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个人把老家腊肠卖成了全网爆款。
大伯带着全村亲戚上门，说店是周家的。
我笑着把法人转给了他。
接手第二天，平台因刷单封店，他还得赔三十万违约金。
我的新店已经冲上类目第一。
我给他发了条消息：“祝生意兴隆。”
【第一章】
大年初三，我家客厅坐满了人。
大伯周富贵坐在主位，二郎腿翘得老高，鞋底冲着我爸的遗像。
堂哥周宝龙蹲在茶几边，一手瓜子，一手我刚拆封的进口车厘子。
我端着茶壶站在门口，看着他往嘴里塞了第七颗。
一斤九十八。
我心在滴血。
“小野，坐。”大伯拍了拍旁边的小板凳。
那是我家的板凳。
他请我坐我家的板凳。
我没坐，把茶壶往桌上一放：“大伯，有事直说，我下午还得发货。”
“好，痛快。”大伯把烟灰弹进我的茶杯，“你那个网店，叫什么来着？”
“周家老腊肠。”
“对喽！”大伯一拍大腿，“周家！是周家的腊肠！你一个人姓周吗？”
我愣了一下。
【这开场白，是来认祖归宗的还是来分家产的？】
二婶在旁边帮腔：“就是嘛，腊肠方子是你爷爷传下来的，那就是全家的东西。”
三叔也点头：“小野，做人不能吃独食。”
我看了一圈。
好家伙。
两年前我爸住院，我挨家挨户借钱，大伯说手头紧，二婶说孩子要上补习班，三叔直接没接电话。
那时候我姓周，他们都不知道。
现在店一个月流水八十万，他们全想起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笑了：“大伯，方子是爷爷传的没错，可爷爷是传给我的。”
“你有证据？”周宝龙吐出一颗车厘子核，正好落在我拖鞋上。
“奶奶知道。”
“你奶奶八十多了，记性不行。”大伯摆摆手，“再说了，你开店那会儿，用的是不是我家车库？”
我差点笑出声。
开店第一个月，我借他家车库放了三天货。
三天。
他收了我六百块钱租金，一天两百，比市中心写字楼还贵。
“车库我付过钱。”
“那是亲戚之间的意思意思！”大伯声音拔高，“我们周家人，谈钱伤感情！”
【那你倒是把六百还我啊。】
周宝龙站起来，掏出手机晃了晃：“野子，跟你直说吧，我上个月报了个电商课，三万八，学的就是运营。你那店交给我，我能给你做到月销三百万。”
我看着他。
周宝龙，二十九岁，干过微商、卖过保健品、炒过币，每一行都亏得干干净净。
上个月他说要开奶茶店，找我借五万。
我没借。
原来在这等着。
“大伯，宝龙哥，店是我的，营业执照是我的，法人是我，这事没得商量。”
我转身要去拿外套。
大伯的声音从背后砸过来：“周野，你要是不交出来，你奶奶以后就别想进我家门了。”
我脚步停在原地。
奶奶这两年一直住大伯家。
我想回头骂人，嘴张开，又闭上了。
身后传来周宝龙啃车厘子的声音。
咔嚓。
咔嚓。
【第二章】
当天晚上，我去大伯家看奶奶。
门是大伯母开的，看见我手里的两盒腊肠，眼睛一亮，接过去就塞进了冰箱。
“奶奶呢？”
“后屋躺着呢。”
我推开后屋门，一股霉味冲进鼻子。
奶奶缩在一张旧床上，盖着一床薄被，窗户缝漏风，呼呼往里灌。
我给大伯每个月转三千块，说好了是奶奶的生活费。
我蹲下去握奶奶的手，冰得我一哆嗦。
“小野来啦。”奶奶眯着眼笑，“你大伯说你要把店给宝龙，是真的不？”
我喉咙一紧：“奶奶，他们跟你说什么了？”
“说你一个人忙不过来，宝龙帮你。”奶奶拍拍我手背，“你爷爷那方子，是给你的，你自己拿主意，别听他们的。”
我鼻子一酸。
还没来得及说话，门被一脚踹开。
周宝龙举着手机冲进来：“野子，你可算来了，快快快，帮我登一下后台！”
“登后台干嘛？”
“我研究了一下你的店铺数据，问题很大啊！”他把手机怼到我脸上，“你这转化率才百分之八，课上老师说了，爆款至少百分之十五！”
【百分之八在食品类目已经是头部了，你那三万八的课是在少年宫上的吧？】
“宝龙哥，你别乱碰我的店。”
“我乱碰？”周宝龙急了，“我上周就找你要了个客服子账号，帮你回复消息，你忘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
