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封门那天,全家人都在吃饺子。
我也在吃,吃的是窝头,硬到能砸核桃。
娘说耀祖身子弱,冻不得。
我看了看漏风的房顶,又看了看手里的窝头。
行,这家我不待了,我去县城当万元户。
【第一章】
腊月二十,靠山屯的雪下到了膝盖。
我叫赵满仓,二十岁,住在后院那间放过农具的破屋里。
屋里没炕,只有两块门板搭起来的床。
风从墙缝里钻进来,吹得煤油灯的火苗一直往一边倒。
前院正屋亮着灯,猪肉白菜馅的香味顺着风飘过来。
我咽了口唾沫,肚子叫得比外头的狗还响。
门帘一掀,娘端着个碗进来了。
我腾地站起来,伸手去接。
碗里两个窝头,还有半块咸菜疙瘩。
我手停在半空,没收回来,也没接住。
“娘,前屋包饺子了吧?”
“包了,就那么点肉,耀祖身子虚,得给他补补。”
“我也虚,我昨天劈柴劈到半夜。”
“你壮得跟牛犊子一样,虚啥虚。”
娘把碗往门板上一放,转身就要走。
我叫住她。
“娘,我那床新棉被呢?”
“给耀祖了,他那屋炉子烧得旺,可他怕冷。”
“炉子烧得旺还怕冷?”
“你这孩子咋这么多话,耀祖是城里来的,金贵。”
门帘啪地落下,冷风灌了我一脖子。
我拿起窝头咬了一口。
咯嘣一声。
我捂着腮帮子,在屋里转了三圈。
这窝头起码放了三天,牙差点交代在上面。
我们家的耀祖,大名赵耀祖,十年前被我爹从县城抱回来的。
那年他十岁,我十岁。
爹说耀祖亲爹是城里大老板,暂时不方便养,托我们家照顾,以后肯定有大回报。
这十年,回报我是一分没见着。
我倒是从老大变成了长工。
耀祖吃白面,我吃苞米面。
耀祖念高中,我初二就被拽回来种地。
耀祖穿的确良,我穿他剩下的。
现在连被子都没了。
我拿窝头在门板上敲了敲,当当响。
门外有人敲窗户。
“满仓,满仓,开门,冻死我了。”
是孙大炮,我发小,隔壁老孙家的二小子。
他一进门就跺脚,眉毛上全是霜。
“你家吃饺子呢,我在墙外头都闻见了,你咋在这屋?”
“我在这屋修行。”
“修啥?”
“修窝头功。”
我把窝头递给他,他咬了一口,脸当场就绿了。
“这玩意儿能吃?”
“能,就是吃完得去镶牙。”
孙大炮把窝头放下,搓着手说正事。
“县城北关大集,明天开始到年三十天天有,冻梨卖疯了,一毛五一个。”
“咱后山那片野梨树,秋天落了一地,我全捡回来埋雪里了。”
我眼睛一下亮了。
“多少?”
“两麻袋。”
“你咋不早说?”
“你家天天让你干活,我哪有机会说。”
我站起来,把剩下那个窝头揣进怀里。
“明天几点走?”
“鸡叫就走,县城三十里地,走着去。”
“走。”
孙大炮看我一眼。
“你爹能让你去?”
我扭头看了看前院的灯。
屋里传来耀祖的声音。
“娘,这饺子馅咸了,我吃不下。”
娘的声音立马软得能掐出水。
“咸了?娘再给你煮一锅,放点糖。”
我把怀里的窝头攥紧了。
“他们顾不上我。”
那天夜里,我把破棉袄压在身上,睁着眼睛到后半夜。
我掰着手指头算账。
一个冻梨一毛五,两麻袋少说三百个,就是四十五块。
我们家一年攒的钱,也就一百出头。
我越算越精神,最后干脆坐起来,在墙上用炭条写了一行字。
赵满仓,年前挣够一百块,搬出去。
写完我看着那行字,心里那叫一个敞亮。
然后我想起一件事。
我身上一分钱路费都没有。
【第二章】
第二天鸡还没叫,我就和孙大炮拉着爬犁出了屯子。
雪地里走三十里,走到县城的时候,我俩的棉鞋全湿透了。
北关大集人挤人。
卖冻梨的一排摆了七八家,个个吆喝得嗓子冒烟。
“冻梨冻梨,又大又甜。”
“一毛五一个,三毛俩。”
孙大炮急了。
“这么多家,咱咋卖?”
我把麻袋往地上一放,掏出一个冻梨,往凉水盆里一泡。
冰壳子化开,梨皮黑亮黑亮的。
我清了清嗓子,开口就喊。
“冻梨,不甜,真不甜,甜了算我输。”
孙大炮一把拽住我袖子。
“你疯了?”
我没理他,接着喊。
“咬一口酸掉牙,咬两口想你妈,不信的过来尝。”
旁边几家卖冻梨的全愣了,一个大婶拿眼睛斜我。
“这小子脑子冻坏了吧。”
结果一个戴狗皮帽子的大爷背着手过来了。
“小伙子,你这梨真酸?”
