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开着一台挖矿机甲,打进了全星域机甲联赛。
对面满级光束炮一发,把我两个队友轰成了废铁。
我按下按钮,从天上拽下来一颗陨石。
裁判跳起来骂我违规。
我翻开规则书第三百一十二页:
“纯物理重力砸击,没毛病吧?”
【第一章】
第十七号竞技场,悬在小行星带边上。
舷窗外,一片碎石头慢悠悠地转。
我坐在驾驶舱里,嘴里叼着半根辣条。
耳机里传来牛满仓的哭声。
“铁铲!我腿没了!我的机甲腿没了!”
我扭头一看。
他那台二手工程机甲,两条腿被光束炮削得整整齐齐,正躺在地上冒烟。
另一边,周算盘的机甲更惨。
只剩一个脑袋,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我脚边。
脑袋里传出周算盘冷静的声音:
“根据我的计算,我们还有百分之三的胜率。”
“哪来的百分之三?”
“对面驾驶员突然心梗。”
我把辣条咽了下去。
对面,星耀战队的旗舰机甲“天辉号”缓缓落地。
通体金色,胸口那门光束炮还在嗡嗡发红。
公共频道里,响起一个欠揍的声音。
“矿业学院的?挖煤的也来打联赛?”
是赵天赐。
星耀集团的少爷,联赛去年的冠军。
我听过他的采访。
他说他的人生信条是:钱能解决的问题,都不叫问题。
钱解决不了的问题,就再多花点钱。
“宋铁铲是吧?”赵天赐笑出声,“名字取得挺好,回去接着铲你的土。”
观众席上一片哄笑。
解说员也在笑。
“哎呀,矿业学院这台机甲,型号是犁地号啊,三十年前的老型号,零件比我岁数都大。”
我捏紧了操纵杆。
这台犁地号,是我爷爷当年在矿区开的。
舱门上还有他用螺丝刀刻的字:干活别偷懒。
赵天赐的炮口对准了我。
“认输吧,我这一炮下去,你家祖坟的土都能给你掀了。”
“联赛规定,能量武器上限一百单位。”我说,“你那炮也就一百,牛什么?”
“一百?”赵天赐拖长了调子,“满级一百,你懂什么叫满级吗?你那破铲子,充满电有十单位吗?”
他说得没错。
犁地号的切割激光,满功率七单位。
拿来切矿石还凑合,打人跟挠痒差不多。
牛满仓在频道里喊:
“铁铲!投降吧!我还想留着脑袋吃食堂的红烧肉!”
周算盘补了一句:
“投降的话,我们还能拿到参赛补贴,八十块。”
我没理他们。
手伸到操纵台底下,摸到一根拉杆。
上面贴着爷爷的胶布,写了四个字:
非紧急勿拉。
我盯着雷达屏幕。
竞技场外两公里,有一颗石头正在慢慢飘。
直径四十米,铁镍质,在矿区我们管这种叫“大胖子”。
赵天赐的光束炮开始充能。
红光越来越亮,地面的金属板被烤得发出噼啪声。
“最后十秒。”他说,“跪下求我,我考虑打偏一点。”
我拉下了拉杆。
犁地号的背后,弹出一根三十米长的折叠支架。
支架顶端,一个锅盖大的东西开始旋转。
嗡的一声。
整个竞技场的灯,闪了三下。
观众席安静了。
解说员的话卡在嘴里:
“这这这,这是什么?”
雷达上,那颗大胖子停止了飘动。
然后,掉头。
朝着竞技场,加速。
赵天赐的炮还在充能,他根本没往天上看。
“五,四,三。”
我开口打断他:
“天赐兄。”
“干什么?现在求饶晚了。”
“你抬头看看。”
他抬头了。
我从频道里清清楚楚听见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竞技场的防护罩是开放式的,专门留着顶给观众看星空。
此时此刻,那片星空,被一块黑黢黢的石头占满了。
“卧槽!”
这是赵天赐这辈子在公共频道里说的第一句脏话。
天辉号光束炮的充能中断了。
他往旁边扑。
晚了。
轰!
我被震得在座椅上弹起来,脑袋磕在舱顶。
整个竞技场晃了十几秒。
烟尘散开。
天辉号的上半身,从石头底下露出半截金色胳膊。
胳膊还在抽搐。
观众席死寂了足足五秒。
然后,炸了。
有人尖叫,有人站起来拍桌子,有人把手里的爆米花全扬了。
裁判席上,一个光头老头蹦了起来。
他是这场的主裁判,也是联赛裁判长,赵广发。
“违规!违规!宋铁铲,你使用违禁武器,直接判负!”
他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往外跳。
我打开驾驶舱,从座椅底下抽出一本砖头那么厚的书。
联赛规则全书,九百一十二页。
我在矿区宿舍熬了三个通宵看完的。
我翻到第三百一十二页,把书举起来,对着直播镜头。
“第三百一十二条:能量武器输出上限一百单位,物理武器不设上限。”
我又翻到第五百页。
“第五百条:竞技场内允许利用环境要素作战。”
我合上书,冲裁判席笑了笑。
“陨石是环境,砸人是物理。”
“纯物理重力砸击,没毛病吧?”