上周他说闲着没事，想学学客服，我心软给了个子账号，权限只开了聊天。
“你用那账号干什么了？”
“回消息啊。”周宝龙眼神飘了一下，“还能干啥。”
我盯着他。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出去了，走到门口还撞了一下门框。
我当场打开后台。
聊天记录清清楚楚，他跟三十几个陌生账号聊过天。
全是一句话：“亲，五星好评返现二十元哦。”
我手指僵在屏幕上。
这时候，手机弹出一条站内信。
【平台通知：您的店铺近期存在异常交易行为，已进入风控审核期，审核期内如确认违规，将予以关店处理。】
审核期，七天。
我坐在奶奶床边，后背一阵一阵发凉。
更要命的是，下个月我刚签了一个大单。
顶流主播郝大炮的直播间，年货专场，三万单腊肠，保证供货，合同写得明明白白。
店铺如果被封，无法履约，违约金三十万。
签合同的那天，周宝龙也在。
他看着合同，眼睛发直，问了我三遍：“这一单能赚多少？”
我当时随口说了一句：“二十来万吧。”
现在我想抽自己。
奶奶握着我的手：“小野，脸色咋这么难看？”
“没事，奶奶。”我挤出个笑，“店里有点小问题，我能处理。”
客厅那边传来大伯的笑声，还有电视里春晚重播的掌声。
我盯着那条站内信，一条一条往下翻周宝龙的聊天记录。
翻到最后一条，我手停住了。
那是三天前，周宝龙发给一个叫“刷单老王”的账号：
“哥，量再大点，等店到我手里，刷起来更方便。”
【第三章】
我在奶奶床边坐了一个多小时。
先是想冲出去，把手机拍在周宝龙脸上。
想完了，又坐回来。
拍了有什么用？
大伯一定会说：“宝龙是帮你，你不领情还冤枉人。”
亲戚们一定会说：“一家人别计较。”
到最后，挨骂的还是我。
我打开平台规则，一条一条看。
刷单违规，账号主体承担责任。
店铺关停，经营者承担履约责任。
法人变更后，后续经营产生的违约由新法人承担。
我盯着最后这条，看了很久。
然后我笑了。
笑得奶奶都抬头看我：“小野，你笑啥？”
“奶奶，我想通了。”
我走出后屋，大伯一家正围着桌子吃火锅，桌上那盘腊肠，是我拿来的。
“大伯。”
大伯头都没抬：“想好了？”
“想好了。”
满桌人筷子停住。
周宝龙嘴里的腊肠掉进了料碗。
“店，我给。”
大伯愣了两秒，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你说真的？”
“真的。法人、店铺、账号，全转给宝龙哥。”
周宝龙蹦起来，一把抱住我：“兄弟！好兄弟！我就知道你懂事！”
他身上一股火锅味加劣质香水味，熏得我眼眶发热。
【不是感动，是辣的。】
大伯母眯起眼睛：“这么痛快？你不会憋着什么坏吧？”
“大伯母，我一个人确实忙不过来。”我叹了口气，“这两年我天天熬夜打包，腰都直不起来了。宝龙哥学了课，比我专业。”
周宝龙挺起胸膛：“那是！三万八呢！”
“不过有个条件。”
大伯脸一沉：“什么条件？”
“奶奶跟我走。”
大伯想都没想：“行！”
他答应得太快，大伯母在桌底下踢了他一脚。
大伯咳了一声：“那个，你奶奶那三千块生活费……”
“我自己养奶奶，以后就不转了。”
大伯脸上的肉抖了抖，看看我，又看看周宝龙，一咬牙：“成交！”
“还有，店里签的那些合同，也一起转？”我问。
“当然一起转！”周宝龙抢着说，“郝大炮那一单，我早惦记上了！二十万利润呢！”
“那你得看清楚合同条款。”
“看什么看，我学过！”周宝龙一挥手，“明天就办！”
我点点头。
“好，明天上午九点，市场监管局门口见。”
我转身回后屋，给奶奶收拾东西。
身后，大伯一家已经开了一瓶白酒。
我听见周宝龙在打电话：“老王！店马上到我手里了，给我上大量！一天五百单！”
我手里叠衣服的动作顿了一下。
接着叠。
叠得整整齐齐。
【第四章】
第二天上午八点五十，我到了市场监管局门口。
大伯一家已经到了。
全家出动，连大伯母都化了妆，口红涂出了嘴唇线。
