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礼簿上的一年
腊月的风从塬上刮下来,硬得能割人耳朵。
王大力蹲在窑洞门口,把一个蓝皮作业本摊在膝盖上。本子是从前村小学发的,封面上还印着"三年级二班",早让他的手汗磨得发白。翻过来,背面密密麻麻记着一行行字,铅笔写的,一笔一画抠得很深,纸都快划破了。
他不识多少字,
可这些字他都认得。这是他一年随出去的礼。
"正月初六,建军结婚,三百。"
"二月二,张家埋人,一百五。"
"三月,赵家娃满月,一百。"
"四月十六,李家
娶媳妇,二百。"
"五月,王家老三盖房上梁,一百。"
……
一行一行往下数,数到第三十一行,他的手指头停住了。
电灯泡吊在窑顶上,十五瓦,昏黄得像一碗凉了的糊糊汤。他把铅笔头在嘴里抿了一下,在本子最底下写了个总数:八千六百二十。
写完,他盯着这个数看了很久。
八千六百二十。一年。就为了这些红白喜事,他掏出这么多钱。
他今年挣了多少?春天帮人翻地、夏天割麦、秋天挖洋芋、冬天给人拉煤,一年到头不歇,挣了一万二千四。再加上卖了半亩洋芋,凑起来一万三千出头。
一万三,减去八千六百二,剩下四千三百八。
这四千三百八,得管他一整年的吃、穿、盐、油、灯泡钱、化肥钱,还得管那头羊的草料。
他算得更细一点。一袋洋芋五十斤,集市上卖二十八块。他家那三亩坡地,一年收四十来袋,能卖一千元。可他不能全卖,得留十袋自己吃,不然春天就断顿。
化肥一袋八十七,一年要两袋,一百七十四。
煤一吨六百,冬天烧半吨,三百。
电费一个月十来块,一年一百二。
羊的草料,秋天要备下三十捆干草,自己割,不花钱,可盐得买,一年三十。
这么算下来,四千三百八,落在手里的能剩一千出头。
一千出头要过一整年。也就是说,他一年到头在塬上跑、在砖厂熬、在山里拉石头,最后自己手里剩的钱,还不如随出去的一半。
王大力拿铅笔在本子上划了一道,又划了一道,划得纸都快破了。
王大力把铅笔头搁下,伸手从炕席底下摸出旱烟袋。烟叶子是去年自己晒的,卷得歪歪扭扭。他划了三根火柴才点着,一口烟吸进去,呛得眼睛发酸。
窑洞里冷。柳树塬这地方,十年九旱,地薄得像个漏勺,种一坡收一车。塬上人家的日子,说穿了就一句话——地里刨食,人情要命。
王大力今年二十八。八岁那年,他爹王守业在山上拉石头,架子车翻沟里,人没抬回来。十六岁那年,他娘李秀兰得了病,舍不得去县医院,扛了半年,走的时候拉着他的手说:"大力,人情不能短。人家来了,你得应。"
这句话他记了十二年,也照着做了十二年。
头几年他还小,跟着二叔过日子,礼是二叔随的。后来他一个人过,礼就得自己掏。一开始一年赚几百块,他不当回事。再后来,村里日子好过了些,礼金跟着涨:早先三十、五十,后来一百、两百,这两年动不动三百、五百。
涨得比洋芋价快多了。
王大力记得头一年的礼。那时他十七岁,刚自己过日子。村里周家嫁闺女,他随了二十块,用红纸包着,捏在手心里捏出汗。到了礼房,人家让他把名字写上,他不会写"王大力"三个字里的"力",写成了"刀"。记账的老汉看了半天,抬头问:"你叫王刀?"
满院子人都笑。他站在那儿,脸红得像办喜事挂的红绸子,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后来他练了三个月,才把"力"字写对。
从那年起,他随礼就没落下过一场。谁家娶媳妇、谁家嫁闺女、谁家埋人、谁家娃满月、谁家盖房上梁、谁家老人过寿——他都去。有时候一天赶两家,上午在东头吃席,下午到西头吃席,吃到后半晌,肚子胀得弯不下腰。
随礼得穿得像样些。他只有一件夹克,是早年在砖厂干活时工头给的,肩膀上补过一块。每次办事,他都提前在井边把夹克洗一洗,晾在院墙上,第二天半干不干地穿上身,袖子还带着潮气。
坐席也有讲究。人家办事,正席留给亲戚、留给有脸面的人。像他这样一个人过日子的,多半被安排在院角、靠柴垛、靠猪圈那一桌。菜上到最后,肉菜往往少了两盘。他不计较,也不吭声。他只是低着头吃,吃完帮着收拾碗筷,然后一个人往塬上走。
有一年冬天下大雪,他随完礼回家,走到半坡上滑了一跤,把膝盖摔破了。他一瘸一拐走了半个多钟头,回到家,脱了裤子一看,血把里头的棉裤都浸透了。
那天他坐在炕沿上,自己给自己上药,忽然就哭了。
哭的倒不是疼。他是想,这一院子人热热闹闹的,散了就散了,谁也不知道他摔了一跤,谁也不问他疼不疼。
第二天,他还是照样去下一家随礼。
王大力不是没想过不随。
前年他试过一回。村里刘家嫁闺女,他没去。结果呢?第二天走在路上,三四个婆娘凑在一堆说话,看见他就把话头收了,脸上那种笑——不是笑话你,是替你臊得慌。刘家婆娘后来碰见他,说:"大力啊,是不是咱家有啥得罪你了?"
