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租住老宅
这事,是老辈人传下来的。
说的是清朝道光年间,江南有个读书人,姓林,叫知白。
林知白这一年,二十三岁。
他是个穷书生。爹娘死得早,留下一间破屋子,半亩薄田。他读书倒用功,天天读到后半夜。可命不好,考了两回秀才,都没中。
头一回考,他路上淋了雨,发着烧进考场,卷子写得一塌糊涂。第二回考,他半夜被人偷了盘缠,连考棚都没进去。
两回下来,旁人看他的眼神就变了。
有人说:"林家那小子,不是读书的料。"
有人说:"穷成那样,还考什么考。趁早去托人找个学堂先生的营生,娶个媳妇,算了。"
林知白听了,不吭声。
他只是把门关得更紧,灯点得更晚。
第三回赶考之前,他寻思着,得找个清静地方用功。
家里太吵。隔壁是个磨豆腐的,天不亮就磨。石磨"轰隆轰隆"响,磨的是豆子,搅的是他的心。再隔壁是个屠户,杀猪的叫声能穿透屋顶,猪血肠子的腥气顺着门缝往里钻。他这一脑子圣贤书,实在读不下去。
他就托人打听,想租个清静院子。
镇上有个牙婆,姓王,专管牵线租房买房。王婆子嘴碎,镇上的事没有她不知道的。林知白找到她,把难处说了。
王婆子眯着眼想了半天,手里的纳鞋底的针停在半空。
"林相公,我倒有个地方。就是……那地方邪性了点。"
林知白问:"怎么个邪性法?"
王婆子压低了声音,左右看了看,才说:"镇东头,有座老宅子。原先姓赵的官人家住的。后来赵家败了,人都死绝了,宅子空了一百多年。荒得很。"
"荒?"
"荒。草长得比人高。屋顶都塌了半边。"王婆子咂咂嘴,"可那宅子大啊。三进的院子,书房、花园、水井,样样齐全。你一个人住,绰绰有余。"
林知白问:"租钱多少?"
王婆子伸出两个指头。
"二两银子一年?"
"二十文。"
林知白愣了。二十文,连半间破草房都租不到。
"这么便宜?"
王婆子苦笑:"便宜?那地方,白送都没人敢住。"
林知白是个读书人,不信这些。他说:"我去看看。"
王婆子领他去了。
镇子东头,过了石桥,再走半里地,就看见那座宅子了。
远远看去,那宅子确实气派。青砖墙,黑瓦顶,大门上的铜环都绿了。门楣上有块匾,字迹被风雨剥得看不清了,只能隐约认出一个"赵"字。门口一对石狮子,左边那个脑袋缺了半个,右边那个眼睛被杂草遮着。
推开门,"吱呀"一声,惊起一群麻雀。麻雀扑棱棱飞过头顶,落在墙头上叫。
院子里荒草齐腰。石板缝里钻出野草,台阶上长着青苔。正房的门半开着,风一吹,门"哐当"撞在墙上,声音在空院子里回荡。
林知白走进去。
堂屋倒还完整。正中一张八仙桌,两把太师椅,桌上落了厚厚一层灰。墙上挂着一幅中堂,画的是松鹤延年,纸都黄脆了,边角卷起来。中堂两边有副对联,字还能认:"传家有道惟存厚,处世无奇但率真。"
他穿过堂屋,走进后院。
后院有个花园。花园里有棵老桂树,枝桠歪歪扭扭的,叶子掉得差不多了。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树皮上爬着青苔。桂树旁边有口井,井沿上长着蕨草,井绳早烂没了。
他探头往井里看了一眼。井底有水,黑幽幽的,映出他一张脸。
书房在花园边上。三间瓦房,窗户纸破了好几个洞,风一吹,"呜呜"地响。屋顶上有一片瓦碎了,露出一个小窟窿,能看见天。
林知白推开书房门。
里头倒干净。一张书案,一把椅子,一架旧书。书案上还有一方砚台,砚台里的墨早干成了壳。墙角有个炭盆,炭灰冷了不知多少年。
他摸了摸书案上的灰,又看了看那架旧书。书是《论语》《孟子》,还有几本唐诗,一本《昭明文选》。书脊上的线都松了,书页黄得发脆。
"行,就这儿了。"他说。
王婆子在门口缩着脖子,两只手抱着胳膊:"林相公,你……你真要住?"
"真住。"
"那……那你夜里要是听见什么动静——"
"什么动静?"
王婆子张了张嘴,没说出来。她摇摇头:"算了算了,你是读书人,阳气盛。我把钥匙给你,二十文一年,先付后住。丑话说在前头,死在里头我可不收尸啊。"
林知白付了钱,拿了钥匙。那钥匙是铜的,绿锈斑斑,沉甸甸的。
他走出王婆子家门的时候,王婆子在身后叹了口气。
"林相公,我多句嘴。"
"嗯?"
"那宅子……你要是住,就住书房那间。别往后院去。"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王婆子挠挠头,"就是老一辈传下来的说法。说后院那口井,不干净。说花园那棵桂树,也不干净。"
"你夜里要是听见有人哭,你别出去看。"
"你要是看见穿绿衣裳的女人,你别跟她说话。"
林知白笑了笑,没当回事。
他那时候怎么也想不到,当天夜里,那个穿绿衣裳的女人,就自己端着茶,走进了他的书房。
当天下午,他就搬了过来。
一床破被子,一箱书,一口铁锅,一个油灯,半袋米。他把书房打扫干净,把破窗户纸糊上,把书案擦了又擦。屋顶那个窟窿,他找了块破瓦填上。
天黑的时候,他已经安顿好了。
他在书案上铺好纸,研好墨。油灯点起来,豆大的火苗摇摇晃晃。
他坐在书案前,翻开书。
窗外,风刮过荒草,"沙沙"地响。远处有狗叫,叫了两声,又停了。月亮从云里钻出来,月光照在窗纸上,白惨惨的。
林知白读了一会儿书,觉得肚子饿。他从怀里摸出两个冷馒头,就着油灯啃。馒头硬邦邦的,他就着茶水一口一口往下咽。
啃着啃着,他听见院子里有脚步声。
"沙——沙——"
很轻。像是有人穿着软底鞋,踩在落叶上。
林知白放下馒头,侧耳听。
脚步声到了书房门口,停住了。
他抬头。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一条缝。
2 夜遇绿衣
林知白盯着那道门缝。
门缝里,透进来一点绿光。
不是灯光。灯光是黄的。这绿,幽幽的,像深潭里的水,像老井里映着的苔色。
门被推开了。
一个姑娘端着个茶盘,走了进来。
那姑娘穿一身绿衣裳。不是鲜亮的绿,是那种旧旧的、发暗的绿,像老宅子墙上爬的青苔,像雨打了多年的芭蕉。她头上梳着双丫髻,插着一根银簪子,簪子头上刻着朵小小的兰花。脸白白净净的,眉眼弯弯,嘴角带着一点笑。
她端着茶盘,走到书案前,把茶盘轻轻放下。动作很轻,像怕惊着谁。
茶盘上是一杯茶。
"公子,夜深了,喝口茶暖暖身子。"
她的声音软软的,像棉花落在水上,像春雨打在芭蕉叶上。
林知白愣住了。
他看了看姑娘,又看了看那杯茶。
"你是谁?"
