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世,双胞胎姐姐在外婆寿宴后失踪了。
表姐挽着她的手,笑得亲热:
“去趟卫生间,我给你看个最新款的口红。”
姐姐跟着走出包厢,再也没回来。
三天后,姑妈哭着报警,说家里三十万拆迁款不见了。
全族人都骂姐姐是个白眼狼,偷了姑妈的救命钱去跟野男人鬼混。
爸妈跪遍了整座城,崩溃跳河。
直到十年后,跨国诈骗园被端。
我在一堆无名尸骨里,认出了被拔光牙齿、抽干血的姐姐。
再睁眼,我回到八岁外婆寿宴这天。
表姐正挽起姐姐的胳膊,笑着往包厢外走:
“走,去卫生间看我的新口红。”
我抓起桌上的滚烫鱼汤,迎面泼在表姐脸上:
“姐!别去!”
1
瓷碗砸在地上,陆明薇捂着脸尖叫,抓着姐姐的那只手终于松开。
椅子被撞翻,我扑过去抱住姐姐的腰,把她往桌子底下拖。
姑妈许静姝一把揪住我的后领,巴掌落在脸上。
“养不熟的小畜生,你存心毁你表姐的脸!”
耳朵里嗡嗡作响,姐姐钻出来挡在前面,额头磕到了桌沿。
爸爸许清晏冲过来,掰开姑妈的手,把我们护在怀里。
妈妈扯下桌上的湿毛巾,又被服务员拦住,催着把表姐带去用凉水冲洗。
包厢里的人全站了起来,有人扶表姐,有人围着爸爸讨说法。
“清晏,你姐姐借钱给你治腿,你闺女就这样报答她?”
“八岁就敢拿汤泼人,长大了还得了?”
骂声压在头顶,姐姐却只顾着掀开我的袖口,检查有没有被烫到。
那只小手有温度,手背上还粘着寿桃上的一点红色奶油。
上一世,认亲的结果出来后,工作人员把一枚平安扣交给了我。
扣子背面刻着姐姐的名字,绳结里缝着妈妈补过的黄线。
遗物袋只有巴掌大,装下了爸妈找了十年的女儿。
“见微,刚才怎么回事?”
爸爸蹲下来,替我擦掉脸上的汤水。
“表姐要把姐姐带走,门外有人等着!”
走廊里的陆明薇立刻抬头,顾不上脸疼,朝包厢门口看了一眼。
姑妈挡住我的视线,伸手指着爸爸。
“听见了没有,做错事还编瞎话!”
桌边有位姨婆把姐姐往外拉,说小孩子受了惊,先跟大人去洗脸。
姐姐抱住我的胳膊,摇头不肯走。
“见微害怕,我陪她。”
外婆宋玉岚放下寿碗,终于从主桌走过来。
今天是她六十岁的生日,妈妈提前半个月接了夜活,给她凑了一对金耳环。
耳环在她脸边晃着,手掌却径直落在我的背上。
“闹够了,给表姐道歉。”
爸爸的手还护着我,腰却被人推得撞上了桌角。
前年干活摔伤后,那块地方一碰就疼,家里剩下的积蓄也都填了进去。
姑妈举着手机,说表姐要做检查,留疤的钱、误工的钱,都得我们家负责。
妈妈从围裙口袋里摸出银行卡,边找边问表姐眼睛有没有不舒服。
那张卡里是给我们交学费的钱。
“先送医院,孩子的事回来再问。”
外婆替妈妈把卡抽出来,塞进姑妈手里,又把我们推到爸爸面前。
“两个小的交给我,寿宴闹成这样,我还不能管管?”
爸爸迟疑着低头,姐姐拉住他的衣摆。
“爸,我们跟你去。”
姑妈已经在门口哭起来,说自己的女儿被烫伤,做舅舅的却连医院都不肯陪着去。
几位亲戚跟着往外挤,爸爸被围在中间,连转身都费劲。
陆明薇经过我们身边时,拿包挡住了脸。
包上的拉链没合,里面露出姐姐刚才交给她保管的平安扣。
“那是我姐的。”
伸出去的手被姑妈拍开,平安扣随即被压进了包底。
外婆把我往身后一拽,对姑妈低声说了一句。
“先把门口等着的打发走。”
2
门外那个人穿着灰夹克,右手虎口有块旧疤。
听见外婆的话,他往包厢里探了探头,视线落在姐姐的黄裙子上。
姑妈立刻迎出去,把人推到了拐角处。
“那是谁?”
爸爸刚问出口,陆明薇就扶着墙喊疼,催着他帮忙叫车。
几位亲戚堵住门口,外婆把我们重新按回椅子上。
没过多久,姑妈又折回来,提起放在姐姐椅背上的书包。
“我的存折找不到了,刚才就她在我包边上待过。”
拉链一开,两沓现金和一本存折掉在桌面上。
姐姐往后退了一步,嘴巴张着,连辩解都忘了。
寿宴开始前,她帮表姐分过糖,书包一直放在包厢门边。
上一世,姑妈也是这样举着姐姐的照片,站在我们家门口喊她偷钱。
邻居看见妈妈便关门,学校里的孩子把写着小偷妹妹的纸贴在我背上。
爸爸跑了一天回来,鞋底磨穿了,还是得先把门板上的脏话擦干净。
“钱放进书包,见宁就得认?”
