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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7 09:13:18

我堂弟说学了催眠术,想拿我练练手。

我配合他演了一出失忆。

结果我爸当场改了口,叫我“侄子”。

我妈把我房间的锁换了。

我堂弟住进了我的床。

而我,被安排睡阳台。

最离谱的是什么?

我翻遍了家里所有相册,发现我的照片,一张都没有了。

你们说,一个人要怎么做,才能在自己家里,活成一个外人?

【第一章】

我叫陆远。

这件事,得从我堂弟陆泽来我家借住那天说起。

陆泽是我小叔家的孩子,在老家县城读的大专,说是暑假来省城找实习,在我家借住几天。

我爸一口答应。

“都是自家人,住多久都行。”

我没意见。

堂弟嘛,小时候一块玩泥巴长大的,虽然这些年见得少了,但感情还在。

陆泽来的那天,拎了一箱牛奶,两盒点心。

我妈笑得合不拢嘴:“哎呀小泽,来就来了还带什么东西。”

陆泽挠挠头,一脸憨厚:“婶子,应该的。”

我帮他把行李搬进我房间——我爸说了,让陆泽跟我挤一挤。

行,挤就挤吧。

那天晚上吃饭,陆泽话不多,但嘴特别甜。

夸我妈做的红烧肉好吃,夸我爸泡的茶香,夸这个房子朝向好、采光棒。

我爸被夸得直乐,多喝了两杯。

我坐在旁边扒饭,心想这小子嘴比小时候甜多了。

但没往心里去。

饭后,我和陆泽在房间聊天。

他突然神神秘秘掏出一本书——《实用催眠术入门》。

封面是一个摆钟,印刷粗糙得像盗版。

“哥,我最近在学这个,特别有意思。”

他眼睛亮晶晶的,“我给你表演一下?”

我差点笑出声。

催眠术?

就这种地摊货?

但看他一脸认真,我没打击他。

“行,你催吧。”

我往椅子上一靠,双手交叉放在胸前,一副任君施为的样子。

陆泽清了清嗓子,学着书上的样子,在我面前晃手指。

“哥,你现在很困……很困……你的眼皮越来越重……”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慢。

我忍着笑,配合他把眼睛闭上了。

说实话,就是给他个面子。

他继续引导:“你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你忘了所有事情……”

我闭着眼,心想,行吧,演就演到底。

于是我睁开眼,故意装出一副茫然的表情。

“我……我叫什么?”

我看着陆泽,又转头看了看房间。

“这是哪儿?”

我本以为陆泽会鼓掌,说“哥你配合得真好”。

然后我们俩哈哈一笑,该干嘛干嘛。

但他没有。

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力度大得椅子往后滑了半米。

然后他冲出房间。

“叔!婶子!快来!成了!!”

他的声音尖锐,兴奋,带着一种我从未在他身上听到过的……

狂喜。

我愣了一下。

这小子演技也太好了吧?

我笑着站起来,跟了出去。

客厅里,我爸我妈正在看电视。

陆泽冲过去,一把抓住我爸的胳膊:“叔,成了!他真的忘了!全忘了!”

我妈放下遥控器,站起来:“真的?”

她的语气——

不是惊讶。

是确认。

是期待。

我站在走廊口,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还没收。

“你们在演什么呢?”

我乐呵呵地走过去,拍了拍陆泽的肩膀,“行了行了,别闹了。”

然后我看向我爸。

“爸,你看他——”

“叫伯父。”

我爸打断了我。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很平静。

他没看我。

眼睛盯着茶几上的烟灰缸,手指捏着一根没点的烟。

“叫伯父。你是我弟弟家的孩子,这几天来城里借住。”

空气突然变得很安静。

电视里还在放新闻联播,主持人的声音清清楚楚,一字一句。

但我什么都听不见了。

我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像退潮一样消失。

“爸,你说什么?”

我的声音有点发飘。

“你说什么?”

我爸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快,快到我几乎没捕捉到他眼神里的内容。

但我捕捉到了。

是回避。

是一种做了决定之后,不想再被动摇的坚定。

“小泽,带你堂哥回房间休息。”

我爸说完这句话,点上了烟。

堂哥?

我是堂哥?

陆泽是谁的儿子?

我他妈才是陆建国的亲儿子!

“爸!你开什么玩笑!”

我上前一步,声音猛地拔高。

我妈突然开口了。

“小远。”

她叫我名字时,语气里有一种陌生的客气。

就像叫一个来家里做客的亲戚小孩。

“你伯父说了,你是小叔家的孩子。这几天乖乖的,过几天你爸来接你。”

我盯着她的脸。

那张我看了二十二年的脸。

她化了淡妆。

平时在家她不化妆的。

我注意到她换了件新衬衫,头发也重新扎过了。

她在打扮。

她在为一个“新儿子”的到来而打扮。

我的胃猛地抽了一下。

陆泽走过来,伸手拉我胳膊。

“哥——哦不,弟,走吧,回房间。”

他改口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

很快,快到你可以当作没看见。

但我看见了。

那是一种压抑不住的得意。

我一把甩开他的手。

“别碰我。”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陆泽,你到底在搞什么?”

他退后一步,脸上换上了委屈的表情。

“叔,婶子,你看他好凶啊……催眠后遗症吗?会不会有攻击性?”

我妈立刻挡在他身前。

挡在他身前。

背对着我。

“小远!不许对你哥凶!”

你哥。

她管陆泽叫“你哥”。

管我叫“小远”。

不是“儿子”。

不是“远远”。

是“小远”。

是一个客气的、疏远的、称呼别人家孩子的语气。

我的手开始抖。

不是气的。

是一种从脚底板蔓延上来的冷。

大夏天,三十五度,我站在自己家客厅里,浑身发冷。

“好。”

我深吸一口气,压住嗓子里的颤。

“好。你们要演,我陪你们演。”

我转身走进我的房间。

门一推开,我愣住了。

我的床上铺的是陆泽带来的被褥。

我的枕头被扔在地上。

我的书桌上,那台我攒了三个月工资买的笔记本电脑——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陆泽那个老旧的联想。

我转头看向阳台。

阳台上多了一张折叠床,上面铺着一床薄被。

那是我的“新床”。

我走过去,坐在折叠床上。

弹簧嘎吱响了一声。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还在抖。

客厅传来笑声。

我妈的声音:“小泽,你晚上想吃什么?婶——妈给你做。”

她差点叫“婶子”。

改口叫了“妈”。

陆泽笑嘻嘻的声音:“妈,我想吃您做的糖醋排骨。”

妈。

他叫她妈。

在我自己家里。

在我还活着的情况下。

我攥紧拳头,指甲扎进掌心。

疼。

但没有手心里那股子冷来得让人难受。

冷静。

我告诉自己。

冷静。

这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我爸妈不可能因为一个假催眠就真的换儿子。

这不合理。

除非——

这不是临时起意。

除非他们早就想好了。

催眠只是一个借口。

一个让所有人都下得了台的借口。

“他失忆了”——所以我们“不得不”重新安排。

不是我们不要你。

是你自己忘了。

多完美的逻辑。

多体面的谋杀。

我躺在折叠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外是城市的灯火。

这是我住了二十二年的家。

这是我的天花板。

但从今晚开始,我连盯着它看的资格,可能都没有了。

【第二章】

那一夜我没睡着。

不是睡不着,是不敢睡。

折叠床就在阳台上,隔着一扇推拉门,客厅里的声音清清楚楚。

凌晨一点多,我听见我爸和我妈在小声说话。

“……他明天要是闹怎么办?”

