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居两年,她温柔得不像话。
我动了真心,想把假的变成真的。
可她半夜摇醒我,说瞒了我一个秘密。
那句话出口,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你猜,她到底瞒了我什么?
【第一章】
我叫许然,三十一岁,在城南一家机械厂当技术员。
说白了,就是个修设备的。
工资不高不低,刚好够活,但离“体面”差着十万八千里。
我妈催婚催了三年,逢年过节就一句话:“你看看你,隔壁老王家的儿子都生二胎了。”
我不是不想找,是真找不着。
相亲对象一听我的工作和收入,脸上的表情比翻书还快。
最夸张的一次,那姑娘喝了半杯咖啡,说去趟洗手间,然后人就没了。
咖啡钱还是我结的。
那段时间我爸住院。
肺上长了个东西,医生说要做手术,不是大手术,但也不便宜。
我把卡里的钱全掏出来,还差一截。
找同事借了一圈,凑齐了。
手术很顺利。
我爸出院那天,我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坐了很久。
不是感动。
是累。
那种被生活压着喘不过气的累。
就是那天,我认识了宋知意。
她是我爸住院那层的护士。
个子不高,一米六出头,长得白白净净的,说话声音很轻。
我爸住院那几天,她值夜班最多。
每次进来量体温、换药,动作都特别轻,生怕吵到人。
有一回我爸半夜咳得厉害,我手忙脚乱,她听到声音跑进来,三两下就处理好了。
然后回头看了我一眼,小声说:“别担心,痰卡住了而已,不是大事。”
那一眼,我记到现在。
不是心动,是一种久违的、被人安慰的踏实感。
出院那天,我推着我爸往外走,在电梯口碰到她。
她刚下夜班,眼底有青,但还是笑着跟我爸说:“大爷,回家好好养着,少抽烟。”
我爸乐呵呵地说:“好好好,听你的。”
然后扭头冲我挤眼睛。
我没理他。
事情过去一个月,我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到她。
然后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我妈。
“你赵阿姨给你介绍了个对象,护士,长得不错,明天你去见见。”
我没多想,第二天去了茶馆。
推门进去一看,对面坐着的人——
宋知意。
她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么巧。”
我坐下来,点了壶茶,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聊了半小时,氛围还行,不尴尬,但也谈不上暧昧。
临走的时候,她突然叫住我。
“许然,我跟你说个事。”
她低着头,手指绞着包带,停了几秒才开口。
“我不想骗你。我相亲不是真想找对象,是……家里催得太紧了,我需要一个人帮我挡一下。”
我没太听懂。
她咬了咬嘴唇,把话说得更直白了。
“我想找一个人假结婚。不领证那种,就是对外说是夫妻,搭伙过日子。各过各的,互不干涉,什么时候有一方想走了,就好聚好散。”
说完她抬头看我。
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不好意思,又像是在下很大的决心。
“你如果觉得不合适,当我没说。”
我看着她,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假结婚。搭伙过日子。互不干涉。好聚好散。
说实话,这事怎么听怎么荒唐。
但我当时的处境是什么?
我爸刚出院,我妈天天催婚催得我脑仁疼。
上个月初中同学聚会,全桌就我一个单身,连最丑的张强都带了老婆孩子。
我夹菜的手都在抖。
我沉默了大概十秒钟。
“房租怎么算?”
她一愣,然后笑了。
“对半分。”
就这样,我和宋知意开始了搭伙过日子的生活。
我在城南租了个两室一厅,离她医院近,离我厂子远,我每天早起半小时坐公交。
搬进去那天,我们把话说清楚了。
第一,各睡各的房间。
第二,经济独立,只有房租水电平摊。
第三,不干涉对方私生活。
第四,任何一方想结束了,提前一个月说。
白纸黑字,她还让我签了名。
我看着那张纸,心想这姑娘做事挺利索。
头一个月,我们相处得很客气。
像两个合租的室友。
早上各吃各的,晚上各回各屋,偶尔在客厅碰上,点个头就算打过招呼。
我甚至一度觉得,家里多了个人和没多一个人,区别不大。
变化是从第二个月开始的。
有一天我加班到九点多,回来推开门,一股饭菜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厨房的灯亮着。
宋知意围着围裙,正在炒菜。
灶台上已经摆了两盘。
一盘红烧肉,一盘炒豆角。
她听到开门声,回头看了我一眼。
“回来了?洗手吃饭吧。”
语气特别自然,像这件事已经发生过一百次一样。
我站在玄关没动。
“你不用——”
“正好多做了,又不是专门给你做的。”
她打断我,头也不回。
我没再说什么,洗了手坐下来。
红烧肉的味道很好,甜口的,我喜欢的那种。
吃到第三块的时候我才意识到——
她怎么知道我喜欢甜口?
我没问。
从那以后,她就开始做两个人的饭了。
不是每天,但一周至少四五顿。
我提过要给她伙食费,她不收。
“搭伙过日子嘛,做多做少都是做。”
她说这话的时候在洗碗,水龙头哗哗响,声音被盖住了一些,但我听得很清楚。
第三个月,我开始习惯了这种生活。
习惯推门有灯亮着。
习惯餐桌上多一副碗筷。
习惯她在沙发上看剧,我在旁边修图纸,偶尔她会递过来半个橘子。
有一次我感冒了,烧到三十八度五。
我裹着被子躺床上,浑身酸疼,懒得动弹。
门被敲响了。
宋知意端着一碗姜汤进来,放在床头柜上。
然后她蹲下身,把手贴上我的额头。
手指很凉,贴上来的那一刻,我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
“烧得不算太高,先把姜汤喝了,我给你找个退烧药。”
她转身出去了。
我盯着那碗姜汤,愣了很久。
从小到大,除了我妈,没有第二个女人给我端过姜汤。
那个晚上我退了烧,但翻来覆去没睡着。
脑子里乱得很。
不该想的东西,开始疯长。
半年过去了。
日子过得越来越像“真的”。
她知道我喜欢吃甜口红烧肉,我知道她不能吃辣。
她上夜班的时候我会把客厅的灯留着,我出差的时候她会发一条微信:“到了说一声。”
我们甚至有了固定的周末活动——
去楼下的菜市场买菜。
她挑菜,我拎袋子。
有一次卖菜的大妈笑呵呵地说:“你们小两口感情真好。”
她没否认。
我也没否认。
走出菜市场,谁都没提这件事。
但我注意到,她的耳朵尖红了一小片。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
我好像喜欢上她了。
不是突然喜欢上的。
是一点一点的。
是姜汤,是红烧肉,是她值完夜班回来脸上疲惫却还笑着跟我说“回来了”。
是积少成多的好。
但我没敢说。
因为我们有约定。
互不干涉。好聚好散。
白纸黑字,我自己签的名。
一年过去了。
这种不上不下的状态让我越来越难受。
她对我好,但我分不清这是“搭伙过日子的客气”,还是别的什么。
有时候我觉得她也有那个意思。
比如我加班回来晚了,她明明已经关了灯,但厨房里永远给我留着一盘菜,上面扣着盘子,旁边放着一张纸条:
“微波炉转两分钟。”
比如有一次我洗澡出来忘了拿衣服,裹着浴巾出来的时候正好撞上她。
她脸“唰”地红了,转过身去,声音绷得紧紧的:
“你……你能不能注意点。”
然后逃一样回了自己的房间。
门关上之后,我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脚跺地的声音。
这种反应,不像是“室友”该有的吧?
