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事骗我跑八十公里接他,七日后,我递上辞退书。
他急眼:“开个玩笑至于吗?”
我亮出他上班偷运公司设备的监控:“巧了,公司也跟你开个玩笑,祝你体验八十公里徒步回家。”
他伸手抢手机。
我往后一退。
“别急,你徒步的赞助商来了。”
【第一章】
我到南郊仓库的时候,车上的油表已经亮了。
铁门锁着,门卫室没开灯。
周骏发来的定位,就钉在这扇门上。
我给他打电话。
第一遍,没人接。
第二遍,挂了。
第三遍,他接起来,背景里有人敲杯子。
“到了?”
“你在哪儿?不是说车坏了,手机只剩百分之二的电?”
“对啊,现在充上了。”
我把车窗降下一条缝。风卷着土往领口里钻,嘴里咯吱一声。
“你出来。我还得回去,明早陪我爸复查。”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
接着,一群人笑了。
周骏的声音从笑声里挤出来。
“哥几个看见没?真去了!八十公里,说跑就跑!”
我握着方向盘,没说话。
他还在喊。
“许安,你拿手机照照大门,证明一下,别让他们说我作弊。”
我把车窗升上去。
“你现在在哪儿?”
“市区,吃饭呢。跟你开个玩笑,别这么认真。”
一个女声问:“真让人跑那么远啊?”
周骏拍着桌子。
“他干调度的,不就是伺候车的吗?平时给我派个车,流程这流程那。今天让他感受一下,什么叫客户需求!”
我把通话切到录音。
“你没在南郊仓库?”
“没有啊。”
“车也没坏?”
“没有,逗你玩。哎,你这人怎么还复盘呢?”
我看着导航上八十点三公里的返程路线。
“油钱和过路费,明天发你。”
他笑声停了。
“许安,你工资是公司发的,跟同事算这么清干什么?”
“现在不是上班时间。我开的也不是公司的车。”
“行行行,多少钱?两百够不够?穷成这样。”
手机震了一下。
工作群里多了一个两毛钱的红包。
备注是许师傅辛苦费。
下面跟着周骏刚发的视频。
镜头里,他举着手机,笑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
“赌输了的自觉转账啊!我说什么来着,行政最好使,按一下就来。”
我点开群成员。
部门经理钱进在线。
他发了个笑脸。
又补了一句:“小许,团队活动,别上纲上线。”
我想按住语音,又把手收回来。
这时候说话,容易让我的辞职报告提前出生。
我先保存视频,再截聊天记录。
然后拍了仓库门牌、锁链和车上的时间。
最后给周骏发消息。
“确认一下,你今晚没有在南郊仓库与我碰面,也没有向我交付任何东西,对吗?”
他回得很快。
“对对对,我给你交付了一次社会实践,满意了吧?”
我回:“收到。”
唐乐的电话紧跟着打进来。
他是公司的设备技术员,也是刚才群里唯一没笑的人。
“你真去了?”
“嗯。”
“周骏是不是有病?”
“别侮辱病人,病人还知道挂号。”
唐乐那边响起椅子拖动的声音。
“油够不够?我过去送油。”
“附近有加油站。你别来。”
“你别忍啊。”
我看着群里那句按一下就来。
“没忍。”
“那你怎么这么安静?”
“在给他的职场生涯打包。”
唐乐停了两秒。
“压缩包记得加密,别让他提前解压。”
我把手机支回支架,开向最近的加油站。
加油员把油枪插进去,问我加多少。
“加满。”
他低头看了一眼车牌。
“你们公司今晚又拉设备啊?”
我刚要扫码,手停住了。
“什么设备?”
“白色面包车,车身印着你们那个标。九点多刚来加过油,里面堆了好些箱子。”
我们公司做工业检测设备,白色厢式车只有一辆。
今天的派车单,是周骏申请的。
用途写着客户演示,晚上十点前归还总部。
我抬头问:“往哪边走的?”
加油员指了指南郊仓库后面的路。
“那边。”
我把付款凭证保存下来。
手机屏幕上,周骏又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别迟到,周一盘点,别拿跑了一趟当借口。”
我回了两个字。
“放心。”
【第二章】
周六上午,我陪父亲做完检查,去了公司。
唐乐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捏着两个包子。
“给你带的。”
我伸手。
他缩了一下。
“先说好,不收你两毛。”
我把两个都拿走了。
“那我就按免费试吃处理。”
公司周六有人值班。周骏坐在工位上,脚搭着一个设备空箱。
看见我,他把脚放下来。
“哟,许师傅回城了?”
我把票据打印件放到他桌上。
“油费按行程比例算,加上高速费,一共二百一十六。转我。”
他瞥了一眼,拿纸擦杯底。
“你还真报账啊?”
“你以为我给你送擦杯布?”
旁边有人咳了一声。
周骏把票据推回来。
“二百多块钱,你至于跑公司堵我?”
“不是堵你。我来核对公车归还情况。”
他嘴角收了收。
“车在楼下。”
“钥匙。”
“桌上,自己拿。”
我没碰。
“交接登记。”
周骏往椅背上一靠。
“许安,你这是公报私仇。”
我把登记本翻开,指着他上一次签字的位置。
“上周你写得挺顺,今天失忆了?”
