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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7 09:13:27

我拿晾衣绳把实验楼的小偷捆了,开灯一看,是保送清北的校花。

我妈在ICU,手术费在储物柜里被人掏空。

她没报警,只说:帮我抓一个人,我讲一整年的题给你听。

一年后我站在国赛领奖台上,台下跪着我叔叔。

她把我堵在楼梯拐角:你天天蹭我,该负责了。

【第一章】

我蹲在实验楼三楼消防箱后面,蹲了四十分钟,小腿发麻。

手里攥着一截晾衣绳。

我妈的手术费,一万七千二。工地搬砖,烧烤摊端盘子,夜市发传单,攒了一个暑假。昨天下午还在我储物柜的饼干盒里压着。

今天早上只剩饼干盒。

学校没监控,教导处让我回去等。我没等。

我把饼干盒放回原位,塞了几张作业纸进去,自己蹲在走廊尽头。贼偷了一次,必定还会摸第二次。

十点四十六,楼梯口有鞋底摩擦声。

一个人影贴着墙过来,黑卫衣,帽子罩头,走到储物柜前,拉开我的柜门。

我冲出去。

绳子先绕住胳膊,往后一拽,那人撞上柜门,咣。我膝盖压住他的背,手腕一圈一圈捆上,绳头咬在牙里,打死结。

那人挣了两下,没出声。

力气比我想的小太多。

我摸到墙上的开关,啪。

白光下来,帽子滑到肩上,一头长发散出来。

虞棠。

全校都认她这张脸。高一下学期就被清北提前签了意向,物理竞赛省赛第一,校门口挂她的照片,挂了一年。

她趴在地上,脸侧着,看我。

我手还按在她背上。

我把手抽回来,一屁股坐在地上。

“你偷我的钱?”我嗓子哑了。

“我没偷钱。”她说,“我在找我的东西。”

“我储物柜里有你什么东西?”

“我的手稿。”她一动,绳子绷紧,“裴骁,解开。”

她叫得出我名字。

我不该意外。全年级倒数第三,上个月因为在校门口跟人打架被挂了通报,照片贴在她那张照片隔壁。

我没动。

“什么手稿。”

“省赛集训的推演本,三十七页,我自己写的。”她喘了一口,“上周五从实验室丢的。今天有人在东门小卖部跟人讲我本子上第二十九页的解法,一个字不差。那个人说,本子在实验楼三楼的柜子里。”

“哪个柜子。”

“三零七。”

我扭头。

三零七是我的柜子。门还开着,饼干盒倒在地上,作业纸撒了一半。

我们两个都盯着那扇门。

楼梯口传来脚步,不止一个人,皮鞋敲地,手电筒的光扫上天花板。

“就在这层,我听见响了。”

孟广茂的声音。我的物理老师,兼班主任。

虞棠脸上血色掉下去,低声说了两个字。

“解绳。”

我手伸过去,绳头死结,牙咬得太紧,拽不开。

手电筒照在我脸上。

孟广茂站在走廊那头,身后跟着两个保安,还有一个人。

傅子康。穿着校服外套,拉链敞着,手机举起来,摄像头对着我们。

“哎哟。”他笑了,“裴骁,你把我们校花捆了?”

【第二章】

教导处的灯一直亮到凌晨一点。

桌子中间摆着那截晾衣绳、我的饼干盒、虞棠的手机。

孟广茂把一份表格推到我面前。

“签了。”

我扫了一眼:夜间非法滞留教学区、持械、限制他人人身自由,建议开除学籍。

笔在表格上滚了半圈,掉到地上。

“我妈的一万七被人偷了。”我说,“我昨天报到教导处,陈干事让我回去等。我等不起,我妈下周二排了手术。”

“所以你就动私刑?”孟广茂手指敲桌,“捆的还是虞棠。虞棠是什么学生,你是什么学生,你心里没数?”

“她半夜翻我柜子。”

“人家是去找自己的本子。”他指傅子康,“子康看见了,全程录着。”

傅子康把手机转过来给我看。画面从我按着虞棠的背开始,前面四十分钟一秒没有。

“巧。”我说。

“什么巧?”