他当时站在那儿,脸红得跟门神一样,只说了三个字:"我没钱。"
刘家婆娘"哦"了一声,那声"哦"拐了三个弯,比骂他还难受。
从那以后他再没敢缺过席。
不是怕人骂,是怕那声"哦"。
王大力抽完一袋烟,把本子合上,塞进炕席底下。刚要躺,听见院门外头有人喊。
"大力!大力在家不?"
是他二妈,王建军的娘。
他赶紧披上棉袄出去开门。二妈穿着新做的棉鞋,脸冻得通红,进门先在火盆边烤手。
"大力啊,初六建军办事,你晓得吧?"
"晓得。"王大力说,"我听见吹手响了。"
"这回不一样。"二妈把手在棉裤上搓了搓,"这回是在镇上办的席,二十桌,一桌三百二。礼金……"她顿了一下,"我也跟你实说,这回礼重,最少三百。你二叔的意思,你要是紧,可以少点,二百也行。"
王大力"嗯"了一声。
二妈又看了他一眼,说:"你别怪二妈说话直。你爹娘在的时候,咱是一家人;你爹娘走了,咱还是一家人。可这村里,人家看你随多少,就知道你认不认这个亲。"
这句话说完,二妈就走了。
院里只剩王大力一个人。风把院墙上的枯草吹得沙沙响,像有人在低声算账。
他站在那儿,忽然就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去年建军他爹过六十,他随了一百五。前年建军他妹子出嫁,他随了一百。大前年建军他爷去世,他随了一百。
加起来四百五。
这回建军结婚,他要随三百。三百块,是他一个月的口粮钱。
他回窑里,把炕席底下那个蓝皮本子又抽出来,翻到最后几页。那里有一小栏,是他自己给自己记的另外一本账——不是欠别人的,是别人欠他的。
那一栏是空的。
整整十二年,一条都没有。
他二十八,没娶媳妇,没盖新房,没儿没女。将来他办什么事?办什么事都没人给他说。
这本账,他这辈子都是只出不进。
王大力把本子合上,吹了灯。
黑暗中,那口旱烟锅子在炕沿上磕了两下,磕得很轻,像怕把什么惊醒了。
第二章 借不来的一百五
正月初五,天还没亮,王大力就醒了。
不是冻醒的,是愁醒的。
他躺在土炕上,眼睛盯着窑顶那块漏风的地方,一遍一遍算。手里现有的钱,一千二百四。这是去年剩下的一半,另一半腊月里买了煤、还了化肥钱。
建军结婚要三百。随完三百,剩九百四。九百四要撑到明年秋天洋芋下来。
他翻了个身,又想起二妈的话——"你要是紧,可以少点,二百也行"。
二百也行。
这句话像根刺,扎在他枕头边上。他要是随二百,全村人一看礼簿,就知道王大力随了二百。二百不是钱的事,是脸的事。
他一咬牙,坐起来了。
"借。"他跟自己说,"借一百五,凑够三百。这钱明年开春我去砖厂干十天就还上了。"
说得好听。他心里明白,砖厂那活儿,一天六十,干十天六百,还得人家要他。
可他还是穿上棉袄出了门。
第一家,二叔王有福家。
二叔正在院里喂驴,见他来了,把草叉子往墙上一靠。
"大力,来得早。"
"二叔。"王大力站在驴槽边上,手在棉袄口袋里攥了半天,"我想跟您……借点钱。"
二叔的脸没变,可手上的动作停了。
"借多少?"
"一百五。"
院子里静了一下。那头驴打了个响鼻,喷出一股白气。
二叔把草叉子捡起来,慢慢往槽里添草,一边添一边说:"大力啊,不是二叔不给你。你也看见了,建军这回办事,二十桌,一桌三百二,光席面就六千四。吹手、烟酒、给娘家的份儿,加起来一万多。二叔这些年的积蓄,全砸进去了。你二妈昨晚上还跟我算,说过了这阵子家里连驴料都得省。"
"我知道。"王大力说。
"你要真紧,"二叔转过身来,"我给你想个法子。你嫂子娘家那边有个亲戚,收洋芋,你去帮着装车,一天给八十,干两天就是一百六。辛苦是辛苦,可不欠人情。"
王大力"哦"了一声。
"欠人情"三个字,让他心里咯噔一下。他来借钱,本来就是想欠人情。可二叔把这话摆出来,他就不敢接了。
他在这个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二叔一叉一叉往槽里添草。驴吃得香,尾巴一甩一甩。
他忽然想起十七岁那年,爹娘都没了,他跟着二叔过。那时候二叔家也不宽裕,可过年还是会给他割半斤肉,让他在灶火边吃。二叔一边看他吃,一边说:"慢点,别噎着。"
那年二叔还没现在这么老,头发还是黑的。
"二叔,那我再想想。"他往后退了一步。
"你别多想。"二叔叫住他,"大力,二叔跟你说句实话。你这日子,一个人过,礼一样不能少。这一年下来,你随出去的钱,够娶半个媳妇了。你要不寻思寻思,找个婆娘?"
