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瑾禾有个秘密——每天午休,她都会鬼鬼祟祟钻进祁淮的办公室,吃他阿姨送来的饭。红烧肉软糯,芋头绵密,排骨裹满汁,她吃得心满意足,他看得眉眼含笑。这样的日子,她以为会一直持续下去。
直到那天,祁淮放下筷子,坐得笔直,耳根泛红,说出一句让她筷子都拿不稳的话:“苏瑾禾,我们在一起吧。”
他说,从高考暑假就喜欢她了。年少时顾虑太多,怕给不了她幸福,所以故作冷酷,其实内心蠢蠢欲动。
苏瑾禾想起那个漫长又燥热的暑假,想起他莫名其妙开始躲她,消息越回越慢,约他总说有事。她骂过他冷血,骂过他翻脸不认人,却不知道他一个人扛了多少心事。
一盒饭,两双筷子,三年迟到的告白。她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假装凶巴巴:“你早干嘛去了?”
他没有回答,只是笑着看她。阳光从百叶窗漏进来,落在桌角,落在那盒吃了一半的饭上说,明天让阿姨多带一份红烧肉。
有些喜欢,从高考暑假就开始了,只是绕了一大圈,才终于说出口。
第一章 交卷铃响之后
高考最后一科的交卷铃响起时,苏瑾禾感觉肩上压了十二年的山终于碎了。
她随着人流涌出考场,盛夏的阳光晃得人眯起眼睛,蝉鸣震耳欲聋。手机开机,班级群里炸开了锅,有人在对答案,有人在约毕业旅行,她看了一眼,默默退出了群聊。
回到家,苏瑾禾做的第一件事是开空调,第二件事是躺在沙发上登录游戏。ID“糕冷小禾”在加载界面亮起,鹅黄色的碎花裙摆在沙发散开,像一朵刚绽放的软蕊。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跳跃在她白皙的指尖和乌黑的发梢。这个账号是她偷偷注册的,用妈妈的身份信息,整整一年没上线过。现在好了,没人管了。
三分钟后她后悔了。
对面的镜一把淬了毒的刀,从野区切入,收割,再隐入黑暗。苏瑾禾的妲己缩在塔下,心脏怦怦跳,每一次二技能捏在手里,还没甩出去,就被镜的幻影逼出闪现。残血逃回泉水时,猪八戒一钉耙摆过来,屏幕上弹出一行字——
猪八戒:“妲己怎么才六十块钱?”
苏瑾禾咬住下唇,小声回去:“看不起这点钱就别打我呀……”
隔了十几秒,对面回:“那不行,必须得让你扣信誉分。”
苏瑾禾气鼓鼓地戳着屏幕,复活后刚走到二塔,草丛里突然蹄出那只猪,一耙子又把她送回泉水。
结算页面弹出的瞬间,一个刺眼的“0-10-2”狠狠钉在屏幕上。苏瑾禾盯着那串数字,手指立刻按返回,生怕继续被对方的猪八戒嘲讽。然而收件箱里那枚红色的小圆点像一颗未爆的炸弹,正不动声色地灼着她的余光。
深吸一口气,点开邮件,果然——“信誉分-6”几个字白纸黑字地躺在那里,冷冰冰的,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恍惚间苏瑾禾觉得自己像小说里打完一场惨烈团战的主角,屏幕灰了,战绩烂了,连系统都不肯给个体面的收场。
她打开战绩页面,盯着那个惨淡的数据,手指一顿,点开了对面镜的主页——黑色头像,ID“DoloresFlora”,几个打野和射手英雄挂着金标,胜率高得刺眼。
手指一滑,按到了“申请好友”。
完了。苏瑾禾闭上眼,耳根发烫。自己怎么能自取耻辱?
可几秒后,对方竟然通过了,还给她点了个赞。
这是当面嘲讽?