这是我妈的声音,带着点紧张。

“闹不了。”我爸的声音沉稳,“他不是真失忆,但只要我们咬死了不认,他能怎么办?去报警说亲爹不认他?”

短暂的沉默。

然后我妈说:“可他毕竟……”

“毕竟什么?”我爸的语气突然硬了,“老二家的泽子多好,嘴甜、手勤快、学东西快。你看看陆远,二十二了,大学毕业在家啃了三个月,工作找不着,天天打游戏。”

“你弟弟打了一辈子电话求你,说泽子要是能在城里有个好起点……你自己也答应过的。”

我妈没再说话。

我听到打火机“咔”的一声。

烟味顺着门缝飘过来。

我躺在那儿,一动不动。

眼睛干涩得发疼。

原来如此。

原来他妈的如此。

我小叔,我爸的亲弟弟,这些年一直在老家混得不好。

逢年过节打电话来,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泽子在县城没前途,要是能在省城安个脚跟就好了。

我爸是家里长子,从小被灌输“照顾弟弟”的观念。

我妈呢?她嫌弃我。

这些年她那些话,我不是没听见——

“你看人家谁谁谁的孩子,考上了公务员。”

“你看你堂弟小泽,在老家都知道帮家里干活。”

“你说你有什么用?”

她不是不爱我。

她是觉得我不值得她爱。

在她的账本里,孩子是一笔投资。

回报率低的那个,当然要被替换。

而陆泽——

那个从小嘴甜、听话、会看脸色的孩子——就是那个“更好的选项”。

催眠?

不过是一场双方都心知肚明的“过户仪式”。

我闭上眼。

手心里被指甲抠出的几个月牙印,已经结了薄薄的痂。

天亮以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不走。

你们要演,我奉陪。

我倒要看看,这出戏能演到什么时候。

—

早上七点,我被厨房的声音吵醒。

锅铲翻炒的声音,油烟机嗡嗡的轰鸣。

我推开阳台门走进客厅。

餐桌上摆了四道菜。

番茄炒蛋、葱油拌面、煎饺、一碗紫菜蛋花汤。

陆泽已经坐在桌前了。

坐的是我平时的位子。

“早啊,小远。”

他叫我小远。

语气亲切,就像叫一个来串门的小弟弟。

我没搭理他。

径直坐到旁边的空位上,拿起筷子夹了一个煎饺。

我妈从厨房端出最后一盘菜——蒜蓉虾仁。

她把那盘虾仁放在陆泽面前。

“小泽,尝尝,虾是今早买的新鲜的。”

陆泽受宠若惊地站起来:“妈,您太客气了。”

妈。

他叫得顺溜极了。

像排练过一百遍。

我夹起一只虾仁送进嘴里。

嚼了嚼。

嗯,新鲜的。

确实是好虾。

我上次吃到虾,还是我自己用花呗买的速冻虾仁。

我妈从来不会专门为我买虾。

“小远,你慢点吃,别噎着。”

我妈对我说了句话。

客客气气的。

就像招待客人。

我放下筷子,抬头看她。

“妈。”

我叫了她一声。

她的眉头跳了一下。

非常细微。

“不是叫婶子的吗?”她用碗挡住了半张脸。

我没接话。

低头继续吃。

我听见陆泽在旁边“啧”了一声,小声嘀咕:“催眠后遗症还没好利索呢,还叫妈……”

我爸从卧室出来了。

西装革履,公文包夹在腋下。

他扫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不到半秒。

然后看向陆泽。

“泽子,今天跟爸去公司。”

爸。

他管陆泽叫过来,而陆泽管他叫爸。

在我面前。

我手里的筷子停了。

我爸在一家不大不小的贸易公司当副总。

这些年,他从来没带我去过他的公司。

我说过想去看看,他说“你去了也帮不上忙”。

我说想暑假去实习,他说“别来丢人了”。

现在,他要带陆泽去。

第一天。

陆泽来的第二天,就已经拿到了我二十二年没拿到的东西。

我看着陆泽站起来,毕恭毕敬地接过我爸递来的一条领带。

“爸,我打领带不太熟练,您教教我呗。”

我爸笑了。

罕见地、温和地笑了。

“来,我教你。这个结叫温莎结……”

他一边说,一边亲手帮陆泽系领带。

手法熟练。

耐心得不像话。

我盯着那双手。

那双从来没帮我系过领带的手。

我高中毕业典礼那天,自己对着镜子学了四十分钟,系出来的结歪歪扭扭的。

同学的爸爸们都在帮儿子整理衣领。

我爸说公司有事,没来。

我把目光收回来,低头喝了口汤。

紫菜蛋花汤。

温的。

我妈煮汤从来不放盐。她说放盐不健康。

但她知道我吃东西重口。

她以前知道。

现在她不需要知道了。

因为桌上有盐罐。

放在陆泽手边。

—

他们出门后,家里就剩我和我妈。

她开始收拾碗筷。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

“妈。”

她的手顿了一下。

“叫婶子。”

声音很轻,但很坚决。

“好,婶子。”我说,“我电脑去哪了?”

她擦着碗,头都没回。

“什么你的电脑?那是泽子的。他从老家带来的。”

“那台联想是他带来的。我那台组装机呢?”