姑娘低着头,抿嘴一笑:"我叫知微。许知微。"
"你怎么进来的?"
"我住这儿啊。"
林知白皱起眉:"这宅子不是空了一百多年吗?"
许知微抬起头,眼睛亮亮的:"谁说的?我一直在这儿。"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林知白不知怎么,后脊梁骨一阵发凉。
他强作镇定:"你是……哪家的人?"
"我是这宅子里旧仆的女儿。"许知微把茶杯往他面前推了推,"我爹从前是赵家的管家。赵家败了以后,我爹没处去,就留在这里看房子。后来我爹死了,我就接着看。"
"你一个姑娘家,看这么大一座宅子?"
"习惯了。"她笑了笑,"公子你别怕,我不害人。我就是看你夜里读书辛苦,给你送杯茶。"
林知白看着那杯茶。
茶汤碧绿,像春天的柳叶。他端起来,抿了一口。
茶是好茶。清香,微苦,回甘。有一股淡淡的桂花味。
"好茶。"他说。
"那是自然。"许知微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这是后院老桂树上采的桂花,我晒了存着的。泡水喝,最是清神。读书喝它,脑子清醒。"
林知白又喝了一口。
"你一个人在这宅子里,住了多久了?"他故意问。
许知微垂下眼睛:"没多久。"
"没多久是多久?"
"几年吧。"
林知白看了一眼墙上的画。那画纸都黄脆了,少说也有上百年。
他没戳破她。
他又喝了口茶,随口说:"这宅子真大。我昨天逛了一天,还有好多屋子没走到。"
"东厢房你别去。"许知微立刻说。
"为什么?"
"那间屋子锁着,里面堆的都是破烂。灰大,脏。"
"西厢房呢?"
"西厢房也没什么。"许知微顿了顿,"那间是赵家老爷的书房。他走了以后,就没人进去过了。"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我在这儿住了这么久,什么不知道。"她笑了笑。
那笑里有一点躲闪。
林知白看在眼里,没再问。
他抬头想再问她话,可书房里空空荡荡。
许知微不见了。
门还开着一条缝。风从缝里钻进来,油灯的火苗晃了晃。
林知白放下茶杯,走到门口。
院子里月光白惨惨的。荒草在风里摇。哪有什么人影?
他关上门,回到书案前。
那杯茶还冒着热气。
他坐下来,盯着那杯茶看了半天。
这姑娘……到底是谁?
他想了一夜。
第二天,他把这件事跟隔壁的农户说了。
那农户姓陈,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听林知白说宅子里出现了个绿衣姑娘,老陈的脸都白了。
"林相公,你……你真看见了?"
"看见了。端茶进来的。"
老陈咽了口唾沫:"那……那姑娘长什么样?"
"十六七岁。绿衣裳,双丫髻。"
老陈的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怎么了?"林知白问。
"林相公,"老陈压低声音,"我爷爷在世的时候说过。他说他小时候,那座宅子还住着人。他说赵家有个丫鬟,穿一身绿衣裳,长得很俊。后来那丫鬟不见了,说是被卖了。可打那以后,就有人说,夜里看见宅子里有个绿衣裳的影子晃。"
"我爷爷说,那丫鬟后来死在外头了。死的时候,还穿着那身绿衣裳。"
林知白心里一沉。
可他还是不怕。
他想起许知微端茶时的样子。想起她说话时的语气。想起她说"我一直在这儿"时,眼睛里的那点光。
那不是恶鬼的光。
那是等了太久、太苦的人,眼里仅剩的那点亮。
他决定,再住下去。
他倒要看看,这姑娘到底想做什么。
第二天一早,他出门去找王婆子。
"王妈妈,那宅子里……是不是还住着人?"
王婆子正在门口纳鞋底,听他这么一问,手停了。针扎在了指头上,她吮了吮。
"住着人?"
"一个姑娘。穿绿衣裳,叫许知微。说是旧仆的女儿。"
王婆子的脸"唰"地白了。
她把鞋底往地上一摔:"林相公,你……你看见什么了?"
"一个姑娘。端茶来的。"
王婆子嘴唇哆嗦着:"那宅子……那宅子一百多年没人住了。哪来的什么姑娘?"
林知白心里"咯噔"一下。
"可她——"
"林相公,"王婆子抓住他的胳膊,指甲掐进他肉里,"你听我一句劝。今晚你就搬出来。那宅子不干净。前几年有个打更的,路过宅子门口,看见院子里有个绿衣裳的女人在井边洗衣服。打更的以为自己眼花了,揉了揉再看,人没了。第二天那打更的就病倒了,烧了三天三夜。"
林知白没说话。
他想起许知微的脸。白白净净的,眉眼弯弯。她端茶过来的时候,手很稳。她说话的时候,声音软软的。
她不像害人的样子。
"王妈妈,我再住几天看看。"
王婆子叹了口气,摇摇头:"你这书呆子。真是书呆子。"
3 宅中旧事
当天夜里,林知白早早点了灯。
他坐在书案前,装作读书,其实耳朵一直听着门外的动静。
三更天的时候,脚步声又来了。
"沙——沙——"
门"吱呀"一声推开。许知微端着茶盘走进来。
今天她换了个样子。绿衣裳外头罩了件青比甲,头发上多了朵小白花。她走路的时候,衣裳角儿轻轻摆动,可连一点风声都没有。
"公子,今晚换了菊花茶。"
她把茶放下,目光扫过书案上的书。
"《孟子》?"她拿起一本翻了翻,手指在书页上轻轻划过,"这书我也读过。"
林知白惊讶:"你读过书?"
"我爹教我的。"她把书放回去,"我爹说,姑娘家识几个字,不吃亏。他教我读《论语》,读《孟子》,还教我念过几句诗。"
"你爹倒是个开通人。"
"他是个好人。"许知微轻声说。
她站在书案旁边,看着墙上那幅松鹤延年图。
"这幅画,是赵家老太爷亲手画的。"她忽然说。
林知白抬头:"你怎么知道?"
"我在这儿住了这么久,什么不知道。"她走到画前,伸手轻轻拂了拂画上的灰,"老太爷画这幅画的时候,我还小。他画完了,高兴,赏了我一块桂花糕。那桂花糕甜得很,是厨娘张妈妈做的。"
林知白盯着她的手。
她的手指很白,很细。拂过画的时候,画上的灰一动不动。
"这幅画挂了多少年了?"他问。
"一百零七年。"许知微脱口而出。
林知白心里又是"咯噔"一下。
一百零七年。她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他没追问。他换了个话题:"这宅子里,原先都住了些什么人?"
许知微背对着他,望着墙上的画。
"原先啊……"她慢慢说,"这宅子的主人,姓赵。赵老太爷是个做官的,在外地做过知县,做了二十年。后来告老还乡,盖了这座宅子。盖了三年才盖好。"
"赵老太爷有几个孩子?"
"一个儿子。"许知微的声音低了下去,"就一个儿子。"
"那儿子呢?"