苏瑾禾落荒而逃,退出了游戏,下楼买了份甜品。冰凉的杯壁贴着掌心,情绪总算平复了些。再上线时,对方还在。她心里暗想“既然打不过,那就加入”,给自己打气了半分钟,点开对话框,语音输入,声音软糯:
“能不能带带我呀?请你喝甜品呀。”
发出去她就想钻进地缝,生怕被拒绝。指尖摩挲着杯壁,等了漫长的十几秒,对面才淡淡回复:“可以。”
组队邀请弹出来,苏瑾禾深吸一口气点了接受,又开了组队麦:“谢谢您愿意带我。”从小到大妈妈总说,嘴甜一点,路好走一点,她记得可牢了。
第一局,DoloresFlora选了镜。苏瑾禾老老实实拿了个瑶,骑在他头上,丝滑得像在跳舞,技能衔接间连停顿都没有,对面的打野在他手下活不过三秒。屏幕上连续刷出一串击杀播报,苏瑾禾眼睁睁看着经济差拉到五千。
“你之前那个妲己,走位有问题。”组队麦里忽然传来低沉的男声,平静得像在念说明书,“一级不该抢线,对面中野是前期强势组合。”
苏瑾禾一愣:“你、你怎么注意到的?”
那边顿了一下:“打游戏就得知道全部角色的动向。”
苏瑾禾的脸刷一下红了:“……哦。”
第二局他换了露娜,月下无限连秀得对面直接投了。第三局选了个百里守约,子弹像长了眼睛,狙得对面射手蹲在泉水不敢出门。苏瑾禾全程骑在他头上,偶尔放个一技能探草,偶尔跳下来刷个护盾,满脑子就一个念头——这就是腿毛的快乐吗?
四连胜后,她试探着开口:“那个……你平时都什么时候上线呀?”
“不一定。”
苏瑾禾:“那下次我上线要是看到你在,还能拉你吗?”
那边沉默了两秒:“备注别写大佬。”
苏瑾禾嘴角一弯,悄悄把备注改成了“甜品债主”。
窗外暮色渐沉,甜品还剩最后一口。她低头咬着吸管,忽然觉得,这个夏天好像也没那么糟糕了。
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门被推开时带进一股楼道里淡淡的饭菜香。老爸苏文远先进的门,手里拎着公文包,鞋还没换完就探头往客厅里瞅。
“女儿考得怎么样呀?”
程令仪跟在后面,一手提着鼓鼓囊囊的购物袋,一手轻轻拍了下他后背:“你别问高考的事了,都过去了,别给宝贝女儿压力。”她转头朝苏瑾禾说,“今晚妈妈给你煮好吃的,今天一大早去买了新鲜的鱼头,炖个鱼头豆腐汤给你补补。”
苏瑾禾早已习惯爸妈这种有爱式的拌嘴,咧开嘴开心地说:“好咧,谢谢爸妈。”
她起身迎过去,顺手接过老妈手里的购物袋,沉甸甸的,塑料袋上还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袋口露出一截葱绿,几块嫩豆腐泡在透明盒子里,鱼头用报纸裹着,隐约还能摸到冰袋的凉意。程令仪换了鞋,径直往厨房走,一边挽袖子一边回头:“文远,你把阳台那几盆多肉搬进来,天气预报说晚上有雨。”
苏文远刚在沙发上坐下,闻言又站起来,嘴里嘟囔着“刚进门就派活儿”,脚下却已经往阳台去了。
苏瑾禾把购物袋放到厨房台面上,帮着老妈把鱼头拆出来。鱼头剖得干净,鳃边还带着血丝,豆腐切得方方正正,葱姜蒜一溜排开,像等着下锅的兵。
“妈,我来帮你打下手吧。”苏瑾禾撸起袖子。
程令仪把她往外推:“你去歇着,考完试眼睛累,别在厨房熏油烟。去,把桌子擦擦,一会儿就好。”
苏瑾禾只好拿了抹布出来,经过客厅时看见老爸正蹲在阳台门口,一盆一盆地往屋里搬多肉,嘴里还念叨着:“这盆玉露刚服盆,淋了雨又得烂根……”她忍不住笑,把餐桌仔仔细细擦了两遍,又摆好三副碗筷。
厨房里传来油锅滋啦一声响,紧接着是鱼头下锅的动静,香味很快窜出来,混着姜片的辛和豆腐的醇。程令仪在里面喊:“苏文远,把窗户开大点,抽油烟机好像不太给力。”
苏文远应了一声,拍拍手上的土,去厨房开了窗,又顺手把抽油烟机调到最大档。回来时经过女儿身边,压低声音问:“真考完了?感觉怎么样?”