钱进从办公室出来。
“小许,周骏昨天刚签了大单,大家都累,别纠结这些小事。”
我把登记本转过去。
“钱经理,归还时间、里程和设备数量,你替他确认也行。”
钱进低头看了看。
手伸到一半,又插回口袋。
“谁用的谁签。周骏,签一下能少块肉?”
周骏抓起笔。
“真是穷人事多。”
我等他写完,把纸抽回来。
“你刚才少写了一项。”
“又怎么了?”
“归还随车设备。”
“设备在南郊,客户演示完顺路送过去了。”
“谁收的?”
他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唐乐咬着包子,停在半空。
过了两秒,周骏低下头,在备注栏写了另行交接。
“单子在财务,你自己查。”
我拿着本子去了行政办公室。
人事主管沈宁正在装订员工考勤表。
我把手机放到她面前。
“我要投诉同事诱骗出行、工作群公开羞辱。另外申请保全昨晚公车轨迹和仓库录像。”
沈宁放下订书机。
“车辆这部分,有什么异常?”
“派车单写十点前回总部,实际经过南郊。随车五台热成像检测仪,现在没在总部库房。周骏说另行交接。”
“你怀疑设备丢失?”
“我现在只能确认,对不上。请先保全,别等录像自动覆盖。”
沈宁拿出一张申请表。
“写清车辆、时间和事由。监控由安保导出,原件留存,不要自己发群里。”
我接过笔。
她看了一眼我的手背。
“你昨晚几点回去的?”
“凌晨两点。”
“投诉和设备核查分开。前者不因为后者没问题就撤掉。”
我的笔尖停了一下。
“好。”
她把表格往前推。
“还有,你不是人事,无权给同事定处分。别被激得说过头。”
“明白。我负责提供原料,不负责炒鱿鱼。”
沈宁嘴角抬了抬,拿起座机联系安保。
唐乐在门外探头。
“那我负责什么?”
“你负责把包子咽了再说话。”
下午,周骏把二百一十六块钱转了过来。
我没急着收。
他跟在转账后面发了一句。
“钱给你了,这事翻篇,别再搞小动作。”
我回:“这是你应返还的出行费用,不代表撤回投诉。”
他直接打来电话。
“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你可以换个人试试,也许是你的表达有问题。”
“我告诉你,钱经理已经知道了!”
“那麻烦你告诉他第二次,省得他忘。”
我挂断电话,收下转账。
紧接着,工作邮箱弹出一封消息。
财务发来的设备归还单。
收货人那一栏,写着我的名字。
签字也是我的。
【第三章】
我把那张单子放大。
五台检测仪,设备编号一应俱全。
归还地点:南郊仓库。
归还时间:周五二十三点五十分。
那个时间,我刚把车停到铁门前。
唐乐凑过来看了一眼。
“你签了?”
“没有。”
“那这字……”
“是我的字。”
他嘴里的豆浆差点喷出来。
我从档案柜里抽出上个月的办公用品验收单。
两张并在一起。
签名右侧,都有一个半圆形污点。
唐乐用指甲点了点。
“这不是上次周骏把咖啡碰洒了留下的吗?”
“是。那天他还说,给我的名字加个句号。”
沈宁接过两张纸,没下结论。
“保留原件。我通知财务,暂时不要按这张单入账。”
周一早上,盘点会议刚开始,周骏就把手里的文件甩到桌上。
“我先说,设备已经归库,手续齐全。现在找不到,应该问仓管和调度。”
仓管赵师傅抬起头。
“南郊星期五下午五点半就封库了,我没接到加班收货通知。”
“许安接的。”
周骏抬手指我。
“他人都去了,你们不信可以问他。”
会议室里几把椅子同时响了。
钱进看向我。
“小许,你周末投诉的时候,怎么没说还接了设备?”
我把打印好的聊天记录推到桌子中间。
“因为没接。”
周骏笑了一声。
“现在一句没接就能推干净?你的定位、你的签字,都在。”
“我先问你,那天晚上你见过我吗?”
“见了。”
“交东西给我了?”
“交了,不然我这签字哪来的?”
我按下录音播放。
周骏自己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响起来。
“没有啊。”
“没有,逗你玩。”
“对对对,我给你交付了一次社会实践,满意了吧?”
有人低头翻材料。
纸翻得很快,一页也没看进去。
唐乐把水杯挪远了些。
钱进的脸往下沉。
周骏抓起桌上的笔。
“开玩笑的话也能当真?我和他私下熟,故意逗他。”
我问:“所以你到底哪一句是真的?”
“东西给你是真的!”
“那视频里你为什么还在市区饭店,庆祝把我骗过去?”
“视频又不是实时的!”
我点开群消息。
“周五二十三点四十八分,你发视频,说我刚到。二十三点五十二分,你又给我发消息,让我别迟到。你没时间交货,倒有时间跨城表演。”
周骏的笔帽被他按飞了。
弹到钱进手边。
钱进把笔帽扣住,没给他。
沈宁开口。
“目前存在签字真实性争议,先核查,不向任何人追责。周骏,把原始纸质单交出来。”
“在南郊。”
“谁保管?”
“许安啊。”
唐乐终于把杯子盖拧上了。
“你这单子真省成本,运输、验收、保管,全靠一张嘴。”
周骏拍桌站起来。
“有你什么事?”
“设备技术验收归我。五台机器没让我检,你现在问有什么事?”