但我不确定。
我怕自己是自作多情。
我更怕一旦说出口,连现在这种关系都保不住。
同居第十八个月。
那天是她生日。
我不是刻意记住的,是她身份证复印件掉在客厅茶几上,我不小心看到的。
我下班以后拐去了蛋糕店。
买了一个小的,芒果口味,六寸。
回家的路上又拐进花店,买了一束雏菊。
不是玫瑰。
我不敢买玫瑰。
买玫瑰就等于摊牌了,我还没那个胆子。
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看到我手里的蛋糕和花,她的表情一层一层地变。
先是愣,然后是不敢相信,然后是一种我说不清的、眼眶微微泛红的神情。
“你怎么知道今天……”
“看到你身份证了。”我把蛋糕放在桌上,“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顺路买的。”
我说谎了。
蛋糕店在城北,离我下班的路线差了十二站。
她没拆穿。
那天晚上我们吃了蛋糕,她吹了蜡烛。
吹完之后她抬头看我,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着。
“许然,谢谢你。”
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还要轻。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从那以后,我下定了决心。
我要跟她说清楚。
我不想再搭伙了。
我想把假的变成真的。
两年整的那天,我请了半天假。
去商场转了一下午,买了一条围巾。
不是什么贵的牌子,但颜色好看,奶白色的,我觉得她戴着一定好看。
然后我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了一段话,改了又删,删了又改。
最后变成一句:
“宋知意,咱们能不能把协议撕了?”
够直白了吧?
我觉得够了。
晚上回到家,她已经做好了饭。
两菜一汤。
红烧肉,炒豆角,紫菜蛋花汤。
跟两年前她第一次给我做饭的菜,一模一样。
我心想这是不是某种暗示?
吃饭的时候我好几次想开口,但喉咙像堵了什么东西。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倒是跟平时一样,安安静静地吃饭,偶尔抬头看我一眼。
“今天怎么了?一直盯着我看。”
“没有。”我低下头扒饭。
吃完饭,她去洗碗,我坐在客厅假装看电视。
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九点,她洗完澡出来,跟我说了声晚安,回了自己的房间。
我坐在客厅,手里攥着那条围巾,像个傻子。
算了,明天再说吧。
我关了电视,回了自己的屋。
躺下来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但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她的脸。
吹蜡烛时的脸。递姜汤时的脸。撞见我光膀子时红透的脸。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半夜一两点。
我的房间门突然被推开了。
“啪”的一声,灯被打开。
我被光晃得眯了眼。
宋知意站在门口。
她穿着睡衣,头发散着,脸色很白。
白到不正常。
“许然。”
她叫我的名字,声音在抖。
不是那种害羞的抖,是那种快要哭出来的、拼命忍着的抖。
我“噌”地坐起来。
“怎么了?”
她走过来,一步一步的,走到我床边。
然后她弯下腰,两只手抓住我的胳膊,使劲摇了摇。
好像要确认我是醒着的。
“有个秘密……”
她的嘴唇哆嗦着。
“我瞒了你整整两年。”
我心里“咯噔”一下。
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种可能。
她有对象了?她要走了?她生病了?
“什么秘密?”
我声音哑着,尽量让自己显得冷静。
她松开我的胳膊,直起身子,退后半步。
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
像是在做某种决定。
“许然,我不是自愿跟你搭伙的。”
“我是被人安排的。”
这句话砸进我的脑子里,像一颗石子落进平静的水面。
我盯着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什么意思?”
我的声音连我自己听着都觉得陌生。
“什么叫被人安排的?”
【第二章】
宋知意站在我床边,灯光从她身后打过来,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没有马上回答。
她在掉眼泪。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无声的,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砸在她的袖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我的手攥着被子边角,指关节发白。
“你说清楚。”
她抬起手背擦了一下脸,声音断断续续的。
“两年前……那次相亲,不是什么赵阿姨介绍的。”
“是你妈安排的。”
我愣住了。
“我妈?”
“她找到我的时候,你爸还在住院。”
宋知意的声音在发抖。
“她说……她说你爸的手术费不够,她到处借钱,借不到。后来有人给她出了个主意。”
她停了一下。
“你知道你们厂的副厂长赵国栋吧?”
我当然知道。
赵国栋,五十出头,是我们厂的二把手,也是我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
跟我没什么交集,平时最多在食堂碰见,我喊一声赵厂长,他都不一定能认出我是谁。
“赵国栋找到你妈,说可以帮忙解决手术费。”
“条件是——让你跟我搭伙。”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像有一万只苍蝇同时起飞。
“你再说一遍。”
她咬着嘴唇,手指绞在一起。
“赵国栋的条件是,让你和我以临时夫妻的名义住在一起。”
“为什么?”
我盯着她,声音里全是不可置信。
“他为什么要管我的闲事?凭什么要我和你住一起?他图什么?”
“因为……”
宋知意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那种眼神,不像是在解释,更像是在认罪。
“因为我欠赵国栋的。”
她终于把整件事说完了。
从头说。
宋知意不是本地人,老家在南方一个小县城。
她爸在她十二岁那年就没了,她妈拉扯她长大,供她读了卫校。
毕业以后她来了这座城市,在医院当了护士。
前两年她妈得了尿毒症,需要长期透析。
费用她扛不住。
那时候她刚来医院没多久,没积蓄,也没什么人脉。
赵国栋的老婆就是在她那个科住过院。
赵国栋老婆对她很满意,出院以后还专门请她吃过饭,说有困难可以找他们。
后来她妈的事实在扛不住了,就开口求了赵国栋帮忙。
赵国栋帮了。
透析费、药费,前前后后垫了二十多万。
“他那时候说,不着急还,什么时候有什么时候还。”
宋知意的声音已经彻底沙哑了。
“我以为他是好人。”
我没说话。
因为我已经猜到后面的事了。
“一年半以后,他找到我。说有个忙要我帮。”
“让我跟一个人搭伙过日子。”
“就是你。”
屋子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安静到我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的声音。
“他为什么要我跟你住一起。”
我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到底图什么。”
宋知意沉默了几秒。
“我也不知道。”
“他只说,让我跟你好好过日子,别让你起疑心。”
“他说只要我照做,之前那二十多万就一笔勾销。”
“我没答应。”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突然硬了一下。
“我跟他说我不干。我可以慢慢还钱,但我不干这种事。”
“然后呢?”