许知微没回答。
她转过身,笑了笑。那笑有点苦。
"公子,茶要凉了。你喝吧。我先走了。"
她转身就走。绿衣裳的角儿在门框上一扫,人就没了。
林知白追到门口。
院子里月光如水。荒草一动不动。
他低头看了看脚下。
许知微走过的地方,石板路上干干净净。连一片落叶都没有。
他蹲下来,摸了摸石板。
石板是凉的。可他清楚地记得,刚才起风的时候,院子里的落叶被吹得满地都是。许知微走过的那条路,落叶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开了,连一片都不落在她脚边。
他心里发毛。
可他又觉得,这姑娘不可怕。
她说话那么温柔。她端来的茶那么香。她对这座宅子的每一处,都熟得像自己的手掌纹。
她不像鬼。
可她……也不像人。
第二天,他趁着白天,把这座宅子仔仔细细走了一遍。
正房五间,东西厢房各三间。堂屋后面是个天井,天井里有个大鱼缸,鱼缸裂了缝,里头积着雨水,长了青苔。东厢房锁着门,他透过窗户纸破洞往里看,里头堆着旧家具,桌椅都用白布盖着。
西厢房倒是没锁。推开门,里头是一间小厅,墙上挂着几幅字画。他认出其中一幅,是个仕女图,画的是个古装女子在荡秋千。
他正看着,忽然听见身后有个声音。
"那幅画,是赵老太爷从苏州买回来的。"
林知白回头。
许知微站在门口。白天看见她,她的脸色更白了,像是纸糊的。
"你白天也在?"林知白问。
"我一直在。"许知微走进来,指着那幅仕女图,"这画画得不算好。赵公子说,画仕女要画出神韵,不能只画皮相。他说这幅画里的女子,眼睛太死了。"
"赵公子还懂画?"
"他什么都懂。"许知微的眼睛里闪着光,"他读书过目不忘,下棋能让我爹三个子,还会弹琴。他弹的那首《凤求凰》,好听得很。"
她说着,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林知白看着她。
这个姑娘,说起那个"赵公子"的时候,整个人都不一样了。眼睛亮了,脸红了,连说话的语速都快了。
林知白看着她。
这个姑娘,说起那个"赵公子"的时候,整个人都不一样了。眼睛亮了,脸红了,连说话的语速都快了。
他心里隐隐约约明白了什么。
可他没说破。
从那以后,林知白读书的时候,会故意念一些句子给许知微听。
他念"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许知微手里的针线停了。
他念"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许知微的眼圈红了。
他念"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许知微放下针线,转过身去,肩膀在抖。
林知白不说话了。
他放下书,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许知微靠在他肩上,无声地哭。
"公子,"她哭着说,"你别念了。"
"好。不念了。"
"我听着,心里难受。"
"我知道。"
那天晚上,许知微走了以后,林知白一个人在书房坐了很久。
他拿起那本唐诗,翻到"曾经沧海难为水"那一页。
书页上有一个淡淡的指印。
是许知微的。
她以前也读过这本书。
林知白把书贴在胸口,长长地叹了口气。
从那天起,许知微白天也偶尔现身了。
起初只是林知白在院子里散步的时候,她远远站在桂树后面,看他一眼,又躲起来。后来胆子大了些,就陪着他在园子里走。
"你看这口井,"她指着井沿,"赵公子小时候,掉下去过。"
"掉下去?"
"嗯。那时候他才七八岁。他趴在井沿上看水里的月亮,脚一滑,栽了进去。"许知微笑了,"幸好井不深,水才到他腰。可他吓得哇哇哭。我那时候也小,跑去喊人。张妈妈把他捞上来,他浑身湿透,像个落汤鸡。"
"后来呢?"
"后来老太爷罚他跪在祠堂里,跪了两个时辰。"许知微撇撇嘴,"说他不孝,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该拿去冒险。"
林知白听得笑了。
"赵公子也有怕的时候?"
"他怕的事多了。"许知微掰着手指头数,"他怕打雷。一打雷,他就往书案底下钻。他怕虫子。有一回花园里爬进来一条百足虫,他蹦到椅子上,喊我去打。"
林知白笑得前仰后合。
"这样一个人,后来做了官?"
"他没做上官。"许知微的声音低了下去,"他还没来得及考——"
她忽然停住了。
"怎么了?"
"没什么。"她摇摇头,"公子,天不早了。回屋吧。"
林知白看着她。她脸上的笑没了,又挂上了那层淡淡的愁。
他没再追问。
4 渐渐相恋
从那以后,许知微夜夜都来。
有时候送茶,有时候送点心。
有一夜下雪。林知白读书读到半夜,手脚都冻僵了。砚台里的墨都结了冰碴。他哈着气,搓着手,正打算收拾东西睡觉。
门推开,许知微端着个小炭盆进来,炭盆里是烧得通红的木炭。
"公子,烤烤手。"
她把炭盆放在书案底下。一股暖意漫上来。
林知白的手慢慢暖了。他抬头看她。
雪光从窗户纸透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脸白得像瓷。
"知微,"他忽然叫她的名字,"你冷不冷?"
许知微愣了一下。
她大概没想到,他会这么问她。
她低下头,轻声说:"我……不冷。"
"你穿得这么薄。"
"我习惯了。"
林知白站起来,把自己身上那件旧棉袍脱下来,披在她肩上。
许知微浑身一震。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
"公子……"
"披着。"林知白说,"夜里风大。你看你手都凉了。"
许知微没说话。她裹紧了那件棉袍。棉袍上还带着林知白的体温,有一股淡淡的汗味和墨香。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她小声说:"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好过。"
林知白心里一酸。
从那以后,两人的话就多了起来。
林知白读书,许知微就坐在旁边做针线。她绣的花很好看。一朵兰花,一只蝴蝶,针脚细细的。
有一回,林知白读书读得渴了,伸手去拿茶杯。茶杯空了。他"咦"了一声。
许知微立刻站起来:"我去换。"
她端着空茶盘走了。过了一刻钟,端着一杯新茶回来。
林知白喝了一口。
"今天这茶,怎么有桂花味?"
"我加了点桂花。"许知微说,"后院那棵桂树,今年开了花。我摘了一小把,晒在窗台上。"
"桂树今年开花了?"林知白奇怪,"我怎么没注意。"
"你天天读书,哪看得见这些。"许知微白了他一眼,"桂树是八月开的。那时候你刚搬来,正忙着打扫屋子呢。"
林知白笑了。
他有时候读着读着,就抬头看她。
她低着头绣花,睫毛长长的。油灯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的脸半明半暗。她偶尔会咬断线头,把线在指间绕两圈,再接着绣。
"知微,你今年多大了?"
许知微的手停了一下。
"我……"她想了想,"我记不清了。"
"记不清?"
"年头太久了。"她勉强笑了笑,"我大概……比你大一点。"
林知白笑了:"大多少?"
"大好多好多。"
他没听懂这句话。
他只觉得,这姑娘有意思。她知道这宅子里每一件古董的来历,她能说出每一幅画是哪年挂上去的,她知道后院那口井是什么时候挖的。
可她不知道自己多大了。
有一夜,林知白读到一句诗:"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他随口念了出来。
许知微手里的针线"啪"地掉在了地上。
她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泪。
"你……你从哪儿听来这句诗的?"