“真酸,大爷,您千万别尝。”
大爷不服气,抓起一个就咬。
汁水顺着胡子往下淌。
他嚼了两口,眼睛瞪圆了。
“这不挺甜吗?你小子骗人。”
“大爷,您嘴刁,我这梨就是给您这种懂行的准备的。”
“给我来十个。”
后面的人一下就围上来了。
“我也尝尝,看看到底酸不酸。”
“我家老爷子就爱吃酸的,给我来五个。”
“你不是说不甜吗,我非要尝出甜来。”
孙大炮在旁边收钱收到手抖,钢镚掉了一地。
隔壁大婶把梨往筐里一摔。
“这年头说实话的卖不出去,说瞎话的倒成了。”
我冲她一乐。
“婶子,我说的也是实话,我这梨确实不甜,主要是脆。”
到中午,两麻袋卖空了。
我俩蹲在墙根底下数钱。
一毛的,两毛的,五毛的,还有两张一块的。
一共四十七块三。
孙大炮数完,咧着嘴半天合不上。
“满仓,你这张嘴,不去说相声可惜了。”
“相声不挣钱,冻梨挣钱。”
我们按五五分,我揣着二十三块六毛五,买了两个肉包子。
包子咬下去,油顺着手腕往下流。
我吃着吃着,鼻子突然有点酸。
孙大炮看我一眼。
“你咋了?”
“烫的。”
天黑透才回到屯子。
我刚推开院门,就看见正屋门口站着三个人。
爹,娘,还有耀祖。
耀祖披着我那床新棉被,脸色煞白,手捂着胸口。
娘一看见我就冲过来。
“你死哪儿去了?一天不见人。”
“我去县城了。”
“去县城干啥?”
“卖冻梨。”
爹的烟袋锅子在门框上磕了两下。
“卖了多少钱?”
我还没吭声,耀祖先咳嗽起来,咳得腰都弯了。
“爹,娘,别怪哥,哥挣钱也不容易。我这病,熬熬就过去了。”
娘的眼圈一下就红了。
“你听听,耀祖多懂事。满仓,耀祖这两天心口疼,得去县医院看看,你把钱拿出来。”
我捂住了棉袄兜。
“娘,我这钱是我自己挣的。”
“你是老大,你弟病了你不管?”
“他是我弟还是我爹?”
爹的烟袋锅子直接敲到我脑门上。
“反了你了。”
我脑门一阵发麻,也没躲。
我从怀里掏出一个本子。
这本子我记了五年。
“娘,我给您念念。一九八八年,我压岁钱五块,您说先借给耀祖买钢笔。一九八九年,我捡废铁卖了三块二,您说借给耀祖交学费。一九九零年,耀祖要买球鞋,借我卖兔皮的钱八块。一共借了四十一块六毛,一分没还。”
院子里一下静了。
娘张着嘴,半天没出声。
耀祖的咳嗽也停了。
我把本子收起来。
“我今天挣了二十三块六毛五,先抵账,还差十七块九毛五,您老啥时候还我?”
娘气得浑身哆嗦,一指头戳在我脑门上。
“你个白眼狼,养你这么大,还跟娘算账?”
“娘,您养耀祖也这么大,您跟他算过账吗?”
娘一巴掌甩过来,我偏头躲开了。
她扑了个空,差点摔进雪堆里。
耀祖赶紧扶住她。
“娘,您别生气,是我不好,我不去医院了,我死了就不拖累你们了。”
这话一出,娘哇的一声就哭了。
爹拎着烟袋锅子满院子追我。
我一路跑回破屋,把门插上了。
门外,爹踹了两脚。
“你今晚别想吃饭。”
我隔着门喊。
“我吃了,俩肉包子。”
门外安静了一秒,然后踹得更响了。
【第三章】
接下来几天,我天天跟孙大炮跑县城。
冻梨卖完了,我们就去收别人的冻柿子,加价转卖。
到腊月二十四,我兜里攒了六十多块。
钱我没放在屋里,用油纸包了三层,塞进后山那棵老槐树的树洞里。
这天我刚从县城回来,就听见正屋里一阵鬼哭狼嚎。
“钱呢?我的钱呢?”
是娘。
我跑进屋,看见炕柜被翻了个底朝天,衣服扔了一地。
娘坐在地上拍大腿。
“我攒了三年的钱,一百二十块,全没了。”
爹黑着脸蹲在墙角,烟一口接一口地抽。
耀祖站在旁边,一看见我进来,往后缩了一步。
“哥,你回来了。”
他这一缩,爹和娘的眼睛全落到了我身上。
我心里咯噔一下。
“看我干啥?”
耀祖小声说。
“哥这几天天天往县城跑,兜里老有钱。”
娘从地上爬起来,揪住我的领子。
“是不是你偷的?”
“娘,我自己挣的钱。”
“你一个冻梨能挣几个钱?你一下有那么多,不是偷的是啥?”
“我有账,我卖了多少个梨,孙大炮都能作证。”
耀祖又补了一句。
“孙大炮跟哥穿一条裤子,他肯定向着哥。”
我扭头看着他。
“耀祖,你这几天在家干啥了?”
“我在家看书。”
“看的啥书?”
“高中课本。”
“哪一课?”
耀祖嘴张了张,没答上来。
爹把烟头往地上一摁,站起来。
“甭跟他废话,搜。”
爹和娘把我那破屋翻了个遍,连门板都撬开了。
啥也没找着。
娘不死心,非要搜我身上,把我兜里那一块多零钱全掏走了。
“这就是证据,你说你没钱,这是啥?”