“然后他笑了。”
宋知意的手指攥紧了。
“他说,你可以不干。但你妈下个月的透析费,我就管不了了。还有你在医院的工作,你知道你们护士长跟我老婆什么关系吧?”
我闭了一下眼睛。
“所以你答应了。”
“我没有别的办法。”
她的声音终于破了。
不是大哭,是那种含在嗓子里的、闷闷的哭声。
“我妈不能断透析。一断就死。”
“我也不能丢工作。丢了工作更还不起钱。”
她蹲了下来。
蹲在我床边,抱着自己的膝盖。
“我本来想,就搭伙一年半载,等他不需要了,我就走。”
“可是……”
她没说下去。
但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可是住着住着,变了味了。
姜汤,红烧肉,橘子,蜡烛,微波炉两分钟的纸条。
都变了味了。
我坐在床上,低头看着蹲在地上的她。
我的脑子一片混乱。
怒,是有的。
被安排了两年,被当成棋子摆弄了两年,我窝囊到这种地步自己都不知道。
可除了怒,还有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那些日子是假的吗?
那些饭菜,那些纸条,那个生日蛋糕上她红了的眼眶。
是任务?是演戏?
还是演着演着,假的变成了真的?
“你今天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我开口的时候,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
至少听起来是平静的。
她抬起头,脸上全是泪。
“因为赵国栋今天下午找我了。”
“他说……他有新安排了。”
“什么安排?”
“他要我离开你。”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根羽毛。
“他说我的任务完成了,下个月让我搬出去。”
“然后他要给你介绍一个新的人。”
我的手停住了。
“介绍谁?”
“他的外甥女。”
这句话出来,所有零散的线索像被一根绳子串起来了。
全通了。
赵国栋让宋知意跟我搭伙,不是为了我好,也不是什么善心大发。
是养鱼。
我一个光棍技术员,穷,没见过世面,没被女人对待好过。
突然有个温柔体贴的护士跟我过日子。
做饭、关心、嘘寒问暖。
两年。
两年足够让一个男人的心彻底软下来。
足够让我习惯被人照顾的感觉。
足够让我离不开这种日子。
然后,在我最依赖这种温暖的时候,把宋知意抽走。
换上他的外甥女。
一个被养熟的男人,一个心里全是窟窿的男人,会不会饥不择食地扑上去?
大概率会。
然后呢?
赵国栋的外甥女嫁给了我,赵国栋就是我的长辈。
以后在厂里,他就多了一个绝对忠诚的、好控制的技术骨干。
而且——
我爸的手术费,当初缺口那一截,是谁补上的?
我一直以为是同事借的。
我回头想了想,有个人的钱我到现在都没还清。
那个人说不着急慢慢还,跟赵国栋对宋知意说的话,一模一样。
“呵。”
我笑了一声。
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三十一年白活了。
被人安排得明明白白,还以为自己找到了幸福。
宋知意还蹲在地上,脸埋在膝盖里。
她的肩膀一抖一抖的。
“许然,对不起。”
“我知道你恨我。”
“你骂我也行,赶我走也行。”
“但有一件事我必须跟你说。”
她抬起头,眼睛红肿,但目光出奇地认真。
“我对你的好,前三个月可能是假的。”
“但后面的,不是。”
“每一顿饭,每一张纸条,每一次等你回来。”
“都不是他让我做的。”
我看着她。
灯光下,她的脸上泪痕纵横,鼻尖红红的。
她在发抖,但一直在看着我。
没有闪躲。
屋子里又安静了。
这一次安静了很久。
最后是我先开的口。
“赵国栋让你下个月搬走?”
“嗯。”
“他的外甥女叫什么?”
“我不知道。他只说了外甥女,没说名字。”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如果我不配合,就把我妈的透析停了。还说会让我在这个城市的医院都待不下去。”
我点了点头。
然后我掀开被子,下了床。
走到衣柜旁边,拉开最下面的抽屉。
里面有一个文件袋。
我拿出来,翻了翻,找到了一张纸。
是两年前我跟宋知意签的那份协议。
互不干涉,好聚好散。
我看了几秒,然后当着她的面,把那张纸撕了。
“哧——”
撕得很慢,很用力。
纸片掉在地上。
宋知意愣住了。
“许然,你……”
“宋知意。”
我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我今天本来要跟你说一件事。”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条围巾。
奶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
“我本来想说,协议撕了吧,咱们来真的。”
她的眼睛一点一点地瞪大。
“现在事情变了,但我要说的没变。”
“我不管你是怎么来的,也不管赵国栋怎么安排的。”
“你想走,我不拦你。”
“你不想走——”
我蹲下来,跟她平视。
“我就跟赵国栋打这一架。”
她愣愣地看着我,眼泪又涌了出来。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她笑了。
哭着笑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难看得很。
但我觉得特别好看。
“你是不是傻?”她哽咽着说。
“他是副厂长,你跟他打什么?”
“那是以后的事。”
我把围巾递给她。
“先把这个收好。”
她接过围巾,捏在手里,手指攥得发白。
那个深夜过去之后,一切就不一样了。
表面上看,我们的生活没什么变化。
她照样上班,我照样去厂里。
但暗地里,我开始做一件事。
查。
查赵国栋。
【第三章】
我不是什么聪明人。
但也不是彻头彻尾的蠢货。
被人当了两年棋子,要说不恨那是假的。
可光恨没用。
赵国栋是副厂长,在厂里经营了十几年,上上下下的关系盘根错节。
我一个技术员,跟他硬碰硬?