周宝龙穿了一身西装，头发抹得锃亮，脖子上还挂了个工牌，上面印着四个字：电商总监。
【自己给自己发的工牌，排面这块儿拿捏死了。】
“野子，来了啊。”周宝龙递给我一根烟，“以后哥带你飞，你在店里给我当个客服，一个月三千，咋样？”
“不了，我想歇歇。”
“也对，你这几年也累了。”他拍拍我肩膀，“好好歇，以后有好东西哥先想着你。”
办手续很顺利。
法人变更、店铺主体迁移、合同权利义务转让，全部签字。
每一份文件，我都让工作人员把关键条款念了一遍。
工作人员念到合同那一条：“受让方承接本合同全部权利与义务，包括履约保证及违约责任。”
周宝龙打着哈欠：“知道知道，快签吧，我还要回去上货。”
工作人员看了他一眼：“您确定都清楚吗？违约责任是三十万。”
“我们这种店，怎么会违约？”周宝龙笑出了声，“姐，你不懂电商。”
工作人员不说话了。
我在旁边签字，签到最后一个字，笔尖戳破了纸。
签完，大伯握住我的手，使劲摇了三下：“小野，大伯没看错你，你是个识大体的孩子。”
“大伯，那我先走了，奶奶还在车上等我。”
“去吧去吧。”
我刚转身，大伯母叫住我：“等等！”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那个腊肠，是老刘那个作坊供货吧？”大伯母叉着腰，“供货渠道也得交出来，别想留一手。”
我愣了一下，掏出手机：“老刘电话，我这就推给你们。”
推完，我又补了一句：“不过老刘这个人认死理，你们好好跟他谈。”
周宝龙满不在乎：“一个做腊肠的，我还搞不定？”
我开车离开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见他们一家站在台阶上拍合照。
周宝龙比了个剪刀手。
大伯笑得满脸褶子。
奶奶在副驾驶上问我：“小野，店真给他们了？”
“给了。”
“那你以后干啥？”
我握着方向盘，打了个转向灯。
“奶奶，我那腊肠方子上，有爷爷的签名和手印，对吧？”
奶奶点头：“对，你爷爷临走前写的，说是传给你一个人。”
“我还有个东西，他们不知道。”
“啥？”
“周家老腊肠这个牌子，商标是我一年前用我自己名字注册的。店给他们了，商标没给。”
奶奶愣了半天，一巴掌拍在我大腿上，笑得假牙差点掉出来。
当天下午，周宝龙接手店铺。
当天晚上，他在朋友圈发了一张截图：今日新增订单五百三十单！
配文：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
下面大伯点了赞，二婶点了赞，三叔评论：宝龙就是有出息。
我也点了个赞。
然后打开后台，看了一眼风控审核倒计时。
还剩三天。
不对。
他这一晚上刷了五百单，平台的风控只会提速。
【第五章】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被电话吵醒。
周宝龙的声音在那边炸了：“周野！你给我说清楚！店怎么被封了？！”
我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
“封了？”
“平台说我刷单！永久关店！保证金冻结！”周宝龙的声音劈了叉，“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宝龙哥，刷单的是谁？”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你别管是谁！”
“我不管，平台管啊。”
“周野你个……”
我挂了电话，翻身继续睡。
还没睡着，大伯的电话进来了。
我接起来，放在枕头边上，开了免提。
“周野！你给我滚过来！”大伯在那边嘶吼，“你是不是故意坑你哥？！”
“大伯，我坑他什么了？”
“店封了！郝大炮那边的人打电话来，说下个月供不上货要赔三十万！三十万！”
“大伯，合同是您亲自看着签的。”
“我没看清楚！”
“工作人员念了三遍。”
“我耳朵不好！”
【您耳朵不好，昨天怎么听得见我说成交？】