赵广发的嘴张开,又合上,又张开。
光头上的汗珠子顺着耳朵往下淌。
旁边两个副裁判低头翻规则书,翻得哗哗响。
其中一个小声说:
“裁判长,好像,确实没写不能砸陨石。”
赵广发一巴掌拍在桌上。
“谁家好人打机甲赛砸陨石啊!”
石头底下,传来赵天赐的声音。
带着哭腔。
“叔,叔,先把我挖出来。”
全场又炸了。
叔。
他管裁判长叫叔。
我跟周算盘对视了一眼。
周算盘那个滚在地上的机甲脑袋,眼睛灯闪了两下。
“铁铲,我刚才说的胜率可能需要修正。”
“修成多少?”
“我算不出来了,这不在数学范围之内。”
比赛结果没当场宣布。
联赛委员会说要连夜开会。
我们被救援队拖出场的时候,赵天赐也刚被挖出来。
他浑身灰,金色头发里卡着两块碎石。
经过我身边,他停下了。
他凑过来,压低声音:
“宋铁铲,你给我等着。”
“明天这个时候,你那破钩子,连同你这个人,都得滚出联赛。”
【第二章】
晚上,矿业学院宿舍。
我们三个蹲在地上,守着一碗泡面。
泡面是牛满仓的,他说是战友情谊的象征。
然后他自己吃了三分之二。
“铁铲,”牛满仓擦擦嘴,“你那个钩子到底是什么东西?”
“重力锚。”
“什么锚?”
“矿区用来拽小行星的工具。”我说,“我爷爷那会儿,石头太大搬不动,就用这玩意儿拽到冶炼站。”
周算盘推了推眼镜。
“重力锚用的是引力场,不是能量武器,所以规则管不着。”
“对。”
“但是它有个问题。”
我点头。
“充一次要三分钟,用完要冷却一个星期,用多了线圈会烧,线圈烧了就得换,一个线圈两万块。”
牛满仓的筷子掉了。
“两万?咱们战队赞助一年才多少钱?”
周算盘翻出一个小本子。
“老王酱菜厂,赞助金额三千块,外加两百瓶腌萝卜。”
宿舍里安静了。
窗户外面,有人在楼下喊:
“宋铁铲!你上热搜了!”
我打开光脑。
热搜第一:矿大学生陨石砸冠军。
热搜第二:裁判长叔叔。
热搜第三:赵天赐卧槽。
视频底下几十万条评论。
“笑死,金色机甲变成金色饼干了。”
“那句叔把我送走了。”
“规则书九百页,这哥们是真看完了啊?”
“建议联赛改名,叫星域天降正义大赛。”
我还没笑出声,光脑响了。
联赛委员会的通知。
经研究,第十七场比赛结果维持原判,矿业学院战队胜。
另:即日起,规则新增第九百一十三条,禁止参赛选手引入竞技场外的天体。
我把光脑往床上一扔。
“他叔动作挺快。”
周算盘看了一眼通知,冷笑。
“连夜加的条款,总委员会都没开会,这是裁判长自己签的字。”
“能告吗?”
“能,流程要走三个月,联赛一个月就打完了。”
牛满仓突然站起来,揉着肚子。
“我出去买点吃的。”
“刚吃完泡面。”
“泡面不顶饿。”
他走了。
二十分钟后,周算盘的光脑亮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变得非常复杂。
“铁铲,你过来看。”
一个匿名论坛的帖子,标题是:矿大战队内部爆料。
内容写着:
重力锚冷却一周,下场比赛不能用,宋铁铲手上没别的底牌了。
发帖时间,十五分钟前。
配图是一张照片,拍的是我们宿舍的桌子。
桌上还有半碗没收拾的泡面汤。
我盯着那碗泡面汤看了五秒。
门开了。
牛满仓提着一大袋子东西进来,满面红光。
“兄弟们,我请客!星耀餐厅的全家桶,豪华版!”
我跟周算盘一起看着他。
他把袋子放下,笑容慢慢僵在脸上。
“怎么了?”
“满仓。”我说,“全家桶多少钱?”
“不要钱,人家送的。”
“谁送的?”
“一个戴墨镜的大哥,他说他是星耀的粉丝福利官,问了我两个小问题,就送了我一张券。”
周算盘把光脑转过来,怼到他脸前面。
牛满仓看完帖子,嘴里的鸡腿掉了。
“我就说了一句冷却时间!”
“还有呢?”
“还,还说了你没别的底牌。”
“还有呢?”
牛满仓低头。
“还给他拍了张照片。”
“拍照片干什么?”
“他说想看看冠军候选人的宿舍长什么样。”
我站起来。
牛满仓扑通一声跪下了。
膝盖砸在水泥地上,咚的一声。
“铁铲!我对不起组织!”
他双手捧起全家桶,高高举过头顶。
“这个全家桶,就当是我的忏悔!”
我接过全家桶,拿出一个鸡腿,咬了一口。
挺香。
“满仓。”
“在。”
“下次再有人找你,你也收。”
牛满仓抬头,眼睛瞪得溜圆。
“啊?”
“收完了,告诉他,我手上还有一张底牌。”
“什么底牌?”