那不叫打架,那叫送死。
所以我不能急。
得慢慢来。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去上班。
路过赵国栋的办公室时,我刻意放慢了脚步。
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传来他打电话的声音。
语气很轻松,像在跟朋友聊天。
“……放心,那小子老实得很,让他干什么就干什么。最多一个月,小雅那边安排好了就行……”
小雅。
大概就是他外甥女的名字。
我没停步,走过去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去找了一个人。
老陈。
老陈全名陈德贵,五十三岁,是我们厂的老会计,干了快三十年。
这人平时存在感不强,戴个老花镜缩在角落里算账,谁都不得罪。
但厂里有句话:想知道厂长兜里有几块钱,问老陈。
我端着饭盒坐到他对面。
“陈叔,吃着呢?”
老陈抬头看我一眼,没什么表情。
“坐吧。”
我跟老陈以前没什么交集,但我爸住院那会儿,老陈掏了两千块钱让我拿着。
没打借条,就说了句“别急,身体要紧”。
后来我要还,他说不着急。
到现在还没还完。
“陈叔,我问你个事。”
“嗯。”
“咱们厂这两年设备采购的事,是不是都归赵厂长管?”
老陈的筷子顿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继续吃饭,头也没抬。
“你问这个干什么?”
“好奇。”
“少好奇。”
他吃完最后一口饭,拿纸巾擦了擦嘴。
起身的时候,经过我身边,声音压得很低。
“你要是真想知道,去看看去年那批数控机床的采购合同。型号和市场价,自己比一比。”
说完他走了。
我坐在食堂,心跳加速。
下午我找了个理由去了设备科。
我是技术员,查设备参数合情合理。
设备科的小刘跟我关系还行,我说要核对一批数控机床的型号参数,他把资料柜打开让我自己翻。
我找到了去年那批采购合同。
五台数控机床。
合同上写的采购单价:七十八万。
总价:三百九十万。
我把型号记下来,晚上回家查了市场价。
同品牌同型号,市场均价:五十二万。
单台差了二十六万。
五台就是一百三十万。
一百三十万。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电脑屏幕,手心全是汗。
这不是小数目。
这要是实锤了,赵国栋就不是什么副厂长的问题了。
但我不能打草惊蛇。
一百三十万的差价,中间倒了几道手,回扣怎么走的,我一个技术员查不出来。
我需要更扎实的东西。
接下来的两周,我像平时一样上班,像平时一样回家吃饭。
宋知意看得出我有心事,但没多问。
她只是做饭的时候会多做一个菜。
有时候我回来晚了,她等在客厅,看到我进门就松一口气。
“今天加班了?”
“嗯,有个设备要调试。”
她点点头,去厨房热饭。
我看着她的背影,想到赵国栋说下个月让她搬走。
牙根发紧。
不会让你走的。
第三周,赵国栋找我了。
下班的时候,他的司机在厂门口等着。
“许技术员,赵厂长请你吃个饭。”
我上了车。
饭局在城东一家酒楼。
包间里就两个人,我和赵国栋。
他五十出头,头发染得乌黑,保养得不错,笑起来挺和气。
“小许啊,好久没聊了。来来来,坐。”
他给我倒了杯酒。
“听说你这两年技术上干得不错?上个月那条产线的故障,是你排的?”
“是。”
“好样的。年轻人有本事。”
他夹了口菜,慢慢嚼着。
“你今年三十一了吧?个人问题解决了没有?”
来了。
我心里一紧,但脸上没露。
“还没呢,赵厂长。”
“哎,这可不行。”他放下筷子,一副长辈操心的样子。“你看你条件也不差,就是太闷了,不会表现自己。这样吧,我有个外甥女,叫小雅,在银行上班,长得也不错。哪天我安排你们见个面?”
“赵厂长,我……”
“别急着拒绝。”他摆了摆手。“我听说你之前跟一个护士同居?”
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点探究。
“小许,我跟你说句实话。那个护士,我了解过,家庭条件不太好,她妈常年生病,以后就是个无底洞。你年纪也不小了,得找个知根知底的过日子,别让一时的冲动耽误了自己。”
他说得很诚恳。
语气里全是关心。
要是我不知道真相,我大概真会感动。
可我知道。
我全知道。
“赵厂长,您说得对。”
我端起酒杯,冲他笑了笑。
“那就听您安排。”
他的笑容一下子舒展开了。
“好!爽快!我这两天就跟小雅说。”
那顿饭吃到八点多。
走出酒楼的时候,夜风吹在脸上,带着初冬的凉意。
我站在路边,深吸了一口气。
赵国栋,你以为我还是两年前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傻子。
但你错了。
我已经不是了。
回到家,宋知意在沙发上等着我。
看到我进门,她站起来。
“他找你了?”
我点头。
“要介绍外甥女?”
“嗯。”
她的脸色白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
“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听他安排。”
她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我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来。
“是缓兵之计。”
她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松了口气。
“你吓死我了。”
“故意的。”
她瞪了我一眼,但没忍住,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很快又收住了。
“许然,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我在查他。”
我把数控机床的事说了。
她听完,脸色变了。
“一百三十万的差价……这能告他吗?”
“光凭这个不够。我只看到了采购合同,没有打款记录,没有回扣证据。”
“我需要更多的东西。”
“什么东西?”
“账。”
我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陈叔管了三十年的账,他知道的比谁都多。但他不会轻易开口,我得慢慢来。”
宋知意沉默了一会儿。
“许然。”
“嗯。”
“赵国栋这个人……不好对付。”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他做事很细。当初安排我跟你搭伙,连你妈都打点好了。相亲的由头、赵阿姨的人设,全是他编的。”
“你妈到现在都不知道这件事。”
我沉默了。
我妈不知道。
她以为宋知意是正经相亲认识的,高兴得不行,逢人就说儿子找了个护士,知冷知热。
这两年,我妈对宋知意比对我还好。
过年给她塞红包,换季给她买衣服。
宋知意每次都推。推不掉就收下,然后偷偷塞回我手里,让我还给我妈。
“别让阿姨破费。”
她每次都这么说。
现在想起来,那时候她的表情不像是客气。
更像是愧疚。
“许然,还有一件事。”
宋知意咬了咬嘴唇。
“赵国栋不光安排了我。”
“他在医院里还有其他人帮他办事。我们科的护士长于芳,是他老婆的表妹。”
“于芳?”
“嗯。我在医院的一举一动,于芳都会跟他汇报。包括我什么时候上班、什么时候下班、跟谁说过话。”
“所以这两年,你在医院一直被监视着?”
“差不多。”
她说得很平静,像是说别人的事。
但我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轻轻地抖。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的路灯昏黄昏黄的,行人很少。
“宋知意。”
“嗯?”
“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必须跟我说实话。”
“你说。”
“赵国栋有没有对你动手动脚过?”