"书里的。"林知白捡起针线递给她,"怎么了?"
许知微接过针线,没说话。
她的肩膀在轻轻抖。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止住哭。
"我小时候,也有人对我念过这句诗。"她低声说。
"谁?"
许知微摇摇头,不肯说了。
林知白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他没再问。
他只是把书翻到下一页,继续读。可读了半天,一个字也没读进去。
有一夜,林知白受了风寒。
他白天出去买米,路上淋了雨。回来就觉得头重脚轻。到了夜里,烧起来了。
他裹着被子,还觉得冷。牙齿打战,浑身发抖。
他挣扎着想起来倒杯水,刚坐起来,眼前一黑,又倒了回去。
迷迷糊糊中,他感觉有人推开了门。
一双冰凉的手,贴在他额头上。
"好烫。"
是许知微的声音。
林知白想睁开眼,可眼皮重得很。他只觉得一只手托住了他的后脑,把他扶起来。一碗温水递到他嘴边。
他就着那只手,喝了两口。
水是凉的。可喝下去,胸口舒服了不少。
"你躺着。"许知微说。
她给他掖了掖被角。然后他听见她在屋里走动。搬东西的声音,倒水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一块凉毛巾敷在了他额头上。
那毛巾冰冰凉凉的,舒服极了。
林知白烧了一夜。
许知微守了他一夜。
他迷迷糊糊中,感觉她每隔一会儿就给他换一次毛巾。她的手很轻,动作很柔。
天快亮的时候,林知白的烧退了。
他睁开眼,看见许知微趴在床边,睡着了。
她的脸靠着他的胳膊。睫毛长长的。呼吸很轻,轻得几乎感觉不到。
林知白不敢动。
他就这么躺着,看着她。
窗外的天一点点亮起来。晨光从窗户纸透进来,照在她脸上。
她的脸在晨光里,白得像一块玉。
林知白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他想,要是她是个人,那该多好。
他想,要是能这样一辈子,那该多好。
许知微醒了。
她抬起头,看见林知白在看她。
她脸一红,赶紧站起来:"你醒了?退烧了?"
"退了。"林知白说,"谢谢你。"
"谢什么。"许知微别过脸去,"你是客人,我是看房子的。你病了,我总不能不管。"
她说这话的时候,耳朵尖红红的。
林知白看着她,心里暖暖的。
可他同时也想起了那杯没有热气的茶,想起了墙上没有她的影子,想起了铜镜里照不出她的模样。
他的心,又沉了下去。
5 凉茶烛影
日子一天天过去。
林知白渐渐发现了一些怪事。
头一件事,是茶。
许知微每次端来的茶,刚端上来的时候看着是冒热气的。可林知白喝第一口,就已经温了。等他读到一半再喝,茶已经凉透了。
不是放凉的。是那茶从一开始,就没真正热过。
他有一次故意端着茶杯,凑到油灯前去看。
茶汤碧绿,干干净净。可杯壁上,一点热气都没有。
大冬天的,热茶不可能没有热气。
第二件事,是烛火。
许知微在的时候,油灯的火苗从来不晃。
不管风多大,窗户缝里钻进来多少风,那火苗就直直地立着,像一根钉在灯油里的金线。
许知微一走,火苗立刻就晃了。
有一次,林知白趁她在的时候,故意朝窗户缝吹了口气。
火苗纹丝不动。
他心里暗暗称奇。
第三件事,是脚印。
有一夜下霜。第二天早上,林知白推门出去,看见院子里的霜地上,有一行小小的脚印,从花园方向一直延伸到书房门口。
可那脚印,只有去的,没有回的。
她来了,就没走。
可她每次离开的时候,分明是从门里走出去的。
第四件事,是影子。
有一夜,许知微站在灯边,低头绣花。林知白无意中抬头,看见墙上只有自己的影子。
许知微站在那里,墙上映出来的影子,只有他一个人的。
他心里咯噔一下。
可他装作没看见。
第五件事,是镜子。
书房角落里有一面铜镜,是前一个住的人留下的,镜面都氧化了。有一回许知微进来,林知白无意间往铜镜里瞟了一眼。
镜子里,只有他自己。
许知微就站在他旁边。可镜子里,没有她。
林知白把这些事一件件记在心里。
他不怕。
他只是觉得,这姑娘身上,一定有故事。
还有一件事。
有一天夜里,许知微走了以后,林知白收拾书案。他发现书案角上刻着一行小字。
那字很小,要凑到跟前去才看得清。
他凑近了,就着油灯看。
刻的是两个字:"知微"。
字刻得歪歪扭扭,像是用指甲刻的。
林知白伸手摸了摸那两个字。
他想起许知微说的,赵公子握着她的手,在她手心里写字。
他想,这两个字,大概是赵公子刻的。
刻在书案上,偷偷刻的。怕被人看见,刻在角落里。
林知白笑了。
他对着那两个字,轻声说:"赵兄,你放心。她的事,我替你了了。"
夜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
书案上的油灯,晃了一下。
有一夜,他故意问她:"知微,你住在哪间屋?我怎么从来没去过?"
许知微正在给他剥橘子。她的手停了一下。
"我住……柴房旁边那间小屋。"
"明天我去看看你。"
"别。"她立刻说。
她说得太急了。林知白愣了一下。
"为什么?"
"那屋子……太小了。又脏又乱。"她低下头,"你是读书人,金贵。别去那种地方。"
林知白看着她。
她的耳朵尖红红的。
他心里叹了口气。
他不再问了。
可他暗暗决定,明天一定要去看看。
第二天白天,他真的去了柴房旁边。
柴房在后院最角落,门早就烂了。他推开门,里头堆着柴火,柴火上落了厚厚的灰。
柴房旁边,确实有一间小屋。
小屋的门上着锁。锁早就锈死了。
林知白用力推了推,门"吱呀"一声开了。
里头很小。一张破床,一张小桌,一把椅子。床上没有被褥,只有一个空空的草席。墙角有个小柜子,柜子上摆着一个牌位。
林知白走过去,看那个牌位。
牌位上写着:"许公讳德昌之位。"
牌位前面,有一个小小的香炉。香炉里插着三根香,香是新的。
林知白愣住了。
这就是许知微说的"我爹"。
他环顾这间小屋。墙上有一道一道的刻痕,像是记数用的。他数了数,刻痕密密麻麻,数不清有多少道。
他忽然想起许知微说的话:"我在这儿住了一百多年。"
他打了个寒颤。
他退出小屋,轻轻带上了门。
6 问及身世
那天夜里,许知微没来。
林知白等了一夜。
书读到三更,门没响。读到四更,门没响。天都快亮了,他只好和衣躺下。
他翻来覆去,想着那间小屋,想着那些刻痕,想着那个崭新的牌位。
第二天夜里,她又来了。
眼睛红红的,像刚哭过。
"你昨晚怎么没来?"林知白问。
"我……身子不舒服。"
林知白站起来,想摸摸她的额头。
他的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碰她。
许知微看着他的手,忽然笑了。那笑很淡,很淡。
"公子,你昨天去柴房了吧?"