王大力笑了一下:"二叔,我这窑洞,连个像样的炕席都没有,谁跟我?"
二叔叹了口气,没再说。
第二家,村口小卖部,王老五。
王老五是个精明人,柜台上摆着烟酒糖茶,账本记了厚厚一摞,村里一半人欠他的钱。
"老五哥。"
"大力来了!"王老五把瓜子盘往他面前一推,"吃,吃。"
王大力抓了一小把,没嗑,攥在手心里。
"老五哥,我想借一百五,过了年就还。"
王老五嗑瓜子的嘴停了一停,然后笑了,笑得挺和气:"大力啊,不是哥不借。你看我这铺子,全是赊账。赵家二百,李家一百六,王家三百……我这柜台里,比脸还干净。"
他说着,从柜台底下抽出账本,翻给他看。那一页页的名字,一笔笔的数目,密密麻麻。
"要不这样,"王老五说,"你要随礼,缺烟酒不?我这有两瓶酒,二十五块,你先拿去顶礼,算我送你的。钱的事,咱往后放放。"
王大力看着那两瓶酒,标签都褪色了。
他心里明白,二十五块的酒顶不了一百五的礼,可他也明白,老五这是给了台阶,也给了拒绝。
"不了,老五哥。"他把手里的瓜子放回盘里,"我自己再想法子。"
从铺子出来,风比早上更硬。
他站在村道上,往东边看了一眼。东边塬坡上有两间土房,是张寡妇家。
张寡妇叫张秀英,男人五年前在煤窑里没了,留下她跟一个女娃。前年秋天她家收洋芋,地里就她一个人,王大力路过,帮着扛了两天麻袋,一分钱没要。
他犹豫了半天,还是去了。
张秀英正在院里剁猪草,见他进来,直起腰。
"大力?"
"秀英嫂子。"王大力站在院门口,没往里走,"我……"
话到嘴边,他咽回去了。人家一个寡妇,带着女娃,日子比他还紧。他张不开这个口。
"你咋了?"张秀英把刀往菜板上一插,"脸白得跟纸一样。"
"没事。"王大力说,"我路过,看你家柴垛倒了,顺手给你垒垒。"
他真就蹲下垒柴垛。垒了半个钟头,把散了的柴一根根码齐,手冻得通红。
张秀英站在旁边看着,突然进屋去了。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五张票子。
"拿着。"
"嫂子,我不是来借钱的。"王大力把手往后缩。
"我知道你不是。"张秀英说,"你要是来借钱的,进门就开口了。你在院里垒了半天柴,我更明白。"
她把钱塞进他棉袄口袋:"五十。我就这些。你别嫌少。"
王大力站在那儿,喉咙里像堵了块石头。
"嫂子,"他低声说,"我随礼,得三百。"
张秀英"唉"了一声,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大力,你听我一句。这礼,你随多少,人家记多少。你要是睡不动,就别硬撑。撑一次,明年还得撑。"
王大力点点头,可他心里想的是——撑不住也得撑,明天全村人都看着。
那天下午,他回家把羊牵出来了。
那头羊他养了三年,白的,耳朵上有个黑点,他叫它"花儿"。这三年的草料、盐、冬天的干草,全靠他一点点攒。他本来想着,等花儿下了羔,卖羔子换钱,攒够了好翻修窑洞。
集市上,收羊的贩子掂了掂,摸了摸羊背。
"三百八。"
"四百八。"王大力说。
"四百。"
"四百三。"
"四百二,多一分不要。"
王大力蹲下来,摸了摸花儿的脑袋。羊不知道自己要走了,还拿脑袋蹭他的手心,蹭得很亲。
"四百二,牵走。"
钱接过来的时候,他手抖了一下。
回去的路上,他兜里揣着四百二和那五十。五百七十块。够随三百的礼,还剩二百七。
他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蹲在路边,把脸埋进胳膊里,蹲了很久。
那天风大,没人看见。
初六那天,建军家的席摆在镇上饭馆。
王大力穿了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头发用凉水抹了抹,随了三百,坐在最靠门的那一桌。
席上八个菜,有肉有鱼。他吃得不多,一直看着别人敬酒、说笑、拍肩膀。
散席的时候,他把桌上剩下的两个馍揣进兜里。
回家的路上他想,三百块的礼,吃了两个馍、八个菜、半瓶汽水。这么算下来,一顿饭值三百。
他笑了一声,笑得自己心里发苦。
到家,他把剩下的二百七塞进炕席底下,把蓝皮本子拿出来,在"正月初六"那一行后头添了一笔:"建军结婚,三百。"
写完,他看着这一行字,忽然想:这一笔,将来谁给我还?