安静了三秒。
“没有。”
她的回答很快。
太快了。
我转过头看她。
她没躲我的眼神,但嘴唇抿得紧紧的。
“真没有。他不是那种人……他更喜欢控制。控制别人的感觉让他满足,不需要动手。”
我看了她一会儿。
“好。”
不管是不是真话,我暂时不追问了。
但我在心里给赵国栋又加了一笔账。
这些日子我嘴上答应了赵国栋的安排,暗地里一直没停。
我开始频繁地找借口接触老陈。
今天是请教报销流程,明天是问出差补贴标准。
老陈是个谨慎的人,我问得越多,他越警觉。
有一天中午,他直接把话挑明了。
“许然,你到底想干什么?”
食堂人来人往,嘈杂声盖住了我们的对话。
我放下筷子。
“陈叔,我知道厂里的账有问题。”
他的脸色变了。
不是害怕,是那种被人戳到痛处的难堪。
“我也知道您这些年不容易。”我盯着他的眼睛。“但我也不容易。赵国栋把我的生活安排得明明白白,拿捏我身边的人威胁她。我不想忍了。”
老陈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然后他叹了口气。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不动吗?”
“为什么?”
“因为我也有把柄在他手里。”
他摘下老花镜,擦了擦。
“十年前,我老婆动手术,钱不够。赵国栋借了我八万。”
“后来呢?”
“后来他让我在账上做了几笔手脚。不大,但足够让我进去。”
他戴回眼镜,看着我。
“我跟你一样,被他拿住了。”
我看着这个五十三岁的老会计。
花白的头发,微微驼的背,眼镜后面是一双浑浊却不甘心的眼睛。
“陈叔,如果我说我有办法让这件事干净利落地解决呢?”
“你有什么办法?”
“我需要您帮我一个忙。”
他没说话。
我把我的计划告诉了他。
不是全部,但够关键的那一部分。
老陈听完,沉默了大概三分钟。
然后他伸出手。
“我柜子里有一个U盘。”
他的声音很轻。
“这些年的账,我留了一份底。”
【第四章】
老陈给我的U盘,我没在家打开。
太冒险。
我不知道赵国栋有没有在我住的地方做什么手脚,也不知道于芳那边的监控延伸到了什么程度。
小心驶得万年船。
我跑到城西一家网吧,找了个角落的位子。
插上U盘,打开文件。
里面是一个Excel表格。
命名很简单:备份。
但内容一点都不简单。
老陈这个人,做事滴水不漏。
他把近五年所有经手的异常账目全部整理成了一套对照表。
左边是赵国栋签字审批的采购合同金额。右边是他自己查到的市场实际价格。中间是差额。
最下面有一行加粗的数字。
五年累计差额:六百八十二万。
六百八十二万。
我盯着这个数字,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不是因为数字大。
是因为我意识到,赵国栋敢这么做,背后一定还有人。
一个副厂长,不可能单独吃下这么大一笔钱。
采购、审计、验收,哪个环节都需要配合。
老陈在表格最后附了一段备注:
“以上数据仅供参考。合同原件在设备科档案柜。打款记录我无权调取。回扣流向不明,需要银行流水才能坐实。”
换句话说,老陈给了我一把刀,但这把刀还没开刃。
要想真正捅下去,我还得再往前走一步。
我把U盘取出来,揣进内衣口袋。
关了电脑,走出网吧。
外面在下雨。
不大,那种细密的冬雨,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我站在屋檐下,点了根烟。
脑子里在转。
银行流水。
这东西我一个技术员怎么拿到?
除非……
我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
找到一个名字。
周远。
周远是我的发小,一起长大的,从小就是那种脑子比我灵光十倍的人。
高中毕业后他去了警校,现在在市局经侦大队。
我们这几年联系不多,但关系一直在。
上次见面是我爸住院的时候,他专门跑来看了一趟,还硬塞了三千块钱。
我犹豫了几秒,按下了拨打键。
响了两声就接了。
“许然?”他的声音有点意外。“大晚上的,什么事?”
“远哥,有个事想跟你聊聊。能出来坐坐吗?”
“多大的事?”
“挺大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行。老地方,铁锅炖。半小时。”
半小时后,我坐在城北那家铁锅炖的包间里。
周远推门进来。
他比上次见面瘦了一圈,但精神头很足。
一坐下就直奔主题。
“说吧,什么事。”
我从头到尾跟他说了。
宋知意的事。赵国栋的安排。数控机床的差价。老陈的U盘。
周远一边听一边吃花生米。
等我说完,花生米也见了底。
他擦了擦手,靠在椅背上。
“六百八十二万。”
“嗯。”
“你知道这个数意味着什么吧?”
“知道。”
“你还知道,光靠老陈的表格不够吧?”
“知道,所以我找你。”
“你想让我查银行流水。”
“能查吗?”
周远看着我,眼神很认真。
“许然,我不是不想帮你。但经侦立案需要程序,不是我说查就能查的。”
“我知道。”
“你得正式举报。”
“举报了他不会知道?”
“不一定。要看走哪条线。”周远想了想。“这样,你先别动。把老陈的资料给我一份,我找人看看有没有切入点。如果数据经得起推敲,我可以走内部渠道报上去,不经过你们厂。”
“需要多久?”
“快的话两周,慢的话一个月。你得稳住。”
“我稳得住。”
“宋知意那边呢?”
“我让她正常上班,什么都不要变。”
周远点了点头。
“行。有进展我通知你。”
走出铁锅炖的时候,雨停了。
空气里有一股泥土的腥味。
我觉得胸口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松动了一点。
接下来的日子,我继续演戏。
赵国栋安排了和他外甥女见面,我去了。
小雅,全名赵雅婷,二十六岁,在银行柜台上班。
长得确实不错,圆脸,大眼睛,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说话也客气。
但我坐在她对面,满脑子想的都是别的。
“许大哥,听我舅说你在厂里很厉害?”
“还行,就修修机器。”
“那也很厉害啊,我对这些一窍不通。”
她笑得甜。
我也笑。
但笑得胃疼。
赵国栋的消息很灵通。
见面第二天,他就给我发了条微信:“小许,小雅跟我说你人挺好的。有空多聊聊。”
我回了个“好的赵厂长”。
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宋知意知道我去相亲了。
我跟她说的。
她当时在切菜,刀顿了一下。
就一下。
“哦。去吧。”
语气很平淡。
但那天晚上的菜咸了。
红烧肉咸到齁嗓子。
我吃了三碗饭。
一口没剩。
她收碗的时候低着头。
“太咸了吧?我重做。”
“不咸,挺好的。”
她没说话。
一周后,周远给我打了个电话。
“有眉目了。”
我的心提了起来。
“你说。”
“你们厂那批数控机床的供货商,是一家叫‘鼎盛精工’的公司。注册地在省城,法人叫刘安平。”
“这个刘安平,跟赵国栋是什么关系?”