钱进敲了两下桌子。
“都坐下。小许,你配合核查,身正不怕影子斜。”
我看着他手底下的笔帽。
“钱经理,影子已经签我名字了。”
散会后,安保主管把我和沈宁叫进监控室。
“南郊前门那路坏了,还没修。后门录像找到了。”
屏幕上,周五二十二点五十六分。
公司的白色厢式车从侧门驶出去。
开车的人不是周骏。
是我们的合作租赁商,何勇。
我盯着车身看了两秒。
“倒回去。”
画面退到厢式车驶出前。
仓库值班员拿着手机,朝何勇晃了晃。
何勇伸出手,在屏幕上点了一下。
沈宁让安保暂停,拨通值班员电话。
“周五晚上那辆车,谁让放行的?”
对方很快答道:“周经理。说新调度一会儿到前门接货,让我不用等,登记收货人的车牌就行。”
“车牌是什么?”
值班员报出了我的私家车牌。
我后背抵住椅背。
椅子吱了一声。
周骏不是吃饭时突然想起逗我。
他先给我安排了二十八万元的收货责任。
然后才打电话,喊我来接他。
【第四章】
我从监控室出来,第一件事是给沈宁发邮件。
“申请将投诉升级为冒用签名及违规处置公司资产核查。我不签任何补录单,不接受口头认责。”
沈宁当着我的面回复收到。
“你继续做本职工作,相关材料由核查组调取。周骏不能指挥你去找设备。”
她话音刚落,我手机就响了。
钱进。
“小许,来一下。”
他办公室里,周骏正靠在窗边抽烟。
桌上摆着一份新的归还单。
收货人还是我。
钱进把门关上。
“事情我听说了。现在最重要的是别耽误盘点。周骏去把设备找回来,你把手续补齐,大家都好做。”
我没坐。
“补哪一段?补我没见过的人,还是补我没收到的货?”
周骏掐了烟。
“东西又不是回不来,你装什么?”
“那就先拿回来。”
“你先签!”
我看了看他,再看桌上的纸。
“设备怕生?得看见我的签名才肯回家?”
钱进把笔往我面前推。
“小许,年轻人别这么尖。你还在竞聘行政主管,部门评价很重要。”
我拿出手机。
钱进眉头一皱。
“你干什么?”
“给人事打电话,请她来听部门评价。”
他一把按住座机。
按完才发现,我用的是手机。
周骏噗嗤一声,没憋住。
钱进转头瞪他。
我已经拨通了沈宁。
“沈主管,钱经理要求我补签设备收货单,并提到了竞聘评价。方便过来确认一下吗?”
钱进伸手想拿文件,又把手压在桌沿。
“我什么时候要求了?我是让你核实!”
我开了免提。
“那我确认一下,我可以不签,对吗?”
钱进咬着字。
“事实没查清,当然不能乱签。”
“谢谢提醒。”
我把那份单子原封不动推回去。
周骏在我身后骂了一句。
我停在门口。
“这句需要我也核实一下吗?”
他把烟盒砸进了垃圾桶。
下午,原始派车申请调出来了。
周骏申请借用厢式车和五台检测仪,去给顺达工厂做演示。
系统里写的时间是周五上午九点到下午四点。
我负责核对车辆和证照,设备借用由销售负责人钱进审批。
钱进点过同意。
他看见审批记录,先松了口气。
“正常业务,没问题。”
沈宁把下一页放出来。
顺达工厂给出的书面回复只有两行。
当天未安排设备演示。
当天周骏也未到访。
钱进脸上的那口气没松完,卡住了。
“是不是客户那边的人记错了?”
负责核查的财务主管把电话打给顺达采购,开了免提。
对方听完,反问一句。
“我们生产线都停了一个星期,你们演示给谁看?给检修工添堵吗?”
周骏在门口伸手敲门。
敲了两下,听见这句话,手停在玻璃上。
沈宁回头。
“正好,进来解释。”
“客户临时改了地方。我跟何勇谈合作,他把设备借去给另一个客户看。”
财务主管问:“外借手续?”
“后面补。”
“合同?”
“还在谈。”
“押金?”
“老合作方了,哪有这么不信任的。”
我坐在旁边,把笔帽盖上。
“你对何勇的信任,最后怎么签在我头上?”
周骏盯着我。
“都说了单子搞错了!你抓着不放有意思?”
“有。尤其刚才你说我确实收了货的时候。”
钱进抬起手,想打断。
沈宁先把周骏周末签的车辆归还登记推过去。
“你亲笔写的另行交接,现在又说借给合作方。请把完整经过写下来,签字确认。”
周骏没接笔。
“我没空,公司还靠我跑客户。”
财务主管拿起另一张表。
“那我们节省时间。你上个月也借过同一批设备,当时申请的客户已经确认,没有这场演示。”
周骏的手从椅背上滑下来。
我看见他裤兜里的手机一直在震。
他没敢接。
【第五章】
周二早上,茶水间的声音在我进去后停了。
两名销售捧着杯子,眼睛往我工牌上扫。
我接了半杯热水。
“有话直接说,别让我靠玻璃反光看口型。”
其中一个搓着杯盖。
“也没什么。就听说你竞聘没把握,想搞掉周经理。”
“我竞聘行政主管,他是销售。搞掉他,我还能去卖设备?”
另一个赶紧说:“我们也是听说。”
“听说我收了供应商的钱吗?”