“大伯，刷单是宝龙哥干的，聊天记录都在后台，我这儿也有备份。”
电话那头没声了。
过了很久，大伯的声音压低了：“小野，咱们一家人，有话好好说。你把店再转回去，三十万你来赔，大伯以后都念你的好。”
我差点被口水呛死。
“大伯，您这算盘打得，我在城东都听见了。”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店是你们抢的，单是你们刷的，合同是你们签的，违约金是你们赔的。”我翻了个身，“我昨天才说了，我想歇歇。”
“周野！你不得好死！”
嘟。
我挂了。
奶奶从隔壁屋探出头：“又是你大伯？”
“嗯，他说想你了。”
奶奶白了我一眼：“他想我那三千块钱吧。”
我起床洗了把脸，打开电脑。
屏幕上是一个新店铺的后台。
店名：小野家老腊肠。
商标授权：周野本人。
供货方：老刘腊肠作坊。
开店时间：半个月前。
我拨通了老刘的电话：“刘叔，昨天有人找你吗？”
老刘嗓门比喇叭还大：“找了！一个油头粉面的小子，说要我给他供货，价钱再砍三成！我说我只认小野，他在那骂了我半小时，我把他拉黑了！”
“刘叔，谢了。”
“谢啥，你爸当年帮我还过债，我这条命都是你家的。”老刘咳了一声，“新店那边，货都备好了，你啥时候开卖？”
我看了一眼日历。
“今天。”
我在旧店老客户群里发了一条消息，群里有两千多人，都是这两年回购三次以上的老顾客。
“各位，原店已转让给他人经营，与我无关，因对方刷单已被平台关停。新店链接在这，老规矩，买二送一。”
发完不到一分钟，群里炸了。
“老板你可算出现了！昨天那家店客服骂我穷鬼！”
“我说那客服怎么一股子流氓味。”
“已下单，十斤！”
后台订单提示音响个不停。
叮。
叮叮。
叮叮叮叮叮叮。
我盯着屏幕，手心全是汗。
就在这时候，门被砸得哐哐响。
【第六章】
门一开，大伯母冲进来。
她身后跟着二婶、三叔，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老头，拄着拐杖。
“周野！你还有没有良心！”大伯母一屁股坐在我家沙发上，开始嚎，“你哥都快被你逼死了啊！”
我站在门口没动。
“大伯母，宝龙哥怎么了？”
“他昨晚喝了一斤白酒，抱着电脑哭到天亮！”
【一斤白酒还能哭到天亮，宝龙哥这酒量，去哪个公司都能当销售总监。】
那个拄拐的老头往前一站，咳了两声：“我是周家族里的长辈，你得叫我一声二爷爷。”
“二爷爷好。”
“小野啊，一家人，不能见死不救。”二爷爷用拐杖敲了敲地板，“你开新店的事，我们都知道了。周家老腊肠这个牌子，是周家的，你偷偷注册商标，是不是太不地道了？”
我笑了：“二爷爷，我注册商标的时候，周家人在哪？”
“这……”
“我爸住院缺八万块手术费，我挨家借钱，您说您退休金不够，转身给您孙子买了辆电动车。”
二爷爷的拐杖停在半空。
“那时候我不知道我姓周吗？”
客厅一下子安静了。
二婶在旁边嘟囔：“这都哪年的事了，翻旧账有意思吗？”
“有意思啊。”我拉开椅子坐下，“你们来翻我的新账，我就翻翻你们的旧账，公平。”
大伯母从沙发上弹起来：“你少扯这些！我告诉你，你不帮你哥赔钱，我们就去网上曝光你！说你偷家族配方、坑亲哥！让你那个新店也开不下去！”
“随便。”
大伯母愣了。
她大概准备了一肚子的威胁，没想到我就回了两个字。
“你……你别以为我们不敢！”
“大伯母，您慢走，我要发货了。”
我起身开门。
二爷爷拄着拐杖往外走，经过我身边，停了一下：“小野，你奶奶在这吧？我能看看她不？”
奶奶从里屋出来，站在门框边上：“老二，看我做什么，你们一家子吃我孙子的、喝我孙子的，还有脸登门？”
二爷爷脸上挂不住，扭头就走。
大伯母走到门口，回头恶狠狠瞪了我一眼：“你等着！”
门关上。
奶奶走过来，摸了摸我的头：“他们说要上网曝光，咋办？”
“奶奶，让他们曝。”我打开手机，“越热闹越好。”
当天晚上，一个叫“宝龙电商实战”的账号发了一条视频。
周宝龙对着镜头，眼睛通红，声音哽咽：“我亲弟弟，联合外人设局，把有问题的店转给我，自己卷着配方跑路开新店……”