妈妈伸手去拿存折,姑妈却先一步收走了。
“偷了两千块还嫌少,连存折都惦记上了。”
“那是她的学费,她连自己的书包都没碰过。”
爸爸把姐姐拉到身边,姑妈立刻从钱包里抽出另一张纸。
借条上是两万八千元,末尾有爸爸的名字。
“先把欠我的钱还上,再跟我讲道理。”
妈妈解释,去年拿到工伤赔偿后,这笔钱已经转进了姑妈的账户。
存根放在家里,姑妈当时说借条找不到,过后再还。
桌边的亲戚却只盯着那张借条。
“静姝帮了你们那么多,孩子又偷又打,难怪她生气。”
姐姐弯腰去捡自己的作业本,姑妈抬脚踩住了封面。
本子上那朵小红花,是她昨天得了满分,程老师亲手画的。
“书读得再好有什么用,手脚不干净,迟早害人。”
爸爸去扶姐姐,旧伤牵得他直不起腰,妈妈只好先托住他的胳膊。
一屋子人看着,谁也没替姐姐把本子拿起来。
外婆用筷子敲了敲桌面,要求两家都给她这个寿星留点脸面。
“先治伤,偷钱的事回家慢慢教。”
这句话落下来,姐姐被扣上的罪名便有了长辈作保。
我爬下椅子,把本子从鞋底往外抽,纸页被扯破了一半。
姑妈总算收了脚,又让妈妈把家里的房本拿出来,留作赔偿的保证。
妈妈搂紧我们,没答应。
“孩子烫了明薇,该看的病我们看,房本不能给。”
姑妈把借条拍进爸爸怀里,扬言明天就来收钱。
外婆趁机把我们往门外领,说她带孩子回家反省,省得留在这里继续丢人。
临出包厢,姐姐还回头看着爸妈。
爸爸撑着桌子站起来,答应交完医药费就回去找我们。
楼下,灰夹克靠在一辆灰色面包车旁边抽烟。
后排座位上放着两双粉色拖鞋,大小和我们的脚差不多。
外婆拿身体挡住车窗,手掌按着姐姐的肩。
“低头,做错事还有脸到处看。”
3
家里的裁缝铺刚拉开门,外婆就把挂在墙上的电话线拔了。
妈妈平时靠这部电话接活,也留给我们放学后报平安。
“省得你们再打电话,让你爸妈分心。”
书包被扔进柜子,连姐姐想喝水的请求都挨了一句训。
楼上那间小卧室,是爸妈用铺子后面的杂物间改出来的。
为了让我们睡得宽些,他们自己只在缝纫机旁放了一张折叠床。
外婆每次来住,都要说这地方委屈了她,可她仍旧把家里最大的一床被子带走了。
门合上后,姐姐用湿手帕贴住我的脸。
“疼就哭,今天我不笑你。”
眼泪砸在她膝盖上,我抓着她的手,反复确认那枚小小的胎记还在。
上辈子出事后,爸妈把我们唯一的合照洗了几百张。
照片里姐姐站在左边,脸颊上有一块饼干渣,妈妈总说早知道就该替她擦干净。
后来那些照片被雨淋坏,被人踩进泥里,妈妈捡回来,还要一张张摊平。
“表姐刚才跟你说过什么?”
姐姐把手帕换了一面,低声说表姐许诺送她一支口红,给妈妈过生日用。
妈妈那支旧口红早已见底,每次参加亲戚家的喜事,都得用棉签去刮里面剩下的颜色。
“钱也在她包里,她说我书包空,先帮她装一会儿。”
话没说完,姐姐低下了头。
“我想替妈妈省点钱。”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外婆端着两个搪瓷杯进来,又带来一红一蓝两根手绳。
红的系在姐姐腕上,蓝的系在我腕上,打了两个紧结。
“明薇眼睛疼,等会儿认不清人,戴着省事。”
那张被烫到的脸,成了什么事都能往上挂的理由。
姐姐伸手想松一松绳结,外婆立刻拍了她一下。
“勒不死,别乱动。”
楼下有人敲门,声音是住在旁边的程书予老师。
周六中午,她总会来给独居的母亲送饭,顺路问问我们的作业。
外婆走到楼梯口,说两个孩子在睡觉,今天不方便见人。
“程老师,我在这里!”
刚喊出声,卧室门就被用力关上了。
外婆隔着门板说我闯了祸正在受罚,让老师别纵着孩子。
姐姐往窗边挪,我跟过去,看见灰色面包车也停到了街口。
灰夹克下车买了瓶水,经过铺子门口时,抬手敲了三下门框。
外婆出去站了一会儿,回来便把窗帘拉严。
“今天的事不许往外说,你表姐的脸坏了,你爸赔不起。”
床边摊着妈妈裁剩下的布,里面有给我们留的碎花裙料。
我捡起一截线头,把姐姐的袖口和自己的袖口系在一起。
剪刀很快从外婆手里伸过来,把那截线剪断了。
“走到哪儿都缠着,早晚得分开。”
4
舅舅宋承礼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张贴了照片的表。
照片是上个月入学登记用的,余下几张一直放在妈妈的抽屉里。
外婆把表推到姐姐面前,说有个学校愿意管教她们,只收生活费。
“先住几天,把偷钱撒谎的毛病改了再回来。”
姐姐连连摇头,说钱是表姐放进去的,她想等妈妈回来解释。
舅舅拉了把椅子坐下,把腿伸到门口。
“你妈每天累成那样,你还要拖累她到什么时候?”