“你十点四十八出现在三楼,手机已经录上了。”我抬头,“你怎么知道那会儿有东西可录。”

傅子康脸上的笑停了一下。

“我夜跑。”

“夜跑跑到三楼实验楼来。”

“裴骁,你放尊重点。”孟广茂把表格又推一寸,“子康他爸是校董,在这儿给你当证人,你倒审起他来了。”

虞棠一直没说话。她坐在最里面那把椅子上,校服袖口蹭破了,手腕一道红印。

她忽然开口。

“手稿是我自己放他柜子里的。”

整间屋子静住。

孟广茂扭过头:“什么?”

“我上周五把本子塞进三零七,想看看谁会去动。”她声音不高,一字一字咬出来,“我今晚去取,是我自己的东西。他蹲在那儿抓偷钱的人,撞上我,捆了我。他没错。”

“你受委屈了也不用替他兜。”

“我说的是事实。”她把袖口往上一卷,红印露出来,“老师,您要是不信,报警。调小卖部的监控,看看上周五到今天,谁在那儿跟人讲第二十九页的解法。”

孟广茂的手从表格上收回去。

“……这么点事,闹到警察那儿,对你保送档案有影响。”

“那就不报。”虞棠站起来,“开除也别写。他要是被开除,我明天就去省里把这件事讲清楚。”

孟广茂的嘴角抽了一下。

最后那张纸改成了记过,警告处分,通报全校。

傅子康出门的时候撞了我一下肩膀,很轻,声音压得只有我听得见。

“一万七,不少啊。”

“你怎么知道是一万七。”

“你喊了那么多遍,全校都听见了。”

他走了。

我回宿舍收拾东西,床头塞着一张叠成方块的纸。

打开,一行字:

明晚八点,图书馆四楼最里面。帮我抓一个人,你的一万七我有办法。

【第三章】

图书馆四楼没人,那层只放过期期刊,灯管坏了一半。

虞棠把两本书摊在桌上,中间压着一只保温杯。

“先说你的一万七。”她把手机转给我,“这是我上周五在实验室走廊装的行车记录仪,充电宝供电,拍到周一早上。”

画面很糊。七点十二分,一个人走到三零七前面,蹲下去,掏出一样东西插进锁孔,拧了两下,柜门开了。

那人起身,侧脸进了画面。

不是傅子康。

是陈干事,教导处那个让我回去等的陈干事。

我的后槽牙咬上了。

“他是跑腿的。”虞棠把手机收回去,“开锁的工具不是他能弄到的。而且一万七现金,他不敢碰,他只敢拿走再交给人。”

“交给谁。”

“这就是我要抓的人。”

“为什么找我。”

“因为我丢的东西比你贵。”她把那本推演本推过来,“三十七页,是我这一年所有的推演路径。谁拿到它,下个月省赛选拔,题型稍微一撞,就能把我按下去。”

我翻开。

字很小,很密,图画得笔直。

我往后翻,翻到第二十九页,看了一会儿。

“这里错了。”我说。

她抬头。

“第三步你把边界条件当对称处理了。电场在这个方向上不对称,你后面整条路都是歪的,答案对是因为数值凑巧。”

我拿过她的笔,在空白处划了四行。

写到第三行的时候,我手停了。

两年没碰,手生得厉害。可东西还在。

我把笔放下。

她没看那四行,她在看我。

“裴骁。”

“嗯。”

“你初二参加过全国初中物理联赛。”

我心里一沉。

“一等奖。第十一名。”她把保温杯挪开,底下压着一张复印纸,“这是省实验室二零一九年的夏令营名册。我外公的实验室。我在最后一页找到了你的名字。你报了名,没去。”

我没说话。

“我外公记性好得过分。他说那年有个孩子的报名材料是一份手写的推导,他留着。”她手指点在复印纸上,“他说那孩子姓裴。”

“我爸死了。”我说,“二零一九年六月,车祸。我妈在车上,腰椎碎了。那个夏令营我去不了,我在医院地下一层给人洗餐盘。”