林知白愣住了。
"你……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你会去。"许知微坐下来,"你是个细心人。"
林知白在她对面坐下。
沉默了半天。
"知微,"他终于开口,"我都看见了。"
许知微低下头。
"那间小屋……是我住的地方。"
"那些刻痕——"
"是我记日子的。"许知微说,"一天划一道。"
林知白的心沉了下去。
"你划了多少道?"
许知微没说话。
林知白看着她。
灯光下,她的脸白白的。眼睛里有泪光。
他说:"知微,你不用瞒我。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信。"
"你信我?"
"我信你。"
许知微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不再撑着了。她把所有的事,从头到尾,都告诉了他。
那是她一百多年来,第一次把心里的话说出来。
说完了,她觉得整个人都轻了。像是压在胸口的一块大石头,终于搬开了。
许知微没说话。
"你不是什么旧仆的女儿。"林知白说,"这宅子空了一百多年。你说你在这儿住了一百多年。可你看起来,也就十六七岁。"
许知微低下头。
"你知道了?"
"我猜的。"
许知微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风停了。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露水从草叶上滴下来的声音。
"公子,"她终于开口,"你怕不怕我?"
林知白看着她。
他摇了摇头。
"我不怕。"
许知微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赶紧别过脸去,用袖子擦。
"你……你为什么不怕?"
"因为你是知微。"林知白说,"你给我送茶,给我送炭盆,陪我读书。你是个好姑娘。"
许知微哭得更厉害了。
她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林知白不知道该怎么办。他蹲下来,想扶她。
他的手碰到了她的胳膊。
冰的。
像碰到了一块刚从井里捞出来的石头。
林知白的手缩了一下。
许知微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现在……你怕了吧?"
林知白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只有委屈,只有思念,只有一百多年的孤单。
他摇了摇头。
他重新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那只手冰凉冰凉的。可林知白没有松开。
"知微,"他说,"把你的事,告诉我吧。"
7 生前情缘
许知微擦干了眼泪。
她在椅子上坐下来。灯光照着她,她的影子淡淡的,几乎看不见。
"公子,"她开始说,"我姓许,叫知微。我活着的时候,是这座宅子里的丫鬟。"
"那是……一百多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这座宅子刚盖好。赵老太爷是个知县,告老还乡,带着全家住了进来。我爹是赵家的管家,叫许德昌。我娘是赵家的厨娘。我打小就在这座宅子里长大。"
"我记事起,就在花园里摘桂花吃。张妈妈——就是厨娘——给我做桂花糕。老太爷喜欢我,说我眉眼伶俐。"
"我十一岁上,被分到书房伺候。"
"书房里住着谁呢?住着赵公子。"
"赵公子单名一个珏字。赵珏。他比我大三岁。他长得……"
许知微顿了顿,脸上浮起一点温柔的神色。
"他长得很好看。眉目清秀,皮肤白。他读书的时候,喜欢咬笔杆子。他笑起来,左边有个酒窝。"
"他穿着月白的长衫,手里拿着一卷书,从花园里走过来。桂树的影子落在他脸上,一晃一晃的。我那时候就想,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
"我每天给他磨墨、端茶、收拾书房。他读书,我就坐在门口做针线。"
"日子久了,我们就好上了。"
"他教我认字。他用毛笔在我手心里写字,写一个,我念一个。他的手指暖暖的,写在我手心里,痒痒的。"
"他教我念诗。念'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念'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他说,知微,你这么聪明,不该只做个丫鬟。等我将来中了举,我就跟爹说,娶你。"
"我那时候,信了。"
"我天天等。等他中举,等他提亲。我甚至偷偷给自己绣了个荷包,打算将来送给他。荷包上绣一枝兰花,一只蝴蝶。"
"我绣了三个月。每天夜里等他睡了,我就躲在自己屋里绣。绣拆了,拆了绣。就想绣得好看点。"
"有一回,他看见了我绣的荷包。他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他说:'知微,这蝴蝶绣得真好。像活的一样。'"
"我当时脸就红了。我说:'给你的。等你中了举,我就送出去。'"
"他笑了。他说:'那我可得快点中举。不然等不及了。'"
许知微说到这里,自己也笑了。
那笑里,全是怀念。
"他那时候,天天用功读书。我在旁边陪着。他读到高兴处,就拍着桌子念出来。我听不懂那些文章,可我喜欢听他念书的声音。"
"他的声音很好听。不高不低,不快不慢。像春天的河水,慢悠悠地流。"
"有时候他读累了,就抬头看我。"
"他说:'知微,你在看什么?'"
"我就低下头,说:'我在绣花。'"
"他说:'别绣了。过来,我教你写字。'"
"我就过去了。他握着我的手,一笔一画地写。"
"写的是'知微'两个字。"
"写了一遍又一遍。"
许知微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
"那是我这辈子,最快活的日子。"
许知微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可赵老太爷不知道这些。"
"有一天,赵老太爷来书房送东西。他推开门,看见赵珏握着我的手,在教我写字。"
"赵老太爷的脸,当时就黑了。"
"他没骂我。他只是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那眼神里没有怒气,只有一种……一种高高在上的冷漠。就像看一只不小心闯进客厅的野猫。"
"第二天,赵珏被锁在了书房里。门外上了锁,两个家丁守着。"
"我被叫到赵老太爷面前。"
"他坐在太师椅上,端着茶杯,慢慢说。他说,我们赵家是官宦人家,丫鬟勾引公子,成何体统。"
"他说,他要把我卖到外乡去。"
"我跪在地上磕头,磕得头都破了。我说,老爷,我跟公子是清白的,我们就是……就是说说话。"
"赵老太爷不听。他连眼皮都没抬。"
"三天后,他找了个人牙子,把我装上了一辆破马车。"
"我被拉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书房的窗户开着。赵珏趴在窗棂上,脸色惨白。他张着嘴,在喊我的名字。"
"可他被锁着,出不来。"
"马车越走越远。他的脸,最后变成了一个小黑点。"
"我趴在马车后挡板上,哭了一路。"
8 百年等待
许知微说到这里,已经泣不成声。
林知白握着她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过了很久,她才继续说。
"我被卖到了三百里外的一户人家。那户人家是做绸缎生意的,姓周。买我去做粗使丫头。挑水,劈柴,洗衣服,什么都干。"
"我到了那儿,天天哭。"
"我不吃不喝。我想着赵珏。想着他教我念的诗。想着他说要娶我的话。想着他握着我的手,在我手心里写字。"
"不到三个月,我就病倒了。"
"那是秋天。我躺在柴房的草堆上,发着高烧。浑身烫得像火烧。那户人家请了个郎中,郎中摇了摇头,说准备后事吧。"
"我迷迷糊糊地想,我要死了。"
"我死了以后,魂魄会去哪儿呢?"
"我不想去投胎。我舍不得赵珏。"
"我要回那座宅子去。我要等他。"
"我就这么想着想着,咽了气。"
"我死的时候,才十七岁。"
许知微抬起头,看着林知白。
"公子,你猜怎么着?"