“你别管,你就说,宋铁铲在矿区还埋了一样东西,比陨石狠十倍。”
周算盘看了我一眼。
“你真有?”
“没有。”
我又咬了一口鸡腿。
“但赵天赐不知道。”
【第三章】
第二场比赛,对手是星耀二队。
赵天赐没上场,坐在贵宾席上,跷着二郎腿。
他手里端着一杯香槟,冲着镜头举杯。
赛前采访,他说:
“矿大的陨石已经被规则禁止了,我很好奇,他们这次能从天上拽下来什么?卫星吗?”
全场哄笑。
我站在场边,听完这话,转身去检查犁地号。
牛满仓凑过来,小声说:
“铁铲,那个墨镜大哥又来找我了,我按你说的,告诉他你在矿区埋了东西。”
“他怎么说?”
“他问我是什么,我说我也不知道,他又给了我一张券。”
“什么券?”
“火锅券。”
“收了吗?”
“收了。”
我拍拍他的肩膀。
“干得好,比赛完咱们去吃。”
比赛开始。
星耀二队三台机甲,清一色的新型号,炮管锃亮。
我们这边,牛满仓的机甲换了两条新腿。
是从废品站淘的,一条长一条短。
他一走路,整台机甲一瘸一拐。
解说员笑到咳嗽:
“矿大的二号机,这是在跳舞吗?”
对面三台机甲直接冲着我来了。
三门炮,全部锁定犁地号。
他们知道重力锚冷却了。
他们也知道我那七个单位的切割激光,连他们的漆都刮不掉。
“宋铁铲!”对面队长在频道里喊,“今天没陨石了,看你还怎么砸!”
我按下一个按钮。
犁地号的后背,那个货舱门打开了。
货舱里,装得满满当当。
全是石头。
前天晚上,我们三个人去矿区,挖了整整一夜。
一千二百吨铁矿石。
规则第四百零八条:机甲配重不设上限,但总重量需低于竞技场地板承重极限。
周算盘算过了,地板极限一千五百吨。
我们剩下三百吨的余量。
“他他他,他背着什么?”对面队长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cao纵犁地号,往前走了一步。
地板发出一声惨叫。
金属板凹下去一个坑。
又一步。
又一个坑。
三台星耀机甲的炮同时开火。
光束打在我的货舱上,一阵噼里啪啦。
石头被烧得通红,碎了一层又一层。
可一千二百吨石头,烧掉几吨,跟没烧一样。
我走到他们跟前。
对面队长的机甲往后退,一屁股撞在墙上。
“你,你想干什么?”
“规则第五百条,利用环境要素作战。”
我拉开货舱的卸货阀。
“我卸个货,不过分吧?”
哗啦。
一千二百吨铁矿石,倾泻而下。
那声音,我在矿区听了二十年,再熟悉不过了。
三台星耀机甲,被埋得一台都不剩。
只露出一根天线,在石头堆上一抖一抖。
裁判席。
赵广发脸都绿了。
他抓过话筒:
“宋铁铲!你这是,你这是!”
“这是卸货。”我说,“规则书第四百零八条,配重合法,第五百条,环境合法,卸货哪一条违规了?”
赵广发翻书。
翻了半天。
没翻出来。
副裁判又小声说:
“裁判长,确实,没写不能卸货。”
赵广发把规则书摔了。
书砸在桌上,弹起来,砸到他自己的脚。
他抱着脚跳了两下。
直播镜头正好怼着他。
观众席上有人带头喊:
“卸货!卸货!卸货!”
几万人一起喊。
贵宾席上,赵天赐的香槟杯捏在手里。
杯子咔嚓一声,碎了。
香槟淌了他一裤裆。
镜头切过去的时候,他正低头看着自己的裤子。
弹幕刷屏了:
“冠军这是吓尿了?”
“笑不活了,赵少你好歹换个颜色的裤子。”
赛后,我从场馆出来,在通道里碰见了他。
他换了条裤子。
白色的。
“宋铁铲,”他咬着后槽牙,“一千二百吨石头,你还能运几次?”
“看心情。”
“你在矿区埋的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
我愣了一下。
然后差点笑出来。
墨镜大哥的情报,送到了。
我凑近他,压低声音:
“你猜。”
赵天赐的眼角抽了两下。
他扭头走了。
走出去十几米,他回头喊了一句:
“你不就是仗着规则书看得多吗?规则,是我叔定的!”
【第四章】
回到宿舍,周算盘把自己关在屋里,三个小时没出来。
牛满仓扒着门缝往里看。
“他干啥呢?”
“不知道。”
“会不会是被赵天赐收买了?”
“他又不是你。”
牛满仓摸摸鼻子,不吭声了。
半夜一点,门开了。
周算盘走出来,眼睛通红,手里抱着光脑。
“铁铲,你看这个。”
光脑屏幕上,是第一场比赛的慢放画面。
天辉号的光束炮,开火的那一瞬间。
周算盘把画面放到最大。
“你看炮口的颜色。”
“红的。”
“光束炮功率越高,颜色越偏白。一百单位的炮,应该是橙红色,带一点黄边。”
他把画面再放大。
“可这门炮,炮口中心,是白的。”
我坐直了。
“什么意思?”