苏瑾禾眨眨眼:“爸,妈不让问。”
苏文远“啧”了一声,摆摆手:“行行行,不问了,吃饭最大。”可他转身时嘴角还是绷着一点藏不住的笑,像是心里已经有了底。
不多时,程令仪端着砂锅出来,鱼头豆腐汤还在咕嘟咕嘟冒泡,奶白的汤面上浮着几段翠绿的葱花。苏文远赶紧凑上去要接,被程令仪一个眼神盯在原地:“烫,别动,我自己来。”
苏文远讪讪收回手,转头冲女儿做了个无奈的表情。苏瑾禾捂着嘴笑,起身去厨房帮忙端菜。一家三口围坐下来,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雨还没落下来,风倒是先到了,吹得纱帘轻轻鼓起来。砂锅里的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对面爸妈的脸,苏瑾禾低头喝了一口汤,鲜得眯起眼睛。
程令仪看她这样,终于还是没忍住,夹了块鱼脸肉放进她碗里,轻声问:“考得还行吧?”
苏瑾禾抬起头,嘴里还含着汤,含糊地“嗯”了一声,又补了一句:“反正都写完了。”
苏文远在边上憋了半天,终于得到信号,立刻接话:“写完了就好,写完了就好。”程令仪瞪他一眼,他假装没看见,埋头扒饭。
窗外的雨终于落了下来,细细密密地敲在雨棚上,像撒了一把豆子。屋里灯光明亮,汤热菜香,苏瑾禾看着爸妈一个盛汤一个夹菜的样子,忽然觉得,考成什么样好像也没那么要紧了。
洗漱过后,苏瑾禾打开游戏,目光第一时间落在那个熟悉的ID上——“DoloresFlora”。灰色头像静静地躺在好友列表里,她心里泛起一丝失落,但转念一想,正好可以趁这个空档练练英雄。
她进了训练营,把妲己、西施、貂蝉、小乔、安琪拉这些热门中路的连招逐一过了一遍。每练完一个英雄,她就退回大厅看一眼——那个头像依旧暗着。直到练到第三个英雄时,屏幕右上角忽然亮起一个熟悉的名字,她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点下邀请。对方进队的那一瞬间,她说不清是忐忑还是欢喜,只觉得心跳快得有些不像话。
“你总算上线了。”她开口,声音酥脆,尾音却轻轻发颤。
过了许久,对方才淡淡地“嗯”了一声。
苏瑾禾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真是万年冰王。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呀?”
“祁淮。”
“挺好听的。”停顿了几秒,“对了,我今年刚高考结束,有点向往B大,你呢?”
“我也是刚高考完。”
“那你想去哪个大学呀?”
“再看。”
“我能加你微信吗?”
“可以。”
第二章 冰墙与红心
一眨眼就到了填报志愿的期间,苏瑾禾根据以往模考的分数和排名,填报了B大。
“祁淮,我报名了B大唉,你呢?”
“还不知道。”
苏瑾禾盯着这三个字,忽然有点赌气。她咬了咬嘴唇,手指飞快地敲:“你说我们会不会在一个大学?”末尾还加了个俏皮的波浪号,试图掩饰自己的认真。
“不知道。”
还是那三个字,像一堵冰墙,连个缝隙都不留。
苏瑾禾盯着手机屏幕,那句“不知道”像一盆冷水浇下来,她却只是撇撇嘴,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抱起旁边的抱枕嘟囔:“这人怎么比冰箱还制冷啊……”
但嘟囔归嘟囔,她还是忍不住又拿起手机,点进祁淮的朋友圈。一条横线。连个签名都没有,头像也是默认的灰色。苏瑾禾叹了口气,翻开聊天记录,从加上好友那天起,几乎全是她在说,他在回。字数掰着指头都能数清。
“算了,高冷男神嘛。”她自我安慰地笑了笑,切回和闺蜜的聊天框,噼里啪啦打字:“我跟你说,我加了个超冷的,冷到我怀疑他是不是制冷空调成精。”
闺蜜秒回:“你主动点啊,高考完不谈恋爱等什么时候?”