两个人同时抬头。
我点点头。
“看你们表情,版本已经更新到这里了。”
唐乐端着饭盒挤进来。
“别听他的,许安这个人我了解。”
我看向他。
他一脸严肃。
“供应商送的日历,他都先问是不是植入广告。给他塞钱,比给门禁塞馒头还难。”
两个销售低下头,一个肩膀开始抖。
我把热水端走。
“谢谢,你这证词对人品有帮助,对智力有损伤。”
十分钟后,周骏在工作群发了一段话。
说有人拿同事玩笑做文章,借公司核查排除异己。
说自己不怕调查,但希望调查人员先查查某人的私人收款。
最后甩出一张截图。
二百一十六元。
我收下的那笔钱。
他把转账前后的消息全裁掉了。
群里安静了两分钟。
钱进没有出来说团队活动。
我把完整录屏交给沈宁,再在群里发了一句。
“该笔款项是周骏返还诱骗出行产生的费用,完整记录已交核查组。请保留原始消息,不要删除。”
周骏立刻撤回截图。
唐乐盯着手机。
“他是不是只看了前半句?”
我说:“手速比阅读理解快。”
午休前,沈宁把我叫到会议室。
周骏也在。
他换了副表情,杯子往我面前推。
“老许,喝水。”
我没碰。
“有事说事。你上次客气,耗了我一箱油。”
周骏手背上的筋跳了一下。
“群里的东西我删了,钱也赔了。你撤投诉,设备的事我自己解决。”
沈宁坐在旁边,打开记录本。
“今天是核实双方沟通,不是要求许安和解。”
周骏挤出一声笑。
“我知道。老许,都是打工的,得饶人处且饶人。”
“你昨晚可不是这么称呼打工人的。”
“我喝多了!”
“你周六让我补签的时候也喝了?”
他把杯子推回去。
水晃到桌面。
“那你说,要多少钱?”
我把纸巾压在水上。
“我要你按事实说明,签名怎么来的,设备去了哪儿,为什么提前把我的车牌告诉值班员。”
周骏猛地站起来。
“你是想毁了我?”
“我在问设备,你在谈人生。别越级。”
他转头看沈宁。
“你们就纵容他?”
沈宁把笔放平。
“你刚才说设备自己解决。请给出联系人、具体地点、预计归还时间。”
周骏喘了两口气,打电话给何勇。
第一遍没人接。
第二遍接了。
“何哥,东西明天送回来,别拖了。”
电话里传来叉车倒车的提示音。
何勇说:“客户没用完,你急什么?”
“我这边盘点。”
“你不是说有人接账了?”
周骏手指一抖,按掉电话。
会议室里,只剩空调出风的声音。
沈宁看着他。
“什么叫有人接账?”
“他口音重,说的是接洽。”
我把纸巾扔进垃圾桶。
“那请他发文字,别让口音承担法律风险。”
周骏拎起外套就走。
沈宁没有拦,只当场记下时间。
下午四点,我的调度账号收到一份补办申请。
申请人周骏。
设备用途从客户演示,改成了合作渠道短期租用。
备注里写着行政口头同意。
我点了退回。
理由只有一句。
行政从未同意,请提供真实审批依据。
不到半分钟,钱进打来电话。
“你怎么又退了?”
我按下录音键。
“钱经理,这次请你从头说。”
电话那头,连呼吸都轻了。
【第六章】
周三一早,钱进主动来了行政办公室。
手里拿着一份情况说明。
“昨天下午,我不了解前因后果,只是问问流程。”
沈宁接过去,指了指签字处。
“本人确认。”
钱进签完,又看向我。
“小许,我也是被蒙在鼓里。”
我抽出周一他让我补签的那张纸。
“那这张是谁打印的?”
他喉结动了动。
“周骏拿给我的。”
“谁让你跟我提竞聘评价?”
“我没别的意思。”
沈宁把笔重新递给他。
“这部分也写进去。你可以解释,不要省略。”
钱进接笔时,碰倒了桌上的纸杯。
空杯子滚到我手边。
我帮他扶起来。
“没事,这个不用补签。”
他没再看我。
九点半,何勇的车进了总部停车场。
周骏跟在他后面,推着五只设备箱。
箱子在地砖上轧得咕噜响。
“东西回来了!”
周骏把手一摊。
“五台,一台不少。现在可以结束了吧?”
唐乐穿上防静电手套。
“先验收。”
何勇把箱盖按住。
“兄弟,设备好着呢,我那边还有事。”
唐乐抬头。
“你忙你的,设备留下。”
“这不是都一个型号吗?数一下就行。”
“我上班是为了领工资,不是为了练数数。”
第一台,编号正确。
第二台,编号正确。
第三台,机身标签上的最后一位数字翘着。
唐乐没往下撕,先拍照。
何勇伸手去挡。
“标签沾了点水,不影响用。”
“我还没说影响用,你解释什么?”
唐乐把设备接上检测电脑,打开机内信息页。
屏幕上的出厂序列号,和资产表差了六位。
他又开了第四台。
也不对。
第五台,开机后发出一声长鸣。
故障提示占了半个屏幕。
唐乐摘下一只手套,指着箱子。
“还五台,真就只负责这个五字啊?”
周骏先瞪何勇,再看财务主管。
“拿错了。”
财务主管把验收表翻到异常栏。
“两台原机,两台别的机器,一台故障机。何总,错得挺有层次。”
何勇搓了把后颈。
“都是下面的人装箱,我回去换。”
沈宁开口。
“可以换。但请先确认,原来的三台在哪里。”
“客户现场。”
“哪家客户?”
