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的管家第五次跪在我伞摊前。
他说王爷想我,王妃想我,全府上下都想我。
我问他想我什么。
他憋了半天:“想您回去,替世子还八十万两。”
我差点笑出声。
那张欠条上,盖的是我的私印。
【第一章】
第五次被王府寻来那日,我正在集市修补旧伞。
雨刚停,青石板上全是水。
我蹲在小马扎上,手里捏着一根断了的伞骨,往里塞竹签。
一双黑缎面靴子停在我摊子前。
靴子很干净,鞋底一点泥都没有。
我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谁。
福伯,镇北王府的大管家,五十多岁,腰弯得比我这把破伞还低。
“大公子。”
他躬身行礼,声音发颤。
“王爷请您归府认亲。”
旁边卖烧饼的牛大壮把擀面杖一扔,凑过来看热闹,嘴里还嚼着半个饼。
“又来了?这都第几回了?”
“第五回。”我说。
我捏着伞骨,头也没抬。
“不必了,我早已习惯此间烟火。”
福伯的膝盖一软,直接跪在了水洼里。
膝盖底下溅起一圈泥点子。
大壮嘴里的饼掉了。
“福伯,您这是干嘛?”我往后挪了挪马扎,“碰瓷啊?我这摊子一天挣三十文,赔不起您这条老寒腿。”
福伯抬起头,眼眶通红。
“大公子,老奴求您了。”
我把伞骨塞好,用麻线一圈圈缠紧,咬断线头。
“福伯,前四回您也是这么求的。”
大壮来劲了,掰着手指头替我数。
“第一回,他进府第一天,世子说丢了块玉佩,从他枕头底下搜出来,打了二十板子扔出来的。”
福伯低头。
“第二回,王妃说府里客房满了,让他睡马厩,半夜被马踢了一脚,肋骨裂了一根。”
福伯的头更低了。
“第三回,让他穿世子不要的旧衣裳,给世子磕头敬茶,说这叫兄友弟恭。”
福伯的额头快贴到地上了。
“第四回最绝。”大壮一拍大腿,“世子在酒楼把侍郎家的公子打破了头,你们接他回去,是想让他去顶罪!”
周围的人越聚越多。
卖菜的大娘挎着篮子,卖糖人的老头举着糖人,连路过的狗都停下来看。
“我的天,亲生的接回去当牛使?”
“这叫什么王府,这叫土匪窝。”
“换我我也不回。”
福伯跪在水里,肩膀一抽一抽。
我叹了口气,把修好的伞撑开,抖了抖水。
伞面是油纸的,红底,画着两枝梅花。
“福伯,您回吧。替我跟王爷说,他儿子在这儿过得挺好,一天三顿,顿顿有饼。”
大壮立刻接话:“饼是我的,他赊了三个月了。”
“闭嘴。”
话音还没落,街口一阵马蹄声。
一匹白马冲进集市,踏得水花四溅,卖菜大娘的篮子被撞翻,萝卜滚了一地。
马上的人一身月白锦袍,腰上挂着玉佩,头上簪着金冠。
裴琅。
镇北王府的世子,王妃养了二十年的儿子,也就是当年那个跟我抱错了的人。
他勒住马,居高临下看着我,嘴角往上一挑。
“福伯,跟个修伞的废什么话?”
他马鞭一甩,抽在我的伞摊上。
“啪。”
摊子上挂着的七八把伞全掉下来,有两把伞骨当场断了。
大壮的擀面杖已经举起来了。
我按住他的手。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从腰里掏出一个小本子,舔了舔笔尖。
“世子,红梅伞一把,伞骨断三根,二十文。青竹伞一把,伞面破了,十五文。还有摊子上的布,您马蹄子踩了一脚,算您五文。”
我把本子翻过来给他看。
“一共四十文,现结还是记账?”
裴琅愣住了。
他身后的两个小厮也愣住了。
围观的人群安静了两息,然后有人“噗”地笑出声来。
裴琅的脸一下子涨成猪肝色。
“你……你跟我要钱?”
“打坏东西不赔钱,那叫抢。”我说,“世子要是没带钱,我可以去王府找王爷要,顺便跟他说说您在集市上撞翻大娘萝卜的事儿。”
卖菜大娘一叉腰:“对!还有我的萝卜!”
裴琅的手攥着马鞭,指节都白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子,砸在我脚边的泥水里。
“赏你的!”
我弯腰捡起来,在衣服上擦了擦,放嘴里咬了一口。
真的。
“谢世子。”我笑眯眯地把银子揣好,“找您的零钱,下回来修伞抵。”
裴琅一扯缰绳就要走,福伯忽然从地上爬起来,一把拽住了马镫。
“世子!王爷交代过,这回必须把大公子请回去!”
裴琅低头看着他,眼神冷得能结冰。
“那你就慢慢请。”
马蹄子扬起来,溅了福伯一身泥。
白马跑远了。
福伯没松手,他转过身,又冲我跪下了。
这回他没哭,他压低声音,嘴唇都在抖。
“大公子,王爷说,这回您要是再不回去,王府就没了。”
【第二章】
我盯着福伯看了很久。
他的手冻得发紫,袖口磨破了一块。
王府的大管家,穿磨破的袖子?
“什么叫王府没了?”我问。
福伯张了张嘴,眼睛往周围扫了一圈,又闭上了。
人太多。
大壮凑过来,压着嗓子:“是不是要抄家了?抄家好啊,抄家你就不用回去了。”
“你能盼点好吗?”
“我盼你好啊,你回去了,谁还我饼钱?”