苏瑾禾回了个“滚”的表情包,把手机丢到一边,翻开B大的招生简章。其实她之前跟祁淮说“有点向往B大”,是试探。她想知道他会去哪里。结果他只说“再看”。这两个字像一堵墙,她怎么都翻不过去。
苏瑾禾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吸一口气。她忽然想起加他微信那天,他说“可以”的时候,她开心得从床上蹦起来。现在想想,也许他只是不好意思拒绝。
几天后,录取结果出来。苏瑾禾被B大录取。她看着屏幕上的“恭喜”两个字,第一反应是截图,第二反应是发给祁淮。但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最后还是退出了聊天。
她发了条朋友圈,只有一张录取通知书的截图,配文:“九月见。”没有定位,没有@任何人。但她在心里默默想,如果他看到,会不会问一句“你去哪个学校了”?
十分钟后,手机震了一下。苏瑾禾心跳漏了一拍,点开一看,是祁淮的点赞。只有点赞,没有评论,没有私聊。
她盯着那个小小的红心,忽然笑了。算了,冷就冷吧。至少他看到了。
八月底,苏瑾禾拖着行李箱站在B大门口,阳光刺眼,校园里人来人往。她低头看了眼手机,和祁淮的聊天记录还停在志愿填报那天。她深吸一口气,正准备把手机塞回口袋,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
“苏瑾禾。”
她猛地转头。
祁淮站在三步之外,不远不近的距离,透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疏离。逆光而立,光线在他身后晕开,勾勒出一道清瘦而挺拔的轮廓,像一幅未上色的素描,线条简洁,却自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力量。
“你是祁淮?”苏瑾禾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居然说不出话。他的声音和打游戏的语音一模一样。
“是我,我也报了B大。”他说,语气平淡,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苏瑾禾愣了两秒,然后眼睛一下子亮了:“你不是说不知道吗?”
祁淮看了她一眼,拖着箱子从她身边走过,只留下一句:“现在知道了。”
苏瑾禾打开微信:“你怎么认得我的?”
“保密。”
祁淮自己是什么时候对苏瑾禾有好感的呢?可能是高中联考时不经意瞥见的那一抹笑容,特意查看了座位信息知道了她名字;也可能是游戏里她叽叽喳喳的,明明技术烂得要命,却总爱打辅助跟在他身后,然后开着全部语音喊:“祁淮祁淮,快打他!”
他想着想着,自己都没发觉,唇角已经弯了起来。
第三章 社团旧事
大学开学后不久,苏瑾禾和祁淮都加入了学校的创业社团。苏瑾禾性格开朗,能说会道,很快被选为副社长。祁淮则因为技术能力强,成了核心策划组的成员。
两人在社团里配合默契,苏瑾禾负责对外联络和活动统筹,祁淮负责方案撰写和执行落地。那段时间,他们几乎天天泡在社团办公室里,有时候忙到深夜,祁淮会默默去买两份夜宵,一份放在苏瑾禾桌上,什么话都不说就走开。
苏瑾禾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直到大二上学期,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社团召开全体会议,社长林薇——就是后来那个系花——当着所有人的面,把祁淮的策划案摔在桌上。
“祁淮,这份策划案交晚了三天,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赞助商那边已经催了两次,你让我怎么交代?”林薇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空气里。
祁淮站在会议桌旁,垂着眼,没有说话。
苏瑾禾坐在对面,看见他放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又松开。
“我知道你能力强,但社团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如果每个人都像你这样拖,社团还怎么运转?”林薇继续说,“我建议,把祁淮从核心组调出去,让他先学会什么叫团队协作。”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苏瑾禾看见祁淮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她心里一紧。她知道祁淮那几天家里出了事——他父亲生病住院,他每天下课就往医院跑,策划案是熬夜赶出来的。但他什么都没说,一个人扛着。