“娘,这是一块三毛五。”
“一块三毛五也是钱。”
我气乐了,不想跟她掰扯。
那天晚上,爹罚我在院子里跪着。
雪落在脖子里,化成水,又冻成冰。
我跪到膝盖没知觉,前屋的灯灭了,我才爬起来。
我没回屋,直接溜进了耀祖住的西厢房。
他屋里炉子还没灭,热气烘得人脸发烫。
耀祖睡得打呼噜,我那床新被子在他身上鼓成个大包。
我蹲在炕沿下,挨个翻他的东西。
书包,课本,枕头。
没有钱。
我刚想走,脚底下踢到个东西。
炕洞口塞着一个铁皮饼干盒。
我把盒子抠出来,借着炉子的火光打开。
里面没有钱,是一沓信。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些信,是耀祖那个城里亲爹寄来的。
每年过年,爹都要把信拿出来在炕上念一遍,念完供在柜顶上。
信里写着,赵大哥辛苦了,耀祖是我的命根子,等我生意周转过来,一定重谢,给你们盖大瓦房。
我爹靠着这几封信,硬是把耀祖当亲祖宗供了十年。
可这些信,为啥在耀祖的炕洞里?
我往下翻。
最底下压着几张草稿纸。
纸上写的,就是信里的话。
赵大哥辛苦了,耀祖是我的命根子。
同一句话,写了十几遍,越往后写,字越老成。
最后一张,旁边还有涂改。
把盖大瓦房划掉,改成盖小洋楼。
我蹲在炕沿底下,手抖得厉害,纸都在哗啦啦响。
十年。
压根就没有什么城里大老板。
这些信,全是耀祖自己写的。
炕上的呼噜声突然停了。
耀祖翻了个身,眼睛睁开一条缝。
“谁?”
【第四章】
我一把将那几张草稿纸揣进怀里,把饼干盒推回炕洞。
“我,找耗子。”
耀祖坐起来,揉着眼睛看我。
“哥,大半夜的你在我屋里干啥?”
“咱家耗子把我窝头叼走了,我顺着脚印找过来的。”
“耗子哪有脚印?”
“有,可小了,你没见过。”
耀祖的眼睛扫向炕洞口,又扫回我脸上。
他张嘴要喊,我已经出了门。
回到破屋,我把草稿纸摊在门板上,看了一遍又一遍。
我想现在就拿去给爹看。
手已经推开了门,又缩回来了。
爹不识几个字,这些草稿纸我说是耀祖写的,他就会信?
娘会说是我编的,是我嫉妒,是我找人仿的。
我得等一个机会,一个他们没法不信的机会。
第二天一早,娘还在为钱哭。
耀祖端了碗热粥给她,蹲在炕边劝。
“娘,钱没了还能挣,您别哭坏了身子。哥要是真拿了,他早晚会还的。”
娘抹着眼泪。
“还是耀祖心疼娘。”
我从门口路过,一声没吭。
孙大炮在院墙外头冲我招手。
我出去,他压低声音。
“屯子里都传遍了,说你偷了你娘一百多块钱去县城胡吃海喝。”
“谁传的?”
“你那好弟弟,昨天在供销社门口说的,说得可伤心了,眼泪都挤出来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冷风灌进嗓子眼,呛得我直咳。
“大炮,你帮我干件事。”
“啥事?”
“把屯子里的人都叫到我家院子里来,就说我要当面说清楚。”
孙大炮看我一眼。
“你有证据?”
“有一半。”
“另一半呢?”
“另一半在耀祖的鞋里。”
孙大炮愣了。
“你咋知道?”
“他昨晚睡觉,鞋都不脱,穿着棉鞋上炕。谁家好人穿鞋睡觉?”
晌午,我家院子里挤了二十多号人。
村长老韩也来了,揣着手站在最前头。
娘一看这阵仗,脸都白了,扯着我袖子骂。
“你个丧门星,家丑不可外扬,你把人叫来干啥?”
“娘,丑已经扬出去了,我不扬回来,我这辈子都是贼。”
老韩咳了一声。
“满仓,你说吧,咋回事?”
我站到院子当中。
“我娘丢了一百二十块,有人说是我偷的。我今天让大伙看看,钱到底在哪儿。”
耀祖站在娘身后,脸色发青。
“哥,你非要闹这么大吗?我都说了不怪你。”
“你不怪我,我怪你。”
我转向老韩。
“韩叔,我想看看耀祖的棉鞋。”
人群一下炸了。
“看鞋?鞋里能藏钱?”