我还没来得及骂他,街口又停下一辆马车。
四匹枣红马拉着,车厢上镶金描银,帘子是蜀锦的。
车帘一掀,先下来两个丫鬟,再下来一个穿紫衣的妇人。
镇北王妃,柳氏。
我名义上的亲娘。
她踩着丫鬟的手背下了车,拿帕子捂着鼻子,眉头拧成一团。
“这什么味儿?”
“葱油饼。”大壮说,“三文一个,王妃来一个?”
柳氏看都没看他,目光落在我身上,从头扫到脚,又从脚扫回头。
“裴昭。”
她叫了我的名字,口气跟叫一条狗差不多。
“我不跟你废话。”
她从丫鬟手里接过一个荷包,往我摊子上一扔。
荷包口没系紧,滚出来十几个银锭子。
“一百两。跟福伯回府,你还是王府的人。”
她顿了顿。
“庶出的名分。”
围观的人倒吸一口凉气。
亲生儿子,给个庶出名分。
我低头看了看那堆银子,又抬头看了看她。
“王妃,您这是来认儿子,还是来买伞?”
柳氏的嘴角往下一撇。
“你别不识抬举。琅儿才是王府世子,这一点永远不会变。你回去,安分守己,府里少不了你一口饭吃。”
“我在这儿也有饭吃。”
“三文一个的饼?”
“赊的。”大壮补了一句。
我真想把他嘴缝上。
柳氏冷笑一声,转身就要上车。
福伯扑过去:“王妃!王爷说了,必须是大公子亲自回府……”
“我知道王爷说什么!”柳氏一甩袖子,“他要是不回,那就让他自己去跟王爷解释!”
她坐进马车,帘子“唰”一声拉上。
马车没走。
就停在那儿,等着。
我看着那堆银子,想了一会儿。
前四回,我回去都是因为心软。
第一回以为能有个家,第二回以为王爷会护着我,第三回以为是自己做得不够好,第四回……第四回我差点进大牢。
这回我不想心软了。
但我想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能让柳氏亲自跑一趟集市,还捏着鼻子扔一百两。
我正琢磨,大壮一把搂住我的肩膀,冲马车喊:
“王妃!他回!他回!”
我扭头看他。
大壮冲我挤眼睛,压着嗓子:“一百两!一百两啊兄弟!你回去待两天,被打出来再回来,咱俩五五分!”
“你刚才还骂王府是土匪窝。”
“那是刚才。”大壮理直气壮,“刚才没一百两。”
车帘掀开一条缝,柳氏的声音飘出来:“你这朋友倒是个明白人。”
大壮立刻挺胸:“王妃过奖,要不再加二两,我帮您把他捆上车?”
我一脚踹在他屁股上。
大壮“嗷”一嗓子,揉着屁股跳开,嘴里还嘟囔:“我这是为你好……”
我把银子一锭一锭装回荷包,系好口子。
福伯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大公子,您答应了?”
“去看看。”我把荷包揣进怀里,“银子我先收着,算前四回的医药费。”
福伯愣了愣,然后用力点头,点得脖子都快折了。
我收了摊子,把伞一把一把捆好,扛在肩上。
街对面的茶楼二楼,有扇窗户开着一条缝。
窗户后面站着一个穿青布衣裳的姑娘,手里捏着一把算盘。
苏小檀。
她冲我比了个手势。
两根手指,往下一压。
意思是:去,有大事。
我冲她点了点头。
马车把我拉进镇北王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王府还是那个王府,朱门石狮,灯笼一排排挂着。
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走到正厅,我才想明白。
太安静了。
以前王府里到处是丫鬟小厮,走两步就能撞上一个。今天,正厅外头只站着两个人。
正厅里点着一盏灯,王爷裴镇坐在主位上,两鬓白了一大片。
他面前的桌子上,摊着一大摞纸。
我走近了,借着灯光扫了一眼。
最上面那张纸,落款处盖着一个红印。
印上两个字:同福。
我的脚步顿住了。
那是我的私印。
【第三章】
“昭儿,坐。”
王爷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我没坐,眼睛还盯着那摞纸。
王爷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叹了口气,把纸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先吃饭。”
饭摆在偏厅。
一张圆桌,八个菜,柳氏坐在王爷左手边,裴琅坐在右手边。
给我留的位置在最下首,挨着门口,风呼呼往脖子里灌。
我坐下了。
裴琅端着酒杯,冲我一笑。
“大哥,欢迎回家。”
前四回他也是这么笑的。
第一回笑完,他的玉佩就跑到了我的枕头底下。
我放下筷子,站起来,把外衣脱了。
满桌人都愣住了。
柳氏的筷子停在半空:“你干什么?”
我又把中衣的袖子卷起来,把裤腿也卷起来,在原地转了一圈。
“王妃看清楚了,我身上什么都没有。”
我冲门口的丫鬟招手。
“劳驾,过来搜一下,搜完了做个见证。”
丫鬟不敢动,扭头看柳氏。
裴琅的笑僵在脸上。
“大哥,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把衣服穿回去,“我这人记性好,上回进府第一天就丢了块玉佩。这回我先自证清白,省得世子半夜睡不着,再丢点什么。”
王爷拿筷子的手抖了一下。
柳氏的脸绿了。
裴琅攥着酒杯,酒洒出来半杯,顺着手腕往下滴。
“爹!”他转头看王爷,“他这是在羞辱我!”