“林社长。”苏瑾禾站起来,声音平静但坚定,“策划案的事,我也有责任。作为副社长,我没有及时跟进进度,是我的失职。如果要把谁调出核心组,那应该是我。”
林薇皱了皱眉:“苏瑾禾,这跟你没关系。”
“有关系。”苏瑾禾说,“祁淮的方案是我审的,他晚交是因为我让他先改了几个地方。如果要追责,我首当其冲。”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会议室里每一张脸:“而且,我觉得一个社团的核心组,应该看的是能力,不是谁偶尔犯了错就一棍子打死。祁淮的能力大家有目共睹,这次的事情,我保证以后不会再发生。”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林薇的脸色不太好看,但苏瑾禾的话有理有据,她也不好当众反驳。
“行,那就再给他一次机会。”林薇说,“但下不为例。”
散会后,祁淮在走廊上拦住苏瑾禾。
“为什么帮我?”他问。
苏瑾禾看着他,忽然有点来气:“因为你确实做错了。策划案晚交就是晚交,没有什么好辩解的。我帮你,是因为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但你要是再这样,我第一个骂你。”
祁淮沉默了很久,然后低声说:“知道了。”
“知道了就好。”苏瑾禾瞪了他一眼,“下次有什么事,别一个人扛着。社团是一个团队,不是让你一个人逞英雄的地方。”
她说完就走了,没看见祁淮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眼神里翻涌着某种复杂的情绪。
后来苏瑾禾被撤了副社长。林薇的理由是“副社长在会议上公开质疑社长决策,影响社团管理秩序”。苏瑾禾没有辩解,也没有告诉祁淮。
她不知道的是,祁淮后来去找过林薇,问为什么要撤苏瑾禾的职。林薇说:“她太护着你了,这样下去社团没法管理。”
祁淮说:“那我也退出。”
林薇愣了一下:“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祁淮说,“我只是觉得,一个社团如果连为正确的事说话的人都要被惩罚,那这个社团也没什么意思。”
他最终没有退出,因为苏瑾禾给他发了条消息:“你别闹。好好待着,把策划案写好,比什么都强。”
祁淮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埋头继续改方案。
第四章 黑名单
大学四年,苏瑾禾和祁淮的关系一直处于一种微妙的平衡——比普通朋友近一点,比恋人远一点。他们一起打游戏、一起吃饭、一起讨论社团的事,但祁淮始终保持着那种恰到好处的疏离,从不越界。
苏瑾禾有时候会想,也许他对谁都这样。
直到毕业那年同学聚会。
那天晚上,祁淮坐在长桌那头,身边是刚回国不久的系花林薇。他给林薇倒茶,侧着头听她说话,笑起来时肩膀微微倾斜的角度,和苏瑾禾认识他这四年来见过的每一次都一样。
没什么特别的。他对谁都这样。
散场时林薇的围巾落在椅子上,祁淮捡起来追出去。苏瑾禾站在饭店门口的台阶上,看着他把围巾递给林薇,林薇仰着脸说了句什么,他低头笑了一下。夜风把林薇的长发吹起来缠在他手腕上。
就那么几秒钟。苏瑾禾看见林薇抬手去拨头发,指尖擦过祁淮的手背,而祁淮没有躲。
她叫了辆车,回家,洗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凌晨两点,她点开祁淮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下午他发的:“晚上别迟到。”再往上翻,是她前一天发的:“那家新开的甜品店要不要去试试?”他回:“再说吧。”
“再说吧”这三个字,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开他的头像,右上角,加入黑名单。
手机屏幕暗下去,苏瑾禾把脸埋进枕头里,眼泪无声地渗进棉布。她想,这样也好,至少以后不用再等他的“再看”了。
第五章 三年
毕业三年后,苏瑾禾新入职了一家科技公司,从基层做起。她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但每次午休路过公司食堂,闻到红烧肉的味道,还是会想起大学时祁淮偶尔带给她的那份饭。
她不知道的是,祁淮也在这家公司。
入职第一天,HR带她参观办公区,她远远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从走廊尽头走过。她的心猛地揪紧,但那人没有回头,很快就消失在转角。
后来她才知道,祁淮是公司分管业务的副总。
苏瑾禾站在工位前,脑子里嗡嗡响了好一阵。她想起三年前那个凌晨,她点下“加入黑名单”时手指的干脆利落,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什么时候来的?他知不知道她也来了?