“家里就一台电脑。你记错了。”

她说“你记错了”的时候,语气特别自然。

就好像这件事确实如此。

就好像我那台花了三个月工资、一个零件一个零件攒出来的电脑,从来不存在。

我站起来,走进房间。

拉开书桌抽屉——我的购买记录、发票,全没了。

衣柜里,我的衣服少了一大半,多出来的是陆泽的。

床头柜上我的充电器换成了陆泽的品牌。

我打开相册应用——

家庭合影里,有我爸、我妈、陆泽。

没有我。

修过图。

PS痕迹很明显——光影不对,陆泽的头和身体比例有点别扭。

但就是这么粗糙的修图,他们也做了。

他们是认真的。

不是演戏。

不是开玩笑。

他们认认真真地、一件一件地,把我从这个家里抹掉。

我退出相册,打开手机通讯录。

翻到“爸”。

拨过去。

嘟——嘟——嘟——

“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我愣了一下。

又拨了一遍。

“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他把我拉黑了。

不对,不是拉黑。

拉黑是“正在通话中”或者直接挂断。

空号——是他换了号。

他换了手机号,没告诉我。

然后把新号给了陆泽。

我拨我妈的电话。

通了。

一声就接了。

“喂?”

“妈,爸换号了?”

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说什么?”

“我爸。他的手机号是空号。”

”……你是不是记错号了?你伯父的电话你存的对吗?要不你问问小泽。“

她挂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阳台上。

太阳很大。

晒得阳台栏杆发烫。

我把手掌按在栏杆上。

滚烫的触感从掌心传上来。

疼。

但至少能确认一件事——

我还活着。

我他妈还活着。

你们就想这么轻飘飘地把我抹了?

【第三章】

我需要证据。

不是证明我是他们亲儿子的证据——这种东西,一管血就能说明一切。

我需要的是另一种证据。

我需要搞清楚,他们到底图什么。

换一个”儿子”,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光是“泽子更听话”,不足以让两个成年人做出这么荒唐的事。

一定有别的东西。

—

下午两点。

我妈出门买菜。

走之前她把房门从外面反锁了。

以前她出门从不锁门。

现在锁了。

锁的是我。

但她忘了一件事。

阳台的推拉窗没锁。

我从三楼阳台翻到了隔壁邻居家的空调外机平台上,又从消防通道下了楼。

二十二年住在这个小区,这点地形我闭着眼都能走。

我没去别的地方。

我去了我爸的公司。

百川贸易。

写字楼在城东的一个产业园区,不大,租了两层。

我到的时候下午三点。

前台是个新来的小姑娘,不认识我。

“你好,请问找谁?”

“找陆建国,陆总。”

“请问您是?”

“他儿子。”

小姑娘翻了翻来访登记。

“陆总的儿子?陆泽先生是吧?他在会议室呢。”

陆泽先生。

来了一天,就已经在公司挂上号了。

“不是,我是陆远。”

小姑娘茫然地看着我:“陆远?抱歉,我这边没有您的来访预约。陆总说今天只见他儿子陆泽。”

“我就是他儿子。”

小姑娘脸上写满了为难。

她低头按了内线电话。

“陆总,前台这边有位先生说自己是您儿子,叫陆远——”

电话那头传来我爸的声音。

隔着听筒,隔着前台的桌子,那个声音还是那么清楚。

“不认识。让保安请他走。”

四个字。

不认识。

前台小姑娘抬起头,脸上带着歉意:“先生,不好意思——”

“不用了。”

我转身就走。

但我没走远。

我在产业园区的咖啡厅坐了下来。

这个位子能看到写字楼的大门。

五点半。

下班时间。

我爸和陆泽一前一后走出来。

陆泽手里拎着公文包——我爸的公文包。

他帮我爸拎包。

这小子真是把“孝顺”两个字刻在了脑门上。

他们走向停车场。

我爸的车是一辆黑色帕萨特。

他自己开车,陆泽坐副驾。

副驾。

我每次坐我爸的车,都是坐后面。

他说副驾不安全,让我坐后排。

我现在才明白,副驾不是不安全。

是那个位子,不是给我留的。

车子发动,驶出停车场。

我没跟上去。

没必要。

因为我看到了更重要的东西。

他们走出写字楼的时候,我爸身边还有一个人。

一个我不认识的中年女人,四十出头,烫着卷发,穿着一身职业装。

她和我爸说了几句话,我爸笑着点头。

然后她递给陆泽一张名片。

陆泽双手接过,鞠了个九十度的躬。

那个女人的胸牌上写着——

“百川贸易 财务总监 周丽芬”

周丽芬。

这个名字我听过。

我爸在家打电话的时候提过几次。

语气暧昧。

我妈也听过。

每次听到这个名字,她都会把菜炒得咸一点。

那是她无声的抗议。

但也仅此而已。

现在我知道了。

周丽芬——我爸公司的财务总监。

我爸把陆泽引荐给她。

第一天。

一个从县城来的大专生,第一天就能被引荐给公司财务总监。

这不是“来实习”。

这是“交接班”。

—

我坐在咖啡厅里,把这些事情串了一遍。

然后我拿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

打给我大学室友,赵恺。

赵恺在一家律所实习,虽然还没拿到律师证,但他消息灵通,脑子好使。

“哥们儿,帮我查个东西。”

“说。”

“百川贸易有限公司,法人代表是不是还是我爸陆建国?最近有没有股权变更?”

电话那头键盘噼里啪啦响了一阵。

“等等……哥们儿,你爸公司最近有一笔股权变更。”

“什么变更?”

“三天前,陆建国名下百分之三十五的股权,转让给了——陆泽。”

三天前。

陆泽来我家之前。

他还没来,股权就已经转了。

一切都是安排好的。

所谓的“来借住几天”,所谓的“练习催眠”,所谓的“失忆了”——

全是剧本。

而我是唯一没拿到剧本的演员。

“还有,”赵恺继续说,“公司注册信息里新增了一个人,监事——周丽芬。”

周丽芬。

又是她。

“最后一条,你可能不太想听。”

“说。”

“两周前,有一份公证文件备案。陆建国委托公证处做了一份遗嘱公证——百川贸易的全部资产,以及城东春和苑那套房产,继承人写的是陆泽。”

城东春和苑。

那是我家。

我住了二十二年的家。

我手指发麻,咖啡杯差点掉地上。

“我家那套房子的继承人是陆泽?”

“遗嘱上写的是。当然遗嘱可以随时更改,但这说明——”

“说明他们不是一时冲动。”

我替他说完了。

赵恺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兄弟,你是不是……出事了?”