“这满仓是被冤枉急了吧。”
耀祖往后退了一步,脚往雪里缩。
“哥,你这是侮辱人。”
娘冲上来就要挠我。
“你敢动耀祖一下试试。”
老韩伸手拦住了她。
“桂芬,看一眼又不掉块肉。耀祖,把鞋脱了。”
耀祖站着没动。
院子里一下静下来,二十多双眼睛全盯着他的脚。
他嘴唇哆嗦了两下,突然捂住胸口,身子一软就往地上倒。
“娘,我心口疼。”
娘一把抱住他。
“耀祖,耀祖你别吓娘。”
孙大炮在人群里喊了一嗓子。
“哟,这心口疼得挺会挑时候啊。”
几个后生跟着笑起来。
老韩脸一沉。
“大炮,去,把鞋给他脱了。”
孙大炮早等着这句话了,冲上去一把薅住耀祖的脚。
耀祖死命蹬腿,一只鞋还是被扒了下来。
孙大炮把鞋倒过来一抖。
啪嗒。
一个手绢包掉在雪地上,散开了。
一沓大团结,红红的,在白雪上扎眼得很。
院子里没一个人出声。
老韩弯腰捡起来,数了一遍。
“一百二十块,一张不少。”
娘抱着耀祖的手,一下松了。
耀祖的脸从青变白,又从白变红。
他张着嘴,愣了好几秒,突然扑过来抱住娘的腿。
“娘,不是我,是哥塞我鞋里的。他昨晚半夜进了我屋,我亲眼看见的。”
我整个人都定在原地。
娘慢慢转过头看着我。
“你昨晚去他屋了?”
我张了张嘴。
“我去了,可是我。”
“你去他屋干啥?”
我没法说。
我要是说了草稿纸的事,现在拿出来,就是我偷了东西又反咬一口。
娘看我不说话,眼泪一下涌出来。
“你个畜生,偷了钱还栽赃你弟弟。”
院子里的人开始交头接耳。
“这到底谁偷的?”
“满仓半夜进屋,这事可说不清了。”
“耀祖那孩子平时挺老实的啊。”
我站在雪地里,手揣在袖子里,攥着那几张草稿纸,攥到指甲把纸都戳破了。
耀祖趴在娘腿上哭,哭着哭着,从娘胳膊底下抬起眼睛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他嘴角是往上翘的。
【第五章】
那件事最后不了了之。
老韩说一家人的事一家人关起门来解决。
钱回到了娘手里,贼的名头落到了我头上。
腊月二十六,我从县城回来的路上,被两个穿制服的人拦住了。
“你是赵满仓?”
“是我。”
“跟我们走一趟。”
我被带进了乡派出所。
屋里烧着炉子,一个四十来岁的民警坐在桌子后头,桌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
“供销社昨天夜里丢了两条大前门,有人举报是你干的。”
我差点没站稳。
“谁举报的?”
“这个你不用管。”
“同志,我不抽烟。”
“不抽烟也能偷了卖钱。”
“同志,我要是偷烟去卖,我还用得着大雪天走三十里地卖冻梨?”
民警看我一眼,拿笔敲了敲桌子。
“你昨天夜里在哪儿?”
“在家睡觉。”
“谁能证明?”
我想了想。
“我家狗。”
民警手里的笔停了。
“你家狗能来做笔录?”
“它要能来,肯定替我说话。”
“严肃点。”
我叹了口气。
“同志,我真在家,可我住后院破屋,没人看见。”
这时候门被推开了,孙大炮探进一个脑袋。
“满仓,你没事吧?”
民警一拍桌子。
“你谁啊?”
孙大炮缩了一下脖子,眼睛滴溜溜转。
“我,我是他朋友。同志,满仓这人我了解,偷鸡摸狗的事他干得出来。”
我扭头瞪他。
“孙大炮,你说啥呢?”
孙大炮压根不看我,接着往下说。
“他小时候偷过我家的鸡蛋,还偷过老韩家的萝卜,上回还把我家狗的骨头偷去熬汤了。”
民警来了兴趣,拿起笔开始记。
“还有吗?”
“还有。昨天晚上他还跟我一块儿偷了老刘家的冻白菜,从半夜一直偷到天亮,我俩在他家后山窝棚里煮了一锅白菜汤。”
民警的笔又停了。
“昨天晚上?”
“对啊。”
“一直到天亮?”
“对啊,那白菜冻得邦邦硬,煮了好半天才煮烂。”
民警看看他,又看看我。
“供销社是半夜两点丢的烟。”
孙大炮眨巴眨巴眼睛。
“那时候我俩正蹲在窝棚里抢白菜帮子呢。”
屋里静了好几秒。
民警把笔一扔,捏着眉心。
“你俩一块儿偷白菜,给他作证没偷烟?”
“对。”
“你自己知道你在说啥吗?”
孙大炮这才反应过来,脸一下垮了。
“同志,我那白菜,是借的,借的。”
最后,民警让我俩写了检讨,赔了老刘家两颗白菜钱,把我们放了。
临走前,他翻了翻桌上的举报信。
“小伙子,回去跟你家里人说清楚。举报你的人,就在你家。”
我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
字迹工工整整。
跟饼干盒里那些草稿纸上的字,一模一样。
回去的路上,孙大炮一直搓手。
“满仓,你可不能怪我啊,我那是急中生智。”
“你那叫急中生傻。”
“可我把你捞出来了。”
“你把我捞出来,把自己搭进去了,两颗白菜钱你出。”
孙大炮张了张嘴,没吭声。
走到屯口,他突然停下来。
“满仓,你那弟弟,到底想干啥?”
我看着远处家里的烟囱,冒着白烟。
“他想让我滚出这个家。”
“为啥?”