她没有接那种软话。

她只是把纸翻过来。

背面是一份论文摘要的复印件,标题是一种高温涂层材料的配方优化。

第一作者:裴崇山。

第二作者:裴鸿年。

“裴崇山是你爸。”

“是。”

“裴鸿年呢。”

“我叔。”我听见自己声音发闷,“我爸死后第三个月,这个配方拿了专利。专利权人是鸿年新材,法人裴鸿年。我家分到零。我妈躺着说不出话,我十四岁,签不了字。”

虞棠把纸收起来。

“那你知不知道,这篇论文送审那一年,我外公是评审人之一。”

“我不知道。”

“他退回去过一次。”她看着我,“他说第二作者答辩的时候,连自己配方里的那个参数为什么取零点八都讲不出来。后来不知道谁打了招呼,论文过了。”

“谁打的。”

她把那半杯水喝完。

“我外公说,那年替鸿年新材牵线的,是一个中学老师。姓孟。”

【第四章】

从那天起,我开始蹲虞棠。

她在哪,我在哪。

早上六点二十她去实验室,我六点十五在门口。中午她在食堂靠窗第三张桌子吃饭,我坐她对面。晚自习她在图书馆四楼讲题,我是唯一的听众。

她讲,我记。错的地方我当场打断。

她被打断的次数一周比一周少。我追上她的速度一周比一周快。

第三周,全班都知道了。

雷小海,我同桌,一百九十斤,他给我总结:“兄弟,他们说你蹭校花是想被熏陶出智商。”

“熏陶。”

“傅子康发在班群里的,说你是闻香识字,天天跟着校花闻,闻闻就能考清北。”

我没吭声。

那天中午,我端着盘子刚坐下,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把我的盘子扫到地上。

米饭、青椒、半碗汤,全泼在我裤子上。

傅子康站在那儿,带着六七个人。

“裴骁。”他把我的书包从凳子上拎起来,拉链一拽,书往地上倒,“一万七找到了吗?你妈的手术推到哪天了?”

食堂一下子全转过来。

我的手扶在桌边,没动。

“推到什么时候都行。”他把我的物理书捡起来,“反正你妈那个腰,躺五年了,再躺五年也一样。”

有人笑。

我站起来了。

雷小海在后面抱住我的腰。

“骁哥别别别,记过已经一次了,再来一次真开除。”

傅子康把我的书举到脸前,两手一撕。

纸裂开的声音很长。

他一张一张撕,撕完往空中一撒。

“捡啊。”

我弯下腰。

我一张一张捡起来,抹平,按顺序摞好。米汤浸透的那几页,字已经化开。

我把它们塞回书包。

全程我没抬头。

傅子康看得不过瘾,一脚踩在我手背上。

鞋底碾了半圈。

“你这种东西,蹭谁都没用。”

一个保温杯从人群后面飞过来,砸在他小腿上。

虞棠走进来。

她手里拿着一卷纸。

她没理傅子康,走到食堂门口的公告板,把那卷纸抖开,啪一声按在玻璃上。

是上午刚出的月考成绩条,物理单科。

第一名,虞棠,一百。

第二名,裴骁,九十七。

食堂没人说话了。

虞棠转过身。

“傅子康,你物理四十二。”她声音不大,“你刚才撕的那本书,是我借给他的。你撕一本赔两本,明天放我桌上。”

“关你……”

“你再说一句,我把你上周跟陈干事在小卖部后门说的话,一句不落地讲给你爸听。”

傅子康的嘴张了一半,闭上了。

他走的时候踢翻了一张椅子。

虞棠走到我面前,低头看我手背。

鞋印在上面,红的。

“疼吗。”

“疼。”

“疼就记住。”她把那半卷成绩条塞我手里,“九十七,离一百差三分。第三题你用的是笨办法,多写了四行。”