“我用光谱分析算了三遍。”
周算盘咽了口唾沫。
“天辉号光束炮的实际输出功率,是三百单位。”
宿舍里安静了。
牛满仓嘴里的饼干,掉在了地上。
“三百?”我问,“规定上限一百,他打三百?”
“三倍超标。”
“赛前检测是怎么过的?”
周算盘调出另一张图。
是联赛公开的机甲检测报告。
天辉号,光束炮功率:一百单位,合格。
检测负责人签字那一栏,龙飞凤舞三个字:
赵广发。
我盯着那三个字,盯了很久。
脑子里突然想起第一场比赛。
牛满仓的机甲两条腿被削掉。
周算盘的机甲只剩个脑袋。
我爷爷的犁地号,装甲是矿区用的特种钢,正常一百单位的光束,至少要打十发才能打穿。
可那一炮下去,我胸口的装甲板,化了一层。
我还以为是犁地号太老了。
“去年冠军赛,”周算盘接着说,“天辉号把对面打进了医院,驾驶员烧伤百分之三十。”
“当时说是对方机甲老化。”
“我查了,对方机甲是新买的。”
我把光脑合上。
手有点抖。
牛满仓蹲在地上捡饼干,捡了半天没捡起来。
“铁铲,”他声音发虚,“那咱们,还打吗?”
“打。”
“人家三倍功率啊!还有他叔撑腰!”
“满仓。”
“啊?”
“那个墨镜大哥,下次再找你,你告诉他一句话。”
“什么话?”
“就说,宋铁铲手里有天辉号的东西。”
周算盘一把拉住我。
“你疯了?证据只有光谱分析,联赛不认,你这一说,打草惊蛇。”
“我就要惊他。”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远处的星耀大厦,一整栋楼亮着金灯。
“他心里有鬼,一惊就会动。”
“他一动,就会留下比光谱分析更硬的东西。”
第二天早上,我还在睡觉,宿舍门被人敲得震天响。
我开门。
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人。
胸口的徽章,是联赛安全检查处。
“宋铁铲?”
“是我。”
“有人举报,你的机甲犁地号存在重大安全隐患,即日起扣押检查。”
我往楼下一看。
一辆拖车,正在把犁地号往上拽。
舱门上,爷爷刻的那行字,在太阳底下一闪一闪。
干活别偷懒。
【第五章】
犁地号被拖走了。
拖车开走的时候,一个零件从车上掉下来,滚进了路边的下水道。
我追过去看。
是爷爷当年亲手焊的一个护板。
我趴在下水道口,伸手去够。
够不着。
牛满仓也趴下来,帮我够。
够不着。
周算盘找来一根铁丝,三个人趴了半个小时。
够上来了。
护板上沾满了泥。
我拿袖子擦。
擦着擦着,光脑一直在震。
我打开一看。
热搜第一:矿大战队涉嫌作弊。
点进去,是一段视频。
视频里,一个专家模样的人,对着镜头侃侃而谈:
“重力锚是军用级装备,民间禁止持有。矿业学院的选手非法改装,不仅违规,还威胁到整个竞技场的安全。”
“据可靠消息,他们在矿区私藏了大量违禁武器。”
评论区已经翻了。
“我就说一个破矿区的学生,怎么可能打这么猛?”
“违禁武器?那不就是恐怖分子吗?”
“建议直接抓人。”
“赵少之前说规则是他叔定的,原来是在暗示有人作弊啊。”
我往下翻,翻到一条热评:
“听说矿大战队的队员都自己承认了,说宋铁铲在矿区埋了东西,比陨石狠十倍。”
我扭头看牛满仓。
牛满仓也在看这条评论。
他的脸一点点变白。
“铁铲,我,我”
“不怪你。”我说,“是我让你说的。”
“可是”
“他把我们说的话,拿去当证据了。”
我把光脑揣进兜里。
这招确实阴。
我放出去的话,本来想诈他。
他倒好,直接拿来给我扣帽子。
下午,老王酱菜厂的王老板打来电话。
“小宋啊,”他声音很为难,“网上那些事,我看到了。”
“王叔,那是假的。”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我厂里的客户都在问,说我赞助恐怖分子。”
他叹了口气。
“三千块,我就不要了,那两百瓶腌萝卜,你们也留着吃吧。”
“赞助的事,就到这儿吧。”
电话挂了。
我坐在宿舍门口的台阶上。
天快黑了。
周算盘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联赛那边,我打电话问了。”
“怎么说?”
“安全检查要十五天,决赛在十天以后。”
也就是说,就算查出没问题,犁地号也赶不上决赛了。
“赛前没有机甲,”周算盘说,“按规则视同弃权。”
我低头看手里那块护板。
泥擦干净了,露出底下一行小字。
是爷爷的笔迹。
石头再硬,也有缝。
我把护板翻过来,又翻过去。
身后,牛满仓抱着一箱腌萝卜出来,放在台阶上。
他打开一瓶,递给我。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
咸。
咸得我眼睛发酸。
“铁铲,”牛满仓蹲在我面前,“我想好了。”
“想好什么?”