王爷没吭声,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很久。
“吃饭。”
一顿饭吃得跟上刑似的。
吃完饭,王爷让福伯把我领到书房。
书房里没点炭盆,冷得我直搓手。
王爷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摞纸。
他把门关上,在我对面坐下,半天没开口。
我也不急,从怀里掏出一块饼,掰了一半递给他。
“王爷,吃点?大壮家的,葱多。”
王爷看着那半块饼,嘴唇动了动,接过去咬了一口。
嚼着嚼着,眼眶红了。
“昭儿,爹对不住你。”
“这话您第三回说过了。”我说,“说完第二天,我就去给世子磕头了。”
王爷噎住了,饼卡在喉咙里,咳了半天。
我给他倒了杯茶。
他喝完茶,终于把那摞纸推到我面前。
“你自己看。”
我一张一张翻。
欠条。
全是欠条。
城南同福钱庄,借银五万两。
城南同福钱庄,借银八万两。
城南同福钱庄,借银十二万两。
每一张的借款人那一栏,签的都是同一个名字。
裴琅。
担保人那一栏,盖的是镇北王府的大印。
我一张张往下翻,手指头越来越凉。
最后一张,是一张汇总的契书。
本息合计,八十万两。
三个月内还清,逾期以王府田宅抵押。
“他借这么多钱干什么?”我问。
王爷苦笑:“赌。”
“赌什么?”
“什么都赌。斗鸡、斗蛐蛐、押骰子,前年还在城外买了块地,说底下有金矿,挖了半年,挖出一窝耗子。”
我差点没憋住。
“那您怎么不管?”
“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欠了三十万。”王爷捂着脸,“你娘护着他,说他年纪小,说他就是一时糊涂,说钱庄那边她去打点……打点到最后,就成了八十万。”
“王府拿不出来?”
“王府这些年,早就是个空架子了。”
王爷抬起头,看着我。
“同福钱庄的人前天来了一趟。”
“说什么了?”
福伯在旁边插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
“钱庄的掌柜说,钱可以缓,但王府得出一个人,去钱庄当账房,干满三十年,抵一半的债。”
“那让世子去啊。”
“掌柜的说了……”福伯咽了口唾沫,“必须是王府的嫡长子。”
书房里一下子安静了。
我看着王爷,王爷看着我。
“所以,”我慢慢开口,“王府第五次找我,是想让我替裴琅去钱庄卖身三十年?”
王爷的头垂了下去。
“爹也是没办法……”
我没说话。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张契书,看着落款处那个红艳艳的“同福”印。
我捏着纸的手指头,开始一下一下地抖。
不是气的。
是憋笑憋的。
同福钱庄的东家是谁,全京城没几个人知道。
但我知道。
因为那个人,是我。
【第四章】
当夜,我睡在王府的西厢房。
这回没睡马厩,算是进步。
后半夜,窗户“咔哒”响了一声。
一个人影翻进来,落地的时候踩到了我放在窗台底下的盆,“咣当”一声。
“谁?”
“我。”苏小檀揉着脚踝,“你在窗户底下放盆干什么?”
“防贼。”我说,“上回有人半夜往我屋里扔玉佩。”
苏小檀翻了个白眼,往桌边一坐,把算盘往桌上一拍。
“你都看到了?”
“看到了。八十万两,你怎么不早跟我说?”
“我跟你说过三回。”苏小檀掰着手指头,“第一回你在修伞,说等会儿。第二回你在修伞,说等会儿。第三回你在修伞,说钱庄的事你看着办。”
我摸了摸鼻子。
说得也是。
同福钱庄是我师父的。
我被王府第一次扔出来那年,十五岁,屁股上挨了二十板子,趴在城南的巷子里起不来。
一个修伞的老头把我捡回去,给我上药,给我饭吃,教我修伞。
我跟着他修了五年伞,修得手上全是茧子。
他临死那天,把一枚印章塞进我手里。
我才知道,这个天天蹲在集市上修伞的老头,是京城最大的钱庄的东家。
他说,钱这东西,越多越烫手,你就当没有,该修伞修伞。
他说,你那个家,以后要是来求你,你心软一回可以,别心软一辈子。
钱庄的事,一直是他孙女苏小檀在管。
我还在集市上修伞。
“这事儿怎么闹到嫡长子去当账房的?”我问,“谁出的主意?”
苏小檀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我。”
“你?”
“裴琅欠了八十万两,王府拿不出来,我总得收回来点什么吧?”苏小檀拨了两下算盘珠子,“我就想,让他们把王府的嫡长子送过来干活抵债。”
“然后呢?”
“然后他们就去找你了。”苏小檀摊手,“我也没想到啊,我以为他们会送裴琅过来。谁知道王妃宁可把亲儿子送来抵债,也舍不得那个假的。”
我坐在床沿上,半天没说话。
窗外的风刮得窗纸“哗哗”响。
苏小檀看了我一眼,声音小了点。
“你要是难受,我明天就把契书改了。”
“改什么?”我抬起头,“别改。”
“啊?”
“他们想让我去钱庄卖身三十年,我就去。”我咧嘴一笑,“我倒要看看,一个账房,能把这个王府怎么样。”
苏小檀眼睛一亮,手里的算盘拨得飞快。
“那我就把账房的位置给你留着,东家的椅子,紫檀木的,坐着可舒服了。”
第二天一大早,裴琅就来了。
他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小厮,手里捧着一张纸。
“大哥,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没被马踢。”
裴琅的脸抽了一下。
他把纸往桌上一拍。
“爹昨天跟你说了吧?钱庄的事。”
“说了。”
“那就签了吧。”裴琅抱着胳膊,下巴抬得老高,“三十年,到时候你也就五十出头,出来还能接着修你的破伞。”
我拿起那张纸看了一眼。
卖身契。
标准的那种,甲方同福钱庄,乙方裴昭,期限三十年,期间所有收入归甲方所有,乙方不得擅自离开。
我拿起笔,蘸了蘸墨。
不行,这个字不能用。
我拿起笔,蘸饱了砚台里的汁,在乙方那一栏,一笔一划写上“裴昭”两个字。
写完了,我还按了个手印。
按完手印,我又在旁边空白处补了一行小字:本人自愿,绝不反悔。
裴琅都看傻了。
他身后的两个小厮也看傻了。
“你……你就这么签了?”