“你猜。”
“亲戚?”
“不是亲戚。是同学。赵国栋的大学室友。”
“更有意思的是——”周远的声音压低了。
“鼎盛精工这家公司,名义上有十几个员工,实际上就是个皮包公司。没有生产线,没有仓库。他们做的事就是从正规厂家拿货,加价倒给你们厂。”
“中间的差价呢?”
“打到了刘安平的个人账户。然后从刘安平的账户,每个月固定转出一笔钱,转到一个户头——”
“赵国栋的?”
“不是。是赵国栋老婆的。”
“他老婆名下有个美容院,钱通过美容院的经营流水洗了一遍。干干净净。”
我的手捏紧了手机。
“够了吗?”
“够立案了。但我需要你配合一件事。”
“什么事?”
“我需要你想办法让赵国栋亲口说出跟鼎盛精工的关系。最好是录音。”
“有了这个,加上老陈的对照表、公司注册信息和转账记录,就是一条完整的证据链。”
“怎么让他说?”
“这个得你自己想。你比我了解他。”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想了很久。
让赵国栋亲口承认?
他那么精明的人,怎么可能随便说漏嘴?
除非——
他觉得我是自己人。
除非他觉得我已经彻底上了他的船,没有回头路了。
一个念头在我脑子里成形。
一个冒险的念头。
第二天,我主动给赵国栋打了个电话。
“赵厂长,小雅人挺好的。”
“是吧?我就说嘛。”电话那头的赵国栋显然很高兴。
“赵厂长,我想请您吃个饭。一是感谢您这两年对我的照顾,二是……有些心里话想跟您说。”
“什么心里话?”
“关于宋知意的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赵国栋笑了。
“行。明天晚上,还是那家酒楼。”
挂了电话,我的手心全是汗。
但心里反而踏实了。
戏开场了。
【第五章】
第二天晚上六点半,我到了酒楼。
赵国栋已经在了。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夹克,精神头十足,桌上已经点好了菜。
看到我进来,笑呵呵地招手。
“小许,来来来,坐。”
我在他对面坐下来。
口袋里的手机正在录音。
我调了静音模式,录音APP在后台跑着。
出门前测试过两遍。
没问题。
“赵厂长,今天这顿我请。”
“你请?你那工资够干什么的?”他摆手。“我请,你别跟我客气。”
我笑了笑,没再坚持。
酒过三巡,气氛热了起来。
赵国栋的酒量不错,但明显带着兴致。
他主动提起了宋知意的事。
“小许,宋知意那边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已经跟她说了。下个月她搬走。”
赵国栋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然后点了点头。
“你能这么想就对了。那姑娘不适合你。家庭负担太重,以后是个窟窿。”
我点头。
“赵厂长说得对,这两年我确实被她拿住了。要不是您提醒,我还看不清。”
他笑了,笑得很满意。
“你能想明白就好。小雅那边,我看你们相处得不错?”
“挺好的。就是……”我故意顿了一下,把酒杯放下来,做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就是什么?”
“赵厂长,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我压低了声音。
“我这个人吧,没什么大本事,就会修个机器。但我知道感恩。您这两年对我的好,我都记在心里。”
“不光是我爸住院那次。平时在厂里,您给我的项目,给我的机会,我都清楚。”
赵国栋听着,脸上带笑,手里转着酒杯。
“那你要我怎么着?”
“我想跟着您干。”
我说得很认真。
“不是在厂里当个技术员那种干。是真正跟着您。”
他的眼神变了。
不是警觉,是审视。
像是在判断我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沉默了几秒。
“跟着我干,你知道意味着什么?”
“知道一点。”
“知道什么?”
“厂里的采购,不是每一笔都干净吧?”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心提到了嗓子眼。
如果他否认,或者翻脸,我的计划就全废了。
但他没有。
他看了我几秒,然后笑了。
是那种“你小子还挺上道”的笑。
“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是技术员,每天跟设备打交道。去年那批数控机床,我上手一调试就知道不对。配置降了两个档次,但合同上写的是顶配价格。”
我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聊一件无关痛痒的事。
赵国栋收了笑,但没有发怒。
他放下酒杯,身子往前倾了一点。
“你知道就好,别往外说。”
“我不说。我就是想跟您表个态。”
“什么态?”
“我以后是您的人。”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伸出酒杯。
“来,走一个。”
我碰了杯。
酒入喉,辣得很。
接下来的对话,他的防线一点一点松了。
也许是酒精的作用,也许是他真的觉得我已经上了船。
他开始聊。
聊鼎盛精工。聊他大学室友刘安平。聊这条链子是怎么运作的。
“小许,你别觉得这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哪个厂子没有这种操作?关键是吃相别太难看。”
他又喝了一口。
“鼎盛那边,拿货价跟我们差不了多少。中间加一层,不过是辛苦费。你想想,采购流程走一圈要多少精力?厂长那边要打点,审计那边要摆平,哪一环不需要花钱?”
“那差价最后怎么走的?”
我问得很自然。
像是好奇,不像是在套话。
“走安平那边。他公司过一手,再转给我老婆的美容院。美容院嘛,现金流大,进进出出谁查得清?”
他说到这里,自己都笑了。
“你嫂子那个美容院,一年流水比我工资高十倍,她还以为是自己生意做得好。”
他笑得很开心。
我也跟着笑。
笑得牙根疼。
“赵厂长,那以后有什么用得着我的,您尽管说。”
“放心。你跟小雅的事定下来,咱们就是一家人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以后厂里设备验收这一块,就交给你。你懂技术,验收报告由你来写,方便得很。”
他说的“方便”是什么意思,我心里清清楚楚。
就是让我在验收报告上签字盖章,把不合格的设备写成合格。
让我成为共犯。
我端起酒杯。
“赵厂长放心。”
那顿饭吃到十点多。
赵国栋喝了不少,走路都有点晃。
他的司机来接,走之前还拍着我的肩膀说了句:“小许,好好干。”
我站在酒楼门口,看着他的车拐出巷口消失。
然后我掏出手机。
录音时长:3小时47分钟。
我把录音文件导了一份到云盘。
又导了一份到U盘。
U盘放在袜子里。
不是我多疑,是怕万一。
回家的路上,我给周远发了条微信。
“东西拿到了。”
三秒后回了一个字。
“好。”
回到家已经十一点了。
客厅的灯还亮着。
宋知意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没声音。
她在等我。
看到我进门,她站起来。
“怎么样?”