“没事。”

我挂了电话。

坐在咖啡厅里,面前的美式凉透了。

窗外夕阳把整条街染成橘红色。

很好看。

像着了火。

我也像着了火。

从里往外烧。

二十二年。

他们养了我二十二年,然后找了一个更好用的替代品,把我像旧手机一样格式化、换壳、转卖。

不对。

旧手机还能回收。

他们连回收都懒得回收。

直接丢了。

我攥着手机,指甲把手机壳边缘掐出一个白印。

好。

你们不要我。

那我倒要让你们看看。

你们扔掉的那个“废物”,到底值多少钱。

【第四章】

晚上八点,我回到家。

阳台窗户还开着——他们根本没发现我出去过。

客厅里,陆泽正翘着二郎腿看电视,手里端着我妈切的果盘。

西瓜,切成小块,每块上面插着牙签。

我妈给我切西瓜从来不插牙签。

她说浪费。

“回来了?今天在阳台待了一天吧,无不无聊?”陆泽扭头看我,笑得人畜无害。

“还行。”

我面无表情地从他面前走过。

“哎,小远。”他叫住我。

我停下来。

“你那个银行卡——就是你放在书桌第二个抽屉里的那张——密码是多少啊?”

他问得很随意,就像在问WiFi密码。

“你找我的银行卡干什么?”

“爸说了,家里的财务统一管理。你的卡也算家里的。”

“那里面就三千多块钱。”

“三千也是钱嘛。”他笑了笑,“密码。”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威胁,不是凶狠——是一种“你能怎么办”的笃定。

那种笃定,比任何威胁都让人恶心。

“六个零。”我说。

他掏出手机记下来。

“谢啦,弟。”

我回到阳台,把门拉上了。

折叠床上放着一个塑料袋。

打开看——是一条毛巾和一块硫磺皂。

我妈放的。

毛巾是旧的,边角起了毛球。

硫磺皂是那种两块钱一块的黄色肥皂。

陆泽用的是我的洗面奶。

氨基酸的,六十八块一瓶,我咬牙买的。

我把硫磺皂放在一边,拿出手机。

不是赌气。

我没时间赌气。

我打开招聘软件。

三个月了,我一直在海投简历。

本科,市场营销专业,没实习经验,没有拿得出手的证书。

这种简历丢进招聘网站,连水花都溅不起来。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我不挑了。

以前我还端着——觉得这个工资太低,那个加班太多,这个公司太小,那个岗位不体面。

现在我没资格端着了。

我从头到尾把所有岗位刷了一遍。

投了三十七份简历。

销售、客服、外卖站点的调度员、健身房的会籍顾问、房产中介——只要不限经验的,全投了。

然后我又做了一件事。

我翻出了大学时候选修课认识的一个学长的微信。

学长叫孟卓然,比我大三届,毕业后自己开了个小工作室,做自媒体代运营。

当时选修课分组做作业,我帮他写了一份市场营销方案,他说写得不错,让我毕业了联系他。

我一直没联系。

觉得不好意思。

现在不好意思不起了。

“孟哥,我是陆远,以前选修课认识的,还记得吗?”

消息发出去,两分钟后回了。

“记得,写方案那个。怎么了?”

“找工作,有坑位吗?”

“工资不高你能接受吗?”

“能。”

“明天来聊聊,我把地址发你。”

我存好地址,放下手机。

阳台外面,城市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万家灯火。

哪一盏都不是为我亮的。

但没关系。

灯这种东西,自己也能买。

—

第二天一早,我趁我妈去菜市场的空档,翻窗出门。

孟卓然的工作室在老城区一个旧写字楼里,三十平米,两个工位,一台服务器,三台电脑。

团队就三个人——他自己,一个剪辑师,一个文案。

“文案上个月辞职了,”孟卓然给我倒了杯速溶咖啡,“所以正缺人。”

“做什么内容?”

“短视频脚本为主,商单文案为辅。一个月五千,试用期三个月打八折。”

四千块。

在省城,连房租带吃饭都紧巴巴。

但足够了。

足够让我不再需要从那个家里拿一分钱。

“我干。”

“后天入职,合同我发你。”

从孟卓然工作室出来,我站在老城区的街上。

八月的太阳毒辣辣地晒着。

我买了一根两块钱的老冰棍。

一边啃一边走。

冰棍化得快,甜水顺着木棍流到手上,黏糊糊的。

我突然觉得,这是这个夏天我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比我妈给陆泽做的糖醋排骨好吃。

比那盘蒜蓉虾仁好吃。

因为这是我自己买的。

两块钱,我自己的。

—

回到家,出事了。

客厅里坐着一个人——我小叔,陆建军。

陆泽的亲爹。

他从老家来了。

看到我进门,他愣了一下,然后堆出一脸笑。

“哎呀小远来了!长这么高了!”

他伸手要摸我头。

我侧身避开了。

“小叔来了。”

“嗯,来看看泽子,顺便看看你伯父伯母。”

伯父伯母。

他也这么叫。

全家统一口径了。

我爸坐在沙发上,表情平淡。

陆泽站在我小叔旁边,一脸乖巧。

我妈从厨房端出一盘花生米。

“建军,坐坐,晚上在这儿吃。”

“嫂子客气了。”

我小叔坐下来,掏出一根烟递给我爸。

两兄弟开始聊。

聊公司,聊股权,聊陆泽的安排。

他们聊的时候没避着我。

因为在他们眼里,我已经是个“外人”了。

外人听到这些,无所谓。

“……户口的事我回去办,迁到你们名下不麻烦。”

我小叔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

但我听见了。

迁户口。

他们要把陆泽的户口迁到我爸名下。

也就是说——法律意义上,陆泽将成为陆建国的儿子。

而我呢?

我会变成什么?

一个“寄住的亲戚家孩子”?

还是连亲戚都不算?

我的手插在口袋里,手指攥着那根冰棍的木棍。

木棍已经干了,边缘有点毛刺,扎着手指。

我没说话。

一个字都没说。

因为我知道,现在说任何话,都是在他们的剧本里。

我不要在他们的剧本里。

我要写自己的。

晚饭时间,五个人围坐在桌前。

我妈做了一桌子菜。

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薹炒肉、凉拌黄瓜。

是过年才有的阵仗。

欢迎我小叔来“交接”。

饭桌上,我小叔举起酒杯。

“哥,这杯酒,敬你。泽子这孩子跟了你,我放心。”

我爸端起杯子碰了一下。

“自家孩子,应该的。”

自家孩子。

陆泽低着头,嘴角压不住地翘。

我妈在旁边给陆泽夹菜。

一块红烧肉。

一块排骨。

一块鱼肚子上最嫩的肉。

全放在陆泽碗里。

我面前是一碗白米饭。

干干净净。

什么菜都没有。

我自己伸筷子去夹了一块凉拌黄瓜。

嚼了嚼。

脆的。

“小远,吃饱了就早点回阳台休息,大人说话呢。”

我妈笑着说了这么一句。

语气温和,但意思明确——

你不属于这张桌子。

我放下碗筷。

“吃饱了。”