"我的魂魄,真的飘回来了。"
"我顺着风,走了三天三夜。从三百里外,飘回了这座宅子。"
"我飘进书房的时候,书案上的砚台还在,椅子还在。窗台上,还放着赵珏没读完的那本书。"
"可赵珏不在。"
"我等。"
"我天天等。"
"白天,我躲在花园的桂树后面。怕被人看见。夜里,我就坐在书房的窗台上,看着门口。"
"我等了一年。"
"两年。"
"十年。"
"五十年。"
"一百年。"
许知微的声音越来越轻。
"我看着这座宅子一点点变老。瓦碎了,墙裂了,门掉了漆。赵家的人一个个搬走了。有的去了外地,有的死了。最后,一个人都没了。"
"镇上的人都说这座宅子闹鬼。没人敢来了。"
"我就一个人,守着这座空宅子。"
"后来我才知道。赵珏……他没等我。"
"赵老太爷把他锁了半年,后来放了他。给他说了一门亲事,是另一个官宦人家的小姐,姓王。"
"赵珏不愿意。他绝食,他哭闹。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三天三夜没出来。"
"可他拗不过他爹。"
"他还是娶了。"
"娶了以后,他郁郁寡欢。一天比一天沉默。他再也不笑了。他把从前读的那些诗,都收进了箱子里。他再也不弹琴了。"
"他的妻子给他生了两个孩子。可他看都不看一眼。"
"他三十一岁那年,得了肺痨,死了。"
"他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我从前给他绣的一个荷包。"
许知微说到这里,忽然笑了。
那笑比哭还难看。
"你说,我等他,等了一百多年。"
"他呢?他也等了我。等了一辈子。"
"我们两个,就这么错过了。"
"他不知道我死了。他以为我被卖到了外乡,说不定嫁了人,说不定过得很好。"
"我不知道他死了。我以为他还在书房里读书,说不定哪天就推门进来了。"
"我们两个,一个在这边等,一个在那边想。隔着一百多年的时光,谁也不知道谁。"
林知白的眼睛湿了。
他握紧了许知微的手。
那只手冰凉。可他觉得,那只手在轻轻回握他。
"这一百多年,"林知白哑着嗓子问,"你是怎么过来的?"
许知微想了想。
"白天,我躲在桂树后面。太阳一出来,我就躲起来。我怕光。阳光晒在身上,像针扎一样疼。"
"夜里,我出来。在院子里走走。在书房里坐坐。翻翻他读过的书,摸摸他用过的砚台。"
"过年的时候,镇上放鞭炮。我一个人坐在房顶上,看远处的烟花。"
"下雨的时候,我就听雨打在瓦上。'滴答,滴答'。下一整天,我就听一整天。"
"刮风的时候,我就听风穿过空院子。那声音像哭。"
"有时候,我也会哼曲子。就是赵公子教我的那首《凤求凰》。哼着哼着,就忘了自己是谁。"
"一百年。"她重复了一遍,"说长也长,说短也短。"
"我已经不记得他长什么样子了。"她忽然说。
林知白一愣。
"你不是说,他笑起来左边有个酒窝吗?"
"记得是记得。"许知微苦笑,"可那张脸,已经模糊了。我想不起来他的眉毛是粗是细,想不起来他的鼻子是高是矮。我只记得,他是个很好看的人。"
"我只记得他教我念过的诗。只记得他说过要娶我。"
"别的,都淡了。"
"就像水一样。日子久了,什么都冲没了。"
"只有那点念头,还在。就像水底的石头,水走了,石头还在。"
"有一年,镇子上来了个说书的。在宅子门口的空地上,说《西厢记》。"
"我躲在墙后面听。"
"说到张生和莺莺私会那一段,我就想起我和赵公子。"
"人家张生和莺莺,好歹最后成了。我和他呢?"
"连一面都没见着。"
"还有一年,闹兵乱。镇上的人都跑了。我一个人守着这座宅子。"
"兵从门口过。马蹄声,喊杀声,火光。"
"我躲在桂树后面,缩成一团。"
"那时候我想,要是赵公子在,他会不会护着我?"
"他那么胆小,打雷都怕。可真到了要命的时候,他会不会站在我前面?"
"我不知道。"
"我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林知白说不出话来。
他觉得自己的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慌。
他活了二十三年,读过那么多圣贤书,写过那么多文章。可他从来没有想到,一个人的执念,能这么重。
重到死了都放不下。
重到等了一百多年。
9 超度法事
林知白沉默了很久。
"知微,"他说,"你想投胎吗?"
许知微愣了一下。
"投胎?"
"嗯。"林知白说,"你在这座宅子里,孤零零地待了一百多年。你不觉得苦吗?"
许知微低下头。
"苦。"她说,"怎么不苦。"
"那你为什么不走?"
"我走了,就没人记得他了。"
林知白心里一阵剧痛。
他说:"知微,赵公子已经走了。他等了你一辈子,也走了。你守着这座空宅子,等一个再也不会回来的人,值得吗?"
许知微不说话。
"你要是投胎转世,"林知白说,"说不定下辈子,你们还能遇见。"
许知微抬起头。
"真的?"
"真的。"
她的眼睛里,忽然亮起了一点光。
"那……我该怎么做?"
"我听说,枉死的魂魄,需要有人做一场法事超度。超度了,才能入轮回。"
许知微看着他。
"公子,你……你愿意帮我?"
"我愿意。"
"为什么?"
林知白笑了笑:"因为我是个读书人。读书人,见不得人受苦。"
许知微的眼泪又下来了。
这一次,她没有擦。
第二天,林知白去了镇上的报国寺。
报国寺在镇西头,是个老庙。庙里有个老和尚,法号慧明。听说已经八十多岁了,修行很深。
林知白找到慧明和尚的时候,老和尚正在院子里晒经书。
林知白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
慧明和尚闭着眼睛,听他说完。
"阿弥陀佛。"老和尚念了一声佛号,"那姑娘,是个痴情人。"
"大师,能超度她吗?"
"能。"慧明说,"她是枉死的,执念太深,所以困在宅子里。老衲给她做一场水陆道场,念七七四十九遍往生咒。念完了,她自然能入轮回。"
"多谢大师。"
"不过,"慧明睁开眼睛,"超度之后,她就要走了。你舍得吗?"
林知白沉默了。
他想起许知微端茶进来的样子。想起她坐在旁边绣花的样子。想起她裹着他的棉袍,说"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好过"。
他鼻子一酸。
"大师,"他说,"她等了一百多年。该让她走了。"
三天后,慧明和尚带着四个小和尚,来到了这座老宅子。
他们在堂屋设了坛。挂上佛像,点上香烛,摆上供品。供桌上摆着三牲、水果、糕点。香烟袅袅。
慧明穿上袈裟,敲起木鱼。
"南无阿弥陀佛——"
"南无阿弥陀佛——"
经文声在老宅子里回荡。
小和尚们跟着敲磬,吹海螺。声音穿过院子,穿过花园,惊起一群乌鸦。
林知白站在院子里。他看见花园的桂树后面,许知微穿着那身绿衣裳,安安静静地站着。
她对着他,轻轻福了一福。
法事做了整整一天。
从日出,做到日落。
慧念经的时候,林知白就坐在堂屋门口,看着院子里的荒草。
他想起自己刚搬来的时候,荒草齐腰。他想起许知微第一次端茶进来的样子。想起她裹着他的棉袍,说"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好过"。
他想起她哭着说"我等了一百多年"。
他想起她靠在他肩上,说"下辈子,我一定第一个遇见你"。
太阳一点点落下去。天边烧起一片晚霞。那晚霞红红的,像火烧云。
慧明念完最后一遍往生咒,站起身来。
"好了。"他对林知白说,"她可以走了。"
他顿了顿,又说:"施主,她有话要对你说。她说明夜,等你来书房。"
法事做完以后,慧明和尚把林知白拉到一边。
"施主,"老和尚说,"那姑娘的执念虽深,可心不坏。她等了一百多年,没有害过一个人。"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慧明叹了口气,"老衲见多了枉死的鬼。有的化成厉鬼,有的成了怨灵。可她……她只是个傻姑娘。"
"大师,她来世能投个好人家吗?"