“因为我知道他的事。”
【第六章】
从派出所回来,我没再跟家里人争。
我搬了张旧桌子到县城北关大集,开始写春联。
我上过初二,字是跟屯里老私塾先生学的,写得不算好,但看着顺眼。
旁边好几个摊也卖春联,印的,红纸金字,一副五毛。
我手写,一副三毛。
第一天,一副没卖出去。
孙大炮蹲在旁边嗑瓜子。
“满仓,人家那是金字,你这是黑字,谁买?”
我盯着满大街的人看了半天,突然有了主意。
我换了张红纸,刷刷写下一副。
上联:老板今年发大财
下联:员工跟着吃白菜
横批:心里有数
孙大炮一口瓜子皮喷出来。
“你这是写春联还是骂人?”
“你看着。”
我把这副挂起来,没过一会儿,几个县机械厂的工人就围过来了。
“哎,这个好,这个说到我心坎上了。”
“给我来一副,我贴我们车间门口。”
“我也要,再给我写一副,就写,加班不给钱,过年不放假。”
我提笔就写。
上联:天天加班到半夜
下联:月月工资不见涨
横批:还得感谢
那人拿着春联笑得直拍大腿,掏出五毛钱。
“不用找了。”
一传十,十传百。
到后来我摊前排起了长队,有人点名要写给媳妇的,有人要写给丈母娘的。
一个大哥非要我写一副贴他家门口,上联是丈母娘来了别走,下联是丈母娘走了别来。
我说这个我不敢写,他说你写,出事我扛。
一天下来,我写了一百二十多副,挣了四十块。
收摊的时候,供销社的秦小禾来了。
她是县供销社的售货员,扎着两根辫子,手里拿着个算盘。
“你就是那个写骂人春联的?”
“不骂人,写实。”
“我们主任让我来问问,你能不能给供销社写一副,挂门口的。”
“能,写啥?”
“写点吉利的。”
我想了想,提笔就写。
上联:货真价实不坑人
下联:缺斤短两找主任
横批:主任在里屋
秦小禾看着那副春联,嘴角使劲往下压,压了半天没压住,扑哧笑出了声。
“你这让主任看见,非气死不可。”
“那你给我换一副,我给你写个好的。”
“不用,我就要这副,主任天天让我们站柜台站到腿肿,我就要气气他。”
她把春联卷起来,掏出一块钱放我桌上。
“明天你还来吗?”
“来。”
她低头就走,辫子在背后一甩一甩的。
孙大炮在旁边阴阳怪气。
“哟,明天你还来吗。”
“你学她干啥?”
“我没学她,我学你,来,来,你那声来,跟狗见了骨头一样。”
我抄起毛笔往他脸上画了一道。
到腊月二十八,我手里已经攒了一百四十多块。
那天晚上,我从后山树洞里把钱掏出来,点了一遍又一遍。
点着点着,我听见前院有动静。
前院站着个陌生男人,穿着呢子大衣,夹着个黑皮包。
刘二麻子。
县城有名的二道贩子,专门放贷,谁家借了他的钱,到最后连锅都得揭走。
他怎么来我家了?
我贴着墙根溜过去,蹲在窗户底下。
屋里,爹在说话,声音都在抖。
“这,这房子和地,真要卖?”
耀祖的声音又急又亮。
“爹,我爸来信了,就过年这几天,他要开车来接咱们,去城里过好日子。但是他生意上缺一笔周转钱,让咱们先把房子和地押给刘老板,等他到了,钱十倍还咱们。”
娘的声音也带着哭腔。
“耀祖他爸,终于要来了?”
“来了,娘,这回是真来了,他说给咱们在城里买楼房。”
刘二麻子笑了两声。
“老赵大哥,你签个字,按个手印,过了年我就把钱给你,等耀祖他爸到了,你们拿十倍的钱赎回去,这买卖你们就偷着乐吧。”
我蹲在窗户底下,后背的汗刷地冒了出来。
我们家这房子和地,是我爷爷那辈留下来的。
押给刘二麻子,等于直接扔进火坑里。
我站起来,一脚踹开了门。
“这字不能签。”
【第七章】
屋里四个人齐刷刷看向我。
刘二麻子手里还捏着一张纸,一盒红印泥摆在炕桌上。
爹的大拇指已经蘸上了印泥,悬在纸上。
我冲上去一把抓住爹的手腕。
“爹,你别签,这是骗局。”
耀祖腾地站起来。
“哥,你又来捣乱,你就是见不得我好。”
“我见不得你好?耀祖,你那个城里亲爹到底在哪儿?”
“他就要来了。”
“你拿出点证据。”
耀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往炕桌上一拍。
“这就是证据,我爸亲笔写的,就年三十那天到。”
娘拿起信,双手捧着,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十年了,终于盼来了。”
我看着那封信,信封上没有邮戳。
“这信是怎么寄来的?”
耀祖眼神闪了一下。
“刘老板捎来的,刘老板和我爸是生意上的朋友。”
刘二麻子咧着嘴笑,露出一颗金牙。
“对,老朋友了,耀祖他爸可是大老板,在省城开工厂的。”
我扭头看他。
“刘老板,那你说说,他叫啥名字?”
刘二麻子张嘴就要答,耀祖抢了过去。
“我爸叫赵金山。”
刘二麻子赶紧点头。
“对对对,赵金山,赵老板。”
我差点笑出声。
“耀祖,你亲爹姓赵?那他跟咱家啥关系?”