“我把我那台机甲拆了,零件给你。”
“你那台腿都是废品站的。”
“那我把我的腰子卖了。”
“你的腰子值两万?”
“值,我腰子大。”
我差点把腌萝卜喷出来。
周算盘在旁边说:
“满仓的腰子按市场价,大概能卖一个线圈的钱。”
“那就卖!”
“卖了你就没法跟墨镜大哥接头了。”我说,“他请你吃饭,你吃不了。”
牛满仓想了想。
“那还是留着吧。”
我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
“走。”
“去哪?”
“废品站。”
“干什么?”
“我爷爷说了,石头再硬,也有缝。”
我把护板揣进怀里。
“赵天赐那颗石头,缝就在他叔身上。”
【第六章】
城南废品站,老板姓钱,外号钱老抠。
他看见我们三个,第一句话就是:
“不赊账。”
“钱叔,我们不赊账,我们来干活。”
“干什么活?”
“给你拆一个月机甲,不要工钱,换你那台报废的矿用底盘。”
钱老抠眯着眼看了我半天。
“你就是那个砸陨石的?”
“是我。”
“网上说你是恐怖分子。”
“网上还说你家废品站是星域最好的五金店呢。”
“谁说的?”
“我刚发的。”
钱老抠笑出了声,露出两颗金牙。
“行,底盘你拉走,活儿你干。”
接下来七天,我们三个睡在废品站。
白天拆机甲,晚上攒机甲。
犁地号被扣了,我们就从头造一台。
底盘是报废矿车的,胳膊是旧吊车的,脑袋是牛满仓那台机甲剩下的。
周算盘负责写程序,两天两夜没合眼,眼镜片上全是指纹。
牛满仓负责焊接,焊了一天,把自己的眉毛烧没了一半。
第四天晚上,废品站门口来了一个人。
一个女的。
扎着马尾,穿着联赛的蓝色工装,胸口别着一个工牌。
联赛安全检查处,技术员,沈知鱼。
我手里的扳手停住了。
“你是来抓我们的?”
“我是来送东西的。”
她把一个箱子放在地上,打开。
箱子里,是一个线圈。
崭新的,重力锚专用线圈。
我愣住了。
“这是犁地号上拆下来的?”
“不是,犁地号的线圈早就烧坏了,我按图纸找厂子新做的。”
“多少钱?”
“两万三。”
“我没钱。”
“我知道,我垫的。”
我手里的扳手掉了。
正好砸在我脚上。
我抱着脚蹦了两下,蹦完才问:
“为什么?”
沈知鱼没直接回答。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
是一份检测记录。
天辉号,光束炮功率实测:二百九十七单位。
检测员:沈知鱼。
记录状态:已作废。
作废原因:检测设备故障。
审批人:赵广发。
“去年冠军赛之前,我测出来的。”她说,“我报上去,第二天,我的检测仪就被换了,记录也被作废了。”
“去年被天辉号打进医院的那个驾驶员,”她顿了顿,“是我哥。”
废品站里一下子没了声音。
牛满仓手里的焊枪还在滋滋响,他忘了关。
周算盘最先开口:
“这份记录作废了,联赛不认。”
“我知道。”沈知鱼说,“作废的记录没用,必须在决赛现场,当着所有人的面,让天辉号的炮自己暴露。”
“怎么暴露?”
“联赛的赛场实时功率监测,只能测到对外发射的能量,天辉号的炮口有屏蔽层,测出来永远是一百。”
“那怎么办?”
沈知鱼看着我。
“把那一炮打回去。”
“什么意思?”
“光束炮打出去,会被屏蔽,但如果光被反射回来,进入监测范围,屏蔽就失效了。”
我脑子转了两圈,突然站起来。
“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
“那颗陨石!”
周算盘一拍大腿:
“大胖子!”
第一场比赛砸下去的那颗陨石,按规则,比赛结束后归矿业学院所有,因为是我们拽进来的。
联赛嫌占地方,让我们自己拉走。
我们前天拉回来,扔在矿区,还没来得及卖。
“那颗石头里面,”我说,“有一层镜晶矿。”
“镜晶矿是什么?”沈知鱼问。
“矿区最便宜的一种石头,因为太亮了,晚上会反光,晃得矿工睁不开眼,所以没人要。”
“它能反射光束吗?”
周算盘已经在算了,算完抬头:
“镜晶矿对光束的反射率,百分之九十六。”
沈知鱼的眼睛亮了。
我抓起扳手。
“规则第二百零三条,机甲装甲材料不设限制。”
“咱们就用这块破石头,给新机甲穿件衣服。”
【第七章】
决赛前三天,我们把那颗大胖子拉回了废品站。
镜晶矿夹在陨石中间,一层一层,薄得跟纸似的。
只能一点一点抠。
抠了三天三夜。
牛满仓的手抠出了血泡,周算盘的手抠出了血泡,沈知鱼也来帮忙,她的手套磨破了两副。
钱老抠一开始在旁边看热闹,后来看不下去了,也蹲下来帮着抠。
“我年轻时候也是挖矿的。”他说,“这玩意儿,确实晃眼。”
第三天晚上,新机甲终于完工了。
外壳上贴满了镜晶矿片,在灯底下一照,整台机甲亮得刺眼。
牛满仓戴着墨镜站在旁边,看了半天,憋出一句:
“铁铲,咱这机甲,看着有点骚。”
“什么骚?”
