着。
"建川哥,你先睡,我盯着。"
我嗯了一声,回宿舍躺下来。
十二点刚过,手机响了。
小冯打的。
"建川哥,有人在外面。"
我从床上坐起来。
"在哪?"
"铁门外面,一辆白色本田。刚熄了灯。"
我套上棉袄就出去了。
冬至前夜的风从海面上刮过来,冷得割脸。岙口冷冻站的铁门关着,门外的路灯打下来,能看见一辆白色的车停在路边。
车里没人。
我绕到冷冻站的侧面。
侧面有一道矮墙,不到两米高,翻得过去。墙根底下有一串脚印,运动鞋的,踩在湿土里很清楚。
我顺着脚印走。
它通向冷库门口。
何嘉豪蹲在冷库门前。
他穿着一件黑色连帽卫衣,帽子扣在头上,手里握着半块红砖。红砖的棱角磨得发圆——跟丰汐那块一模一样,说不定就是那块。
他的另一只手拿着一根撬棍,已经插进了库门和门框之间的缝隙里。
他的身后,矮墙上架着一部手机。
手机屏幕亮着,补光灯开着,直播间正在跑。
他一边撬门一边冲着镜头说话,声音不大。
"老铁们看着,今天我让邵建川尝尝什么叫化冻的滋味。他能毁我小姨的货,我也能毁他的——"
小冯从冷库另一侧绕了出来。
两个年轻船员从值班室方向跑过来。
三个人把何嘉豪堵在了库门前。
何嘉豪猛地站起来,砖还捏在手里,撬棍横在身前。
"别过来!"
"放下。"小冯的声音很稳。
"冯小满你个叛徒——"
何嘉豪抡着撬棍往前冲了一步。
我从侧面过来,一脚踩在他握撬棍的手背上。
不是很重,但够疼。他手一松,撬棍咣当掉在地上。我用脚把撬棍踢到三米开外。
何嘉豪摔坐在地上,那半块红砖从他另一只手里掉出来,在水泥地上弹了一下,滚到了库门底下。
"邵建川你踩我——"
"你半夜带着撬棍来撬我的库门,我踩你一脚怎么了?"
我掏出手机,打了两个电话。
第一个打给了派出所。
第二个打给了郑秀兰。
"郑姐,你外甥在我库门口。你来一趟。"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六秒。
"我来。"
等人的时候,何嘉豪坐在地上不肯起来,嘴里一直在骂。
"你陷害我!你故意引我来的!你——"
"我引你了?你自己开着直播来的。"
我指了指矮墙上那部手机。
直播还在跑。弹幕在滚,从我这个角度看不清内容,但提示音一直在响。
小冯走过去把手机拿了下来。
"建川哥,他这直播一直开着,从到这儿就没关过。"
"别关,留着。"
二十分钟后,两拨人几乎同时到了。
派出所来了两个人,一男一女。郑秀兰坐着出租车来的,下车的时候脸色灰白。
她看见何嘉豪坐在地上,看见地上的撬棍和那半块红砖,看见矮墙上拿下来的手机还亮着。
何嘉豪一看到她就喊。
"小姨!是他设的套!他故意——"
"你闭嘴。"
郑秀兰这一句比哪一回都冷。
她走过来,看了看库门。撬棍在门和门框之间留了一道划痕,油漆翘起来了,但门没被撬开。密封条完好,冷气一丝没漏。
"门没事。"她冲派出所的人说了一句,"小孩不懂事——"
"郑姐。"我打断她。
我走到矮墙边上,拿起那部手机。
屏幕上是何嘉豪的直播间。我翻了一下回放——他从翻墙进来就开始录了,蹲在库门前说要让我的货化掉,然后拿出砖和撬棍。
"这一路直播没断过。"我把屏幕翻给郑秀兰看。
她的脸从灰白变成了铁青。
然后我翻出了另一段视频。
十一月二号。丰汐冷库门口。那天我拿过何嘉豪的自拍杆,把镜头对准了丰汐冷库门缝里的红砖。
"看看。"
我把两段视频并排放在她面前。
一段是一个半月前,丰汐的冷库门,半块红砖卡在门缝里。
一段是今晚,岙口的冷库门,同一块砖。
何嘉豪从地上爬起来,看见了那两段画面,脸彻底垮了。
"那……那段视频你存着干什么——"
"我没存。你自己的直播间,你自己发的。你粉丝几万,回放谁都能看。"
他站在那里,嘴张着,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弯腰,从库门底下把那半块红砖捡起来。
砖面上磨出了一道浅浅的弧,那是在丰汐冷库的门缝里卡了几个月留下的痕迹。
我走到郑秀兰面前,把砖放进她手里。
她的手指碰到砖面的时候,下意识地想缩回去。但我按着她的手,让她握住了。
砖很沉。也很凉。
"郑姐,这块砖你拿好了。"
她握着砖,手在抖。
"上辈子——"我停了一下,换了个说法,"从头到尾,是这块砖顶着门。你说兜着,你兜吧。"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但这回不一样。
她转过身,看着何嘉豪。
"你毁了我。"
何嘉豪往后退了一步。
"小姨我不是——"
"你毁了我半辈子。"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冬至前夜的冷风里听得清清楚楚。
何嘉豪站在那里,连帽卫衣的帽子滑下来了,露出额头上的汗。
铁门外又来了一辆车。
郑秀梅下来了。她一看见这阵仗,冲过来就拽何嘉豪的胳膊。
"嘉豪怎么了?你们干什么——"
郑秀兰一把甩开她姐姐伸过来的手。
"你少管!"
"秀兰你什么态度——"
"什么态度?你看看你养的好儿子!偷货、砸货、半夜来撬人家的门!我护了他半年,到头来他把我的丰汐全毁了!"