没有人。
他把本子扣在脸上,仰面躺在炕上。
第三章 塬上最大的一场事
出了正月,日子刚喘口气,村里又炸了锅。
赵德海的儿子赵鹏要结婚。
赵德海是柳树塬的村支书,当了十几年,家里有砖房、有拖拉机,前两年还在镇上开了个建材门市。他儿子娶的是县城的姑娘,听说娘家配送一台车。
这在他们塬上,是天大的事。
消息传出来的第二天,村里人三三两两凑在井台边议论。
"听说没?赵家这回摆四十桌。"
"四十桌?镇上那个'福满楼'全包了?"
"包了。一桌四百。"
"哎哟……那礼金得多少?"
"听说礼房定了规矩:本村随礼,五百起步。"
五百。
王大力当时正摇着辘轳打水,手一松,桶"咚"一声掉井里了。
他趴在井沿上往下看,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水桶在底下晃。
五百块。他手里有二百七。差二百三。
回家的一路,他脑子里转的全是数。卖羊的钱已经花了一半,洋芋也卖完了,家里能换钱的只剩那半袋麦子,还有两把旧锄头。
他不是没想过不去。
可赵家不是刘家。刘家是普通庄户人,你不去,人家顶多背后嘀咕。赵家是支书家,村里修路、报低保、批宅基地、分水,全得过他那支笔。
王大力这些年不算计别人,可他心里清楚——他要是这回缺席,往后村里的事,处处是坎。
那天下午,他去找了村里唯一还能赊账给他的李家磨坊。
李磨坊的掌柜是个实诚人,听他说明来意,沉默了半天。
"大力,二百三,我给你。可你得给我个准话,啥时候还?"
"秋里洋芋下来,我还你三百。"
"行。"掌柜的从抽屉里数出二百三十块,一张一张摊在桌上,让他自己数。
王大力数了三遍。数完,他把钱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
"掌柜的,"他说,"谢谢。"
"谢啥。"掌柜的说,"咱这塬上,谁不是这么过来的。"
三月十六,赵家办事。
天不亮,村里就热闹了。吹手在赵家院门口吹得震天响,红气球挂了一串,从院门一直挂到路口。来帮忙的、来吃席的、来看热闹的,把那条土路堵得水泄不通。
王大力穿着那件夹克去的。他特意在井边洗了脸,把头发梳得伏帖。
赵家院里,靠东墙支了两张桌子,红布一铺,上头摆着两本红皮礼簿、一个算盘、一支蘸水笔。
桌后头坐着三个人,都是村里"礼房"的老手。最中间那个叫孙德海——跟支书不是一个德海——七十多了,眼花,可礼唱得最响。
王大力排在队伍里,前面还有七八个人。
"李长顺——礼金五百!"孙德海喊。
"王存义——礼金五百!"
"张秀英——礼金一百!"
王大力心里一紧。张秀英也来了,随了一百。她那五十块,本来是给他的。
队伍往前挪。
"王大力——"
孙德海低下头,蘸水笔在礼簿上点了点,等他报数。
王大力把口袋里的钱摸出来,数了两遍,递过去。
"二百……三。"
他说得很轻。
孙德海"嗯"了一声,把数记上,然后抬起头,嗓门一下拔起来,冲着院里那片人喊:
"王大力——礼金二百三!"
院子里,有那么一瞬间,安静了。
不是全静,是靠近礼房的那一片静了。几个人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然后把头转回去,凑在一起低声说了句什么,笑了一下。
一个婆娘的声音飘过来:"二百三?这数咋还有零头?"
另一个说:"人家一个人过,能拿出二百三就不易了。"
那话说得像替他说话,可听在王大力耳朵里,比骂还难受。
他站在院子中间,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往前是席,往后是门,往左是礼房,往右是一院子的人。
赵德海从堂屋里出来了,穿着新棉袄,满面红光,看见他,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
"大力来了!好,好。"
赵德海的手在他肩上拍了三下,然后声音也提起来了:"大力这孩子,一个人过日子,不容易。今天能来,就是给我赵德海面子。"
旁边有人跟着说:"是啊是啊,不容易。"
王大力站在那里,脸上挂着笑,笑得嘴角发僵。
他想走。
他心里明白,赵德海这三句话,不是替他说,是替自己说。支书当着全村人的面,把"不容易"三个字摆出来,显得他赵德海厚道、体恤人。
他成了支书脸上的一块光。
他被安排在院角那一桌,靠着柴垛。
那一桌坐的都是村里的光棍、孤老,还有两个来帮厨的婆娘的男人。桌子是旧的,桌面上有一道裂缝,用胶带粘着。凳子不够,二牛从柴垛上搬了两块砖垫着坐。
菜上得慢。头三道菜是凉菜,粉条、豆腐、拌萝卜,还算齐。到第四道红烧肉,他们这桌的盘子里只有七八块,别人桌上是满满一盘。
二牛小声骂了一句:"咋还看人下菜碟?"