站起来。

走到门口时,我停了一下。

“小叔。”

陆建军抬头看我。

“以后对泽子好点。”

他一愣。

我没解释。

转身进了阳台。

关上推拉门那一刻,我听见身后传来短暂的沉默。

然后我妈的声音:“这孩子,说话没头没尾的。”

我躺在折叠床上。

弹簧又嘎吱响了一声。

我拿出手机。

打开备忘录。

写了两行字:

“入职日期:8月15日。第一个月工资用来租房。”

然后又加了一行:

“等我站稳了,回来拿属于我的东西。一样都不会少。”

保存。锁屏。

闭眼。

这次,我睡着了。

睡得很沉。

因为没什么好失眠的了。

最坏的事情已经发生了。

而我已经开始了。

【第五章】

入职第一天,孟卓然扔给我一个U盘。

“里面是上个月的选题库和三十个已完成的脚本。你先看,看完了告诉我你觉得哪些写得好,为什么好。”

没有培训。

没有新人指南。

这就是小工作室的风格——要么自己学会游泳,要么沉底。

我花了两天把三十个脚本全看完了。

然后写了一份一千五百字的分析报告交给他。

他看了十分钟,抬头看我。

“你分析得比上一个文案好。”

“上一个文案干了多久?”

“八个月。”

“那我值不值五千?”

他笑了。

“先证明你能写出能跑量的脚本再说。”

跑量——就是作品发布后能获得高播放量。

这是自媒体行业唯一的硬指标。

不看学历,不看资历,只看数据。

公平。

残酷,但公平。

我接手的第一个任务是给一个本地餐饮客户写探店脚本。

我花了一个晚上写出来。

孟卓然看完,改了三分之二。

“你写的是广告,不是内容。没人想看广告。”

他把改完的版本给我看。

同样的店,同样的菜。

他的版本像在讲一个故事——老板为什么开这家店,招牌菜的名字背后有什么梗,吃第一口时的意外反应。

“记住一个原则:所有商业内容,底层都是情绪。你卖的不是产品,是情绪。”

情绪。

这个词我在营销课本里见过一万遍。

但从来没有人告诉我,它具体是什么。

现在我知道了。

情绪就是——让人看完之后想转发、想点赞、想去那家店坐坐的冲动。

我重写了一遍。

这次孟卓然只改了五分之一。

“进步很快。再来。”

第一个月,我写了二十三个脚本。

其中四个跑出了十万以上的播放量。

孟卓然把我的试用期从三个月缩短到了一个月。

“下个月开始,五千五。另外,跑量过五十万的脚本,单独给提成。”

五千五。

加上可能的提成。

够了。

我开始在网上看租房信息。

—

这段时间,我还住在“家”里。

每天翻窗出门,翻窗回家。

像一个贼。

在自己家里做贼。

陆泽的“新儿子”角色演得越来越入戏。

他开始管我妈叫“妈妈”而不是“妈”。

多了一个字,亲热了十倍。

他会在我爸下班前泡好茶,把拖鞋放在门口。

他会陪我妈看她喜欢的那些狗血电视剧,还能聊得热火朝天。

他甚至学会了做饭——当然是我妈手把手教的。

我妈教了他二十二年没教过我的事。

红烧肉要先焯水,冰糖要小火慢熬出焦糖色。

“小泽真是个会疼人的孩子。”

我妈跟邻居张阿姨聊天时这么说。

张阿姨问:“你儿子小远呢?好久没看见他了。”

我妈笑了笑:“小远是他弟弟家的,回老家了。”

她连掩饰都懒得做了。

直接对邻居说我“回老家了”。

我就站在阳台上,隔着一层纱窗,听得清清楚楚。

但我没生气。

说实话,我已经过了生气的阶段。

一个人在自己家里被当成隐形人住了二十多天,要么疯掉,要么变成另一个人。

我选了后者。

每天白天去工作室上班,晚上回来就窝在阳台上写脚本、看行业报告、研究爆款视频的底层逻辑。

折叠床上放着笔记本电脑——我用第一个月工资买的二手ThinkPad。

阳台就是我的工位。

路灯就是我的台灯。

蚊香盘就是我的空调。

—

九月中旬。

我找到了一间出租屋。

老城区的城中村,单间,月租八百。

没有独立卫生间,公共厕所在楼道尽头。

没有厨房,楼下有一排做盒饭的小摊。

但有窗户,朝南。

阳光很好。

我用一个下午搬完了所有东西——一个背包、一台笔记本电脑、三件换洗衣服。

我没跟家里任何人说。

翻窗出去,关上窗户。

阳台上的折叠床还留着。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硫磺皂放在塑料袋里,搁在枕头旁边。

我没带走那块硫磺皂。

它不属于我。

那个家里的东西,没有一样属于我了。

—

搬出去的第三天,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一个陌生号码。

“喂,是陆远吗?”

“我是。”

“我是你爸……你伯父。”

他到嘴边的“爸”字,硬生生改成了“伯父”。

“你去哪了?今天你婶子发现阳台空了。”

他的语气不是担心。

是质问。

是一种“东西不在该在的位置”的不悦。

“搬出去了。”

“搬哪去了?”

“租了个房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拿什么租的?你有钱吗?”

“上班了。”

又是沉默。

更长的沉默。

然后他说了一句我这辈子都不会忘的话。

“你要是在外面混不下去,别说是我家出去的。”

他挂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出租屋的窗前。

窗外是密密麻麻的城中村屋顶,乱七八糟的电线像蜘蛛网一样交织着。

混不下去?

不好意思。

你等着瞧。

【第六章】

十月。

孟卓然接到了一个大单子。

一家本地连锁奶茶品牌,要做全案的短视频营销。

预算三十万。

这是工作室成立以来最大的单子。

“这个项目你来主笔。”孟卓然把brief扔到我桌上。

“我?”