爸爸伤腿那年,妈妈同时接着三家店的改衣活,抱着我们睡着时,手里还攥着线轴。
姐姐比我早出生十分钟,便总被亲戚提醒该多懂一点事。
最小的那块蛋糕,最后一件新衣服,甚至做错事后的第一声认错,都轮到她让。
表格推过来,姐姐的手已经伸向了笔。
我把纸抢过来,纸上连学校的地址都没写,只有一行要求监护人同意的空格。
“先给妈妈看。”
外婆扣住我的手腕,笔尖划破了纸。
“你妈小时候也这样教过,轮到你们就碰不得?”
舅舅在旁边催时间,说人家还有别的孩子要接。
姐姐听见这句话,伸出去的手又收了回来。
“程老师说,转学要家长去学校办。”
一巴掌落在她脸上,比姑妈打我的那下还响。
外婆指着裂开的表格,要求她重新抄一份,字要写得像平时一样。
纸上安排好的话,是自愿出去生活,让父母别担心。
桌沿被姐姐的眼泪打湿,她刚写下自己的姓,就把笔放下了。
“外婆,我想回学校。”
手机铃声响起来,屏幕上是妈妈的名字。
外婆接通后先说孩子好好的,又把手机贴到姐姐耳边,要她亲口告诉妈妈。
“妈,别送我们走!”
姐姐哭着喊出来,手机随即被抽走。
外婆朝那头解释,说孩子听见要去寄宿学校,正在闹脾气。
妈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要求她把电话再给见宁。
通话被挂断,舅舅站起来,骂了句麻烦。
外婆让他去医院接妈妈,又叮嘱一句,先把赔偿的事说清,别急着往回走。
门重新锁上后,姐姐蜷在床边,抱住了自己的膝盖。
平日里她摔破了腿都怕妈妈心疼,此刻哭得打嗝,也不敢把声音放大。
我替她把额头上的碎头发拨开,发现上午撞出来的包已经肿起来了。
“等爸爸回来,我们一起说。”
床脚有妈妈缝好的外套,内侧各有一个小口袋,装着家门钥匙和写了联系电话的布条。
妈妈怕我们放学进不了家,也怕万一走散,别人能替我们找到她。
姐姐把我的外套塞过来,又从自己的口袋里摸出一截铅笔。
“别让他们拿走,电话在里面。”
楼下的卷帘门拉了一半,铁片摩擦的声音盖过了街上的人声。
陆明薇回来了,脸上贴着纱布,包里装着两顶儿童帽子。
5
楼上的锁被打开,姑妈跟着表姐进来,说妈妈在医院等着姐姐去认错。
姐姐抓紧我的衣服,问能不能一起去。
外婆把我的蓝绳压在袖子下面,朝表姐摇了摇头。
“泼汤的留着,大的先过去。”
姑妈蹲下来,拿爸爸那张借条在姐姐面前晃了晃。
“你乖一点,把事情说清楚,你爸就不用再掏钱。”
姐姐看看她,又看看我的脸,手慢慢松了。
那件黄裙子的下摆被我拽住,姑妈掰不开,索性拿剪刀剪掉了一小块。
布料还在手里,姐姐已经被拖到了楼梯口。
我扑过去抱住外婆的腿,她用膝盖把我顶回屋里,反手锁住门。
隔着门板,表姐仍旧在哄姐姐,说到了地方就把平安扣还给她。
楼梯走到一半,姐姐又开始喊我。
“见微怕黑,把灯给她开着!”
脚步声停了一下,随后是鞋子掉在地上的声音。
窗帘被扯开一条缝,我看见灰夹克站在车边,往姐姐脚上套那双粉色拖鞋。
原来的鞋被姑妈收进塑料袋,黄色裙摆又被一件大外套盖住。
车门合上前,姐姐抬头朝楼上找了一眼。
窗玻璃被我拍得直响,外婆折回来,拽着后领把我拖离了窗边。
“再闹,你妈妈也得被你害死。”
桌上还有刚才撕坏的表格,铅笔被藏在外套口袋里。
趁外婆低头找东西,我伏在床沿,把车尾那三个数字写在纸背面,又画了车后门缺掉的一块漆。
家门钥匙硌着胳膊,这把钥匙开不了卧室的锁。
楼下传来爸爸叫我们的声音,纸刚折好,外婆已经抢到了门前。
“清晏,你先别急,见宁又闯祸了。”
爸爸上楼的脚步比平时快,腿撞在台阶上,发出一声闷响。
外婆告诉他,姐姐趁大人忙着处理烫伤,拿了姑妈的钱自己跑了。
上午塞进书包的两千块,此刻又被添成了连存折里的钱都惦记着。
门外静了片刻,爸爸伸手拧门把。
“开门,我问见微。”
外婆先挤进来,把门关到只剩一道缝,又按住我的肩膀。
“按刚才教的说,敢乱讲,你姐就回不来了。”
桌上铺开了另一张纸,上面写着姐姐拿钱出门,让家里人别找。
外婆要我在下面写名字,说这是替姐姐认错,爸爸看见就消气了。
那几行字我认得,上辈子它们被夹在一封没有落款的信里,寄到我们家。
妈妈抱着信找了很多人,求他们帮忙看看邮戳来自哪里。
爸爸开始撞门,外婆这才松开按着我的手,嘴里仍旧催我别再添乱。
门被推开后,我被爸爸抱到了腿上。
他额头上全是汗,衬衫口袋还塞着医院开的缴费单。
“见微,看着爸爸,你姐姐去了哪里?”
外婆站在旁边,把那张写好的纸往前递,眼睛一直盯着我。
我抢在她前面,把掌心里折成小块的纸塞进爸爸的口袋。
纸背面写着车尾的数字,还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姐姐在灰车里,快救她。
爸爸的手已经碰到了那张纸,外婆却再次伸了过来。
6
爸爸攥住外婆的手腕,把纸展开,连着看了两遍。
那张医院缴费单被捏成了团,扔到了地上。
“车往哪边走了?”