“就是那种迪厅的球,你懂吧,一转起来满屋子都是光。”
我还没说话,光脑响了。
是一条匿名消息。
只有一行字:
决赛规则调整,请查收。
我打开联赛官网。
决赛特别规则,第一条:
禁止使用任何非能量类外部物体作战,包括但不限于陨石、矿石、配重物。
第二条:
决赛场地为封闭式竞技场,防护罩全程关闭。
第三条:
参赛机甲须在赛前十二小时提交至联赛统一检测。
签字:赵广发。
周算盘看完,冷笑了一声:
“陨石不让砸,石头不让卸,现在连装甲都要提前十二小时交给他检测。”
“他能动什么手脚?”
“他能把你的线圈拆了,能在你的程序里埋一个后门,能给你的燃料里掺水。”
沈知鱼突然开口:
“我去守着。”
“什么?”
“统一检测是安检处负责,我是安检处的人,我申请当你们这台机甲的检测员。”
“他会批吗?”
“他会。”沈知鱼说,“因为他以为我还是去年那个被换掉检测仪也不敢吭声的人。”
我看着她。
她的手套破了,手指缝里全是镜晶矿的碎屑,闪闪发亮。
“那就拜托了。”
决赛前一天晚上。
牛满仓又被墨镜大哥约出去了。
这次请的是海鲜自助。
我们三个在废品站等他。
十一点,他回来了。
一进门,脸色就不对。
“满仓,怎么了?”
“铁铲,”他坐下来,一口气灌了半瓶水,“墨镜大哥喝多了。”
“然后呢?”
“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牛满仓看着我,嘴唇哆嗦了两下。
“他说,明天决赛,天辉号的炮,开的是四百。”
周算盘手里的扳手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四百单位,”他声音发干,“打在普通机甲上,驾驶舱都会被打穿。”
“他想杀人?”沈知鱼的脸一下子白了。
牛满仓低着头。
“墨镜大哥还说了一句。”
“说什么?”
“他说,赛场上出点意外,很正常,去年那个人没死,算他命大。”
沈知鱼站起来,椅子被她带倒了。
她攥着拳头,指节发白。
我按住她的肩膀。
“坐下。”
“他差点害死我哥!”
“所以明天,”我说,“咱们让他自己说出来。”
我转头看牛满仓。
“你录音了吗?”
牛满仓一愣。
然后,他慢慢从兜里掏出一个旧式录音笔。
脸上的肉都在抖。
“铁铲,我,我这次没收他的券。”
“我收的是他的话。”
【第八章】
决赛当天。
全星域直播,在线人数破了两亿。
封闭式竞技场,四面都是钢板,顶上的防护罩关得严严实实。
一颗星星都看不见。
赵天赐站在场地中央,冲着镜头张开双臂。
“今天,没有陨石,没有石头,没有花招。”
“只有真正的机甲对决。”
观众席上掌声雷动。
他转过头,看着我。
我们的新机甲,被一块帆布罩着,停在入场口。
“宋铁铲,”他笑,“听说你从废品站捡了一台破烂?掀开让大家看看啊。”
我掀开了帆布。
一瞬间,竞技场的探照灯打在镜晶矿上。
整个场地,被反射得满墙都是光斑。
观众席上,一片哎哟声。
有人捂着眼睛喊:
“关灯!谁开的远光灯!”
解说员擦着眼泪:
“这这这,这台机甲叫什么名字?”
牛满仓在频道里替我喊了出来:
“迪厅之王!”
我差点从座椅上滑下去。
“不是,叫犁地二号。”
“迪厅之王好听!”
弹幕已经刷起来了:
“迪厅之王是什么鬼!”
“笑死,这是去打决赛还是去蹦迪?”
“我眼睛瞎了,赔钱。”
赵天赐眯着眼睛,看了我半天。
然后哈哈大笑。
“贴一层亮片就想挡我的炮?宋铁铲,你是不是在矿区挖傻了?”
我没说话。
裁判席上,赵广发清了清嗓子,举起话筒。
“决赛,开始!”
天辉号第一时间开炮。
光束炮的嗡嗡声,在封闭的竞技场里,被钢板墙来回反弹,震得我耳膜疼。
我操纵犁地二号往旁边闪。
光束擦着左肩过去。
左肩的镜晶矿片,碎了七八片。
反射出去的光,打在墙上,烧出了一个黑点。
不够。
角度不对,反射的光没有打回炮口,监测器测不到。
“躲?”赵天赐冷笑,“你能躲几次?”
第二炮。
我又躲。
右腿挨了一下,三片镜晶碎了。
第三炮。
我没躲开,正中胸口。
驾驶舱里的警报灯全亮了。
温度计的数字往上跳,五十度,六十度,七十度。
座椅烫得我屁股疼。
我盯着胸口的镜晶。
碎了一半。
反射的光又打偏了,打在天花板上。
周算盘在耳机里吼:
“铁铲!胸口装甲只能再挨一下!再挨一下就穿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舱门上的那行字。
干活别偷懒。
我深吸一口气。
“满仓。”
“在!”