“拿到了。”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
“嗯。”
我走到她面前,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她听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然后突然抬手,在我胸口捶了一拳。
不重。
“你胆子真大。万一他当场翻脸怎么办?”
“他不会。他太自信了。”
“自信什么?”
“自信他能控制所有人。”
宋知意看着我,沉默了几秒。
“许然。”
“嗯。”
“这件事结束以后……”
她没说完。
“结束以后怎么?”
“没什么。”
她转身去了厨房。
“我给你热了排骨汤,喝了早点睡。”
我端着排骨汤坐在餐桌前。
汤很热,喝进去暖到骨头里。
我想,这件事结束以后,有些话我一定要当面跟她说清楚。
但不是现在。
现在最重要的是——
等周远的消息。
接下来的一周,我照常上班,照常跟赵雅婷发微信聊天。
赵雅婷这个姑娘,说实话,人确实不坏。
她不知道她舅舅的那些事,单纯地以为这就是一次正常的相亲。
聊天的时候她会发一些银行里的趣事,语气活泼,有时候还发表情包。
我有点愧疚。
但愧疚归愧疚,该演的戏还得演。
第十天,周远来了消息。
“证据链完整了。经侦已经受理,明天行动。”
我看着这条微信,手微微发抖。
“几点?”
“上午十点。别露馅。”
“明白。”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两三点了还睡不着。
起来倒水的时候,看到客厅的灯缝下面有光。
宋知意也没睡。
我推开她的门。
她坐在床上,膝盖上放着手机,屏幕亮着但没在看。
看到我进来,她没惊讶。
“也睡不着?”
“嗯。”
我在她床边坐下来。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明天。”我说。
“我知道。”
“你怕吗?”
她想了想。
“有一点。但更多的是——”
“是什么?”
“终于要结束了。”
她的声音很轻。
我侧过头看她。
灯光下,她的侧脸很安静。
头发散着,垂在肩膀上。
我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没抽回去。
手心是凉的,指尖在微微发抖。
我握紧了一点。
“不管明天发生什么,有我在。”
她转过头看着我。
眼眶红了,但没哭。
她点了一下头。
就一下。
然后她反握住了我的手。
那天晚上,我在她的房间坐了很久。
谁都没再说话。
但那种安静不像之前那种。
之前的安静是客气。
这一次的安静——
是踏实。
【第六章】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
我坐在车间里,面前摊着一张图纸,实际上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手心在出汗。
厂子里一切如常。
车间的机器轰隆隆地响着,工人们各忙各的,走廊上有人端着水杯来来往往。
没有人知道十分钟后会发生什么。
九点五十五。
我站起来,走到车间门口。
假装看手机。
远处的行政楼大门口,停了两辆黑色的商务车。
车门没开。
我的心跳快到能听见。
十点整。
车门开了。
下来六个人。
便装,但步伐整齐,走路带风。
为首的人我不认识,四十来岁,国字脸,表情很严肃。
后面跟着的两个人穿着制服——那是经侦的标配。
他们径直走向了行政楼。
没有停顿,没有犹豫。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手里的手机差点掉地上。
五分钟后。
行政楼二层赵国栋办公室的方向,传来了一阵骚动。
不是很大的动静。
但在安静的走廊里,那种脚步声和开门声格外清晰。
又过了十分钟。
赵国栋从行政楼里出来了。
他走在最前面——不,不是走在最前面。
是被两个人“架”着往前走的。
没有戴手铐。
但他的脸色白得吓人。
像一张纸。
他的嘴唇在抖,两条腿走路都打飘,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我站在车间门口,隔着几十米看着他。
他没有看到我。
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不知道在看什么,可能什么都没看。
经过传达室的时候,门卫老头探出脑袋,张大了嘴巴。
赵国栋被带上了商务车。
车门关上。
车启动,开出厂门。
从头到尾不超过二十分钟。
厂里瞬间炸了锅。
消息像长了腿一样传遍了每个角落。
“赵厂长被带走了?”
“经侦的!说是经济问题!”
“我就说嘛,他那辆奥迪哪来的……”
“听说是贪了几百万!”
车间里、食堂里、走廊里到处是议论声。
我没参与。
我回到工位上,坐下来,拿起那张图纸。
手还在抖。
但心里,出奇的平静。
中午的时候,我收到了周远的微信。
“人到了。搜查令也下了。他办公室和他老婆的美容院同步在搜。”
“顺利吗?”
“比预想的顺利。他办公室保险柜里有一本小账本,记得比老陈还细。”
我看到这条消息,愣了一下。
他自己还有一本账本?
“是。估计是怕刘安平那边赖账,自己留了一手。”周远发了个苦笑的表情。“不过这对我们来说是好事,坐实了。”
“那刘安平呢?”
“省城那边同步在抓。跑不了。”
下午三点。
厂长亲自出面开了个简短的全体会。
内容很官方:赵国栋因涉嫌经济犯罪被有关部门带走调查,厂里的生产经营正常进行。
散会之后,所有人都在交头接耳。
老陈从我身边走过。
没有看我。
但他的背明显比以前直了一些。
晚上回到家。
推开门,宋知意站在玄关。
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看着我。
然后她走过来,抱住了我。
用了很大的力气。
她的脸埋在我的胸口,肩膀在抖。
“结束了。”
我说。
她点了点头。
但没放开。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桌子菜。
红烧肉,炒豆角,紫菜蛋花汤,再加一盘糖醋排骨。
四菜一汤。
比平时多了两个菜。
吃饭的时候她没怎么说话。
但一直在往我碗里夹肉。
吃完饭,我洗碗——第一次主动抢过来洗。
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忽然笑了。
“许然。”
“嗯。”
“你洗碗的样子好丑。”
“那你来?”
“不来。你洗。”
她笑着转身回了客厅。
我对着水龙头,也笑了。
接下来的日子,事情一件一件地落定。
赵国栋被正式逮捕。
罪名是职务侵占和行贿受贿。
涉案金额经审计后确认:七百一十四万。
比老陈算的还多三十二万。
那多出来的三十二万,是最近半年新增的。
他到被抓的前一天还在捞。
刘安平在省城被抓获。
鼎盛精工注销。
赵国栋的老婆起初拒不配合,后来在证据面前崩了。
据说她在审讯室里哭着喊:“我不知道,都是他干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可她名下美容院的账走得明明白白。
不知道?骗鬼。
于芳也受到了牵连。
医院内部调查后发现她利用职务之便为赵国栋办了不少“私事”,虽然不构成犯罪,但违纪处分跑不了。
降职、调岗。
从护士长变成了普通护士。
宋知意在医院的日子终于好过了。
那些以前看于芳脸色不敢跟宋知意走太近的同事,现在一个个地凑上来。
“知意,中午一起吃饭啊。”
“知意,你气色好了好多,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好事?”