"能。"慧明点点头,"她吃了一辈子苦,等了一辈子。该让她甜一回了。"
林知白谢过慧明,送他们出了门。
四个小和尚扛着法器,走在前头。慧明走在最后。
走到门口的时候,慧明忽然回过头来。
"施主。"
"大师还有什么吩咐?"
"那姑娘临走的时候,有句话让老衲转告你。"
林知白的心提了起来。
"什么话?"
慧明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
"她说,'书案角上那两个字,是我刻的。不是赵公子刻的。'"
林知白愣住了。
"什么?"
"她说,她等赵公子的时候,天天摸着书案。有一天实在想他了,就用指甲在书案角上,刻了他的名字。"
"刻的不是'知微'。"
"刻的是'赵珏'。"
林知白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他想起那天夜里,他凑到书案角上看。他看见的那两个字,歪歪扭扭的。
他一直以为是"知微"。
原来不是。
原来是"赵珏"。
一个姑娘,在空宅子里,用指甲在书案上刻情郎的名字。
刻了一遍又一遍。
刻了一百多年。
林知白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回来的路上,他经过花园。
桂树后面,许知微站在那里。
她对着他,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里,有感激,有不舍,还有一点释然。
"公子,"她说,"谢谢你。"
"不用谢。"
"我等了一百多年,终于等到一个人,肯听我说说话。"
林知白鼻子一酸。
他别过脸去,怕自己在她面前掉眼泪。
"去吧。"他说,"明天晚上,我等你。"
10 临别之约
那天夜里,是许知微最后一次来书房。
她穿得很整齐。绿衣裳,青比甲,头发上插着那根银簪子。
她端着最后一杯茶。
茶放在书案上。
"公子,"她说,"这是最后一杯了。"
林知白看着那杯茶。
今天,茶是热的。杯口冒着细细的白汽。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还是那个味道。清香,微苦,回甘。
"知微,"他说,"到了那边,好好投胎。"
"嗯。"
"下辈子,别再等那么久了。"
许知微笑了。
她走到林知白面前,轻轻在他身边坐下。
她靠在他肩上。
林知白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桂花香。那花香从前没有过,今天忽然有了。
"公子,"她轻声说,"我有一句话,想跟你说。"
"你说。"
"这一百多年,我守在这座宅子里,等的是赵珏。"她顿了顿,"可你来了以后,我有时候会想,要是……要是当年等我的人,是你,那该多好。"
林知白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她。
她的脸离他很近。睫毛长长的。
"知微——"
"公子,你听我说完。"她打断他,"我知道,我是个鬼。你是个活人。我们不能怎样。"
"可是……"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那只手还是凉的。可这一次,林知白觉得,那凉里面,有一点暖意。
"下辈子,"她说,"下辈子,我一定第一个遇见你。"
"你别娶别人。你等我。"
林知白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重重地点头。
"我等你。"
许知微笑了。
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林知白手心里。
是一个荷包。绣工很细。荷包上绣着一枝兰花,一只蝴蝶。
"这个,给你。"她说,"这是我当年打算送给赵珏的。没送出去。现在,给你。"
林知白握紧了荷包。
荷包上还留着她手上的凉意。
"知微,"他说,"你还会想起我吗?"
"会。"
"下辈子,你真的能认出我?"
"能。"许知微笑了,"我在你手心里写过字。你手心里有个痣,在虎口边上。下辈子,我一摸就知道。"
林知白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自己的虎口。
果然,有一颗小小的红痣。
他自己都不知道。
"你……你连这个都记得?"
"我什么都记得。"许知微说,"你读书的时候喜欢咬笔杆子。你喝茶的时候喜欢吹一吹。你思考的时候喜欢摸下巴。"
"这些,我都记得。"
林知白的眼泪又下来了。
许知微的身体开始变淡。
从脚尖开始,一点一点,化作绿色的光。那光像烟一样,从她身上飘起来,绕着林知白转了一圈。
然后,从窗户缝里飘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林知白一个人。
书案上,那杯茶还冒着热气。
林知白坐在那里,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那杯茶凉了。
院子里,老桂树的叶子落了一地。
他走到院子里,捡起一片落叶。
那叶子上,有一滴露水。
像一滴眼泪。
那一夜之后,许知微再也没有出现过。
可林知白总觉得,这座宅子不一样了。
从前,这座宅子是冷的。空的。像一座坟墓。
现在,这座宅子是暖的。安静的。像有人在屋里住着。
他读书的时候,偶尔会闻到一股桂花香。那香味很淡,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他知道,那是许知微在跟他道别。
他把那间柴房旁边的小屋,收拾了出来。擦干净了牌位,换了新的香炉。他每天早晚给许德昌上一炷香。
他不知道许知微能不能看见。
可他觉得,她能。
有一天夜里,他读书读到深夜,觉得困了,就趴在书案上打了个盹。
迷迷糊糊中,他觉得有人给他披了件衣裳。
他睁开眼。
书案上多了一杯茶。
茶是热的,冒着热气。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桂花味。
林知白笑了。
他对着空屋子说:"知微,我知道是你。"
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油灯的火苗晃了晃。
像是有人在笑。
从那以后,每隔几天,书案上就会出现一杯茶。
有时候是桂花茶,有时候是菊花茶。茶永远是热的,冒着细细的白汽。
林知白知道,那是许知微在跟他说话。
她不能再露面了。可她还惦记着他。
他每次喝完茶,就对着空椅子说一句:"好茶。谢谢。"
他觉得,她能听见。
三个月后,他收拾东西,离开了那座老宅。
许知微走了以后,林知白在宅子里又住了三个月。
他天天读书。读到深夜,书案上再也没有人给他送茶了。
他有时候会对着空椅子说话。
"知微,今天读到好句子了。"
"知微,今天下雪了。"
"知微,我明天要去赶考了。"
没有人回答他。
可他总觉得,有人在听。
他把那个荷包挂在书案旁边。读书读累了,就看看它。
三个月后,他收拾东西,离开了那座老宅。
他走的时候,把那方旧砚台带走了。那是赵公子用过的砚台。
他把砚台放在自己的书案上。后来苏婉娘进了门,看见那方砚台,伸手摸了摸,什么也没说。
两口子都知道那方砚台的来历。
11 中举成家
他去省城参加乡试。
考场上,他文思泉涌。提笔就写,一挥而就。那些书,那些道理,那些他日日夜夜读过的句子,都像活了一样,从笔尖流出来。
他写的是"性善论"。写到一半,他忽然想起许知微。
他想起她说"我不害人"。
他想起她等了一百多年,却从来没有害过一个人。
他提起笔,在卷子上多写了一句:"人之初,性本善。鬼之初,亦本善。"
写完了,他自己也笑了。
考官看到这句,不知会怎么想。
放榜那天,他中了。
第三名,经魁。
整个镇子都轰动了。
从前那个穷书生,居然中举了。
王婆子笑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我早看出来,林相公不是凡人!那宅子,那宅子就是风水好!"