外婆还想解释,爸爸已经抱着我冲下楼,借隔壁店里的电话报警。
车身的颜色、尾号、缺漆的位置,还有姐姐衣服被换过的事,一样样被说了出去。
程老师听见动静,从母亲家出来,拿纸记下了车子的特征。
姑妈正从街口回来,看见爸爸打电话,伸手就去抢听筒。
“家里孩子送出去住几天,报什么警!”
爸爸挡住她,朝电话那头报出了姑妈的名字。
外婆跟着下楼,开始骂他把家丑往外扬,八岁的孩子吓坏了,什么话都敢编。
电话那头让爸爸留在原地,别独自追车,把孩子和相关物品看好。
姑妈听见这句,转身就走,被赶回来的妈妈堵在铺子门口。
舅舅原本把妈妈带去见所谓的伤情调解人,绕了一大圈,她才从医院问到表姐早已离开。
“见宁呢?”
外婆伸手去拉女儿,妈妈却直接抓住了姑妈背着的塑料袋。
姐姐的鞋从里面掉出来,其中一只还装着早晨没舍得吃的水果糖。
妈妈把鞋捡起来,蹲在地上叫不出声。
民警到场后,姑妈一口咬定只是送孩子去寄宿,还拿出那张贴了照片的表。
学校地址空着,监护人那一栏,却已经有了妈妈的名字。
妈妈看完,把表放回桌面。
“这几个字,我没签过。”
程老师也认出照片,说学校近期并未办理这两个孩子的任何转学手续。
我把剪下来的黄色裙料递过去,又指了指外婆手里的剪刀。
几个人被分开询问,外婆终于停了骂声,改口说自己年纪大,听岔了话。
等候的一个多小时里,妈妈一直捏着姐姐的鞋,爸爸陪我坐在她身边。
每有人推门进来,三个人就一起站起来。
后来,外面的民警接到电话,确认那辆车在靠近货场的路口被截住。
车里有一名穿黄裙子的女孩,脚上的拖鞋印着粉色小兔。
妈妈起身时把椅子带倒了,爸爸扶着她,两人的手都在抖。
姐姐被带回来时,帽子还扣在脑袋上,看到我们便往前扑。
“妈,我没拿钱!”
喊声挤在哭声里,反复说了好几遍,妈妈只顾着点头,把她的帽子摘下来。
帽沿下面有一道勒痕,手腕上的红绳也被换成了更紧的结。
灰夹克叫邵维川,声称受人委托照顾孩子,却连姐姐的全名都说不出来。
表姐也在车上,解释是怕姐姐半路哭闹,跟着去哄一哄。
姐姐从妈妈怀里抬头,指着她的包。
“她说我再叫,就把平安扣扔掉。”
民警把包里的东西逐一取出来,除了那枚平安扣,还有两份换好的衣服。
其中一份的尺寸比姐姐小一点,领口缝着我的名字。
7
外套是妈妈前几天才改好的,左边袖口还有一小块没锁完边的线头。
看见那个名字,妈妈把我也拉进了怀里。
姑妈被带去问话前,还冲爸爸喊,说亲姐姐养他那么多年,他竟然为两个丫头报官。
爸爸没去看她,只把姐姐掉了扣子的衣领拢好。
取证时,民警分别问了我们在寿宴和家里经历的事,程老师陪着,爸妈也在旁边。
姐姐讲得断断续续,提到楼梯上掉鞋时,忽然扯住妈妈的袖子。
“鞋是我自己踢掉的,我怕你们不知道我出去过。”
那颗水果糖原本藏在鞋里,打算回家后和我分着吃。
笔录做到这里,妈妈低下头,拿手背压了很久的眼睛。
我交出了写车牌的那截铅笔,笔杆上还有姐姐用牙咬过的浅印。
民警问为什么认得那辆车,我只说在饭店门口见过,回家后它又停在街口。
前世的事说不出证据,眼前发生的一件件事,却都有人能核实。
服务员记得灰夹克在包厢外等过,隔壁店主看见姑妈把孩子抱进车里。
程老师证实,外婆拦着不让她进屋,楼上的孩子却一直在喊人。
姑妈准备好的家事说法,被这些各不相干的人一点点拆开。
医院也送来了表姐的诊疗记录,伤处没有伤到眼睛,需要按时换药复查。
爸爸把治疗费的票据收好,配合核实该由监护人承担的合理费用。
陆明薇听说钱仍会结清,托人转话,说只要再补一笔钱,她愿意把事情揭过去。
妈妈正在给姐姐擦脸,听完只问了一句。
“她能替我女儿把被塞进车里的那一段揭过去?”