“商业信息,不太方便。”
我指着公司的资产标签。
“我们的设备出差,连出差地址都得对我们保密?”
何勇咳了一声。
“我跟你们销售有合作,不归行政管吧?”
财务主管把电话拿起来。
“那由公司法务跟你谈。我们只确认资产去向。”
何勇这才松开箱盖。
周骏趁大家低头登记,走到我旁边。
声音压在牙缝里。
“差不多得了。你以后还在不在这个行业混?”
我抬头,朝财务主管招手。
“他有个行业发展问题,想让大家一起听。”
周骏伸手想拉我,碰到我袖口又松开。
“许安,你真够阴的。”
“我声音都开这么大了,你还嫌不够公开?”
何勇最后写下了一家工厂的名称。
法务当着他的面联系对方采购,核实租赁合同和设备编号。
对方拍来的照片里,三台检测仪正在生产线上使用。
租期一个月。
付款对象,是何勇的租赁公司。
而我们的借用申请,只写了当天演示。
周骏把椅子往后蹭。
椅脚在地板上拉出一声尖响。
财务主管翻开另一份车辆汇总。
“上个月、上上个月,同一辆车,同一批设备,都有类似的客户演示申请。请一并说明。”
何勇终于转头看周骏。
“你不是说公司知道?”
周骏吼了一句。
“闭嘴!”
这一声出来,旁边登记的出纳手一抖,笔滚到了地上。
何勇弯腰捡起笔,没还给她。
他握着笔,脸上的肉绷了起来。
“周骏,咱们可得把话说清楚。”
当天傍晚,沈宁通知周骏暂停外勤和车辆使用,配合核查,考勤照常登记。
他把工牌拍到桌上。
“你们知道我一年能给公司带来多少订单吗?”
财务主管抬起头。
“正在核对。尤其是钱没进公司的那些。”
唐乐转过身,用胳膊挡住嘴。
我踢了踢他的鞋。
“别笑出声。”
他肩膀抖了两下。
“我在咳嗽。”
【第七章】
周四上午,公司负责人秦正到了会议室。
他没坐主位,先拉了一把椅子给赵师傅。
“你最先发现设备没进库,从你开始。”
赵师傅把一沓出入库记录放下。
“南郊库我负责日常收货,但周五下班后是物业值班。物业只管门,不验设备。周骏给人家发消息,说手续已经办好,让放车。”
秦正问:“消息留着吗?”
“物业导出来了,发给核查组了。”
屏幕上出现周骏给值班员发的原话。
车先走,收货人马上到,你登记他的车牌就行。
后面,是我的姓名和车牌。
时间是周五二十二点零七分。
周骏给我打求救电话,是二十二点二十三分。
唐乐坐在我旁边,用笔尖轻轻点了两下本子。
我把手里的纸按平。
纸角已经被捏出一道白痕。
秦正看向周骏。
“先安排登记,后喊人接你。解释。”
周骏撑着桌沿。
“我怕许安不配合,所以先开个玩笑,把他叫过去。设备本来就是让他接的。”
我问:“那你为什么告诉我,手机快没电了,别联系其他人,到了给你打电话?”
“我喝多了,记不清!”
沈宁翻出录音。
电话里,周骏一字一句说,别喊赵师傅,老人家睡了,你帮我这一次,我欠你个人情。
秦正没打断录音。
等整段放完,才问:“你喝多以后,安排还挺周到?”
周骏低头拨了拨手机壳。
法务把那张有我签名的归还单投到屏幕上。
“公司业务档案中保留了原始办公用品验收扫描件。现在这张单的签名及旁边污点,与原扫描区域一致。”
“单子是何勇做的!”
周骏突然抬头。
“他收了设备,他怕担责任,所以乱做。我也是刚知道!”
何勇坐在对面,脖子一下挺直了。
“你再说一遍?”
“本来就是你!”
何勇掏出手机。
“我今天来,是配合把设备追回来,不是给你当爹。”
他打开与周骏的聊天,交给法务核验。
没有花哨的截图。
就是当着所有人的面,从联系人点进去,往前翻。
周五下午,周骏发过去一份扫描文件。
紧跟着一句话。
把这一块裁出来,贴到归还单上。
何勇回了一个问号。
周骏说,先过盘点,设备下周归还,没事。
再下一条。
许安这人死心眼,我把他弄去仓库,位置和时间都能对上。
我的指节抵着桌沿。
唐乐把我的杯子往旁边挪了挪。
我没看他,只盯着屏幕。
秦正问周骏:“还有什么要解释?”
周骏嘴唇动了动。
“这……我没让他真的追究许安。”
我抬起头。
“周一,你当着大家的面说设备给了我。”
“我就是一时着急!”
“周一下午,你要我补签。”
“那是为了完善手续!”
“周二,你说我收钱。周三,你问我还想不想在行业里混。”
周骏把手里的手机翻过来,又翻回去。
屏幕沾着他的指印。
我把那张假单子推到他面前。
“你不是没想过我会怎么样。你是想过,觉得我扛得住。”
他突然站起来。
“那又能怎么样?设备不是能拿回来吗?你现在不是也没赔钱?”
钱进伸手拽他袖子。
“你少说两句。”
周骏甩开他。
“你现在装什么?哪次不是你说销售优先,让行政配合?我的单子你不也批了?”