“签了啊。”我把纸吹了吹,递给他,“世子还有别的吩咐吗?”
裴琅接过纸,看了看,又看了看我,眼神从得意变成了怀疑。
“你别想耍花样。”
“我一个修伞的,能耍什么花样?”
裴琅盯着我看了半天,没看出什么来,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冲我笑。
“大哥,我会常去钱庄看你的。”
“好啊。”我也冲他笑,“记得带钱。”
门“砰”一声关上了。
柳氏知道我签了,高兴得当场赏了福伯十两银子。
我听福伯说,她在佛堂里磕了三个头,说菩萨保佑,琅儿的劫过去了。
我听完,坐在西厢房里嗑瓜子,嗑得满地都是瓜子皮。
菩萨要是知道她拿亲儿子去填假儿子的赌债,估计得把她的香炉给掀了。
【第五章】
第三天,我被王府的马车送到了同福钱庄。
裴琅亲自送的。
他骑着白马走在前头,一路上跟路过的熟人打招呼。
“哎,李公子!我大哥,去钱庄当账房,以后有钱没钱都可以找他!”
“王兄!你看,这是我大哥,修伞的,现在要去卖身三十年了!”
他每说一句,街边就有人指着马车窃窃私语。
我坐在车里,从窗帘缝往外看,看见大壮扛着烧饼炉子追了半条街。
“兄弟!兄弟你别走啊!你走了我饼钱找谁要啊!”
我掀开帘子:“找裴琅要,他有钱。”
大壮扭头就去追白马:“世子!世子您行行好,替您大哥把饼钱结了……”
裴琅的马跑得更快了。
到了钱庄门口,苏小檀已经站在台阶上等着了。
她今天换了一身绛红的掌柜袍子,手里捏着算盘,板着脸,一副谁也不认识的样子。
裴琅下了马,把卖身契往她手里一塞。
“苏掌柜,人我给你送来了,嫡长子,货真价实。”
苏小檀接过契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抬起眼皮看了看我。
“就他?”
“就他。”
“细皮嫩肉的,能干活吗?”
“能!”裴琅拍胸脯,“扛麻袋、扫地、刷马桶,随便使唤!”
苏小檀把契书收进袖子里,冲身后的伙计一挥手。
“带进去。”
两个伙计一左一右夹着我往里走。
我回头冲裴琅挥手:“世子,记得常来看我。”
裴琅站在台阶下,冲我笑得眉飞色舞。
“放心,我一定来。”
钱庄的门一关上,两个伙计立刻松开手,一个给我搬椅子,一个给我倒茶。
“东家,您坐。”
“东家,喝茶。”
苏小檀把契书往桌上一扔,往太师椅上一瘫。
“演得我脸都僵了。”
我端着茶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
“裴琅这几天在外头干什么?”
苏小檀拨了两下算盘。
“说出来你别生气。”
“说。”
“他找了万通钱庄的胡三金。”
万通钱庄,京城第二大钱庄,东家胡三金,出了名的心黑手狠,放印子钱放出过人命。
“找他干什么?”
“卖地。”苏小檀翻开一本账册,“王府在京郊有三处庄子,一处铺面,裴琅瞒着王爷,把地契偷出来,想押给胡三金换现银。”
“换了多少?”
“还没换成。胡三金压价压得狠,三处庄子一处铺面,只肯给八万两。”
“八万两?那连零头都不够。”
“他不是拿来还债的。”苏小檀合上账册,“他是拿来跑路的。”
茶杯在我手里顿了一下。
“他还在外头放话。”苏小檀接着说,“说你是假的。”
“什么?”
“说你根本不是王爷的亲儿子,是个骗子,混进王府就是为了骗钱。还说当年抱错的事儿,是你买通了产婆编出来的。”
“我那年刚出生,我拿什么买通产婆?拿尿布?”
“我也是这么想的。”苏小檀耸肩,“但架不住有人信。”
我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钱庄的后院,几个伙计在晒账册,阳光底下纸页翻得哗哗响。
“小檀。”
“嗯?”
“裴琅借的那八十万两,有多少是真拿去赌了?”
苏小檀愣了一下。
她把账册重新翻开,一页一页往后翻,翻得越来越快。
翻到最后一页,她的手停住了。
“不对。”
“哪里不对?”
“他前后借了十一次,每次借完,第二天胡三金的万通钱庄都会多一笔存银,数目对不上,但时间全对得上。”
我转过身。
“意思是?”
苏小檀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
“意思是,他从咱们这儿借钱,转手存进了胡三金那儿。这八十万两,压根就没赌掉。”
钱庄里一下子安静了。
外头的伙计还在翻账册,哗啦,哗啦。
我听见自己的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这孙子,拿王府的大印借钱,把钱藏到别人的钱庄里,让王府背债,让王爷卖儿子。
然后他自己卷着钱跑路。
“他什么时候跑?”我问。
苏小檀还没开口,钱庄的大门就被人一脚踹开了。
一队捕快冲了进来,领头的捕头举着一块牌子。
“顺天府办案!谁是裴昭?”
【第六章】
我举起手。
“我。”
捕头一挥手:“拿下!”
两个捕快扑过来,一人一边扭住我的胳膊,往背后一拧。
疼得我龇牙咧嘴。
苏小檀“腾”地站起来:“你们干什么?这是同福钱庄!”