“你上个月写了三个爆款脚本,其中一个播放量破了两百万。客户指名要‘那个写脚本的人’来写。”

两百万播放量的那个脚本,是我凌晨三点在出租屋里写的。

写的是一个社畜下班后在路边小摊吃馄饨的故事。

没有什么花哨的技巧,就是真实。

因为那就是我自己的生活。

我接下了这个项目。

花了一个星期做调研——走访了品牌方的十二家门店,喝了二十多杯奶茶(免费的,工作需要),跟店员、店长、常客都聊了个遍。

然后写了一套十二条的系列脚本。

孟卓然看完,一个字没改。

“就这样,发。”

第一条视频上线三天,播放量破了五百万。

评论区炸了。

客户追加了十万预算。

孟卓然把我叫到办公室,给我看了一个数字。

“这个月你的提成,一万二。”

一万二。

加上基本工资五千五。

一万七千五百块。

我把工资卡上的余额截了个图。

没发朋友圈。

没给任何人看。

但我把截图存在了相册里。

存在了最醒目的位置。

—

十一月,我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我去医院做了一次亲子鉴定。

不是和我爸一起做的——他不会配合。

我用的是我的血样和头发。

然后我找到了一个东西——我小时候在医院的出生档案。

省妇幼保健院。

2001年8月12日。

母亲:刘桂英(我妈的名字)。

父亲:陆建国。

白纸黑字。

公章鲜红。

我把出生证明的复印件锁在了出租屋的抽屉里。

第二件事:我注册了自己的自媒体账号。

不是用工作室的号,是我自己的个人号。

孟卓然知道,他没拦我。

“你有天赋,应该有自己的东西。工作室的活照干,你自己的号我不干涉。”

我给自己的账号取了个名字——“阳台上的人”。

第一条视频,我对着手机自拍。

背景是出租屋的窗户,窗外是城中村的屋顶和电线。

“大家好,我是一个被家里‘退货’的人。”

“不是产品质量问题,是供应商觉得有了更好的代替品。”

“今天这条视频,聊聊一个话题——你有没有被最亲的人当成‘备选项’?”

三分钟的视频。

没有滤镜。

没有BGM。

就是我对着镜头说话。

发出去的时候是晚上十一点。

我不抱任何期待。

第二天早上醒来。

播放量:一百二十万。

评论:四千三百条。

排名第一的评论是:

“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被家里当成多余的那一个。原来不是。”

两万八千个赞。

我盯着这条评论看了很久。

然后翻评论区。

“我是家里的老大,弟弟出生后我就变成了工具人。”

“我爸重男轻女,我考上一本他都没说一句恭喜,弟弟考上二本全家放了鞭炮。”

“我被我爸送给了他朋友当儿子,因为他朋友有钱。十二岁那年。”

“楼主,你现在还好吗?”

我回了最后那条:

“挺好的。自己挣钱自己花,比以前好。”

—

从那天开始,“阳台上的人”这个号就起来了。

我每周更新两到三条视频。

内容围绕一个主题——那些被家庭“抛弃”后自己重建生活的人。

有时候讲我自己的故事。

有时候讲评论区粉丝投稿的故事。

没有卖惨。

没有煽情BGM。

只是把事情说清楚。

然后说:“这不是你的错。”

就这一句话,值一万个赞。

因为太多人需要有人告诉他们这句话。

两个月后。

粉丝量:八十七万。

单条最高播放量:一千六百万。

有品牌开始找我谈商务合作。

我没急着接。

孟卓然说:“你火了。但别急,急了容易吃相难看。”

他说得对。

我不急。

我有的是时间。

而有些人——

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第七章】

十二月。

冬天来了,出租屋没暖气,我买了一个小太阳取暖器。

晚上写脚本的时候,脚搁在小太阳旁边烤,舒服得不行。

生活一天比一天像样了。

然后有一天,陆泽来了。

不是来找我。

是来找我的邻居。

对,就是这么巧。

城中村的出租屋嘛,都是外来打工人住的地方。

我隔壁住了个做二手手机生意的小伙子。

陆泽来买手机。

他推开楼道的防盗门时,正好跟从公共厕所出来的我撞了个正着。

四目相对。

他愣了。

我也停了一步。

然后我继续走。

“站住。”

他叫住了我。

我没回头。

“陆远,你住这儿?”

他跟了上来,站在我门口。

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十二平米的单间,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一台二手电脑。

“啧。”

他发出一声感叹。

不是同情。

是那种……确认的满足。

就好像看到一个预期中的失败者,果然在过预期中的失败生活。

“住得挺好啊,比阳台宽敞。”他笑了。

我转身看着他。

“你要买手机找隔壁。”

“不急。”他靠在门框上,掏出一根烟点上。

“哥,你知道吗?爸——哦,伯父——上周给我配了辆车。虽然是二手的,但也是宝马3系。”

他吐出一口烟圈。

“你呢?出行靠地铁还是共享单车?”

我没说话。

“还有啊,”他弹了弹烟灰,“妈——婶子——给我介绍了一个对象,是她同事的女儿。公务员。长得还行。”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轻松极了。

就像在分享生活日常。

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刺。

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扎在“你失去了什么”这个伤口上。

我靠着墙,双手抱在胸前。

等他说完。

“说完了?”

他挑了挑眉:“怎么,不服气?”

“没有。替你高兴。”

我的语气平淡到他有点意外。

他原本准备好了一整套应对方案——如果我愤怒,他就居高临下地安慰;如果我崩溃,他就假惺惺地心疼;如果我质问,他就摆出“是你自己没用”的嘴脸。

但我什么都没给他。

不愤怒,不崩溃,不质问。

他的拳头打在了棉花上。

“你——”他顿了一下,“你不恨吗?”

“恨什么?”

“恨我抢了你的位子。”

我看着他。

认真地看着他。

“你没抢。”

他眉头一皱。

“是他们给的。你只是接住了而已。”

我说完这句话,进了房间。

把门关上了。

门板很薄。

我听见他在外面站了很久。

烟头掉在水泥地上,被踩灭的声音。

然后他走了。

脚步声一开始慢,后来快了。

像是逃。

他在逃什么?

我不知道。

也不在乎。

—

但这次见面给了我一个信息。

他来城中村买二手手机。

他有“宝马3系”,但来城中村买二手手机。

为什么?

因为他自己没钱。

车是我爸配的。

对象是我妈介绍的。

公司股份是转的。

但他自己口袋里——没有钱。

他的工资呢?

他在公司到底是什么岗位?

我当晚给赵恺打了个电话。

“帮我查个人的社保缴纳记录。陆泽,身份证号我发你。”

第二天赵恺回了消息:

“查了,百川贸易给陆泽交的社保基数是最低档。也就是说,他的名义工资大概就是三四千的水平。另外我查了企业征信——百川贸易今年的营收比去年下降了百分之四十,有两笔商业贷款逾期。”

营收下降百分之四十。

贷款逾期。

我爸的公司出问题了。

再结合之前周丽芬被提拔为监事、股权转给陆泽——

我大概猜到了。

我爸把股权转给陆泽,可能不是“传家”。

而是“避债”。

用陆泽当白手套。

如果公司出了事、债务追到头上来——对不起,这公司大股东不是我陆建国,是我“侄子”陆泽。

跟我没关系。

而陆泽呢?