传话的人闭了嘴,放下水杯就走了。
关于外婆参与到哪一步,还需要继续查证,她反复坚持自己只知道送寄宿学校。
配合问话结束后,外婆想跟我们回家,被妈妈拦在了路边。
“去承礼那里住。”
外婆当着路人的面拍大腿,说女儿受人挑唆,连亲妈都不认。
妈妈没争辩,拿出从外婆身上取回的家门钥匙,放进了自己的包。
到了家,姐姐站在楼梯前不肯上去,问今晚能不能睡在爸爸妈妈中间。
折叠床被搬开,爸妈把两张小床拼到铺子后面,又拿柜子挡住了通向楼上的门。
那晚,四个人挤在一起,谁也没嫌热。
半夜姐姐醒来,第一件事是摸自己的鞋,第二件事是摸我的胳膊。
我把蓝绳露给她看,又把两双鞋并排摆到床边。
第二天清早,舅舅带着几个亲戚来敲门,手里拿着一串钥匙。
那串钥匙里,有我们家后门的备用钥匙,也有放房本柜子的钥匙。
“知遥,妈说清晏答应了,出了这么大的事,总得先把房子拿出来顶账。”
爸爸正在给姐姐煮鸡蛋,听见这句,连围裙都没解就走到了门前。
舅舅晃了晃钥匙,又从怀里拿出一张写着三十万元的欠条。
8
欠条上还空着两处签名,借款人却已经填好了爸妈的名字。
舅舅说姑妈的存折出了问题,姐姐经手过书包,我们家就得先担着。
三十万正是上辈子压在姐姐头上的数字。
爸爸伸手接过欠条,从头看到尾,问舅舅钱是哪天借的,交到了谁手里。
几个亲戚劝他别抠字眼,姑妈的女儿已经伤了,母女俩又被带去调查,总得有人善后。
“清晏,你小时候还吃过你姐做的饭,做人得留条路。”
妈妈搬了把椅子,让我和姐姐坐到自己身后。
“见宁上车的时候,你们给她留过哪条路?”
一位族里的伯公皱着眉,说孩子如今好好回来了,再往下追究,亲戚便没法做了。
爸爸转身去柜子里找出昨天的黄色裙料,摆在那张欠条旁边。
“谁愿意把自己家的孩子交给那个姓邵的,谁来劝。”
门口站着的人互相看了看,刚才说话最响的伯公先把手背到了身后。
舅舅只好重新拿旧借条说事,催我们今天就筹两万八千块。
妈妈把从银行补开的转账凭证放在桌上,收款人的名字正是许静姝。
日期与当年的还款账本也对得上,邻居还记得妈妈还完钱,特意买了两个卤鸡腿给我们。
姑妈始终不还借条,原来一直留着下一回伸手的余地。
“这笔钱,我还过了。”
爸爸把凭证装回文件袋,随后拿起那张新欠条,请舅舅跟自己去派出所核实。
三十万从哪里来,姐姐八岁如何取走,每一项都能问清。
舅舅往后退,伸手想把欠条抽回去,被妈妈用水杯压住了。
“别急着拿走,上面也有你的字。”
外婆就是这个时候进来的,手里提着一袋苹果,见屋里人多,先把袋子放在姐姐脚边。
“外婆买的,吃了就别记仇。”
姐姐把脚缩到椅子上,苹果袋被碰倒,滚出来的果子有几个已经烂了。
外婆的脸拉下来,指责妈妈把好好的孩子教成了这副小家子气的样子。
妈妈蹲下去,把苹果一个个装回袋子,连同外婆昨天留下的衣服一起放到了门口。
“她愿意吃什么,我给她买。”
伯公还在旁边说孝顺,说妈妈嫁出去多年,也不能忘了娘家。
柜子上的旧账本被妈妈抽出来,里面记着给外婆的生活费、住院费,还有舅舅几次要去的钱。
翻到最近那页,寿宴的钱和金耳环的钱也在上面。
伯公看了几眼,便说清官难断家务事,带着另外几个人往外走。
舅舅趁乱想抓欠条,爸爸先一步收起来,叫住了正要出门的外婆。
“这三十万,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外婆朝舅舅肩上拍了一下,压着嗓子骂他办事太急。
“说好了等三天,你现在就拿来干什么!”
9
妈妈搭在椅背上的手停住了,目光落在外婆脸上。
上辈子,姐姐失踪后的第三天,姑妈也提着一只这样的黑色手袋来过。
袋子里装着存折复印件,还有一份说姐姐偷钱的材料。
爸爸那时跪在姑妈面前,求她先找孩子,钱的事他可以慢慢还。
外婆扶着妈妈,劝她把房子拿出来,好让许家人别再为难她。
如今,那张提前写好的欠条就在我们家桌上。
外婆很快改口,说的是借钱要给三天宽限,免得伤了亲戚间的和气。
妈妈拿起电话,把欠条的事告诉了负责案件的民警。
舅舅还想拦,爸爸挡在电话旁边,叫他坐着等。
来核实情况的民警把欠条带走,又问了家里证件原来放在哪里,谁能拿到钥匙。
妈妈打开柜子,户口本和我们的出生证明都少了,房本倒还夹在旧布样里。
这几样东西原来放在同一个抽屉,外婆去年还替妈妈整理过。
面对询问,外婆说证件都被姑妈拿去办学校手续了,自己不识那些条款。
姐姐坐在旁边,听见这句,抬头说妈妈的名字是外婆写的。
“她让我练自己的名字,说按完手印就能回家。”
外婆瞪过去,被妈妈侧身挡住。
当天下午,母女俩再次被通知分别配合调查,舅舅也被叫走了。
妈妈整理外婆留下的东西时,在她常坐的软凳底下摸到一层硬纸。
凳套是妈妈亲手缝的,原本只有薄薄一层棉,如今缝口却换成了粗线。
拆开一小段,里面露出了我们上个月拍的证件照。
妈妈立刻停手,连凳子一起交给了民警。
以前送去做什么手续,总是妈妈自己拿照片,这次剩下的照片却被分成了两份。
每一份背面都有字,连出生时差了十分钟都记得清楚。
外婆曾把这件事说过许多回,见宁是姐姐,哪怕只早十分钟,也该先替妹妹受一点累。
案子查到第五天,爸爸陪妈妈去补交材料,回来时两个人都没吃晚饭。
姐姐把热好的馒头递给妈妈,手腕上的红印还留着。
“妈,我真的没跟表姐要钱。”
妈妈接过馒头,咬了一口,却怎么都咽不下去。
爸爸把我们抱到床上,说银行的流水已经查清,那本存折里从来没有过三十万元。
姑妈名下的房子也没拆迁过,所谓救命钱,连个来处都说不清。
姐姐捏着馒头,过了好一会儿才问话。
“那大家会知道我没偷钱吗?”