“知道是同福钱庄。”捕头冷着脸,“镇北王府世子报案,说此人入府三日,偷了王府祖传的一对玉镯,价值三千两。”
又来。
前四回是玉佩,这回升级成玉镯了。
捕快在我身上一通乱摸,从我袖子里掏出一对玉镯。
绿的,水头很足,在阳光底下直反光。
我盯着那对镯子看了半天。
这镯子什么时候进我袖子的?
我想起来了。
早上出门的时候,裴琅搭着我的肩膀说“大哥一路顺风”,手在我胳膊上拍了好几下。
这孙子,这回连手法都换了。
“人赃俱获!”捕头一挥手,“带走!”
苏小檀想冲过来,我冲她摇了摇头。
她咬着嘴唇,站住了。
我被押着出了钱庄的大门。
门口围了一大圈人,裴琅就站在最前头,摇着一把折扇。
“哎呀大哥,你怎么能干这种事呢?”
他用扇子挡着嘴,笑得肩膀直抖。
“我早就说过,你是个骗子,你们都不信。”
“世子说得对!”
“修伞的就是修伞的,骨子里就是个贼!”
人群里有人跟着起哄。
我被押着从裴琅身边走过去。
他凑到我耳边,压低声音。
“这回,你得在牢里待十年。”
“世子。”我也压低声音,“你那三处庄子,胡三金给了几万两?”
裴琅的扇子“啪”一声掉在地上。
我冲他眨了眨眼睛,跟着捕快走了。
顺天府大堂。
我跪在地上,膝盖底下的砖头冰凉。
府尹还没来,捕头先审。
捕头往桌子后面一坐,把那对玉镯往桌上一拍。
“说吧,怎么偷的?”
“没偷。”
“没偷?从你袖子里搜出来的,你还说没偷?”
“世子放进去的。”
“放屁!世子放镯子进你袖子干什么?”
“陷害我。”
“他陷害你干什么?”
“因为我是真世子,他是假世子。”
捕头愣了一下,抬头仔细看了看我的脸。
看着看着,他的眉头皱起来了。
“你……你是不是在城南集市修伞的那个?”
“是我。”
捕头“蹭”地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蹲下来,盯着我的脸又看了一遍。
“上个月,我闺女那把粉伞,是不是你修的?”
“伞骨断了两根,伞面破了个洞,我给补了朵桃花。”
“对对对!”捕头一拍大腿,“我闺女可喜欢那朵桃花了!说比买的还好看!”
我跪在地上,看着他。
他蹲在地上,看着我。
旁边的捕快们面面相觑。
捕头咳嗽一声,站起来,把我扶起来,还给我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那个……裴公子,您先坐。”
“不用跪了?”
“不用不用!”捕头拿袖子擦了擦椅子,“您坐,您坐。”
他回到桌子后面,拿起那对玉镯,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眉头又皱起来了。
“这镯子不对啊。”
“哪里不对?”
“镇北王府祖传的东西,底下都该刻着府徽。”捕头把镯子翻过来,“这上面刻的是……是个胡字。”
我凑过去一看。
镯子内圈,刻着一个小小的“胡”字。
万通钱庄的标记。
我差点笑出声。
裴琅这蠢货,随手从胡三金那儿拿了一对镯子来栽赃,连底都没翻过来看看。
捕头把镯子往桌上一放,脸色变了。
“裴公子,这事儿有蹊跷。”
“我知道。”
“您放心,我这就去王府问问世子。”
话音还没落,衙门外头一阵喧哗。
苏小檀冲进来,身后跟着福伯,福伯身后跟着一个人。
王爷。
他走得急,帽子都歪了,一进门就喊。
“昭儿!”
捕头吓得腿一软,差点跪下。
王爷看都没看他,冲到我面前,上上下下看了我一遍。
“伤着没有?”
“没有。”
王爷的手搭在我胳膊上,抖得厉害。
苏小檀走到捕头面前,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往桌上一拍。
“这是同福钱庄的账。万通钱庄这对镯子,上个月被人赎走了,赎镯子的人签的名字,大人您自己看。”
捕头低头一看,手里的茶杯“咣当”掉在地上,摔成了八瓣。
纸上签着两个字:裴琅。
【第七章】
王爷当场就要回府找裴琅算账。
我拦住了他。
“王爷,您现在回去,他会认吗?”
王爷愣住了。
“他会说是我偷了他的镯子,再去万通钱庄伪造的赎单。王妃会护着他,您会信谁?”
王爷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前四回,他信的都是裴琅。
“那你说怎么办?”
我看了看苏小檀。
苏小檀冲我点了点头,从袖子里又掏出一本账册。
“王爷,您知道裴世子借的那八十万两,去哪儿了吗?”
王爷的脸色一点点白了。
苏小檀把账一笔一笔念给他听。
念到第三笔,王爷扶住了桌子。
念到第七笔,王爷坐在了椅子上。
念到第十一笔,王爷捂着胸口,半天喘不上气。
“他……他把钱存到胡三金那儿……”
“对。”
“那王府的债……”
“全是王府在背。”
王爷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嘴唇发紫。
福伯在旁边给他顺气,顺了半天,王爷才缓过来。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泪顺着脸往下淌。
“昭儿,我……我拿你去抵他的债……”
我没吭声。
我其实想说点什么。
想说前四回您都在干什么。
想说那年我屁股上挨了二十板子,躺在巷子里,是一个修伞的老头把我捡回去的。
话到嘴边,咽了回去。
“王爷,先办正事。”
我转头看苏小檀。
“胡三金那边,什么情况?”
“我打听过了。”苏小檀说,“裴琅约了胡三金,后天在万通钱庄交割地契,拿到银票就走。”
“走哪儿?”
“南边。船都雇好了。”
我想了想。
“小檀,胡三金在咱们这儿,有没有欠账?”