视频底下，几千条评论。
“这弟弟太狠了吧！”
“家族配方都偷，不是人。”
“去他新店刷差评！”
我新店的评分，一个小时之内，从四点九掉到四点二。
后台涌进来一堆一星差评，连货都没买，就开骂。
我盯着屏幕，指甲掐进掌心。
手机响了。
是郝大炮的商务经理，一个叫苏小鱼的姑娘。
“周老板，你那个堂哥，刚刚打电话到我们公司，说是你恶意违约，要我们找你赔钱。”
我深吸一口气。
“苏经理，合同转让的公证文件我这都有。”
“我知道，我们法务看过了，跟你没关系。”苏小鱼顿了顿，“不过，我们郝总想见你一面。”
“见我干嘛？”
“他说，那三万单的年货专场，他还想做。”
【第七章】
郝大炮的直播基地在城北，三层楼。
我进门的时候，他正在吃泡面，红烧牛肉味的。
一个身家过亿的顶流主播，蹲在角落里吃十块钱三包的泡面。
【这人设反差，比我堂哥的电商课还离谱。】
“周老板，坐。”郝大炮吸了一口面条，“你那堂哥的视频我看了。”
“郝总，那视频……”
“演技太差。”郝大炮把泡面桶一放，“哭的时候眼泪是从左眼先下来的，假哭都这样。我直播十年，一眼就能看出来。”
我愣住了。
“说正事。”郝大炮擦擦嘴，“年货专场还有二十天，原来的店封了，合同我照样要找你堂哥赔，三十万一分不能少。但是货我还得要。”
“郝总的意思是……”
“你新店来接。重新签，价格不变。”
我心跳快了一拍。
三万单。
能让新店直接冲上类目第一。
“郝总，我新店现在被刷了一堆差评，评分四点二。”
“我知道。”郝大炮点了根烟，“所以我要你先把这事摆平。年货专场是我一年最重要的一场，我不能让一个口碑有问题的店上我直播间。”
“给我多久？”
“十天。”
我站起来：“成交。”
郝大炮伸出手，跟我握了一下，手上还有泡面调料的味道。
我走出基地，苏小鱼追上来，递给我一个文件袋。
“郝总让我给你的。”
我打开一看，是周宝龙打给他们公司的电话录音文字稿。
里面有一句：“只要你们去告我弟，钱我分你们一半。”
我站在大门口，看着这行字，笑出了声。
回到家，我给老刘打了个电话：“刘叔，帮我个忙，作坊那边能开放参观吗？”
“开！随便开！”
“我要做一场直播。”
“直播啥？”
“直播灌腊肠。”
第二天晚上八点，我在作坊里架起手机，开了直播。
镜头里，老刘光着膀子在剁肉，奶奶坐在小板凳上，用手搓肠衣。
直播间一开始只有几十个人，大半是来骂的。
“偷配方的小偷还敢直播？”
“你奶奶都被你绑架来了吧？”
我没回。
我把镜头对准一张泛黄的纸。
上面是爷爷手写的腊肠方子，最下面一行字：此方传长孙周野一人，余者不得。
旁边按着一个红手印。
“这是我爷爷的手写方子，落款是七年前，旁边是我奶奶。”
奶奶凑到镜头前，扯着嗓子喊：“我能作证！方子是我老头子亲手写的，给我孙子的！谁说我孙子偷的，你们问问那个大伯，我老太太这两年在他家睡的是什么床！盖的是什么被子！”
直播间的弹幕停了一秒。
然后开始疯狂滚动。
人数从几十，涨到几百，涨到几千。
我把手机凑近，打开周宝龙和刷单老王的聊天截图。
“哥，量再大点，等店到我手里，刷起来更方便。”
直播间彻底炸了。
就在这时候，一个账号开始刷屏。
“这都是P的！周野你个骗子！”
账号头像，是周宝龙穿西装比剪刀手的那张照片。
【第八章】
那个账号骂了三十多条，直播间的观众开始反扑。
“这不是视频里那个哭的哥吗？”
“本人来了！快截图！”
“哥，你左眼先流泪的事郝大炮都说了。”
周宝龙的账号沉默了两分钟，然后发了一条：“你们等着，明天我让你们看真相！”
我关掉直播，看了一眼数据。
直播间累计观看十二万，新店订单两千三，评分回到四点七。
奶奶揉着腰：“小野，咱们赢了不？”
“还没有，奶奶。”我给她倒了杯热水，“他说明天要让大家看真相。”
“他能有啥真相？”
“不知道。”我盯着手机屏幕，“但他肯定会憋个大的。”
第二天中午，大伯打来电话，声音出奇地平静。
“小野，晚上来家吃饭吧，大伯给你认个错。”