爸爸点头,把掉在被子上的碎屑扫进掌心。
妈妈把补办证件的回执收好,当晚就请人换了铺子的门锁,楼上的锁也拆了下来。
重新接好的电话响起来,民警请妈妈再核对一份材料。
软凳里除了照片,还有一张折起来的草稿,写着几个人名和钱数。
爸爸陪着去了,回来时,妈妈的外套扣子扣错了两颗。
那张纸上也有三十万。
数字旁边,写着我们家铺子的门牌号。
10
为了核对笔迹,妈妈从账本里找出外婆以前写过的收条。
每逢给娘家送整笔的钱,爸爸都让留个凭证,为这件事,外婆骂过他许多回。
如今几张纸摆在一起,连三字最后那一横,都歪向同一个方向。
草稿上的三十万,是外婆给我们家铺子估的价。
姑妈出面讨债,舅舅接手铺子,所得的钱要按事先商量的份额分。
半年前,舅舅欠了一笔钱,外婆曾让妈妈拿房子替他作担保。
妈妈拒绝后,外婆在家里坐了整整一天,临走时连我们递过去的水都没喝。
“供两个丫头读书倒舍得,亲弟弟遇上难处,你就躲。”
那天妈妈追到街口,塞给她两千块生活费,回来又坐到了缝纫机前。
这件事,妈妈一直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
直到民警把草稿里的分款安排念出来,缝纫机上的半件衣服才从她膝盖上滑了下去。
邵维川是舅舅通过熟人联系上的。
得知对方能把孩子带到很远的地方,外婆主动提出,可以替女儿作主。
所谓寄宿学校,连个名字都找不到。
姑妈负责把债扣在我们家头上,陆明薇答应引人出去,也提前谈好了自己的报酬。
那张旧借条被留了这么久,正好派上用场。
妈妈听到这里,还问了一句。
“宋玉岚什么时候知道孩子会被卖掉的?”
负责记录的民警翻过一页纸,告诉她,几份供述和查到的收款记录能够对应上。
外婆知道得很早。
孩子的照片、家里的证件,都是她亲手准备的,寿宴的时间也由她定。
两份照片背面的记号,与我们腕上的红蓝手绳对应。
姐姐先被带走,三天后,他们还准备来接我。
到时候,爸爸妈妈忙着找孩子,再面对姑妈的假债,哪里还有力气守着铺子。
妈妈伸手拉过我的胳膊,掌心贴在那圈已经淡下去的勒痕上。
“连见微也要送?”
民警点头,桌上的笔停了一会儿,才继续往下写。
车里的另一套衣服和拖鞋,都有了用处。
上一世,姐姐失踪后的第三天,我发过一场高烧。
外婆来学校接人,正好碰上程老师,她见我站都站不稳,直接把我送进了医院。
住院期间,爸爸妈妈轮流守着,外婆来过一次,说抱回去养着省钱,被爸爸拒绝了。
出院后,爸爸去哪儿都带着我。
那时我嫌他走得慢,总扯他的衣袖,催他快些去找姐姐。
如今,爸爸受过伤的那条腿就在桌子下面,裤脚还留着寿宴那天蹭破的线头。
我挪过去,把他的裤脚往下拉平。
妈妈听完剩下的情况,送民警到门口,回身把账本放进了柜子。
外婆常用的搪瓷杯还在桌上,杯底压着买金耳环的票据。
票据被收进一只纸袋,杯子也放了进去。
第二天,伯公提着那个纸袋又来了,说老人惦记外孙女,想托人带句话。
姐姐听见外婆两个字,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伯公却拦住妈妈,把一叠纸推到缝纫机上。
“你妈知道错了,签了这个,她才有机会早点出来。”
11
纸最上面写着刑事谅解书,下面已经替妈妈填好了名字。
同样的纸一共有四份,姑妈、表姐和舅舅都列在里面。
伯公说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几个大人都在里面关着,家里过日子的人总得留条退路。
“两个孩子回来了,明薇的脸还得养,她才二十一岁。”
妈妈拿起那张纸,看了一眼,放回原处。
“见宁八岁。”
伯公清了清嗓子,又提起爸爸小时候吃过姑妈做的饭。
爸爸正在拆一把坏椅子,听到这里,把螺丝刀放到桌上。
“吃过的饭,借过的钱,这些年我都记着。”
墙边的文件袋被取下来,里面装着还款凭证和表姐的治疗票据。
两万八千元早已还清,寿宴当天的合理治疗费用也有据可查。
伯公伸手翻了翻,改口说医院的钱还得再谈,姑妈怕女儿留疤,提出要另外赔一大笔。
程老师帮忙联系的唐疏桐律师恰好到了门口,听完便请他把具体依据拿出来。
该依法处理的费用,可以照程序核实。
拐卖孩子的案子,也要依法继续查办。
伯公把两件事捆在一起,说只要妈妈签字,医药费那边就好商量。
唐律师把桌上的谅解书推回他面前。
“这类案件由国家追诉,家属签字也不能让犯罪事实消失。”
姐姐原本躲在柜子旁边,听到这里,慢慢走到了妈妈身边。
那本被踩破的作业本抱在她怀里,封皮用透明胶带粘过,边上仍旧缺了一角。
“表姐知道我不想上车。”
伯公弯下腰,说大人一时糊涂,让她别往心里去。
姐姐把作业本贴在胸前,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
“我在车里哭,她把我的嘴捂住了。”
屋里没人再去翻那几张纸。
妈妈伸手把姐姐拉到身边,让她坐到自己的椅子上。
伯公最后拿出一封外婆托人转来的话,纸上写着养育之恩,还提到妈妈小时候生病,老人怎样背她去求医。
那些事妈妈都知道,每次回娘家,外婆都会当着亲戚再说一遍。
我看见妈妈把纸从头读完,随后在背面写了一行字。
不同意谅解,请依法处理。
名字签好,纸便交给了唐律师。
伯公拍着桌子,说妈妈把娘家和婆家都得罪了,将来遇到事,连个帮忙的人都找不到。
爸爸站起来,把门打开。
“我们报警的时候,邻居借了电话,老师留下作证,民警把孩子找回来了。”
门外还站着来取衣服的客人,伯公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抱着那叠纸走了。
妈妈坐回缝纫机前,半天没踩踏板。
姐姐把一杯水放在她手边,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
“妈,今天我做得对吗?”