他以为自己得到了金山。

其实坐在一颗定时炸弹上。

我放下手机。

窗外的城中村灰蒙蒙的。

远处是省城的CBD,玻璃幕墙反射着冬日的阳光。

我笑了一下。

不是开心。

是一种苦涩的清醒。

我被扔掉,不是因为我没用。

是因为他们需要一个“接盘侠”。

而陆泽——那个嘴甜、听话、急于攀上枝头的小县城青年——是最好的选择。

我不需要恨他。

时间会替我教育他。

【第八章】

一月。

我的账号粉丝突破了一百五十万。

收入分两块:工作室的工资加提成,每月稳定在两万左右;个人账号的商务合作,经过筛选,月均也有一万多。

我从城中村搬出来了。

搬进了一个正经小区的一居室。

月租两千五。

有独立卫生间。

有厨房。

有落地窗。

阳光很好。

我搬家那天,自己下了一碗面。

西红柿鸡蛋面。

放了盐。

好吃。

—

二月,春节。

我没回家。

没人叫我回去,我也没打算回去。

除夕那天,我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吃了顿火锅——牛肉卷、毛肚、藕片、冻豆腐,外加一瓶啤酒。

手机上收到了不少拜年信息。

同事的、粉丝的、商务合作方的。

没有家里的。

一条都没有。

我举着啤酒瓶对着窗外碰了碰。

“新年快乐,陆远。”

自己跟自己说的。

有点傻。

但没人说,只能自己说。

—

春节后,事情开始变了。

变化的信号来自一个电话。

我妈打来的。

时隔五个月。

“小远啊?过年怎么没回来?”

她的语气有一种久违的“亲切”。

但这种亲切,听在我耳朵里,比冷漠更让人警觉。

“忙,没时间。”

“忙什么呢?听说你在做什么视频?”

听说?

谁告诉她的?

答案很快揭晓了。

“你张阿姨——就是隔壁那个——她女儿关注了你那个什么号,说你还挺火的?是真的吗?”

张阿姨。

隔壁邻居。

就是我妈之前跟她说“小远回老家了”的那个张阿姨。

张阿姨的女儿认出了我。

然后告诉了张阿姨。

张阿姨又告诉了我妈。

消息链条清清楚楚。

“是真的。”

“那你挣多少钱啊?”

来了。

核心问题来了。

“不方便说。”

“跟妈有什么不方便的?”

妈。

她又叫自己“妈”了。

五个月没叫过。

现在又叫了。

因为她听说我“挺火的”。

“婶子,”我故意用了这个称呼,“我得挂了,手头有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你这孩子,跟婶子还客气什么。过几天有空回家吃个饭,婶子给你做红烧肉。”

红烧肉。

跟她给陆泽做的那个红烧肉是一个配方吗?

“再说吧。”

挂了。

放下手机,我深呼了一口气。

来了。

戏要开始下一幕了。

我从来没想过主动报复。

但我知道,有些事不需要我动手。

命运这玩意儿,从来不偏向投机取巧的人。

只是有时候,它动手比较慢。

—

三月。

百川贸易暴雷了。

赵恺给我发了条消息,附带一个链接。

“你爸公司上新闻了。”

我点开。

标题:《本地贸易公司涉嫌虚开增值税发票,总经理被立案调查》。

新闻不长,但信息量很大。

百川贸易在过去两年,通过虚开增值税发票套取资金,涉案金额超过三百万。

税务局联合公安经侦立案调查。

公司法定代表人陆建国被采取强制措施。

但最关键的一行是——

“据调查,该公司百分之三十五的股权持有人陆泽,为公司实际经营的深度参与者,目前已被列为调查对象。”

陆泽。

百分之三十五的股权。

三天前才转的那个百分之三十五。

在税务局的眼睛里,持股超过百分之三十的人——不是“挂名”,是“实控人级别的参与者”。

我爸的如意算盘打得太响了。

他以为把股权转给一个二十岁出头的侄子,就能把自己摘干净。

但经侦不是傻子。

股权转让时间、公司财务流水、银行账户走向——每一条线索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陆建国是幕后操盘手,陆泽是前台的挡箭牌。

而陆泽——

那个兴高采烈地接过“儿子”身份的年轻人——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签的那些文件里,藏着多少颗雷。

我关上新闻页面。

坐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三月的天空。

春天了。

柳树发了芽。

风很暖。

我什么都没有感觉。

不高兴,不解气,不同情。

只是一种很轻的疲惫。

那种“早就知道会这样”的疲惫。

【第九章】

出事之后,我妈在三天之内给我打了十七个电话。

我接了一个。

“小远,你赶紧回来!你爸被抓了!家里乱成一团了!”

她的声音是劈了的,带着哭腔。

“你说什么?”

“百川贸易出事了!税务局的人来了!你爸——你爸被带走了!泽子也被叫去问话了!”

“然后呢?”

“然后?你还‘然后’?!你是不是你爸的儿子?你爸出事了你不着急吗?!”

你爸。

她又叫“你爸”了。

不是“你伯父”了。

陆建国被立案调查,陆泽自身难保。

“新儿子”不好使了。

“旧儿子”突然又值钱了。

我沉默了很久。

“妈,”我说,“你分清楚。我是谁家的孩子?是伯父家的,还是爸爸家的?”

电话那头死寂。

“你……你说什么?”

“半年前你亲口说的,我是小叔家的孩子,来城里借住。你忘了?”

“那不是——那是——那是开玩笑的!你怎么还当真了!”

“我当真了?”

我笑了一下。

“你们改了口,换了锁,搬了我的东西,删了我的照片,把我赶到阳台上睡了一个月——你现在告诉我,这是开玩笑?”

“什么时候的玩笑,能开半年?”

她哭了。

嚎啕大哭。

“小远,妈知道错了……妈对不起你……你快回来吧,家里现在就你一个主心骨了……”

主心骨。

她说我是主心骨。

在陆泽好用的时候,我是“外人”。

在陆泽不好使的时候,我是“主心骨”。

反复横跳,一个人被当成两种工具。

“我回去能干什么?”

“你……你不是认识律师吗?帮你爸找找关系,看能不能——”

“能不能什么?帮他平事?妈,虚开增值税发票三百多万,这不是找关系能解决的事。”

“那你说怎么办!你爸要是进去了,这个家就完了!”

“这个家半年前就完了。”

我说完这句话,挂了电话。

—

但我还是去了。

不是因为原谅。

是因为有些事,必须当面了结。

周六下午,我打车回到春和苑小区。

电梯到了楼层,门一打开——

走廊里堆着纸箱子,防盗门半掩着。

我推门进去。

客厅一片狼藉。

茶几上堆着文件,地上散落着快递盒和外卖垃圾。

我妈坐在沙发上,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肿得像核桃。

陆泽坐在角落里。

脸色惨白。

看见我进来,他本能地站了起来。

又马上坐下了。

“哥……”

他叫我哥。

不是“弟”了。

他的嘴唇在抖。

“那些文件……叔让我签的……我不知道是什么……我以为就是普通的走账……”

“你签了多少?”