钱进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秦正把两人的审批记录分开放好。
“一个一个算,不会因为旁边还有人犯错,就免了你的。”
何勇把手机往前推。
“还有租金。”
周骏的头转得很快。
“何勇!”
“你刚才喊我全名的时候,可没这么亲热。”
何勇拿出他公司的收款记录和对应转账。
过去三个月,他用我们的设备对外出租。
周骏分走了一部分收入。
租金有账,转账有账,设备出借日期也有账。
只有我们公司,被排除在账外。
财务主管低头按计算器。
按完,抬头看着周骏。
“你确实会开发客户。”
她把计算器转过去。
“就是开发到了自己口袋里。”
周骏往后一坐,椅子撞到墙。
他开始说自己家里有房贷,说孩子刚上幼儿园。
沈宁把纸巾放到他手边。
“这些情况可以记录,但不能替代事实说明。你还有材料补充吗?”
他没拿纸巾。
反复捏着那张假归还单,纸边被汗泡软了。
秦正最后问我。
“许安,你还有什么要求?”
“事实澄清,投诉有处理结果。原先逼我补签的人,别再负责我的竞聘评价。”
钱进低下头。
我补了一句。
“还有,出差流程得改。不能谁嗓门大,谁就能把同事连人带车借走。”
秦正点头,让沈宁记下。
会议结束时,周骏追到门口。
他拽住我的衣袖。
这次没松。
“老许,我给你道歉,你帮我跟秦总说一句。”
我把袖子从他手里抽出来。
“周五我求你说句实话,你给我发了两毛钱。”
【第八章】
周五早上,沈宁叫我去办公室。
桌上放着一份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
她没直接递给我,先翻开送达登记。
“核查材料和他的申辩已经提交审查。处理依据是严重违反资产管理规定、擅自对外出租公司设备、冒用同事签名,不是因为一句玩笑。”
我点头。
她又指了指旁边的文件。
“公司工会已收到通知。工资结算、社保和交接分别处理。今天去南郊核验剩余设备,回来前向他送达。”
“为什么让我去?”
“你负责车队和资产流转,需要完成实物交接。我负责谈话和程序。你如果不愿意参与送达,我交给别人。”
我看了一眼自己的名字。
这次,它写在送达人名单上。
没有咖啡渍。
“我愿意。”
沈宁把文件装进袋子。
“全程有同事见证。不要刺激他,不要发生冲突。”
唐乐在门口举手。
“那我能去吗?”
沈宁看他。
“设备验收本来就需要你。”
他把手放下来。
“我怕你们以为我报名吃席。”
去南郊前,工作群发了一份内部核查说明。
不公开个人账户细节,也没附设备资料。
只把与我有关的部分写明白。
我没有签署那张设备归还单,没有接收相关设备,二百一十六元是周骏返还的出行费用。
涉及我的不实指称,要求停止传播并在原传播范围澄清。
最先找我道歉的,是茶水间那名销售。
他拿着杯咖啡站在车旁。
“许哥,前两天我嘴碎,对不住。”
我看了看杯子。
“道歉收了,咖啡你喝。以后听见我的事,先问我。”
他点头,杯盖被他抠得响了一声。
钱进下来得更迟。
他没带咖啡,拿着一张部门权限调整单。
“以后设备外借不由销售单独审批了。”
我接过来看。
增加了资产、技术和财务复核。
审批人一栏,钱进不在里面。
他站了会儿,说:“周一,我不该让你补签。”
“还有竞聘评价。”
他吸了口气。
“那句话也不该说。”
“请把这两句写进你在会议上的说明。”
钱进看着我。
我把调整单夹进文件夹。
“口头传达容易出问题,你比我清楚。”
他没再说话,回楼上了。
九点,周骏坐进厢式车副驾驶。
他仍旧想占那个位置。
唐乐敲了敲车窗。
“下来。”
周骏把窗户降下来。
“你又有事?”
“这辆车由我和许安去交接,你坐后面的人事车辆。”
“我平时都坐这儿。”
“平时你还借设备不还。今天改改。”
周骏手搭着车门,半天没动。
沈宁走过来。
“按安排乘车。你今天的工作是到现场核对借出设备和钥匙,相关处理会向你正式告知。”
他看见沈宁手里的文件袋,问了一句。
“公司真要做这么绝?”
沈宁没有接这个词。
“你有申辩材料,还可以提交。”
周骏从车上下来,把车门甩得一响。
唐乐心疼得直皱眉。
“你冲公司发火,别打公司财产。现在谁碰坏谁登记。”
我拧动车钥匙。
车内里程表跳了一格。
唐乐系好安全带,往我这边看。
“你怎么不说话?”
“在想今天油钱不用我出。”
“就这?”