妈妈把杯子推到旁边,抱住她,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负责案件的民警打来电话,问爸妈愿不愿意见另一位家长。
电话那头,一个女人哭着说,想当面谢谢见微。
12
征得爸妈同意后,民警带来了一位姓叶的阿姨。
她的儿子比我们大一岁,已经失踪了四个月,家里连房子都挂牌准备卖了。
邵维川被抓后,警方沿着线索继续查,另有两个孩子获救。
叶阿姨的儿子就在其中。
见到爸妈,叶阿姨先把手里的寻人启事收进包里,蹲下来,问能不能抱抱我。
那张纸的边角被折得很软,照片下面密密麻麻写着几个电话号码。
上辈子,妈妈的包里也装着这样的纸。
我把椅子拉到她面前,请她坐下,姐姐去倒了一杯水,端过来时还特意试了杯子的温度。
叶阿姨喝不下去,捧着杯子,讲儿子回家后怎样不肯脱鞋睡觉。
姐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往妈妈身边靠近了一些。
临走前,叶阿姨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爸爸没有接。
“留着给孩子治病,后面的日子还长。”
信封被推回去,叶阿姨站在门口,抬手擦了几次脸。
案件牵出的事情,比家里人最初听到的更多。
邵维川曾参与将多名儿童转卖到境外,相关人员和收款记录陆续被查到。
这些情况,由民警向爸妈说明,具体的材料直到多年以后,我才完整看过。
姑妈早就被提醒过,孩子一旦送出去,家里很难再找到。
那份供述里,紧接着写的是,她要求把答应给自己的钱先付清。
寿宴门口那句去送学校的解释,就这样留在了案卷里。
陆明薇在得知别人开始供认后,改口说自己只负责带路,许多事情都是长辈交代的。
车上找到的衣服和平安扣,与姐姐的陈述对得上。
那张假装自愿离家的纸,也是她提前照着样子抄好的。
姐姐认出了其中一个错字,表姐替她抄过一次作文,把同一个字也写错了。
民警另外核查了笔迹,那份被外婆拿来逼我签名的纸,终于找到了写它的人。
姑妈也开始指责外婆,说把事情闹成这样,自己家一点好处都没落下。
舅舅交代了取证件、联系车辆和调开妈妈的经过,拼命强调自己听了母亲的话。
唐律师把可以告知的进展讲给爸妈听,姐姐坐在旁边,只问了一次。
“那天我要是一直哭,他们会送我回家吗?”
爸爸把她抱到腿上,没有拿那些求轻判的话哄她。
“见宁,你已经尽力求救了。”
姐姐从衣袋里拿出一颗水果糖,放到我手里。
那是妈妈后来重新买的,糖纸和鞋里那颗一样。
我把糖剥开,分给她一半。
从侦查到审理,过了好几个月,爸妈按要求补充材料、接受询问,临时停工的钱都记在账本上。
家里的日子仍旧紧,妈妈却没动过那几张谅解书。
开庭时,我和姐姐没有被带去旁听,程老师陪我们做完当天的作业,又一起等爸妈回来。
门锁响了,姐姐先跑过去,问妈妈有没有被欺负。
妈妈蹲下来,抱着她说,法官认真听了家属的陈述,每一份重要证据都经过了核实。
到了宣判那天,爸爸回家后,从文件袋里取出了盖着法院印章的判决书。
13
外婆被判了十年。
姑妈九年,陆明薇七年,舅舅六年,几个人都要为参与拐卖儿童承担刑事责任。
邵维川涉及多起案件,被判处无期徒刑。
姐姐被及时救回,无法抹掉他们已经实施的引诱、运输和买卖行为。
那些写在供述里的亲情,也没替他们抵掉刑期。
妈妈读到陆明薇的名字时,姐姐从床边起身,过去看了看纸上的字。
“她说过,外婆点头了,我们就得听。”
唐律师把相关内容用她能听懂的话讲了一遍,告诉她,任何人都无权拿亲属关系作借口卖掉孩子。
姐姐听完,拿出铅笔,在自己的练习本上端端正正写了名字。
许见宁。
下面写着日期,纸上只有她自己愿意写的东西。
姑妈的旧借条和那张三十万元欠条,都作为相关证据留了下来。
我们家的房本一直由爸妈保管,谁也没能拿铺子抵那笔编出来的债。
诊疗和直接财产损失的赔偿,依照法律程序处理,有票据的逐项核实。
爸爸把表姐合理治疗费用的凭证也一并保存,没让两件事混在一起。
后来有人说,既然一家子都坐了牢,外面的人便该少提两句。
妈妈拿着整理好的材料,请当初到处传话的几位亲戚到家里来。