“七八份吧……我也不记得了……叔说签了对公司好,对家里好……”

他抬起头看我。

眼眶红红的。

那双半年前写满了得意的眼睛,现在全是恐惧。

“我会不会坐牢?”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声音细得像根针。

我看着他。

曾经那个在我面前炫耀宝马、炫耀对象、炫耀“妈妈”做的糖醋排骨的人——

此刻缩在我家客厅的角落里,像一只被困在陷阱里的兔子。

我心里有没有快感?

说实话,有。

有一瞬间的、微弱的快感。

但很快就没了。

因为快感的保质期太短了。

而面前这个人——

不管他做了什么,他也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跟我一样大。

跟我一样,被那个叫陆建国的男人当成了棋子。

区别只在于——我是被扔掉的棋子,他是被推出去挡箭的棋子。

“你把签过的所有文件,能找到的全找出来。”

我说。

“然后整理一份时间线——什么时候签的,谁让你签的,签的时候说了什么,你全部写下来。”

他愣愣地看着我。

“写完之后,找律师。不是找关系,是找刑事领域的律师。”

“我……我没钱请律师……”

“我帮你找。”

这三个字出来的时候,连我妈都愣住了。

陆泽更是完全没反应过来。

“你……帮我?”

“对。”

“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主犯。你是被利用的。律师需要帮你把这个事实讲清楚。”

我看了我妈一眼。

“也替他,讲清楚。”

我妈低下了头。

—

我联系了赵恺。

赵恺虽然自己还是实习律师,但他们律所有一位刑事方向的合伙人。

我花了两万块——是我这几个月存下来的——付了律师的前期咨询费和代理定金。

两万块。

是我在城中村啃了三个月盒饭、在阳台上写了一百多个脚本换来的。

现在我把它花在了一个“抢了我家”的人身上。

值不值?

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如果我不帮他,没人会帮他。

我爸不会——他自己都自身难保。

我小叔不会——他在老家连路费都凑不出来。

我妈不会——她除了哭,什么都不会。

而陆泽——他连“增值税发票”是什么都搞不清楚。

如果我不站出来,他会被当成替罪羊一路推到底。

二十出头的年纪,背上一个经济犯罪的案底。

这辈子就算完了。

我不是圣人。

我只是——

不想成为跟陆建国一样的人。

那种把别人的人生当工具的人。

【第十章】

四月中旬。

律师介入后,案件推进比预想的快。

陆泽的情况比较特殊——他持有股份,但所有签字都是在陆建国的授意下进行的。银行流水显示,套取的资金从未进入陆泽的个人账户,全部回流到了陆建国控制的另一个私人账户。

说白了,陆泽就是个人形签名机。

律师提交了陆泽的完整陈述和相关证据。

经侦部门重新审查后,把陆泽从“犯罪嫌疑人”调整为“证人”。

他不用坐牢了。

但陆建国——

罪名基本坐实了。

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罪,涉案金额超过三百万,依法判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或无期徒刑。

判决书还没下来,但律师说,基本没有翻盘的余地。

—

消息传到家里那天。

我去了一趟春和苑。

不是我妈叫我去的。

是我自己要去的。

客厅比上次干净了一些。

陆泽把地拖了,垃圾收了。

他现在住在客厅沙发上。

不敢住我原来那间房了。

也不敢再叫我妈“妈妈”了。

看到我进门,他从沙发上弹起来。

“哥。”

“嗯。”

“那个律师打电话来了,说我的事……没事了。”

他的声音还是有点抖。

但比上次好多了。

“嗯,我知道。”

“哥,那两万块钱……我会还你的。我出去找工作——”

“不急。”

他低下头。

半天没说话。

然后——

“哥,对不起。”

三个字。

他说得很轻,但我听到了每一个字的重量。

“我知道我做了混蛋事。我当时就是……就是觉得……这是个天上掉下来的好机会。城里的房子、公司的股份、伯父伯母的疼爱……我在老家什么都没有,我太想要了。”

他的眼泪掉了下来。

“我知道不对。但我控制不住。我就想抓住这个机会……我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他蹲在客厅地上,用手背擦眼泪。

擦完一把,又流出来。

反复几次。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

没有说“我原谅你”。

也没有说“我不原谅你”。

因为这不是一句话能解决的事。

我只说了一句:

“以后好好过。”

他点头。

点了好多下。

—

然后我去了我妈的房间。

她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条领带。

我爸的领带。

就是那条他亲手教陆泽打温莎结的领带。

“妈。”

她抬起头,眼睛红肿。

“小远……”

“我有几句话要说。”

我在她对面坐下。

“第一,爸的事情我不会插手。他做了什么,就承担什么。”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第二,这套房子的事——遗嘱上写的是陆泽,但遗嘱可以更改。爸如果被判刑,他的个人财产在执行罚金后,剩余部分依法由法定继承人继承。你、我、还有他的兄弟,都是法定继承人。这个我会跟律师确认。”

她眼泪又掉了。

“第三。”

我停了一下。

“你是我妈。这一点不会变。但你做过的事,也不会因为这句话就被抹掉。”

“我不会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要是真觉得对不起我,就别再说‘开玩笑’三个字了。”

她的身体抖了一下。

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然后她点了点头。

“妈知道……妈知道……”

她低下头,双手捂住了脸。

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闷闷的。

我站起来。

走到门口。

“以后有事打电话。”

我走出了房间。

穿过客厅时,陆泽还蹲在地上。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抬头看我。

“好好找份工作,别再想走捷径了。”

他使劲点头。

我打开门。

走出去。

关上门的那一刻,走廊里很安静。

电梯“叮”的一声到了。

门开了。

我走进去。

按了一楼。

电梯缓缓下降。

镜面墙壁里映出我自己的脸。

二十三岁。

瘦了一些。

眼神比半年前沉了很多。

但嘴角是平的。

不委屈。

不得意。

不释然。

也不遗憾。

就是平的。

—

走出小区大门。

三月的风迎面吹来。

带着一点泥土的味道和远处早餐铺子的油条香。

我走在路上。

手机“叮”的一声。

是孟卓然发来的消息。

“有个品牌方想签长期合作,年框五十万,你来不来聊聊?”

我回了一个字。

“来。”

收起手机。

继续走。

太阳在前面。

我走过去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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