一个老汉按住他的手:"吃你的。别惹事。"
王大力没说话。他低头吃,一口一口吃得很慢。
到第六道菜,他们这桌干脆没上。问帮厨的,帮厨的说:"没了,前头几桌先紧着。"
二牛把筷子往桌上一放。
王大力夹了一筷子粉条,说:"有粉条就中。"
后来上来的汤已经凉了,汤面上浮着一层油,凉了就凝住,白白的一层。
他喝了半碗,就放下了。
中间赵鹏来敬酒。
新郎穿着一身西装,头发梳得油亮,端着个托盘,后头跟着两个伴郎。
他走到他们这桌,眼睛扫了一圈,嘴上说:"谢谢各位叔伯,谢谢各位叔伯。"
杯子举得不高,酒倒得很浅,每人小半杯。
敬到王大力跟前,他顿了一下,说:"大力哥,谢谢。"
王大力站起来,把杯子举高了点:"该我谢你。"
赵鹏笑了笑,转身就去了里头那几桌。那几桌坐的是镇上来的、县里来的,还有娘家那边的亲戚。他到那几桌,杯子举到胸口以上,酒倒得满满的,笑声也大。
王大力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就把杯子放下了。
那一杯酒,他到最后也没喝完。
散席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他没跟人打招呼,一个人往塬上走。
走到半坡,他停下来,回头看赵家院子——灯还亮着,吹手还在吹,人还在笑。
他从兜里摸出揣着的两个馍。这回他没吃,攥在手里,攥得变形了。
回到家,他没点灯。
在黑暗中,他把蓝皮本子摸出来,一页页翻。
"三月十六,赵鹏结婚,二百三。"
写完这一行,他把铅笔一扔,仰面倒在炕上。
窑洞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这些礼,不是送出去的,是存出去的。存在别人家的礼簿上。人家办事,你随;你办事,人家还。
可他没有事可办。
他一个人,没爹没娘,没媳妇没娃,没房没地。他这辈子,除了死,没有一件事需要别人随礼。
而他死的时候,谁给他办?谁给他还?
那本礼簿上记着的三十二笔,是他这辈子最亏的一笔账。
王大力躺在炕上,眼睛睁着,一直睁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他坐起来了。
他跟自己说了一句话,说得很轻,可很稳:
"我也要办一场事。"
第四章 我也要办一场事
这个念头一出来,王大力自己都吓了一跳。
可这念头像草籽,落在心里就发芽,怎么拔都拔不掉。
他要办的事,是给他爹娘立碑。
他爹王守业,八岁那年没的;他娘李秀兰,十六岁那年没的。两口子埋在塬上的老坟地里,土堆子二十年了,塌了半边,长满荒草。他每年清明去添两锨土,添了二十年,还是那么矮。
村里人讲究,人死二十年,家里要是过得去,就该立碑、该办个"立碑事"。办得体面的人家,请吹手、摆席、放炮,亲戚朋友都来,礼金照收。
王大力这些年没办,一是没钱,二是没人。他觉得,他一个人,办不起,也办不圆。
现在他想:正因为一个人,才更得办。
他先去镇上找了阴阳先生刘半仙。
刘半仙戴着副黑框眼镜,桌上摊着一本翻烂了的黄历,听了他的来意,掐着指头算了半天。
"你爹娘是合葬?"
"是。一个坟。"
"嗯。"刘半仙翻黄历,"今年清明前后,四月初八是个好日子。宜立碑、宜祭祀、宜动土。"
"要多少钱?"
"先生钱六十。你要办席,得看多少桌。"
王大力咬了咬牙:"二十桌。"
刘半仙抬眼看他:"二十桌?你一个人,请得动二十桌?"
"请得动。"王大力说,"我要请全村。"
刘半仙"啧"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写日子,没再多问。
从刘半仙那儿出来,他去了镇东头的石匠铺。
石匠姓马,手上全是老茧,正在凿一块青石。听说是立碑,他把凿子放下,领王大力去看石材。
"这块。青石,一米八,厚十公分。字我给你刻,楷书。"
"多少钱?"
"一千二。"马石匠说,"刻字加五十。"
"能便宜点不?"
马石匠看了他半天:"你要是自己拉石头来,我收你八百,光算工钱。"
王大力眼睛一亮:"石头在哪拉?"
"北山石窝,来回四十里。你有架子车?"