传出去的每一句谣言,她都记得是谁说的,也记得说给了谁听。
伯公还想端长辈的架子,爸爸直接把唐律师的联系电话放在桌上。
愿意澄清,就当着原来那些听众说清楚。
继续污蔑孩子,我们会保留证据,依法追究。
几个人最终去了邻居家,也向曾经听过传言的亲戚说明,姑妈那笔三十万元的拆迁款根本不存在。
学校得知事情查清后,程老师在班里纠正了关于姐姐的传言。
涉及孩子的经历,老师没有拿出来供人议论,只要求大家停止转述假话。
曾经喊过姐姐小偷的同学道了歉,家长也来说明,那些话是孩子从大人那里听来的。
姐姐把那本补过的作业本摆在桌上,接受了道歉,却没答应立刻和对方做朋友。
程老师没有勉强,给她留了自己选择的余地。
我陪姐姐走出教室时,她把书包换到另一只肩膀上,说今天的值日想自己做完。
那以后,妈妈把接活的时间重新排了排,晚上尽量陪我们吃饭。
爸爸接一些力气负担小的活,康复的复诊也按时去,没再为亲戚一句闲话硬撑着搬重物。
外婆托人索要额外的钱,妈妈让对方把具体事项交给律师核实,没有继续照单付出。
舅舅的债主也来过,看到没有爸妈签名的借款材料,便被请出了门。
缝纫机旁边终于不用放那张接待亲戚的折叠桌,妈妈腾出地方,给我们各安了一盏做作业的灯。
姐姐每天写完作业,都要把第二天穿的鞋摆好。
有一天,两只鞋摆得歪了一点,她看了看,没有重新弯腰。
过了一会儿,柜门被拉开。
姐姐从里面取出妈妈留着的黄色布料,放到了缝纫机上。
14
妈妈没有马上拿剪刀,先问她想做什么。
姐姐把布料摊开,手掌沿着边缘抚平。
“做裙子,要有两个能装东西的口袋。”
裙子做好后,里面没有缝红蓝色的记号,口袋放得下钥匙,也放得下她喜欢的糖。
出门那天,姐姐站在门口等我,手抬起来,又放了回去。
“今天能让妈妈牵我吗?”
妈妈把手递给她,另一边留给了我。
八岁以后的许多事,我们都重新学了一遍。
去卫生间时,姐姐有段时间仍旧要妈妈陪到门口,谁催她胆子大些,妈妈就请谁先走。
医生也提醒爸妈,不必逼着孩子证明自己已经好了。
夜里做梦惊醒,我会伸手去摸旁边的被子,姐姐被碰醒,便翻个身,把胳膊放过来。
有一回,妈妈坐在床边陪到天亮,第二天错过了交衣服的时间。
姐姐拿着针线,想把欠下的活补上。
针线被妈妈接走,换进她手里的是没吃完的早饭。
“延期的事我跟客人商量,你先吃饭。”
偶尔争零食,姐姐仍旧习惯先松手,爸爸便把袋子放到桌上,让我们自己说想要多少。
第一次说不想让的时候,姐姐声音很小,妈妈听清了,还特意给她多留了一块。
那个被反复要求懂事的孩子,后来也会因为作业太多抱怨,因为裙子样式不喜欢拒绝。
妈妈没有因此少抱她一次。
修补过的作业本收进了抽屉,程老师画的那朵小红花一直在。
平安扣归还后,妈妈换了一根合适的新绳,交给姐姐,由她决定戴不戴。
被剪下来的黄布也曾交还给我们,姐姐拿在手里看了看,说不想留。
妈妈确认相关证据已经留存,便按她的意思处理,没有劝她拿着作纪念。
十年后,我陪姐姐去拍成年后的证件照。
姐姐检查头发时,平安扣从衣领里滑出来,绳结上缝着妈妈补过的黄线。
我伸手替她把绳子理顺,手在扣子上停了很久。
摄影师催了一声,姐姐拉着我坐到旁边,说要再拍一张合照。
照片里,她仍站在左边,脸上干干净净。
取照片那天,爸妈也来了,爸爸走得慢一些,妈妈提着刚买的菜,在门口等他。
那些曾装进寻人启事里的电话号码,如今留在我们的通讯录里,打过去,总有人接。
妈妈生日时,姐姐用暑假挣的钱买了一支口红,包装盒在书包里藏了两天。
拆开礼物,妈妈没有责怪她乱花钱,当着我们的面涂好,问颜色怎么样。
姐姐凑过去看,满意地点了头。
“好看,下次你也给自己买。”
饭桌上摆着四副碗筷,爸爸把生日蛋糕挪到中间,腾出地方给妈妈放礼物。
照相前,姐姐发现我的脸上粘着奶油,抽了张纸,替我擦干净。
拍完照片,盘子里还剩最后一颗草莓。
姐姐伸手把它拿走,放进了自己的碗里。
“这个我喜欢,归我了。”
妈妈笑着点头,又从袋子里拿出刚买的一盒,叫爸爸去洗。
姐姐咬了一口,腾出另一只手,替我把椅子拉近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