那天晚上我把那三分的办法想通了。

也想通了一件事:傅子康根本不在乎我妈,他是替人堵我的嘴。

有人怕我去查那一万七。

【第五章】

十一月八号,星期四,下午四点。

我接到医院的电话,让我去办停药手续。

我妈的脊柱内固定手术排在下周二,押金三万。我们家只凑出一万七,剩下的是医生帮我们申请的减免。

现在一万七没了。

ICU外面的走廊很窄,有个人坐在长椅上,膝盖上搁着一个皮包。

裴鸿年。

我叔。四十六岁,头发往后梳,手腕上戴着表,表带压出一圈白印。

他看见我,站起来,笑得很稳。

“小骁,长高了。”

“你来干什么。”

“来给你嫂子……给你妈交钱。”他拉开皮包,拿出一叠纸,“三万,我已经交到住院处了。手术照原计划走,星期二。”

我没接他递过来的收据。

“条件。”

他笑了一下。

“你爸那套东西。”他把另一份纸铺在长椅上,三页,骑缝章盖得整整齐齐,“遗产继承确认书。确认二零一九年那项专利的职务发明归属鸿年新材,你和你妈自愿放弃任何追索。签了字,三万是我出的,以后每个月我再给你妈两千护理费,一直给。”

走廊尽头有推车滚过去,轮子吱呀。

“我爸死的时候。”我说,“你是第一个到医院的。”

“是。”

“你跟医生要了一份我爸的随身物品清单。清单上有一个黑色硬壳笔记本。后来我妈清醒了,问那个本子,你说没见过。”

裴鸿年手上的笔顿了一下。

“你记错了。”

“我没记错。我十四岁,不是三岁。”

他把笔帽重新扣上。

“小骁,我说句实在话。”他声音低下去,“那配方就算是你爸写的,没有我投钱,它一辈子就是一张纸。你爸那种人,一辈子在纸上活着,最后把你们娘俩活成什么样,你自己看。”

他指了指ICU的门。

“你妈现在躺在里面,一天两千八。你有骨气,她有吗。”

我盯着那三页纸。

签了,我妈下周二就能上手术台。

不签,我得去找三万。

我蹲下来,把纸拿起来,一页一页看完。

看到第三页最后一行:甲方承诺不再就涉案技术向任何第三方主张权利,亦不得向任何机构提交与该技术相关的原始资料。

原始资料。

他怕的不是钱。

我把纸折好,塞回他皮包。

“三万你收回去。”

“你再想想。”

“不用。”我站起来,“我爸在纸上活着,我也在纸上活着。您慢走。”

裴鸿年站了很久。

他走到楼梯口,回头说了一句。

“你妈要是下不了手术台,你记着是谁不签字。”

那句话砸在我后背上。

我走到ICU的玻璃前,我妈闭着眼,呼吸机在动。

我在那儿站到晚上九点。

然后我回了家。

那套老房子我们没卖,锁了四年。

进门一股霉味,我爸的书架还在,最上层码着一整排高中物理习题集,封面都发黄。

我小时候问过他,你一个研究员,收这么多高中题干什么。

他说,好东西藏在不值钱的地方才安全。

我把那排书一本一本抽出来。

抽到第十四本,手感不对。

书页中间被挖空了。

里面躺着一个黑色硬壳笔记本。

【第六章】

笔记本一共一百二十页,写满了八十七页。

每一页上角有日期,最早的是二零一七年三月。

里面是配方的全部推演路径。失败的十九次配比,每次的烧结曲线,每次的开裂照片编号,还有那个参数为什么取零点八的三页推导。

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笔迹很用力:

鸿年若再提签字,不签。此本在崇山处。

我把本子抱在怀里,坐在地板上,坐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堵在实验室门口。

虞棠来了,看见我眼睛,停了一下。

“你一晚没睡。”

我把本子递过去。

她在走廊里翻完前十页,抬头。

“这是原始记录。”

“专利申请书上的配比,和这本子上第十七次实验一样。”我说,“日期比他们申请那天早了十一个月。”

“光有本子不行。”她把本子合上,“他们可以说这是你事后伪造的。笔迹能鉴定,日期不能。”

我心里那根线断了一下。

“那怎么办。”