“录音准备好了吗?”
“在沈姐那儿!”
“让她等我信号。”
天辉号的炮口,第四次亮起来了。
这一次,比前三次都要亮。
炮口中心,一片惨白。
赵天赐在频道里,笑得肩膀都在抖。
“宋铁铲,这一炮,送你回老家挖煤。”
我把操纵杆一推到底。
犁地二号往前冲。
不躲了。
我迎着他的炮口,正面冲了过去。
观众席有人尖叫起来。
解说员的声音劈了:
“他要干什么!他疯了吗!”
赵天赐也愣了一下。
只愣了一下。
然后他开炮了。
【第九章】
光束打在犁地二号的胸口。
那一瞬间,驾驶舱里一片白。
我什么都看不见了。
耳朵里只有尖锐的嗡鸣声。
皮肤上有一种被开水浇过的灼烧。
我咬紧牙,手死死攥着操纵杆,把机甲的胸口,一点一点,往一个角度转。
周算盘算过的角度。
三十七度。
只要转到三十七度,镜晶矿反射的光,就会原路打回炮口。
我的手在抖。
操纵杆的反馈力太大了,跟有人在跟我掰手腕一样。
三十度。
三十三度。
驾驶舱里的警报变成了长鸣。
三十五度。
我听见周算盘在耳机里喊我名字。
听见牛满仓在哭。
三十七度。
光束原路弹了回去。
一道白光,从犁地二号的胸口折返,正正当当,灌进了天辉号的炮口。
轰。
天辉号的炮管炸了。
一团火球从金色机甲的胸口炸开,把它整个往后掀出去十几米,撞在钢板墙上。
竞技场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然后,场地正上方的大屏幕上,跳出了一行红字。
赛场实时功率监测。
天辉号光束炮反射能量读数:三百八十四单位。
警告:超出联赛上限二百八十四单位。
全场两万观众,盯着那行字。
直播间两亿人,盯着那行字。
一个人都没出声。
我推开驾驶舱。
热浪往外涌,我的头发被烫卷了几根,焦味直冲鼻子。
我扶着舱门站起来,从座椅底下抽出那本规则书。
翻到第三百一十二页。
“规则书第三百一十二条,能量武器输出上限一百单位。”
我抬头,看着那块大屏幕。
“三百八十四,算不算违规?”
天辉号的驾驶舱打开了。
赵天赐爬出来,满脸黑灰,额头上鼓了个包。
他看着大屏幕,嘴唇哆嗦。
“不,不可能,监测器是屏蔽的,怎么可能测得到。”
我把书合上。
“你的炮口屏蔽了,可你没屏蔽我的胸口。”
“光被我打回去,监测器测的是我反射的光。”
“纯物理反射,没毛病吧?”
赵天赐往后退了一步,脚下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
裁判席上,赵广发猛地站了起来。
“监测器故障!这是监测器故障!比赛暂停!”
他转头冲旁边的工作人员吼:
“把直播信号掐了!快掐!”
工作人员手忙脚乱地去按按钮。
大屏幕闪了一下,又亮了。
屏幕上出现的,换了一张纸。
天辉号,光束炮功率实测:二百九十七单位。
检测员:沈知鱼。
作废原因:检测设备故障。
审批人:赵广发。
画面右下角,有一个小窗口。
沈知鱼站在技术间里,手放在主控台上。
她对着镜头,声音很稳:
“去年冠军赛前,我测出天辉号功率超标三倍,记录被裁判长赵广发强行作废。”
“去年的对手驾驶员,烧伤百分之三十,在医院躺了半年。”
“他叫沈知山,是我哥。”
赵广发的光头上,汗顺着脖子往下流。
“胡说!她伪造证据!她是宋铁铲的同伙!”
画面切了。
这次是一段音频。
墨镜大哥的声音,喝多了,舌头大,可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明天决赛,天辉号的炮,开的是四百。”
“赛场上出点意外,很正常,去年那个人没死,算他命大。”
“这事儿是赵裁判长亲自交代的,他那个侄子要是输了,星耀集团明年的赞助就没了。”
全场炸了。
真正意义上的炸了。
观众席上有人把水瓶往裁判席扔,有人站在椅子上骂,有人哭着打电话。
保安冲上来,拦都拦不住。
赵广发瘫坐在椅子上。
他张着嘴,一会儿看大屏幕,一会儿看台下的人群。
“我没有,不是我,是他,是他自己要改的炮!”
他指着场地里的赵天赐。
赵天赐坐在地上,抬起头,看着他叔。
“叔,是你说的,改了没人查得出来。”
“是你说,你签个字就完事了。”
“闭嘴!你这个蠢货!”
赵广发抓起桌上的规则书,朝赵天赐砸过去。
书在半空中翻开,哗啦哗啦。
砸在赵天赐的脑袋上。
正好是他额头那个包。
赵天赐嗷的一声,抱着脑袋缩成一团。
他开始哭。
一开始是哽咽,后来是嚎啕。
“我不想改的,我不想的,爸说我要是拿不了冠军,就把我零花钱停了。”
他一边哭一边念叨:
“我一个月零花钱才五十万,停了我怎么活。”
直播间的弹幕停了一秒。
然后刷满了整个屏幕。
“一个月五十万?才?”