"有。"
"那就八百。"
王大力当场应了。
那半个月,他天天往北山跑。
架子车是旧的,两个轮子,一个轴,木箱板钉得歪歪扭扭。去的时候空车,一个钟头顶得上;回来装着一块二百多斤的青石,得走三个钟头,一路上坡下坡,肩膀让车襻磨掉一层皮。
他拉了四趟。第四趟回来那天,天上下着毛毛雨,他浑身湿透,把石头卸在石匠铺门口,人差点栽倒。
马石匠给他倒了碗热水,说:"娃,你这是拿命换碑。"
王大力捧着碗,手抖得水都洒出来:"马叔,我没别的。"
碑刻好了。青石上刻着:
"先父王守业、先母李秀兰之墓"
下面一行小字,是他自己想的:生年不详,卒于辛未、己卯。子王大力立。
他看着"子王大力立"这五个字,站在石匠铺门口,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他长这么大,头一回觉得自己的名字有用。
四月初八这天,天很好。
早上五点,王大力就起了。他把窑洞扫了三遍,把唯一一条干净的床单铺在炕上,又去邻居家借了两条长凳。
八点,吹手来了。三个人,一支唢呐、一面小鼓、一副小镲。吹手头子姓周,一看这场面,愣了一下。
"就你一个人操办?"
"就我。"
"帮忙的呢?"
"我自己。"
周吹手没说话,把唢呐往肩上一扛,吹了一声长音。那声音在塬上传出去老远,惊起一片麻雀。
席设在老坟地旁边的空场上。
他请了村里办席的老厨子刘三,二十桌,一桌二百六。菜是八个碗:红烧肉、炖鸡、粉条、肘子、凉拌、豆腐、丸子、甜米饭。馍是刘三媳妇连夜蒸的,一屉一屉地往场上端。
钱从哪来?他把攒的三百、借的二百三全拿出来了,又跟李磨坊借了一千,跟砖厂预支了六百。凑了三千八。
老坟地里,新碑立起来了。青石在太阳底下发亮,字刻得深,一笔一画都能摸到。
来的人比他想的多。
村里人听说王大力要给爹娘立碑,先是笑,说"这小子疯了",后来想想,又都来了。来的人心里也有数——人家这回是办事,礼得随。
礼房没有,就在场边摆了一张桌子,找他堂弟王小军记账。
王大力站在场口迎客。
第一个来的是二叔。
二叔穿着新棉袄,走到他跟前,把一个红纸包塞进他手里:"五百。"
王大力愣了:"二叔,这太多了。"
"你爹是我哥。"二叔说完这句,眼睛就红了,"当年他出事,我没能把他抬回来。这碑,你替他立了,我心里……"他说不下去,转身进去了。
第二个来的是张秀英。
她带着女娃来的,随了一百。女娃手里捧着一小束野花,走到碑前,把花放下,学大人的样子鞠了三个躬。
王大力蹲下来,摸了摸女娃的头,什么也没说出来。
第三个来的是王老五。
他拎着两瓶酒,走到桌前,从兜里掏出一沓钱。
"三百。"老五说,"大力,那天我没借你,是我不对。今天你办事,我不能不来。"
王大力接过钱,笑了一下:"老五哥,你来了就好。"
最让他没想到的是赵德海。
支书是最后一个到的,坐着拖拉机来的,穿了身深蓝中山装,手里拎着一挂鞭炮。
"大力!"他远远地就喊,"你这碑,立得好!"
他走到桌前,把一沓钱拍在桌上,声音提得很响:"一千!"
周围人都"哎哟"了一声。
王小军的笔在纸上顿了顿,抬头看了王大力一眼。
王大力站在那儿,看着那一千块钱,脸上在笑,心里像吞了块冰。
第二天在赵家,他随二百三被念出来时那一院子的静,他还记着。
那天散席,他端着酒杯,一桌一桌敬。
一桌是二叔家的人,一桌是王老五,一桌是张秀英和几个婆娘,一桌是村里几个老汉……
一共二十桌,一百八十几口人。
他敬到每一桌,都要笑,都要说"谢谢赏脸",都要喝一口。
喝到第十二桌的时候,他脸已经僵了,嘴里的酒像不是酒,是水,苦的。
有一桌坐的是村里几个年轻人,其中一个叫二牛,端着碗说:"大力哥,你这回可露脸了!二十桌,全村谁办得起?"
王大力笑着说:"一辈子就这一回。"
二牛又说:"我听人说,你这一场收了不少吧?"