郑秀梅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嘉豪还是个孩子——"
"二十六了,还是孩子?他二十六,能偷货、能卖货、能半夜翻墙带撬棍,这叫孩子?"
派出所的人看了看这场面,男的那个走过来。
"行了,何嘉豪是吧?跟我们走一趟,做个笔录。"
何嘉豪被带走的时候,回头看了郑秀兰一眼。
郑秀兰没看他。
她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半块红砖。
郑秀梅追着派出所的车跑了几步,没追上,回来拽郑秀兰。
"秀兰你帮帮嘉豪——"
"帮什么帮?偷货的旧账一并翻出来他自己扛。"
她把砖往地上一撂,转身上了出租车。
车门关上的时候,她没有回头。
砖落在碎石地上,碎了一个角。
15
年关过了,丰汐冻品行挂出了转让的牌子。
保险不赔——门是人顶开的,不是机器故障。何嘉豪偷货的旧账翻出来以后,供货商上门催款的、市场管理办罚款的、退单退货的,几笔账叠在一起,郑秀兰一个人扛不住。
她放出消息要把冷库和档口一起转,要价不高。
消息传到码头上的当天晚上,焦德旺来岙口找我。
"建川,丰汐那个库位置好,紧挨着市场。你要不要接?"
"她不卖给我。"
"我知道。我带头出面,几条船凑钱来买。买下来,你管。"
我想了一阵子。
丰汐那个库我用了十八年,每一条管道每一个阀门的脾气我都摸得清。那个库比岙口冷冻站大一半,离市场近,进出货方便。
"行。"
焦德旺拍了一下大腿就走了。
他办事快。三天之内,他、老陈、老马三条船凑了钱,委托一个律师跟郑秀兰谈。
郑秀兰做最后一次反扑。
她不想让这个库落到我手里。她压着价往外放,找了两个同行来看库。
但同行一听接手之后管库的是谁,当场就退了。
"邵师傅要管?那我们进去干什么?"一个档主跟另一个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没压低,郑秀兰就站在旁边。
一月二十号,腊月二十八。
交接定在丰汐冷库门口。
焦德旺带着律师来了,老陈和老马站在两边。我到的时候,小冯已经在里头收拾了——他一大早就来了,把冷库里剩下的几箱过期货搬了出来,地面冲洗干净,货架擦了一遍。
郑秀兰最后一个到。
她一个人来的。没有何嘉豪,没有郑秀梅,没有会计。
黑色羽绒服,头发散着,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
交接手续很快。律师把合同摆在折叠桌上,郑秀兰签了字,焦德旺签了字,我作为管理人签了字。
签完字,郑秀兰站起来,看着冷库的方向。
库门关着。门缝里什么都没有——那半块红砖早就不在了。但门槛上有一道浅浅的豁口,是砖长期卡在那里磨出来的。
郑秀兰盯着那道豁口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来,面向所有人。
"邵建川。"
我看着她。
"你是眼看着我的货烂的。从十一月二号起,你就算好了每一步。钥匙是你挂上去的,假是你请的,码头上的面子是你收的,砖你一次都没踢。"
她的声音不高,但稳得很。
"你等着我说'兜着',等着他把门顶到底,等着那一库的货化掉。你知道会出事,你撒了手。"
我没否认。
"我错了吗?"
"你没错。"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我也没错。我错就错在把钥匙交给了嘉豪。"
她从布袋子里掏出一样东西。
半块红砖。
就是那半块。冬至前夜碎了一个角的那块,她从地上捡回去了。
她把砖往地上一砸,砸在我脚边,碎石溅起来弹到了我的裤腿上。
"你要丰汐,你拿去。这块砖你也收好。"
我弯腰把砖捡起来。
砖面上那道弧形的磨痕还在,碎掉的角露出了里面暗红色的砖心。
我看着她。
"郑姐,钥匙呢?"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串钥匙。
三把,大门、配电房、温控柜。十八年前我第一次拿到它们的时候,上面系着一截红布条。现在红布条没了,只剩钥匙,和何嘉豪穿上去的那根红绳——红绳洇过腥水,颜色变成了暗褐色。
她把钥匙往我手里放。
放了一下,没放稳,钥匙碰在我的掌心上又弹开了。她的手抖得厉害,重新捞住钥匙,按在我掌心里,两只手包着我的手按了一下,才松开。
我把红绳解下来扔了。钥匙攥在手里,凉的。
郑秀兰转身走了。
走到铁门口的时候她没回头。出租车在外面等着,她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门关上了。
车子开走以后,铁门口空了。
冬天的阳光照在水泥地面上,冷库的压缩机在里面嗡嗡地转。
焦德旺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行了,你的了。"
我把钥匙揣进棉服内兜里,跟岙口那串搁在了一起。
年前最后一船带鱼进库。焦德旺亲自押车,一捆捆码上货架的时候,蓝尼龙绳的双环结在灯光下排成了一排。
小冯关好库门出来,看了一眼门槛上那道豁口。
"建川哥,这道口子要不要补一下?"
我把那半块红砖从口袋里掏出来,在手里掂了掂。
"去和一桶水泥来。"
小冯很快端了一桶来。
我蹲在门槛前面,把那半块砖塞进豁口里。砖面上的弧形磨痕朝外,碎了角的那一头朝下,正好卡进去。我抹了一层水泥,把砖和门槛糊成了一体,拿抹刀刮平了。
焦德旺蹲在旁边看着,船长帽压得很低。
"往后这门还用不用顶?"
"顶不住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泥灰。
"小冯,关门。"
小冯走过去,两手推上厚实的冷库门。密封条压紧,锁扣咬合,冷气严严实实地封在了里面。
门槛上的水泥还没干透,但那半块砖已经嵌在了里头,再也抠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