苏小檀咧嘴一笑。
“有。”
第二天一早,我换了身衣裳,带着苏小檀,去了万通钱庄。
胡三金正坐在后堂喝茶,一看见苏小檀,腾地站起来。
“苏掌柜,稀客啊!”
他眼睛一转,落在我身上。
“这位是……”
“新来的账房。”苏小檀说,“镇北王府的嫡长子,卖身抵债,三十年。”
胡三金“哈”地笑出声来。
“原来就是你啊!我听裴世子说过,修伞的,骗子!”
他走到我面前,拿手指头戳我的胸口。
“小子,听说你在顺天府混了一圈就出来了?挺能耐啊!”
“还行。”我说,“捕头的闺女喜欢我修的伞。”
胡三金笑得更大声了,笑得满脸肥肉直颤。
“苏掌柜,你今儿来干什么?总不会是带你家账房来见世面吧?”
苏小檀没说话,从袖子里掏出一叠纸,往桌上一放。
胡三金的笑声戛然而止。
那叠纸,是万通钱庄这三年在同福钱庄借的周转银。
一共二十三万两。
全都逾期了。
“胡东家。”苏小檀慢条斯理地拨着算盘,“这些钱,您打算什么时候还?”
胡三金的脸一下子白了。
“苏掌柜,这……这不是说好了,可以缓……”
“谁跟你说好的?”
“你家东家啊!你家东家不是说……”
胡三金说到一半,停住了。
他的眼睛慢慢转过来,看着我。
苏小檀也看着我。
我从怀里掏出那枚印章,往桌上那叠欠条上,轻轻一盖。
红印。
同福。
胡三金的腿一软,“扑通”一声坐在了地上。
他张着嘴,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你……你是同福的东家?”
“嗯。”
“那你……那你去当账房……”
“当着玩。”
胡三金坐在地上,盯着那枚印章,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爬起来,“扑通”一声,跪在了我面前。
“东家!东家我错了!我不知道裴琅那小子坑的是您!”
“他坑的不是我,是王府。”
“都一样!都一样!”胡三金磕头磕得砰砰响,“东家,您说,要我干什么,我都干!”
我蹲下来,看着他。
“后天交割,照常进行。”
“啊?”
“地契你收着,银票你照给。”我说,“但银票,得是同福钱庄开的。”
胡三金眨巴着眼睛,想了半天,突然明白过来,脸上的肥肉一抖一抖的。
“东家,您这是要……”
“他从同福借的钱,我要他一文不少地,还回来。”
胡三金把胸脯拍得震天响:“东家放心!我胡三金这辈子,最恨的就是骗我的人!裴琅那小子,敢拿我当枪使,我……”
“你昨天还帮他栽赃我。”
“那是昨天!”胡三金理直气壮,“昨天我不知道您是东家!”
苏小檀在旁边“噗”地笑了出来。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
“胡东家,你跟我那卖烧饼的兄弟,应该能聊得来。”
【第八章】
我以为裴琅会老老实实等着交割。
我想错了。
交割前一天,王府派人来钱庄,说王妃请我回府一趟,有要事商量。
苏小檀拦着不让我去。
“明摆着是鸿门宴。”
“我知道。”
“知道你还去?”
“不去,他们会起疑心。”我把那枚印章揣进怀里,“你带着账册,明天跟胡三金一起,到王府来。”
“去王府干什么?”
“收账。”
我回到王府的时候,正厅里坐满了人。
王爷、柳氏、裴琅。
还有一个穿官服的老人,五十来岁,留着山羊胡子,端着茶碗,眼皮都不抬。
福伯在我耳边小声说:“礼部的刘尚书,世子的未来岳丈。”
我心里咯噔一下。
裴琅定亲了?
柳氏见我进来,第一次冲我笑了。
“昭儿,来,坐。”
她给我留的位置,是正中间的一把椅子。
正对着所有人。
我没坐。
“王妃有什么事?”
柳氏的笑脸一僵,很快又堆起来。
“是这样,琅儿跟刘尚书家的千金下个月成亲,刘尚书今天特意过府来,想看看……王府的家底。”
刘尚书咳嗽了一声。
“王妃,老夫不是这个意思……”
“是是是,刘尚书是关心琅儿。”柳氏转头看我,“可外头最近有些风言风语,说王府欠了钱庄一大笔债,刘尚书听了,心里难免不踏实。”
我看着她,等她往下说。
“所以,我想请你,当着刘尚书的面,说清楚。”
“说什么?”
裴琅站起来了。
他走到我面前,脸上挂着笑,眼睛里一点笑都没有。
“说清楚,那些欠条,是你伪造的。”
我愣了一下。
裴琅转身面对刘尚书,声音拔高了。
“岳父大人,这个人,根本不是王府的血脉!他是同福钱庄派来的骗子!他混进王府,就是为了伪造这些欠条,诈骗王府!”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叠纸,往桌上一摔。
“这些欠条,就是证据!”
正厅里一下子炸了。
刘尚书手里的茶碗“咣”地放在桌上。
“有这等事?”
柳氏捂着胸口,眼泪说来就来。
“刘尚书,您不知道,这孩子来了五回,每回都想害琅儿,玉佩、玉镯……这回又想拿假欠条把王府搞垮……”
王爷站起来:“柳氏!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柳氏一指王爷,“王爷,你是被他灌了迷魂汤了!他是什么东西?一个修伞的野种!你宁可信他,不信琅儿?”
王爷的脸涨成了紫色,手指着柳氏,半天说不出话。
裴琅冲门外一挥手。
“来人!把这个骗子拿下!把这些假欠条,当着刘尚书的面,烧了!”