她不知道的是,祁淮早就知道。
她入职的审批流程走到他那里时,他盯着屏幕上“苏瑾禾”三个字看了整整五分钟,然后面无表情地批了“同意”。
后来她第一次在电梯里遇见他,她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开口,祁淮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目光从她脸上滑过去,像对待任何一个新员工一样,然后继续低头看手机。
电梯到了,他先一步走出去,脚步不快不慢,没有回头。
苏瑾禾站在原地,电梯门在她面前缓缓合上,映出她一个人愣怔的脸。
她松了口气,又有些说不清的失落。
这样也好。她对自己说。三年了,谁还欠谁的不成?
可那天下班后,她在地下车库找车时,远远看见祁淮站在一辆黑色轿车旁,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烟。他站了很久,最后把烟捏碎扔进垃圾桶,拉开车门走了。
苏瑾禾躲在柱子后面,心跳得厉害。
后来她从同事口中零零碎碎地拼凑出一些信息:祁总来公司三年,从基层轮岗做起,一路升到副总,加班最多,话最少,没人见过他跟谁走得近。有人说他背景深,有人说他性格怪,但没人说得清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苏瑾禾听着,低头扒饭,什么都没说。
她开始刻意避开他。电梯来了,看见他在里面,她就假装看手机等下一趟;走廊上远远看见他的身影,她就拐进最近的茶水间;开会时他坐在主位,她就挑最远的角落。
有一次她躲得太明显,同事问她:“你是不是跟祁总有仇啊?”
苏瑾禾笑了笑:“没有,就是不太熟。”
她以为这样就能相安无事。直到那天午休,祁淮的助理突然走到她工位前,面无表情地说:“苏瑾禾,祁总让你去一趟他办公室。”
苏瑾禾手里的鼠标差点掉在地上。
她站起来,腿有点发软,一路上把各种可能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是工作出了问题?是有人告状?还是他终于要当面质问她三年前的事?
她站在办公室门口,深吸了三口气才推开门。
祁淮坐在桌后,面前摆着两份便当。一份红烧肉,一份芋头炖排骨。
“阿姨多带了一份。”他头也不抬地说,语气像在交代一件最平常不过的工作,“你不吃就浪费了。”
苏瑾禾站在门口,愣了好几秒。她盯着那两份便当,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她想起大学时他偶尔带给她的夜宵,想起他放在她桌上什么都不说就走开的背影,想起那盆养不活的多肉,想起凌晨两点按下“加入黑名单”时手指的干脆。
“祁淮。”她开口,声音比预想的要轻。
他终于抬起头,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三年前的事,”苏瑾禾说,“我……”
“吃饭。”祁淮打断她,把筷子往她那边推了推,“凉了不好吃。”
苏瑾禾站在原地没动。
祁淮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苏瑾禾,你不用现在说什么。我就是让阿姨多带了一份饭,没别的意思。”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你要是不想吃,可以走。”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嘶嘶声。苏瑾禾看着桌上那盒红烧肉,肉皮颤巍巍的,酱色透亮,和当年大学食堂里他偶尔带给她的那份一模一样。
她走过去,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肉皮一戳就陷进去,入口果然糯得几乎要化开,酱香里带着一点回甜。
她低着头,眼眶有点发酸。
“好吃。”她闷声说了一句,没抬头。
祁淮没说话,只是把自己那份饭盒打开,安静地吃起来。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也没再开口,只有筷子碰着饭盒的轻响。
吃完饭后,苏瑾禾站起来,把饭盒收拾好,放在桌角。她走到门口,手握住门把时停了一下,背对着他说:“明天,我还能来吗?”