我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大伯，您是要认错，还是要摆鸿门宴？”
“你这孩子，说话怎么这么难听？”大伯叹气，“你奶奶也一起来，我炖了老母鸡。”
我挂了电话，看着奶奶。
奶奶把碗一推：“去！我倒要看看他们又出什么幺蛾子。”
晚上七点，我推着奶奶进了大伯家门。
客厅里摆了一大桌菜，确实有一锅老母鸡汤。
周宝龙坐在桌边，头发乱糟糟，西装换成了秋衣。
看见我进门，他站起来，眼睛红了：“野子，哥错了。”
我站在门口没动。
【这一出，我在剧本里没写过。】
“哥不该刷单，不该上网骂你，哥就是想证明自己，想让我爸看得起我。”周宝龙说着说着，声音发抖，“这三十万，哥真赔不起，哥求你了，帮帮哥。”
大伯在旁边给奶奶盛汤：“妈，您劝劝小野，一家人，不能看着宝龙去坐牢啊。”
奶奶端着汤碗，看着我。
我看着周宝龙。
他的眼泪，是从左眼先下来的。
我笑了。
“宝龙哥，你手机在桌子底下开着录像吧？”
周宝龙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弯腰，从桌布底下掏出一部正在录像的手机，镜头正对着我。
屏幕上，一个直播软件开着。
直播标题：《我那狠心的弟弟，看他怎么见死不救》。
在线人数，三千多。
大伯手里的汤勺掉进了锅里，溅了大伯母一脸鸡汤。
我对着手机镜头挥了挥手：“各位，晚上好，我就是那个狠心的弟弟。”
弹幕疯了。
“卧槽，偷拍被抓了！”
“这一家子戏真多！”
“弟弟别客气，直接说！”
我把手机立在桌上，拉了把椅子坐下。
“我只说三件事。”
“第一，店是他们一家上门逼着要的，原因是奶奶在他们手里。”
“第二，刷单是他用我给他的客服子账号干的，接手当晚又刷了五百单。”
“第三，奶奶每个月三千生活费，我转了两年，她老人家睡的后屋，漏风，被子是薄的。”
我站起身，推开后屋的门，镜头对准那张旧床，那床薄被，那条透风的窗户缝。
直播间安静了五秒。
然后，弹幕满屏都是一个字。
“畜。”
大伯冲过来抢手机，脚下一滑，整个人摔进了那锅老母鸡汤里。
【第九章】
大伯在鸡汤里扑腾了两下，被大伯母拽了起来，头上顶着一只鸡腿。
周宝龙扑过来按住手机，手忙脚乱关了直播。
但是晚了。
这场直播被人录了屏，半小时内传遍了全网。
标题五花八门。
“堂哥直播卖惨，被弟弟当场翻盘。”
“老母鸡汤里的大伯。”
“周家老腊肠一家人的真面目。”
我推着奶奶出了门，身后是大伯母的尖叫：“周野！你给我回来！你毁了我们全家！”
我没回头。
那天晚上，我的新店订单突破一万单。
第三天，评分回到四点九。
第五天，郝大炮在自己的社交账号上发了一条动态：
“年货专场的腊肠，换供货商了。原店家刷单违约，三十万违约金已走法律程序。新供货商小野家，作坊我亲自去看过，肉是真肉，人是真人。”
转发十几万。
第七天，我收到了一封律师函。
寄件人：周宝龙。
内容：要求我赔偿名誉损失五十万，并交出周家老腊肠商标。
我看完律师函，把它折成一架纸飞机，从阳台上飞了出去。
纸飞机飞了三米，掉进了楼下的垃圾桶。
【准头比宝龙哥的人生规划强多了。】
第十天，年货专场开播。
郝大炮的直播间，在线人数四百万。
我坐在他旁边，面前摆着二十斤腊肠，奶奶也来了，坐在我另一边，手里拿着一根刚蒸好的腊肠。
郝大炮对着镜头喊：“家人们！今天这款腊肠，大家都知道它背后的故事了！我不多说！上链接！”
三万单。
十一秒。
清空。
郝大炮自己都愣了：“补货！补货！老板你还有多少？！”
我看了一眼老刘发来的消息：“作坊还能出两万。”
“再上两万！”
又是二十秒，清空。
直播间里，弹幕刷成一片。
“奶奶吃一口！”
“大伯来了没？”
“大伯在锅里吗？”
奶奶咬了一口腊肠，对着镜头竖起大拇指：“好吃！我孙子做的！”
就在这时候，苏小鱼冲进直播间，弯腰在郝大炮耳边说了句话。
郝大炮转头看我，表情古怪：“周老板，你大伯在楼下，说要见你，还带着一个人。”
“谁？”
“说是什么刷单老王。”
我手里的腊肠差点掉了。
【刷单老王？他俩怎么凑一块了？】