宋知意笑着应付,回来跟我学这些的时候,表情哭笑不得。
“你看,这就是人。”
“别这么说。大部分人不是坏,就是怂。”
“你不怂。”
“我以前也怂。”
她看着我,认真地说:“那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怂的?”
我想了想。
“从你大半夜冲进我房间把我摇醒的那一刻。”
她愣了一下。
然后脸红了。
两年多来第一次,我在灯光下清清楚楚地看到她脸红。
不是耳朵尖,是整张脸。
从脸颊到脖子根。
红得像煮熟的虾。
她转过头去。
“不说了,洗碗去。”
“今天不是你洗吗?”
“改主意了。你洗。”
事情收尾花了大概一个月。
赵国栋的案子走了司法程序。
我作为举报人,身份是保密的。
周远帮我处理得很干净。
厂里没人知道是我。
大家只知道是“有人举报”。
老陈的事也妥善处理了。
他主动交代了自己当年在账上做手脚的事。
因为情节轻微、且属于被胁迫,加上他提供的证据是破案的关键,检察院那边没有追诉。
厂里给了他一个记过处分。
老陈跟我说的时候,语气很平淡。
“记过就记过吧。总比窝在肚子里强。”
“陈叔,您以后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继续算账呗。我就这点本事。”
他推了推老花镜,笑了笑。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老陈笑。
赵雅婷那边,我给她发了一条很长的微信。
把所有能说的都说了。
除了我是举报人这一点。
我跟她道了歉。
说她舅舅的事我很抱歉,但这段关系的基础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她很久没有回复。
大概过了两天,回了一条。
“我理解。祝你幸福。”
就这六个字。
我盯着看了很久。
觉得这姑娘,确实不坏。
一个月后。
一个周末的下午。
宋知意在厨房洗水果。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翻着手机。
“许然。”
“嗯。”
“你妈又给我打电话了。”
“说什么?”
“问我们什么时候领证。”
我放下手机。
“你怎么说的?”
“我说再等等。”
她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走出来,放在茶几上。
然后坐在沙发的另一头。
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
“许然。”
“嗯。”
“你还记得两年前那份协议吗?”
“记得。被我撕了。”
“撕了以后,我们算什么?”
我看着她。
她没看我,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画圈圈。
我伸手把那个靠垫拿走了。
距离一下子近了。
“宋知意。”
“嗯?”
“你那二十多万的债,还完了没有?”
她一愣。
“赵国栋被抓了,那笔钱……”
“钱是他垫的没错。但债是你自己认的。你打算怎么办?”
她沉默了一下。
“我打算慢慢还。就算他进去了,钱该还还是要还。我不想欠任何人。”
“你妈的透析费呢?”
“我在存钱。够的。”
“不够。”
我说。
她抬头看我,眉头微微皱起来。
“够的,我算过——”
“一个人不够。”
我打断她。
“两个人够。”
她愣住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不是围巾。
是两个红本本。
空白的结婚证申请表。
上午趁她洗衣服的时候,我去民政局拿的。
“宋知意。”
”……嗯。“
”跟我领证。“
她盯着那两个红本本,眼眶一点一点地红了。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上午。你在洗我的臭袜子的时候。“
她扑哧一声笑了。
眼泪和笑声一起出来。
”你就不能说点浪漫的?“
”我不会说浪漫的话。我只会修机器。“
”以后还给我洗碗?“
”洗。“
”每天做饭呢?“
”你做。我出钱买菜。“
”你工资够吗?“
”不够就加班。“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
但她在笑。
笑得跟两年前吹生日蜡烛时一模一样。
她抬起手,抹了一把脸。
然后拿过那张申请表。
”笔呢?“
”茶几上。“
她拿起笔。
手抖得厉害。
写名字的时候,”宋“字的第一笔歪了。
她停下来,深吸一口气,重新写。
一笔一划。
宋知意。
然后她把笔递给我。
我接过来。
许然。
两个字。
写完了。
她盯着那张表上并排的两个名字,眼泪又涌了出来。
这一次她没擦。
就让它掉。
我伸手揽过她的肩膀,她把头靠在我肩上。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
电视没开,窗外有风,吹得窗帘轻轻晃了一下。
茶几上那盘苹果,一块都没人动。
”许然。“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恨我。“
我低头看着她。
她头发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带一点柑橘味。
”我从来没恨过你。“
”骗人。你当时听完,脸都绿了。“
”那是被赵国栋气的。不是被你。“
她笑了一下。
然后安静了。
靠在我肩上,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她轻声说了句话。
很轻。
轻到我差点没听见。
”许然,我喜欢你。“
”不是搭伙那种喜欢。“
”是真的。“
我没说话。
我把她肩膀上的头发拨到耳后。
然后低下头。
”我知道。“
”我也是。“
窗外有阳光照进来。
冬天的阳光,不热,但很暖。
照在茶几上,照在那张申请表上,照在两个人并排写着的名字上。
外面的世界还在转。
厂子还在生产,医院还在接诊,路上还有人来人往。
但此刻。
这间两室一厅的出租屋里。
一切刚刚好。
周一。民政局。
九点钟,我们排到了第三号。
宋知意穿了一件白色的毛衣,头发扎成了马尾。
很简单。
但好看。
拍登记照的时候,摄影师让我们笑一个。
她笑得很自然。
我笑得有点僵。
”先生,你再放松一点。“摄影师说。
宋知意在桌子底下掐了我一把。
”许然,你能不能别跟拍遗照似的?“
我被她掐笑了。
摄影师抓住那一瞬间,按下了快门。
后来我看到那张照片。
我笑得咧着嘴,不太好看。
她笑得弯着眼睛,很好看。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
近到肩膀挨着肩膀。
就像这两年来的每一个晚上。
推门。灯亮着。饭菜热着。
”回来了?“
”嗯,回来了。“
——
从假到真,从搭伙到领证。
两年的路,走得弯弯绕绕。
但好在。
终点是对的。
人也是对的。
许然和宋知意。
两个被生活推搡着相遇的普通人。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爱情。
只有日复一日的红烧肉,用完就扔的微波炉纸条,以及一句——
”回来了?“
”嗯,回来了。“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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