“还有高速费。”
他掏出手机,打开导航。
“八十点三公里。”
我握着方向盘。
“这回不白跑。”
车到南郊时,何勇已经站在门口。
他换了件衬衣,手里拎着三个原装设备箱。
身后还停着一辆小货车。
周骏一下车,就往他那边走。
何勇往后退了一步,先看沈宁。
“我要求今天所有交接都有人在场,别再单独谈。”
唐乐把工具包甩上肩。
“学得挺快。”
仓库侧门打开。
上周那个值班员站在门边,看见我的车牌,立刻走了过来。
“许先生,上次真对不住,我以为……”
我把交接表递给他。
“这次别以为。姓名、证件、设备、时间,一项一项核。”
他双手接过去。
周骏站在一旁,脚尖把一颗石子踢进了墙根。
【第九章】
三台原机,一台一台验。
唐乐核机身编号、机内序列号,检查探头,导出使用记录。
何勇在旁边擦了两次汗。
“没坏,都好着。”
唐乐指着一处外壳磕碰。
“这儿原来没有。登记,按检测结果处理。”
何勇张了张嘴,看了一眼周骏,最后点头。
公司法务带来了设备占用费用和损失核对表。
“今天只核事实和交接。哪些费用双方有争议,可以继续协商或通过法律途径处理,不在门口吵。”
何勇接过表,签了设备归还部分。
周骏站在仓库门边,忽然笑了一声。
“这不都回来了?说到底,许安就是因为跑了八十公里,咽不下那口气。”
我把最后一张验收单夹好。
沈宁看了看我,打开文件袋。
我接过那份解除通知,走到周骏面前。
“周骏,这是公司向你送达的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
他脸上的笑停住了。
眼睛先落在抬头,再往下移。
“真开我?”
沈宁站在我侧后方。
“处理理由和依据都在通知中。现在向你说明。”
她逐项讲清,声音不高。
周骏没听完,伸手把纸推回来。
“我不签。”
“签收是确认收到,不等于你同意处理。你可以注明异议,也有依法寻求救济的权利。”
“我说了,我不签!”
他的手掌拍到文件夹上。
夹子碰到我的指骨,咔的一声。
我把文件夹收稳,往后退半步。
风卷着仓库门口的灰,吹进鞋面。
周骏指着我。
“开个玩笑至于吗?你非得让我没饭吃?”
我拿出核查时留存、获准用于当面说明的监控片段。
画面里,他在工作时间把公司设备箱搬进厢式车,再把钥匙交给何勇。
我把屏幕转向他。
“巧了,公司也跟你开个玩笑,祝你体验八十公里徒步回家。”
周骏伸手抢手机。
我把手收回,退到桌子另一侧。
“别急,你徒步的赞助商来了。”
何勇正拿着一叠账单走过来。
听见赞助商三个字,他立刻摆手。
“别找我赞助。我是来要钱的。”
周骏瞪着他。
“你还好意思要钱?”
何勇把转账记录拍在桌上。
“租赁客户的退款、换机运输、公司这边的占用费用,哪些该谁担,咱们得重新算。你拿走的分成,也别装忘了。”
“钱是你自愿给的!”
“你当时可说公司同意,费用你能搞定!”
周骏往前一步。
何勇立刻把账单抱回胸前。
“有话说话,别动手。我今天专门没戴表,免得你碰坏了又赖我讹你。”
唐乐低下头,手指掐住鼻梁。
沈宁把两人隔开一段距离。
“私人争议另行处理,不影响今天的交接。”
周骏没再去抓何勇,转身找自己的车钥匙。
找了半天,手停在裤兜里。
他今天没开私家车。
前阵子,他总说自己的车在维修,天天申请公车通勤。
核查时才查到,维修早已结束。
车被他妻子开去上班了。
沈宁指了指停在门外的人事车辆。
“交接结束后,可以随车回总部。十分钟后出发。你也可以自行乘车,工资结算不会因为交通安排受到影响。”
周骏的胸口起伏了几下。
他把手机举起来,点开了直播。
镜头先对着自己,再扫到仓库门口。
“大家看看,我在公司干了六年,给他们挣了多少钱!现在把我扔在郊区,离家八十公里,让我走回去!”
沈宁没有往镜头前挤。
她站在旁边,重复了一遍。
“公司返程车辆在门口,十分钟后出发,你可以乘坐。”
周骏把手机举高。
“听听,还给我限定时间!我不坐!我今天就走回去,让所有人看看你们怎么对老员工!”
唐乐小声问我。
“他这算主动报名吗?”
“别拦,记一下他拒绝乘车就行。”
何勇抬起手,指着镜头。
“别把我拍进去。你要讲六年,也把这三个月讲讲。”
周骏把镜头扭到另一边。
“跟你没关系!”
“那把钱还我,我立刻没关系。”
直播间里开始有人问,旁边那辆车是不是能坐。
周骏看了两眼,嘴更硬了。
“做人得有骨气。今天我宁可徒步八十公里,也不坐他们的车!”
他把公车钥匙往桌上一拍。
“收好!这破车,我以后碰一下算我输!”
唐乐拿起钥匙,检查钥匙扣。
“行,交接录像录到了。主要怕你又借。”
五分钟后,周骏还在门口直播。
八分钟后,他开始喊手机没电。
九分钟,他转身看向我。
“你车上有充电线没?”
我看着他。
“有。”
他伸手。
“借一下。”
我把车门打开,指着座位。
“上车可以充。直播先关,别拍同事。”
周骏看看手机,又看看车。
屏幕上有人催他出发,说刚才不是要走八十公里吗。
他咬了咬牙。
“不用!我能走!”
他迈出仓库大门,步子跨得很大。
沈宁把最后一次乘车提醒发到他手机,又向在场人员确认交接结束。
车队按计划出发。
我开到路口时,周骏还在前面。
他边走边举手机,嘴没停。
一辆货车经过,车轮带起一片灰。
他闭上嘴,弯腰咳了两声。
何勇的车从旁边开过去。
周骏立刻追了两步。
“何勇!等一下!”
何勇踩下刹车,把窗户降下来。
“要对账?”