门外冲进来四个家丁,手里拿着棍子。
我站在正厅中间,看着那四根棍子。
前四回,我挨过棍子,挨过板子,挨过马蹄子。
我还记得二十板子打在屁股上是什么声音。
啪,啪,啪。
疼得我把嘴唇咬破了,血顺着下巴往下滴。
那年我十五岁。
我看着裴琅。
他站在刘尚书身边,嘴角往上挑着,跟那年一模一样。
一个家丁举着棍子冲过来。
我没躲。
棍子还没落下来,正厅门口有人大喊了一嗓子。
“住手!”
所有人回头。
门口站着一个胖子,扛着一个烧饼炉子,炉子底下还冒着火星子。
牛大壮。
他气喘吁吁,满头大汗,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指着那个家丁。
“你敢打他?他欠我三个月饼钱还没还呢!打坏了谁还我?”
家丁举着棍子,愣在了原地。
裴琅气得脸都歪了。
“哪来的叫花子?给我打出去!”
大壮一缩脖子,往旁边一闪,身后又走进来两个人。
一个穿绛红掌柜袍子的姑娘,手里捏着算盘。
一个满脸肥肉的胖子,捧着一个大木匣子。
裴琅看见那个胖子,脸“唰”一下就白了。
“胡……胡东家?你怎么来了?”
胡三金冲他咧嘴一笑。
“世子,咱们不是约好了今天交割吗?我等不及,就给您送上门来了。”
【第九章】
裴琅的脸,从白变青,从青变紫。
他嘴唇动了好几下,挤出一句话。
“胡东家,你……你认错人了吧?”
“没认错。”胡三金把木匣子往桌上一放,“三处庄子,一处铺面,地契都在这儿呢,世子要不要验验?”
正厅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王爷慢慢转过头,看着裴琅。
“地契?”
“爹,不是……”
“哪三处庄子?”
裴琅往后退了一步。
胡三金替他回答了:“京郊的东庄、西庄、柳树庄,还有城南的那间绸缎铺。”
王爷的身子晃了一下。
福伯扶住了他。
柳氏站起来,指着胡三金:“你胡说!琅儿怎么可能卖王府的地契!你是不是跟这个野种串通好的?”
胡三金还没开口,苏小檀先上前一步。
她把算盘往桌上一放,打开随身带的账册。
“王妃,刘尚书,我是同福钱庄的掌柜苏小檀,我来念一笔账。”
她清了清嗓子。
“天成十二年三月,裴琅以镇北王府名义,向同福钱庄借银五万两。次日,万通钱庄新增存银四万八千两,存银人,裴琅。”
刘尚书的手指在桌子上敲了一下。
“天成十二年六月,借银八万两。次日,万通钱庄新增存银七万六千两,存银人,裴琅。”
柳氏的脸色变了。
“天成十三年正月,借银十二万两……”
苏小檀一笔一笔往下念。
念了十一笔。
每念一笔,裴琅就往后退一步。
念到最后一笔,他已经退到了墙根,后背贴着墙,汗顺着额头往下淌。
“共计借银八十万两,转存万通钱庄七十四万两,余下六万两,用于斗鸡、斗蛐蛐、押骰子、挖金矿。”
苏小檀合上账册。
“挖出一窝耗子。”
大壮在门口“噗”地笑出声来,被胡三金瞪了一眼,赶紧捂住嘴。
刘尚书站起来了。
他看着裴琅,山羊胡子一抖一抖的。
“裴世子,这是真的?”
“岳父大人,您听我解释……”
“你别叫我岳父!”刘尚书一甩袖子,“你拿王府的名义借钱,把钱存到别的钱庄,让王府背债,然后呢?然后你想干什么?”
裴琅张着嘴,说不出话。
胡三金替他说了:“然后他想卖了地契,拿着银票,坐船去南边,船都雇好了,明天卯时开。”
刘尚书倒吸了一口凉气。
柳氏冲过去,一把抓住裴琅的胳膊。
“琅儿,你说话啊!你跟他们说,这不是真的!”
裴琅的眼珠子乱转,转了好几圈,突然停在我身上。
他一把推开柳氏,指着我,声音尖得刺耳朵。
“是他!都是他陷害我的!同福钱庄跟他是一伙的!这些账都是假的!胡三金也被他收买了!”
他扑到桌子前,一把抓起那叠欠条,冲到炭盆边上。
“假的!全是假的!烧了就没了!”
他把那叠欠条扔进了炭盆里。
火苗“呼”地窜起来,纸页卷曲发黑,一张一张化成灰。
裴琅站在炭盆前,喘着粗气,冲我笑。
“没了,证据没了!你拿什么告我?”
我看着炭盆里的火。
看了一会儿。
然后我从怀里掏出那枚印章。
“世子,你烧的那些,是抄本。”
裴琅的笑容僵住了。
“原件,在同福钱庄的库房里。”我说,“上面盖的,是这枚印。”
我把印章放在桌上,转向刘尚书,转向柳氏,转向王爷。
“我师父是同福钱庄的东家。他死之前,把这枚印给了我。”
“同福钱庄现在的东家,是我。”
正厅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炭盆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柳氏的嘴张着,合不上。
她看着那枚印章,又看着我,又看着那枚印章。
“你……你是同福的东家?”
“嗯。”
“那……那八十万两……”
“王府欠的是我。”
柳氏的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裴琅站在炭盆边上,盯着那枚印章,嘴唇发抖。
“不可能……不可能……你一个修伞的……”
“我是修伞的。”我说,“我师父也是修伞的。他修了一辈子伞,开了一辈子钱庄。”
“不可能!”裴琅突然大喊,“这不可能!你是骗子!你肯定是偷的!你偷的!”