“我一个月三千,我是不是不配活?”
“建议把赵少零花钱分给矿大。”
联赛总委员会的人从后台冲了出来,四个人围住了裁判席。
领头的那位老人,拿过话筒。
“即日起,裁判长赵广发停职调查。”
“星耀战队天辉号,违规使用超标武器,取消本届及去年冠军资格。”
“本届决赛,矿业学院战队,获胜。”
赵广发被两个人架起来往外拖。
他的腿软得跟面条一样,在地板上拖出两道印子。
路过我身边的时候,他突然扭过头,冲我喊:
“宋铁铲!你一个挖煤的!”
我把规则书夹在胳膊底下,冲他点点头。
“我挖矿,不挖煤。”
“再说,挖煤的也会看书。”
【第十章】
颁奖典礼是三天以后。
我们三个人站在领奖台上。
我的头发烫卷了,到现在还没长直。
周算盘眼镜裂了一道缝,舍不得换。
牛满仓的眉毛烧掉一半,另一半被他自己剃了,说是为了对称。
主持人把奖杯递给我。
一座金色的机甲模型,挺沉。
“宋铁铲选手,”主持人笑着问,“夺冠以后,最想做什么?”
我想了想。
“把我爷爷的犁地号领回来。”
台下有人鼓掌。
“还有呢?”
“还有,把奖金拿出来,先还一笔债。”
“什么债?”
我从兜里掏出一张欠条,展开,冲着镜头。
“线圈一个,两万三。”
“债主,沈知鱼。”
镜头一转,扫到台下第一排。
沈知鱼坐在那儿,旁边是她哥哥沈知山。
沈知山脸上还有烧伤的疤,冲着镜头竖了个大拇指。
沈知鱼低着头,用手挡着脸,耳朵根子通红。
弹幕刷起来了:
“还钱是假,表白是真。”
“欠条当众念,这是什么钢铁直男操作?”
“沈姐快说话啊!”
主持人把话筒递过去。
沈知鱼站起来,接过话筒,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利息另算。”
全场笑翻了。
典礼结束,我们去领犁地号。
安检处的仓库里,犁地号孤零零停在角落。
漆掉了大半,那个锅盖大的重力锚还折叠在背后。
我爬进驾驶舱,摸了摸舱门上那行字。
干活别偷懒。
刻痕被磨得发亮。
牛满仓扒在舱门口,探个脑袋进来。
“铁铲,跟你说个事。”
“说。”
“那个墨镜大哥,今天早上又找我了。”
“他不是被抓了吗?”
“取保候审出来了。”
我一愣。
“他找你干什么?”
牛满仓从兜里掏出一沓东西,在我面前晃了晃。
是一叠饭券。
火锅的,烤肉的,海鲜自助的,全家桶的。
“他说,之前送我的那些券,都是赵家的钱买的,赵家现在账户冻结了,这些券都要收回去。”
“然后呢?”
“然后我跟他说,下次一定。”
我从驾驶舱里探出头。
“你跟他说什么?”
“下次一定还。”
牛满仓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
“他气得当场把墨镜摔了,踩碎了才走。”
周算盘站在仓库门口,推了推裂了缝的眼镜。
“根据我的计算,这些券的总价值是四千六百块。”
“满仓这回,算是把赵家最后一点钱也坑没了。”
我从驾驶舱里爬出来,跳到地上。
仓库门外,停着一辆拖车。
钱老抠坐在驾驶座上,冲我们按喇叭。
“拉走拉走,别耽误我收废品!”
我们把犁地号挂上拖车。
拖车开出联赛大门的时候,门口围着一群记者。
一个记者挤上来,话筒怼到我面前。
“宋铁铲选手!下一届联赛,听说委员会要专门针对你修改规则,禁止一切引力类装置,你怎么看?”
我还没说话。
我旁边的周算盘,从包里掏出了一本书。
厚得跟砖头一样。
封面写着:星域矿业作业规范全书,一千四百页。
“我们看完了。”他说。
记者愣住了。
“看完了是什么意思?”
我拍了拍犁地号的铁腿。
“意思是,矿区里能用来干活的东西,不止重力锚一种。”
“还有钻地机,爆破锤,传送带,粉碎机。”
我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还有挖掘机。”
记者的话筒,从手里滑了下去。
拖车开走了。
我坐在拖车后斗里,抱着奖杯,背后靠着犁地号。
牛满仓从兜里摸出最后一张全家桶的券,撕成三份,一人分了一份。
周算盘说,撕了就不能用了。
牛满仓说,他知道。
沈知鱼骑着一辆电动车,跟在拖车后面,喊我把欠条还给她。
我把欠条折成一个纸飞机,扔了出去。
纸飞机在风里转了两圈,落在她的车筐里。
她低头看了一眼。
欠条背面,我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
利息,请你吃一年食堂。
她一捏刹车,电动车停在路中间。
后面的车按喇叭,按成一片。
她没动。
我扭过头,假装看风景。
脸有点烫。
可能是头发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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