王大力端着杯子的手停住了。
他忽然明白了——满场的人,心里都在算这个。
算他收了多少,算这碑是不是为了收钱立的,算他王大力是不是憋了二十年,就等这一天。
散席是下午四点。
人一散,场子就空了。地上是踩烂的馍、翻倒的凳子、洒了的酒、鸡骨头、烟头。
王大力一个人站在碑前。
碑上是爹娘的名字。碑下是一地狼藉。
他蹲下来,一片一片捡地上的馍。
晚上,他坐在炕上对账。
王小军把礼簿送来了,一本新的红皮本,写了三十四行。
他一行一行看。
五百、一千、三百、二百、一百五、一百、五十……
总收入一万八千六。
减去碑八百、先生六十、席六千、吹手四百、烟酒六百、炮一百五、杂七杂八……
净剩八千二。
八千二。这是他二十八年里,手里拿过最多的钱。
可他又翻开那本旧蓝皮本子,把新礼簿上的名字一个个对着看。
随五百的二叔——他去年随了二叔一百五。
随一千的赵德海——他随了赵家二百三。
随三百的王老五——他随了一百。
随一百的张秀英——他随过她家两次,一共一百五。
三十四笔礼,一笔一笔,都是债。
他今天收进来八千二,可他欠出去的人情,比这八千二重得多。
将来这三十四个人家里办事,他一样都跑不了。而且随得不能少——人家随你五百,你还三百,人家背后能说你三年。
他坐在灯下算到半夜,越想越冷。
最后他把两本礼簿并排放在炕上,一本蓝的,一本红的。
蓝的那本,是他欠出去的。
红的那本,是他欠进来的。
两本加起来,是他这一辈子。
他忽然笑了一声。
窑洞里就他一个人,笑声撞在墙上,又弹回来。
他站起来,走到院里,仰头看塬上的天。
天上星星很多,冻得发蓝。
他想起他娘临死那句话——"人情不能短"。
他现在才明白,他娘说的不是钱。他娘说的是心。可这塬上,早就把心换成了钱,把心换成了礼簿上的数目。
他站在院里,站了很久。
风把他的棉袄下摆吹得翻起来。
第五章 礼簿烧了
开春以后,塬上的风气变了。
变得很突然。
先是镇上下发了一张纸,红头,盖着章,说的是"推进移风易俗、整治高价彩礼和大操大办"。纸上写得明白:婚丧嫁娶,礼金不超过一百,席不超过十桌,不得借机敛财。
村委会门口贴了三条,围了三圈人看。
有人念,念到"礼金不超过一百"那句,人群里"哄"了一声。
"一百?"一个老汉拄着拐棍,"这不是要人命嘛。人家来随一百,我还得还一百,我这几十年随出去的咋办?"
"对啊,我给我儿办事,光席面就七千,收一百的礼,我赔死。"
议论了半个月,赵德海顶不住了。
镇上找他谈了两次话,第三次,村口贴出来一张新的红纸:
"柳树塬村红白理事会成立。会长:赵德海。副会长:王大力。"
王大力看见自己名字的时候,正在井边打水。
他把水桶往地上一放,走到红纸前,从头看到尾,看了三遍。
"我?"
赵德海从村委会出来,站在他旁边:"镇上点名的。说咱村得有个办事公道、自己吃过苦的人。我想来想去,就是你。"
"支书,我一个光棍,管啥事?"
"就是因为你是光棍。"赵德海说,"你没有亲戚要照顾,没有儿子要办事,你不偏。"
王大力站在那张红纸底下,忽然说了一句:"支书,我有个条件。"
"你说。"
"咱村的礼簿,得交。"
赵德海一愣:"啥意思?"
"各家各户,把礼簿交到理事会。以前记的,一笔勾销。从今往后,不记了。"
赵德海的脸沉下来:"大力,这不合规矩。人家的礼簿是人家的私事。"
"私事?"王大力笑了一下,"支书,你儿子结婚那天,我随二百三,孙德海喊了一嗓子,全院子的人都听见了。那是我私事?"
赵德海没说话。
"我这二十八年,"王大力说,"随了三十二家,八千六百二。我爹娘立碑那天,收了三十四家,一万八千六。这两本簿子,把我这一辈子都写满了。我算过,怎么算都是亏。"
他顿了顿。
"可我不光算我自己的。支书,你算算,咱村二百一十户,一户一年随多少?按一家一年八千算,全村一年就是一百六十多万。这钱在村里转了一圈,谁也没富,谁也没穷,就是把所有人的钱都锁在礼簿里,谁也动不了。"
赵德海的手指头动了动。
"这钱,"王大力说,"本来能买化肥、能盖房、能给娃交学费、能看病。现在全成了席面上的八个碗、吹手的唢呐、门口的炮。"
风把村委会的窗户吹得咚咚响。
赵德海沉默了很久,最后说:"行。你试试。出了事,我兜着。"
一个月后,理事会在村委会大院开了第一次会。
通知是用大喇叭喊的,喊了三遍:"各家各户,带上礼簿,到大队部开会。"
来的人比开会多得多,院坝里站满了。
王大力搬了一张桌子放在院子中间,自己站在桌子后头。
他先把自己那两本礼簿放上桌。
蓝皮的,红皮的。
"这是我随出去的,八千六百二。这是我收进来的,一万八千六。"
他翻开一页,念了一行。
"三月十六,赵鹏结婚,二百三。"
人群里有笑声,很短,很快就没了。
"正月初六,建军结婚,三百。"
"四月初八,我爹娘立碑,二叔五百,赵支书一千,老五三百……"
他一笔一笔地念,念到第二十几笔的时候,院里已经没人说话了。
念完,他把两本簿子合上,从兜里摸出火柴。
"我王大力,二十八,没爹没娘,没媳妇没娃。这辈子就办过一场事,还是给死人办的。"
他划着了火柴。
"从今天起,我这两本簿子,不要了。"
火苗舔上蓝皮本子的边角,纸卷起来,字一个一个变黑。
院里有人喊:"大力!你疯了!那是钱!"