中举以后,上门说媒的人踏破了门槛。
林知白一一谢绝了。
他忘不了许知微。
他答应过她,等她。
可他爹娘死得早,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知白,林家的香火,就靠你了。"
他是个孝子。
他不能绝了林家的后。
拖了一年,他终于松了口。
媒婆给他说了一门亲事。女方姓苏,是镇上苏员外的女儿,叫苏婉娘。
苏婉娘今年十九岁。知书达理,长得也好看。
相亲那天,林知白走进苏家客厅。
他一抬头,愣住了。
苏婉娘从里屋走出来。
那一张脸——
弯弯的眉毛,大大的眼睛,白白净净的皮肤。嘴角带着一点笑。
和许知微,长得一模一样。
林知白站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
苏婉娘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低下了头。
苏员外笑着问:"林相公,你看这门亲事——"
林知白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愿意。"
12 妻子旧梦
亲事很快定了下来。
拜堂,成亲,入洞房。
红烛高挂。林知白掀开苏婉娘的盖头。
苏婉娘抬起头,看着他。
"相公,"她轻声说,"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你。"
林知白的心猛地一跳。
"你说什么?"
"我说不上来。"苏婉娘歪着头,"我从小就做一个梦。"
"什么梦?"
"我梦见一座老宅子。"苏婉娘慢慢说,"宅子很破,院子里长满了草。花园里有一棵老桂树。"
"书房里有个书生。"
"他穿着青衫,坐在书案前读书。灯影一晃一晃的。"
"我就站在他旁边,给他磨墨。"
"他不抬头,就说一句:'你来了。'"
"我就说:'我来了。'"
苏婉娘说着,眼睛里泛起了泪光。
"这个梦,我从小做到大。每次做这个梦,我就哭。我娘说我中了邪,带我去庙里烧香。可没用,还是梦。"
"直到今天,我走进苏家客厅,看见你——"
她看着林知白。
"相公,你就是我梦里那个书生。"
林知白的眼泪,"唰"地下来了。
他什么都明白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荷包。那是许知微留下的。
他把荷包递给苏婉娘。
"婉娘,你看这个。"
苏婉娘接过荷包。她翻来覆去地看。
看到荷包上绣的那枝兰花,那只蝴蝶,她的手开始发抖。
"这……这是我绣的。"
"你从来没绣过这个。"林知白说,"这是上辈子的事了。"
苏婉娘抬起头,泪汪汪地看着他。
林知白把那座老宅的事,把许知微的事,一五一十地讲给她听。
苏婉娘听完,扑在他怀里,放声大哭。
"我想起来了……"她哭着说,"我都想起来了……"
"赵公子……不,相公……我等了你好久……"
那一晚,红烛烧到了天明。
第二天早上,苏婉娘先醒。
她靠在林知白怀里,安安静静地躺了半天。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林知白。
"相公,"她说,"我记起来了。"
"记起什么了?"
"我记起那座宅子了。"苏婉娘说,"我记起我是谁了。"
"我记起我端着茶走进书房。你坐在书案前读书。我把茶放下,说'公子,夜深了,喝口茶暖暖身子'。"
"我记起你问我叫什么。我说,我叫知微。"
"我记起你给我披棉袍。我记起你握着我的手。"
"我记起我走的那天晚上,靠在你肩上,说'下辈子,我一定第一个遇见你'。"
苏婉娘说着,眼泪流了下来。
"相公,我等了那么久。"
"我知道。"
"我终于找到你了。"
林知白抱紧了她。
两个人什么都没说。
窗外的太阳升起来了。阳光照进洞房,照在两个人身上。
后来,林知白带着苏婉娘,回了一趟那座老宅。
宅子还是那个宅子。荒草,青苔,老桂树。
苏婉娘走进书房,站在书案前。
她伸手摸了摸书案,眼泪一滴滴落在案上。
"我回来了。"她轻声说。
风吹过花园。老桂树的叶子"沙沙"地响。
像是有人在答应。
从那以后,林知白再没搬出去。他把老宅修缮了一遍,和苏婉娘住在里面。
他让人把正房的瓦换了,把塌了半边的屋顶修好了。花园里的荒草除了,种上了新的花。那口老井,他也让人淘了,井水清冽甘甜。
只有那棵老桂树,他动都没动。
苏婉娘也喜欢那棵桂树。每年八月桂花开的时候,她就搬个小凳子坐在树下,捡桂花。
捡了桂花,晒在窗台上。晒干了,存起来泡水喝。
跟许知微一模一样。
他们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
大儿子叫林念微。小儿子叫林念珏。女儿叫林桂。
苏婉娘给孩子起名字的时候,林知白在旁边听着。
他听到"念微"两个字,心里一动。
他看了苏婉娘一眼。
苏婉娘也在看他。
两个人都没说话。
可两个人都明白。
日子过得和和美美。
林知白后来又去考了一回会试,没中。他也不难过。他就在镇上开了个学堂,教村里的孩子读书。
苏婉娘操持家务,相夫教子。
两口子从来没红过脸。
镇上人都说,林举人和苏娘子,是前世修来的缘分。
只有林知白自己知道。
哪是什么前世修来的。
是一个姑娘,在一座空宅子里,等了一百多年。
等来了一句"下辈子,我一定第一个遇见你"。
有一年八月,桂花开得特别好。满院子都是香的。
那天晚上,林知白和苏婉娘坐在桂树下乘凉。
苏婉娘靠在他肩上,忽然说:"相公,我昨天又做那个梦了。"
"什么梦?"
"还是那座老宅子。"苏婉娘说,"还是那个书房。可这回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这回,书房里有两个人。"苏婉娘慢慢说,"一个书生在读书。一个姑娘坐在旁边绣花。"
"他们不说话。可我看得出来,他们很快活。"
林知白握紧了苏婉娘的手。
"那后来呢?"
"后来,"苏婉娘笑了,"后来他们就变成了我们。"
月光照在桂树上。花瓣落下来,落在两个人的头上、肩上。
林知白抬头看天。
天上一轮明月。
他想起一百多年前,有个姑娘也是这样抬头看月亮。她等的那个人,再也没有回来。
可她等的那份情,到底还是回来了。
绕了一百多年,转了一个大圈。
该见的人,终究见了。
该圆的梦,终究圆了。
缘定三生。
该见的人,绕多少个弯,终会相见。
这就是老辈人讲的《绿衣人》的故事。
后来有人说,每年八月桂花开的时候,那座老宅子里,还能看见一个穿绿衣裳的姑娘,在月光下走来走去。
有人说,她在等谁。
也有人说,她不是在等。她是在看。看她等了一辈子的人,终于过上了好日子。
讲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