屋里一下静了。
爹的眉头皱了起来。
“耀祖,你亲爹不是姓周吗?当年抱你回来的时候,人家说的是周老板。”
耀祖的脸一下白了。
他嘴唇抖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话。
“我爸,我爸后来改姓了,随我,随我改的。”
“爹随儿子改姓?”
我盯着他。
“耀祖,你是他爹啊?”
刘二麻子的脸也黑了,狠狠瞪了耀祖一眼。
娘把信紧紧攥在怀里,指着我的鼻子骂。
“你个丧良心的东西,你弟弟好不容易等来亲爹,你就非要搅黄了?你是不是看着他过好日子你眼红?”
“娘,我不眼红,我怕你们被骗得连裤衩都不剩。”
“你放屁。”
爹一甩胳膊,把我甩开,大拇指重重地按在了那张纸上。
一个鲜红的手印。
刘二麻子一把将纸抽走,叠好塞进了皮包里。
“老赵大哥爽快,年三十那天,赵老板准到。”
他夹着皮包往外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小子,少管闲事,不然你那个卖春联的摊子,过两天就让人给你掀了。”
我一把攥住他的胳膊。
他甩开我,大摇大摆走了。
耀祖跟着送出去,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哥,三十那天,我爸来了,你可别躲着。”
屋里只剩下爹娘和我。
娘把那封信供到了柜顶上,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嗓子眼堵得说不出话。
爹蹲回墙角抽烟,抽了两口,闷声说了一句。
“满仓,你要是不想在这个家待,过了年就出去吧。”
我转身出了门。
外头的雪又下大了,风刮在脸上生疼。
我一路走到孙大炮家,敲开他的窗户。
“大炮,你明天跟我去趟县城。”
“干啥?”
“查人。”
“查谁?”
“查那个要开车来接我们一家去城里享福的赵老板。”
孙大炮裹着被子坐起来,眼睛瞪得溜圆。
“你那弟弟的亲爹真要来了?”
“来是肯定会来一个。”
“啥意思?”
“意思是,来的那个人,我得先认识认识。”
【第八章】
腊月二十九,县城北关大集最后一天。
我跟孙大炮在刘二麻子家门口蹲了整整一上午。
刘二麻子家是个小院,大门涂着红漆,门口拴着条大黄狗。
狗冲我们叫了一上午,嗓子都叫哑了。
孙大炮缩在墙根底下,冻得直哆嗦。
“满仓,咱蹲这儿干啥?你那个赵老板能从他家出来?”
“能。”
“你咋知道?”
“刘二麻子要骗我们家的房子,他得找个人扮演赵老板。这么要紧的事,他肯定找自己人。”
快到中午,刘二麻子家的门开了。
一个穿着中山装的胖子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件呢子大衣,正往身上比划。
“表哥,这大衣有点小啊,扣子扣不上。”
刘二麻子在门里骂。
“扣不上就别扣,你一个大老板,敞着怀才有派头。”
胖子把大衣往身上一披,转了两圈。
“表哥,你看我像不像大老板?”
“像,就是你那口牙,明天少张嘴。”
我盯着那胖子看了半天,突然觉得眼熟。
孙大炮也愣了。
“满仓,这胖子是不是第一天来买咱们冻梨那个?”
我一拍大腿,想起来了。
那天卖冻梨,有个胖子一口气吃了五个,吃完摸摸兜,说没带钱,下回再给。
结果一溜烟跑了。
我追了二里地没追上。
“对,就是他,他还欠我七毛五。”
孙大炮看着我。
“你连这个都记得?”
“我记账。”
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
“走,咱去会会赵老板。”
孙大炮一把拉住我。
“你现在去,打草惊蛇了咋办?”
我想了想,又蹲下了。
“你说得对,咱们得让他明天当着全屯子人的面露馅。”
“那你打算咋办?”
我从怀里掏出那几张草稿纸,又摸了摸揣在内兜里的派出所那封举报信。
“大炮,你去一趟乡派出所,找那天给咱们做笔录的民警,就说明天咱屯有人要诈骗一套房子和十亩地,让他明天晌午务必来。”
“他能信?”
“他信不信不要紧,你就跟他说,这回是骗大的,不是偷白菜。”
孙大炮咧嘴乐了。
“行,那你呢?”
“我去找个人。”
我去了县供销社。
秦小禾正站在柜台后面打算盘,一抬头看见我,算盘珠子拨错了好几个。
“你,你咋来了?今天大集最后一天,你不摆摊?”
“不摆了,我找你帮个忙。”
“啥忙?”
“县邮电局你有熟人吗?”
秦小禾愣了一下。
“我小姨就在邮电局分拣信件,你问这个干啥?”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秦小禾听完,手里的算盘啪地拍在柜台上。
“这也太欺负人了,十年你都没发现?”
“我发现得晚,我念书少。”
秦小禾瞪我一眼。
“你都这样了还贫嘴。说吧,要我干啥?”
“我想知道,这十年,县邮电局有没有从外地寄到我们靠山屯赵老栓家的信。”
秦小禾拉着我就往外走。
“走,现在就去问。”
邮电局的小姨翻了一下午的登记簿。
天快黑的时候,她把登记簿合上,看着我直摇头。
“孩子,十年了,你家一封外地来的信都没有。”
我捏着那本登记簿,手指头发白。
“姨,能给我开个证明吗?”