他冲过来要抢那枚印章。
大壮一个箭步冲上去,把烧饼炉子往他面前一横。
裴琅一脚踹在炉子上,烫得“嗷”一嗓子,抱着脚满地跳。
“我的脚!我的脚!”
大壮把炉子扶正,拍了拍上面的灰。
“世子,炉子踹坏了,三百文。”
裴琅跳着跳着,脚下一绊,摔在地上。
他趴在地上,抬起头,看着正厅里的所有人。
刘尚书背着手站着,看都不看他。
王爷扶着福伯,眼睛通红,嘴唇抖着,一句话没说。
柳氏坐在地上,眼神直勾勾的,嘴里念叨着什么。
我凑近了才听清楚。
“我养了他二十年……我养了他二十年……”
裴琅爬起来,扑到柳氏面前,抓着她的胳膊。
“娘!娘你帮我说句话!我是你儿子啊!”
柳氏慢慢转过头,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手,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啪。”
声音很响。
裴琅捂着脸,愣住了。
柳氏的手停在半空,抖得厉害。
“你拿王府的名义借钱……你让我把亲儿子送去卖身……你……你要坐船去南边……”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嚎啕大哭。
“你连我都不要了……你连我都不要了啊……”
裴琅瘫坐在地上,捂着脸,眼神一点一点散了。
他张着嘴,嘴里念叨着。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我是世子……我是世子……”
刘尚书冷哼一声,冲王爷拱了拱手。
“王爷,这门亲事,作罢了。”
他甩着袖子走了。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裴公子,改日老夫府上的伞,能请您去修修吗?”
我愣了一下。
“行,按价收钱。”
刘尚书嘴角抽了一下,走了。
【第十章】
裴琅被顺天府带走的那天,下着小雨。
捕头亲自来的,进门先冲我拱手,然后才去拿人。
裴琅没反抗,被两个捕快架着走出王府大门,脚上那块烫伤还没好,一瘸一拐的。
走到石狮子旁边,他突然回过头,看着我。
“你赢了。”
“不是赢。”我说,“是你欠的,该还了。”
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被推上了囚车。
伪造栽赃,私卖王府田产,诈骗钱庄。
府尹判了他十年。
万通钱庄那七十四万两,胡三金一文不少地吐了出来,送到了同福钱庄。
送银子那天,胡三金还带了一筐鸡蛋。
“东家,这是赔罪的。”
“你那二十三万两呢?”
胡三金的脸一垮:“东家,能缓缓吗?”
“缓三个月。”
“谢东家!”
胡三金走了以后,大壮从后面钻出来,抱着那筐鸡蛋不撒手。
“兄弟,这鸡蛋,能抵我饼钱吗?”
“不能。”
“那我自己拿回去摊饼了啊。”
“拿走。”
大壮抱着鸡蛋就跑,跑到门口又回头。
“兄弟,以后你要是又被人抓了,我还去救你。”
“你上回去王府,是因为欠钱的人要被打死了吧?”
大壮挠挠头:“那也是救啊。”
王府那边,柳氏交出了管家的钥匙。
她把自己的首饰全当了,当了一万两,派福伯送到钱庄来。
福伯说,王妃这几天天天在佛堂里坐着,不念经,也不吃饭,就那么坐着。
我收下了那一万两。
记在王府的账上。
还差五万两,加上利息,王府三年内还清。
至于剩下那个嫡长子去钱庄当三十年账房的条件,我让苏小檀把契书拿了出来。
就是我自己签的那张,上面写着:本人自愿,绝不反悔。
苏小檀看了看那行字,看了看我。
“东家,这张怎么办?烧了?”
“别烧。”我说,“收着,留个纪念。”
我回了城南的集市。
摊子还在,大壮帮我看着,伞挂在竹竿上,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我坐回小马扎上,拿起一把断了骨的旧伞,接着修。
修到第三把的时候,一双黑缎面靴子停在了我摊子前。
我没抬头。
“福伯,第六回了啊。”
“不是福伯。”
我抬起头。
王爷站在摊子前,穿着一身灰布袍子,没戴冠,头发用一根布条扎着。
他手里拎着一把伞。
伞骨断了四根,伞面破了三个洞。
“这把伞,”他说,“能修吗?”
我接过来看了看。
“能修,五十文。”
王爷从怀里掏出一串铜钱,一个一个数了五十个,放在我摊子上。
然后他没走。
他在我旁边蹲下来,蹲了一会儿,蹲得腿发麻,又从旁边拖过一个小板凳,坐下了。
“昭儿。”
“嗯。”
“我想学修伞。”
我手里的竹签停住了。
王爷没看我,看着摊子上那堆伞骨。
“王府还欠你五万两。”他说,“我想自己挣。”
“修伞挣不了五万两。”
“我知道。”
“修一辈子都挣不了。”
“我知道。”
他还是没看我,伸手拿起一根伞骨,翻来覆去地看,拿反了。
我把伞骨从他手里抽出来,翻了个面,塞回去。
“这头朝上。”
王爷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很认真地握着那根伞骨。
雨又下起来了。
细细的,打在伞面上,沙沙响。
大壮在旁边烙饼,油在锅里滋啦滋啦地冒泡。
他探过头来:“王爷,来个饼?三文一个,不赊账。”
王爷从怀里摸出三文钱,递过去。
大壮接过钱,捏在手里看了半天,扭头冲我喊:
“兄弟,你爹比你讲究!”
我没理他。
我把修好的红梅伞撑开,举在王爷头顶上。
王爷抬起头,看着伞面上那两枝梅花,看了很久。
雨水顺着伞沿往下滴,落在他肩膀边上,没落在他身上。
他嘴唇动了动,啃了一口葱油饼,饼渣掉在灰布袍子上。
“昭儿,这饼葱多。”
“嗯,大壮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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