身后沉默了几秒。
“随你。”祁淮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听不出什么情绪。
苏瑾禾拉开门走了出去。
第六章 转正答辩
次日,苏瑾禾身穿一套剪裁利落的黑色职业套装,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少女纤细而流畅的曲线。今天是转正答辩的日子,她将精心打磨的PPT存进U盘,神采奕奕地走进公司大楼。
会议室里,七位评委端坐成一排,气氛比想象中还要严肃。
苏瑾禾深吸一口气,翻开第一页,从项目背景讲到执行细节,逻辑清晰、节奏稳当。讲到一半时,裁判席上忽然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暂停一下,我有个疑问。”
说话的是分管业务的副总,他推了推眼镜,目光审视:“我昨天收到一封匿名邮件,说你之前提交的报告中,有几处和公司标准流程不一致。请问,你如何解释?你是否能胜任这个岗位?”
会议室瞬间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嘶嘶声。苏瑾禾的指尖在翻页笔上微微收紧,脑海里几乎立刻浮现出一个人——同期入职的新员工,鸥玲玲。
前几天午休,她路过茶水间,无意中瞥见鸥玲玲的电脑屏幕,微信对话框里赫然写着:“苏瑾禾那个报告,第三节的数据口径和标准流程不符,我建议您再查查。”
而苏瑾禾自己,其实早就发现鸥玲玲在另一份周报里漏掉了关键的风险评估项,却从未向领导提过一个字。她以为,新人之间该有基本的体面。可眼前这封匿名邮件,像一根暗处射来的冷箭。
苏瑾禾没有急着辩解,而是先微微颔首,整理了一下思路:“感谢您的提问。首先,那几处不一致,我在报告附录里做了说明,是因为项目实际情况与通用标准存在差异,我选择了更贴合业务的处理方式,并在提交时同步抄送了部门导师。”
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扫过评委席:“其次,我认为新员工在试用期犯错误是正常的,但需要当面指出、一起修改,而不是私底下暗戳戳地举报。如果公司鼓励这种匿名纠错,我建议至少要让当事人有对质和解释的机会。”
话音落下,副总的表情微微松动。旁边的部门总监翻到报告附录页,点了点头。
而苏瑾禾心里清楚,这场答辩,她赢的不只是转正。
回到工位,苏瑾禾果然看见鸥玲玲坐在斜对面,脸气得几乎歪斜,嘴角紧绷,敲键盘的力道大得像在泄愤。苏瑾禾只当没看见,淡定地拉开椅子坐下,顺手点开微信黑名单,找到某人的那个头像,解除拉黑,敲了一行字过去:“被狗咬了。”
对面几乎是秒回:“那你反击回去了没有?”
“反击了。”
“中午一起吃饭,我让阿姨带了两个便当。”
“好。”
苏瑾禾放下手机,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刚才答辩会上的那点憋闷,被这三言两语冲散了大半。她刚翻开上午没处理完的邮件,屏幕右下角忽然弹出一条公司群公告,标题加粗标红:“关于严禁私下向管理层匿名举报同事、恶意干扰正常绩效考核的通知。”
正文措辞严厉,明确禁止“以匿名邮件、私聊截图等方式对同事进行不实指控或穿小鞋行为”,并强调一经查实将计入个人诚信档案。
群里瞬间安静如鸡,连平时最爱发表情包的同事都没了动静。
苏瑾禾盯着那行字,愣了一下,下意识又点开祁淮的对话框。她还没开口问,对方先发来一条:“看到了?”
苏瑾禾指尖顿了顿,打过去:“你干的?”
“嗯。合理合规,走的是内审渠道,没提你名字。”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好几秒,耳边仿佛能听见他那种不紧不慢的语气。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手机屏幕上,有点晃眼。苏瑾禾靠在椅背上,心里默默想——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男友力?