“先带我回去。”
“上车,路上对。”
周骏扶着车门,想拉,又把手缩了回去。
何勇等了两秒。
“上不上?不上我走了。”
周骏对着手机喊:“看见没?他们是一伙的!”
何勇把窗户升上去。
唐乐看得直拍大腿。
“他连免费的返程都能谈崩,难怪租金得偷偷挣。”
我没停车。
后视镜里,周骏又往前走了几十米。
接着,他坐上路边的石墩。
肩膀塌下去,手机垂到膝盖。
何勇的账单还攥在他另一只手里。
风一吹,纸张哗啦啦响。
【第十章】
返程开出二十分钟,我的手机响了。
周骏。
唐乐看了一眼来电,问我接不接。
“开免提。”
电话接通,先传来一阵喘气声。
“许安,你回来接我。”
我看着前面的路。
“公司提供的返程车,你已经明确拒绝了。”
“我直播关了!这边打车要加空驶费,你顺路回来一下。”
唐乐扭头看我。
嘴张开,又捂住。
我问:“你管往回开二十分钟叫顺路?”
周骏吸了吸鼻子。
“你别这么绝,我脚都磨破了。”
“附近有加油站,可以进去休息,手机也能充电。需要就医请联系当地急救。打车费用,你自己支付。”
“二百六!就这么点路,他跟我要二百六!”
我没接话。
他又喊了一遍。
“二百六啊!”
我点头。
“听见了。比两毛钱贵不少。”
电话那头只剩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低下去。
“许安,我真知道错了。你把投诉撤了,我给你公开道歉,行不行?”
我握着方向盘,避开路边一处积水。
“你到现在,还把那份解除通知当成我的投诉书。”
“你就不能帮我说一句?”
“我说过很多句。没收货,没签字,不同意补单。你一句都没听。”
他抽了两下鼻子,开始哭。
“我还有房贷……”
“我也有。你把二十八万元往我名字上挂的时候,没问过我怎么还。”
唐乐没再笑。
他把我的水杯拧开,放进杯架。
我说:“后续联系公司人事和法务。别再给我安排接送任务。”
电话挂断。
唐乐看着屏幕,过了会儿才开口。
“真不回去?”
“他在有商铺的公路边,能打车,能付款,也有手机。不是遇险。”
“我知道。我是怕你又心软。”
我踩着油门,没回头。
“我的油箱没那么大。”
回到总部,沈宁让我核对当周的加班和外勤记录。
我看见周五那趟私家车出行也列在附件里,伸手指了指。
“这个周骏已经付过,不能重复报。”
“知道,写的是投诉事实附件,不是报销项目。”
她把另一页推过来。
“公司对钱进的处理已经下达。撤销部门人员评价权限,记过,调整岗位。你那次竞聘由跨部门小组按原评分标准复核,不承诺结果,但他不能再给你打分。”
我签完确认,把笔放回去。
“这样就行。”
沈宁看了看我。
“还有一项,周骏那段直播有人截了片段,问是不是公司把他扔在郊区。我们会提供完整的交通安排说明,不公开无关个人信息。你不要去评论区吵。”
唐乐在旁边叹气。
“他本来就懒得吵,周骏硬是给他安排了七天售后。”
我抬脚踢了他一下。
“设备报告写完了?”
他立刻收声。
秦正从办公室出来,把一份新的派车流程放到我桌上。
“看看,还有没有漏的。”
我翻了两页。
非工作时间用车,申请人、审批人、费用归属,一项不少。
遇到同事求助,先确认地点与真实需求;涉及设备交接,必须有库管和技术验收,不允许用私人聊天替代签收。
我拿起笔,在最后加了一条。
所有收货签字必须由本人当场完成,不得代签、截取或补贴。
秦正看完,签下名字。
“以后有人拿销售业绩压流程,让他来找我。”
唐乐探头。
“那找您之前,要填申请吗?”
秦正把笔帽扣上。
“你先把报告写完。”
唐乐缩回工位。
办公室里有人笑了。
我把新流程贴到派车台旁边,伸手按平四个角。
下班时,手机收到父亲发来的消息。
问我回不回家吃饭。
我回复回,又发了句想吃面。
父亲回了一段语音。
“行,给你卧两个蛋。别开太快,面又不会跑。”
我拎起车钥匙。
唐乐跟在后面。
“捎我一段。”
我停住脚。
他立刻掏出手机,点开地图。
“真顺路,三公里,我本人现在就站你面前,没有设备,没有阴谋,没有咖啡渍。”
我拉开车门。
“上车。”
他坐进去,先系安全带,再把一袋热包子放到我手边。
“路费。”
我拿了一个,咬开。
肉汁烫得舌尖一缩。
唐乐笑了,伸手把空调风口往下拨。
手机又震了一下。
同事发来的截图里,周骏终于坐上了网约车。
直播标题还没改。
徒步八十公里,男人最后的骨气。
照片上,他缩在后座,鼻头通红,正在跟司机争论空驶费能不能开发票。
唐乐看完,把手机扣在腿上。
“他走了多少?”
“不到两公里。”
“剩下七十八呢?”
我挂挡,松开刹车。
“骨气走的。”
唐乐一口包子噎在嘴里,扑过去拧水杯。
我把车开出停车场。
身后那块派车登记牌在风里晃了两下。
最下面,是我刚贴上的一行字。
接人可以。
接锅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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