“能。”
小姨拿出一张盖着邮电局公章的信纸,一笔一笔写下了证明。
我把那张纸叠好,和草稿纸揣在一起,贴着胸口放好。
秦小禾送我出来,天已经全黑了。
她站在路灯底下,跺着冻僵的脚。
“明天,你一个人能行吗?”
“能,我还有大炮。”
“大炮靠得住吗?”
我想起他在派出所的那番操作。
“靠不太住,但是他嗓门大。”
秦小禾扑哧乐了。
“那我明天也去。”
“你去干啥?”
“我去看你打脸。”
【第九章】
年三十,靠山屯放晴了。
一大早,娘就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大门口贴上了新春联,是耀祖写的。
上联:贵人临门福满堂
下联:父子相认喜洋洋
娘看着那副春联,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写得真好,还是我耀祖有文化。”
屯子里的人一早就听说了,赵家抱来的那个儿子,亲爹今天要开着小轿车来接人。
晌午不到,我家院门口已经挤满了看热闹的。
老韩也来了,揣着手站在人群前头。
孙大炮挤在最外边,冲我挤眉弄眼。
秦小禾裹着红围巾,站在他旁边,冲我点了点头。
晌午刚过,屯口传来一阵喇叭声。
一辆黑色的伏尔加小轿车,晃晃悠悠开进了屯子,后面跟着一群看热闹的小孩。
人群一下沸腾了。
“真来了,真来了。”
“小轿车啊,咱屯子第一回进小轿车。”
车停在我家院门口。
刘二麻子先下来,殷勤地拉开了后车门。
那个胖子披着呢子大衣,大摇大摆地从车里钻了出来。
耀祖第一个冲上去,扑通一声跪在雪地上。
“爸,你终于来了。”
胖子一愣,赶紧伸手去扶。
“儿子,好儿子,爸来晚了。”
娘捂着嘴哭了出来,爹的烟袋锅子掉在地上都没捡。
胖子拉着耀祖的手,挨个跟屯子里的人握手,嘴里不停地说着。
“感谢乡亲们照顾我儿子,过完年,我在省城给你们一人安排一个工作。”
人群里一片叫好声。
刘二麻子从皮包里掏出那张按了手印的纸,凑到爹跟前。
“老赵大哥,赵老板来了,你看,钱的事,咱们是不是先把房子交接一下?”
爹点了点头,伸手就要去接钥匙。
我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慢着。”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都落在我身上。
娘的脸当场就黑了。
“满仓,你个丧门星,今天大过年的,你别给我找不痛快。”
我没理她,径直走到胖子面前。
胖子上下打量我。
“你就是满仓吧?我听耀祖说过,你这孩子不懂事。”
“赵老板,我问您个事。”
“你说。”
“您生意做得这么大,冻梨吃了五个,七毛五,能不能先还我?”
胖子的笑容一下僵在脸上。
“你,你说啥?”
“腊月二十一,北关大集,您吃了我五个冻梨,说下回给钱,跑了二里地。您忘了?”
人群里有人笑出了声。
胖子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你认错人了。”
“没认错,您跑的时候左脚那只棉鞋掉了,还是我给您捡回去的。”
孙大炮在人群里喊了一嗓子。
“对,那鞋还是我扔回去的,后跟上有个窟窿。”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都落到了胖子脚上。
胖子左脚那只棉鞋的后跟上,果然有个窟窿,露出一截红线袜子。
耀祖一下站起来,挡在胖子面前。
“哥,你别胡说八道,我爸是大老板,他吃你几个冻梨咋了?”
“耀祖,你爸叫啥?”
“赵金山。”
我回头看着爹。
“爹,当年抱耀祖回来的人,姓啥?”
爹愣愣地看着那胖子。
“姓,姓周。”
我从怀里掏出那几张草稿纸,举起来,对着全院子的人。
“这是我在耀祖炕洞里找着的。这十年,家里收到的那些信,全是耀祖自己写的。大伙看看这字。”
老韩接过去,又从柜顶上拿下那几封供着的信,放在一块儿对比。
院子里一下静了。
老韩的手越来越抖。
“一样的,一个字都不差。”
娘冲上来抢过那几张纸,翻来覆去地看,嘴唇哆嗦着。
“不可能,不可能,耀祖他爸是大老板,是大老板。”
我又掏出邮电局的证明。
“县邮电局盖的章,这十年,咱家没收到过一封外地来的信。”
刘二麻子脸色一变,转身就要钻进车里。
院门口突然传来一声大喝。
“都别动。”
两个民警挤开人群走了进来,为首的正是那天给我做笔录的那个中年民警。
他看了一眼我,又看了一眼孙大炮。
“这回不是偷白菜吧?”
孙大炮挺起胸膛。
“这回是骗房子。”
民警一把按住了刘二麻子的肩膀,另一个民警堵住了胖子。
胖子腿一软,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同志,不关我事,是我表哥让我来的,他说就扮一天,给我二十块钱。”
刘二麻子气得一脚踹在他屁股上。
“你个怂货。”
民警冷着脸。
“还动手?带走。”
人群里一下炸开了锅。
“原来是骗子啊。”
“这耀祖,也太不是东西了,十年啊。”
“赵老栓两口子也是,亲儿子不疼,疼个白眼狼。”
耀祖站在雪地里,浑身哆嗦,脸白得跟纸一样。
他突然扑过来,一把抱住娘的腿。
“娘,娘你听我说,是刘二麻子逼我的,是他让我写的那些信。”
民警翻开刘二麻子的皮包,从里面掏出一张欠条,念了出来。
“今欠刘二麻子赌债三百元,以赵家房产抵押,赵耀祖。日期是今年腊月十五。”
民警把欠条一扔。
“他逼你赌钱,还逼你写了十年信?你十年前十岁就认识他了?”