"那不是钱。"王大力说,"那是绳子。"
火越烧越旺,两本簿子烧成一团黑灰。
风一吹,灰烬打着旋儿飞起来,飞过院墙,飞过村委会的房顶,飞到塬上去。
人群里,二叔低着头,肩膀抖了一下。
张秀英抱着女娃,女娃问:"娘,那是啥?"
"那是账。"张秀英说。
"账为啥要烧?"
"因为算不清了。"
那天会开到天黑。
理事会定了几条:红白喜事,礼金不超过一百;席不超过十桌;不请吹手,不放炮;办事前报备,办完张榜。
有人当场就急了:"我儿下个月结婚,席都订了!"
赵德海拍桌子:"退了。"
有人不服:"那以前随出去的咋办?"
王大力说:"一笔勾销。从今天起,谁也不许再翻旧账。谁翻,理事会不给盖章,村里不给开证明。"
那一夜,村里很多人家都没睡好。
五月,村里第一场按新规矩办的事,是老光棍李三的丧事。
李三六十八,一辈子没娶,一个人住在塬坡上的土坯房里。走的时候是夜里,第二天早上才被邻居发现。
按老规矩,这种事最麻烦——李三没儿没女,谁给他办?
以前村里碰到这种事,都是凑钱,凑不够就草草埋了。
王大力去了。
他一个人进了李三的屋,把人的身子擦干净,换上干净衣裳,然后站在院门口,用铁皮喇叭喊:
"柳树塬的乡亲们,李三叔走了。他没儿没女,咱都是他的亲戚。今天下午三点办事,不摆席,不请吹手,一人一碗臊子面。想来的,带上你的手,不用带钱。"
院里先是静,然后有人开门。
第一个来的是二叔,扛着一把铁锹。
第二个是王老五,拎着两瓶酒、一包烟。
第三个是张秀英,端着一盆发好的面。
然后是二牛,是李磨坊的掌柜,是村里几个老汉,是赵德海。
下午三点,李三家的小院里,摆了六张桌子。
没有礼房,没有礼簿,没有唱礼。
一锅臊子面,热气腾腾。
来的人,有的帮着抬棺,有的帮着挖坑,有的劈柴烧火,有的端碗。
王大力站在院子中间,看着这一院子人,忽然眼睛发热。
李三的坟在塬坡上,挨着他爹娘的坟。
埋完人,天快黑了。
王大力一个人坐在他爹娘的碑前。
碑上的字还是那么深,太阳晒了一天,摸上去是温的。
他从兜里掏出那半包烟,点了一根,放在碑前。
"爹,娘,"他说,"簿子我烧了。"
"我知道你们要说啥。人情不能短。"
"可我想明白了——人情不在簿子上。人情在人。"
"这一年,我随了三十二家,八千多块,可我没记住三十二张脸。我记得的是秀英嫂子塞给我那五十块,是二叔那天说的那句'你爹是我哥',是老五拎着两瓶酒来给我赔不是。"
"这些,簿子上都没写。"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塬上的风还是那么硬,可这回他不觉得冷了。
远处村里,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他往回走,走到半坡上,忽然听见后头有人喊他。
"大力哥!"
是二牛。
"大力哥,我下个月结婚。"二牛跑上来,喘着气,"按新规矩,一百。可我……我想问,你能不能来给我当执客?"
王大力看着他。
"行。"他说,"我去。"
"那……礼金就一百,你不嫌少?"
王大力笑了:"我这辈子,就嫌过一样东西少。"
"啥?"
"人心。"
二牛也笑了。
两个人在塬上走着,脚下的土松软,踩上去一个脚印一个脚印。
走到村口,王大力忽然停下来,回头往塬上望了一眼。
老坟地那片,两个土堆挨着,中间立着那块青石碑。碑不大,可在这个塬上,它站得很直。
他想起碑上那五个字——"子王大力立"。
这五个字,是他这辈子唯一不用随礼、也不用还礼的东西。
它就在那儿,风吹雨打,谁也算不了它的账。
"大力哥,走啊。"二牛在前头喊。
"来了。"王大力说。
他转过身,往前走了。
身后是塬,是碑,是烧成灰的两本簿子。
身前是村子,是灯,是一碗热腾腾的臊子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