我下楼的时候，大门口站着三个人。
大伯，周宝龙，还有一个戴金链子的胖子。
胖子一看见我，眼睛一亮：“你就是周野？”
“我是。”
胖子一把揪住周宝龙的衣领：“那就好办了！你这堂哥欠我刷单费两万八，说店是你的，钱找你要！”
周宝龙脸涨成猪肝色：“老王，你别瞎说！”
“我瞎说？”老王掏出手机，“聊天记录、转账截图，你说事成之后给我分利润，现在店封了，你一分钱不给，还把我拉黑了！”
大伯在旁边拽我的袖子：“小野，你看，宝龙也是被这种人骗了，你就帮他……”
我看着大伯。
又看着周宝龙。
最后看着老王。
“王哥，聊天记录能发我一份吗？”
老王愣了一下：“干嘛？”
“我帮你报警。”
【第十章】
派出所里，四个人坐成一排。
民警小李看着我们，揉了揉太阳穴。
“我捋一下。”小李拿着笔，“刷单的是他，雇刷单的是他，钱没给的是他，店封了要赔钱的还是他。”
周宝龙低着头。
“那你们俩，”小李指着大伯和老王，“一个来要钱，一个来要钱，都要找这位周野？”
大伯梗着脖子：“他是我侄子！一家人！”
“一家人就得替你儿子还债？”小李放下笔，“大爷，咱这儿是派出所，不是慈善机构。”
老王在旁边点头：“对对对，同志您说得对，那我这钱……”
“你先别急，组织刷单本身就违法，你那两万八，先跟我们聊聊你还给多少家刷过。”
老王脸上的金链子都在抖。
我坐在最边上，手机一直在震。
后台订单提示音一声接一声，我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小李转过头看我：“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没了，同志。”我站起来，“我还得回去发货，今天卖了五万单。”
周宝龙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五……五万单？”
“嗯。”
“那是我的！”周宝龙从椅子上弹起来，“那本来都是我的！”
小李一拍桌子：“坐下！”
周宝龙一屁股坐回去，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大伯盯着我，嘴张了好几次。
“小野，大伯错了，大伯真错了……”
“大伯，您昨天也是这么说的，然后桌子底下开着直播。”
大伯不说话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看着看着，肩膀开始一抽一抽。
周宝龙在旁边喃喃：“五万单……三十万……两万八……”
他抬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眼神发直。
“我那三万八的课，老师说过，电商最重要的是……”
“是什么？”小李忍不住问。
“是不要刷单。”
小李没憋住，笑出了声。
我走出派出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奶奶坐在车里等我，怀里抱着一个保温桶。
“小野，饿了吧，郝老板让人送了盒饭，我给你留了腊肠。”
我坐进驾驶座，接过保温桶。
腊肠还是热的，油顺着筷子往下滴，咬一口，咸香混着酒味，在嘴里炸开。
爷爷的方子。
一点没变。
手机亮了。
后台推送：恭喜您的店铺小野家老腊肠，荣登腊味类目销量第一。
我截了张图。
翻到大伯的微信，发了过去。
配了五个字：
“祝生意兴隆。”
消息发出去，那边显示正在输入。
输入了很久，什么也没发过来。
过了一会儿，我收到一条好友验证通知。
周宝龙申请添加你为好友，验证信息：野子，你店里还招客服吗，一个月三千就行。
奶奶凑过来看了一眼，笑得腊肠掉在了大腿上。
我按下了拒绝。
想了想，又点开，回了一句：
“下次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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