耀祖的嘴张了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娘低头看着抱在自己腿上的耀祖,看了很久。
然后她一脚把他蹬开了。
“你,你是吃我家的饭长大的啊。”
娘的嗓子一下哑了,扑通一声坐在雪地里,捂着胸口直喘气。
爹的烟袋锅子掉在地上,他蹲下去捡,捡了三回都没捡起来。
耀祖被民警架起来往外拖。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突然红着眼睛冲我喊。
“赵满仓,凭什么?凭什么你是亲生的?我在这个家装了十年孙子,你一句话就全没了。”
我看着他。
“耀祖,你没装孙子,你装的是祖宗。”
【第十章】
刘二麻子和胖子当场被带走了。
耀祖因为伪造书信骗取财物,还有那张赌债欠条牵扯出来的事,一块儿进了派出所。
那张按了手印的房契,被民警当着全屯子人的面撕成了两半。
人群慢慢散了。
院子里只剩下爹娘和我。
爹坐在门槛上,佝偻着背,一口一口地抽着烟。
烟抽完了,他还在吧嗒那个空烟袋锅子。
娘坐在雪地里,半天没起来。
我想过去扶她,手伸出去,又缩了回来。
娘抬起头看着我,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
“满仓,娘,娘对不住你。”
我站在那儿,没吭声。
“这些年,娘鬼迷心窍了,娘以为,娘以为耀祖他爸真是大老板,娘想让咱家过上好日子。”
我从怀里掏出那个记了五年账的本子。
“娘,四十一块六毛,我前几天抵了二十三块六毛五,你还欠我十七块九毛五。”
娘愣住了。
爹也愣住了。
我把本子往娘手里一塞。
“这钱,我不要了。”
娘捧着本子,眼泪啪嗒啪嗒往本子上掉。
“满仓,你别走,娘给你包饺子,猪肉白菜的。”
“娘,我在县城租了间房子,过了年就搬过去。”
爹在门槛上开口了。
“这个家,以后都是你的。”
“爹,这个家,你们留着养老吧。”
我转身往外走。
娘在后面喊我的名字,喊了好几声。
我没回头,脚底下踩得雪咯吱咯吱响。
走出院门的时候,孙大炮和秦小禾站在门口等我。
孙大炮手里拎着一串鞭炮,冲我咧嘴笑。
“满仓,大过年的,走,去我家吃饺子。”
秦小禾把红围巾解下来,绕在我脖子上。
“冻成这样,也不知道穿厚点。”
围巾上还带着她身上的热乎气,我脖子一下僵住了,脚底下差点打滑。
孙大炮在旁边咳嗽。
“哎哎哎,大过年的,能不能照顾一下我这个光棍?”
秦小禾瞪他一眼。
“你去找个媳妇不就得了。”
“我也想找啊,可我上回相亲,人家姑娘问我在哪儿上班,我说我在派出所做过笔录,人家扭头就走了。”
我笑得直不起腰。
过完年,我在县城北关大集正式租了个铺面。
冬天卖冻梨,过年写春联,平时倒腾点山货。
秦小禾下了班就来帮我算账,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孙大炮负责吆喝,嗓门大,一条街都听得见。
到第二年冬天,我成了靠山屯第一个万元户。
县里来人给我戴大红花,让我上台讲两句。
我站在台上,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人头,手心全是汗。
我张嘴想说点体面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憋了半天,我说了一句。
“冻梨不甜,甜了算我输。”
底下的人愣了两秒,全笑了。
那年腊月二十,又下了一场大雪。
我开着新买的拖拉机回了一趟靠山屯。
爹娘还住在老房子里,屋里的炉子烧得不旺,娘在灶台前蒸窝头。
我推开门的时候,她手里的窝头掉在了地上。
“满仓,你,你回来了?”
我从车上搬下来一袋白面,一扇猪肉,还有一床新棉被。
娘看着那床被子,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爹从里屋出来,看了我一眼,转身又进去了。
过了一会儿,他端出来一个碗。
碗里两个窝头,还有半块咸菜疙瘩。
“你小时候,最爱吃你娘蒸的窝头。”
我看着那碗窝头,鼻子一酸。
我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咯嘣一声。
我捂着腮帮子,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爹,这窝头,又放了几天?”
爹愣了一下,挠了挠头。
“三天。”
娘在旁边破涕为笑,一巴掌拍在爹背上。
“你个老东西,孩子回来了你就给他吃这个?”
娘撸起袖子,从我搬来的那袋白面里舀了一大瓢。
“满仓,你等着,娘这就给你包饺子,猪肉白菜馅的,管够。”
我坐在炕沿上,看着娘在灶台前忙活。
窗户外头,雪还在下。
屋里的炉子,噼啪一声,烧得旺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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