她低头笑了笑,回了一个字:“帅。”
对面很快弹回来一条:“吃饭的时候再夸,现在先干活。”
从那天起,每天午休,她都会鬼鬼祟祟地钻进祁淮的办公室。有时候他给她留门,有时候门关着她敲三下,里面传来一声淡淡的“进”。他们很少聊过去的事,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吃饭,偶尔说两句工作上的事。红烧肉软糯,芋头绵密,排骨裹满汁,她吃得心满意足,他看得眉眼含笑。
可苏瑾禾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不再像大学时那样什么都顺着她。有时候她习惯性地撒娇让他帮忙,他会头也不抬地说“自己弄”;她故意找茬跟他拌嘴,他也不再像以前那样无奈地笑,而是直接怼回来,一句比一句冷。
有一次她气不过,摔了筷子说“你是不是还在记恨我”,祁淮放下碗,看着她,目光平静得让她发慌。
“苏瑾禾,三年。”他说,“你拉黑我三年,一条消息没回过。你觉得我现在该是什么态度?”
苏瑾禾哑口无言。
“我让你来吃饭,是因为阿姨确实多带了一份。”祁淮站起来,把饭盒收好,“不代表我原谅你了。”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回头看了她一眼:“你要是不想吃了,明天可以不来。”
苏瑾禾坐在椅子上,看着他走出去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长出来。
她没有不去。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她照常出现在他办公室门口,敲三下门,听到那声“进”之后推门进去,坐下,吃饭。
祁淮也不再说什么。两个人维持着这种微妙的关系——比同事近,比朋友远,中间隔着三年沉默的时光和一条黑名单。
直到那天,苏瑾禾照常来吃饭,祁淮却迟迟没有打开自己的饭盒。他坐在桌边,看着苏瑾禾夹起一块红烧肉往嘴里送,忽然开口:“苏瑾禾。”
她抬头看他。
祁淮坐得笔直,耳根泛红,放在桌上的手微微攥紧。他张了张嘴,像是咽下了什么,然后说出一句让她筷子都拿不稳的话——
“我们在一起吧。”
苏瑾禾正夹着最后一块芋头往嘴里送,听到这话,筷子停在半空,芋头“啪”地掉回碗里,溅了一小滴汤汁在她手背上。
“你说什么?”
祁淮的耳根更红了,视线却一点没躲,直直地看着她:“我说,我们在一起吧。”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我知道我之前还说没原谅你,但我想了一晚上,觉得这样下去不行。三年已经够久了,我不想再等了。”
苏瑾禾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从高考暑假就喜欢你了。”祁淮的声音低下去,像在自言自语,“年少的时候顾虑太多,怕给不了你幸福,所以故作冷酷,其实内心蠢蠢欲动。后来你拉黑我,我以为你讨厌我,就想,那就这样吧。可你来了公司,每天在我面前晃,我……”
他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苏瑾禾,你能不能再喜欢我一次?”
苏瑾禾盯着他,眼眶慢慢红了。她想起高考完那个漫长又燥热的暑假,想起他莫名其妙开始躲她,想起他回消息越来越慢,想起他说“再看”“不知道”,想起凌晨两点按下“加入黑名单”时手指的干脆利落,想起三年里她偶尔在深夜翻他朋友圈时看到的那条横线。
“你早干嘛去了?”她开口,声音有点抖。
祁淮没回答,只是看着她,眼底有她从未见过的紧张和期待。
苏瑾禾站起来,绕过桌角走到他面前。她低头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嘴角却慢慢翘起来,伸手在他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你早干嘛去了?”
祁淮被她拍得一愣,随即眼底那层紧绷终于碎了,漾出一点笑意来。他伸手,轻轻握住她拍在他肩膀上的手,声音哑哑的:“那……你这是答应了?”
苏瑾禾没回答,只是弯腰拿起他桌上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大口,然后重重放回去,转身往自己座位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头也不回地说:“明天让阿姨多带一份红烧肉,我中午还来。”
身后安静了一秒,然后她听见祁淮低低地笑了一声,那声音里像卸下了什么沉甸甸的东西,轻快得几乎不像他。
“好。”他说。
苏瑾禾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阳光正好,落在她微微发烫的脸上。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聊天记录里最新一条是他昨晚发来的:“明天想吃什么?”
她当时没回。现在她打字:“红烧肉。”
对面秒回:“好。”
苏瑾禾把手机揣进口袋,嘴角弯弯的,脚步轻快地走回工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