“复现。”她把本子塞回我怀里,“配方真是你爸写的,这本上记的十九次失败就全是真的。谁也编不出十九次失败的开裂形态。按着这本做一遍,每一次的结果都对得上,这本子就立起来了。”

“我没有实验室。”

“我有。”

她外公的实验室在城南,省属,门口有刷卡机。

虞敬之七十三岁,个子不高,穿一件旧夹克,办公室里堆着纸。

虞棠把本子放在他桌上。

他戴上眼镜。

翻到第三页,他手上开始抖。

翻到第二十二页,他摘下眼镜,用袖子擦,擦了很久。

“这孩子……”

他抬头看我。

“你爸送来夏令营报名材料的那年,附了一份手写推导。我留到现在。”他拉开抽屉最底层,拿出一个档案袋,“我当年没看懂一个地方,问他为什么零点八。他说,等我儿子高中了,让他来给您讲。”

我站在那儿,喉咙堵住。

虞敬之把档案袋推给我。

“小子,我给你三件东西。实验室的卡,一个工位,还有一台烧结炉的机时。”他顿了顿,“剩下的我不帮。你爸那套十九次失败,你自己做一遍给我看。做不出来,你就是伪造。”

“要多久。”

“正常人四个月。”

“我妈下周二手术,差三万。”

虞敬之看了我两秒。

“手术费我借你。打条,写利息,你以后还。”他提笔就写,“我不施舍,我投资。”

我在那张条子上签名的时候,手在抖。

出门的时候虞棠跟在后面,走了十几步,她说话了。

“裴骁。”

“嗯。”

“四个月的活,你得两个月干完。省赛选拔在一月。”

“为什么。”

“因为孟广茂。”她抬头,“他给鸿年新材牵过线。如果你爸那套东西翻出来,他要跟着一起翻。他不会等你两个月。”

她说对了。

她只说少了一件事。

孟广茂动手的那天,连学校都没出去。

【第七章】

十二月十九号,省赛校内选拔。

三十个名额,报名表贴在公告板上。

我在名单上找自己的名字,从第一行找到第三十行。

没有。

第三十一行往下是候补,也没有。

雷小海在我后面:“骁哥,你物理月考第二,怎么会没你。”

我去办公室。

孟广茂在批卷子,红笔在纸上划。

“裴骁啊。”他没抬头,“名单是年级三个物理老师合议定的,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

“标准是什么。”

“综合。”他终于抬头,“成绩是一方面,品行也是一方面。你十一月的记过还在档案里,捆女同学那个。你自己说,派你出去代表学校,合适吗?”

“虞棠已经作证了,那件事是误会。”

“处分撤了没有?”

“没有。”

“那就还在。”他把笔帽盖上,“规矩不是给你一个人改的。”

我站着没走。

“孟老师,二零一九年八月,鸿年新材的职务发明专利答辩,是您牵的线吗。”

孟广茂的手停在笔帽上,停了三秒。

他抬起眼睛看我,这一下看得很慢。

“你说什么?”

“没什么。”我往后退一步,“我就是想起来,我爸生前认识您。”

“我不认识你爸。”

“哦。”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在后面开口。

“裴骁。”

“嗯。”

“你这个年纪,心思放在该放的地方。别乱翻东西。有些东西翻出来,第一个埋进去的是你。”

那是他第一次把话说明。

选拔考那天上午九点,我在考场门口被拦了。

两个学生会的人伸手挡住:“非参赛名单人员不得入场。”

傅子康坐在考场第一排,转过头冲我笑,举起手机。

我站在走廊里,手里只有一支笔和那本黑色笔记本。

九点零八,走廊尽头有脚步声。

虞敬之拄着伞走进来,后面跟着两个人,一个拎公文包,一个挂着省实验学会的工作证。

虞棠跟在最后。

教导处的人跑出来,弓着腰:“虞老,您怎么来了,我们没接到通知……”

“通知我给你们打过,打到孟广茂手机上。”虞敬之把伞往地上一戳,“省学会抽查三所中学的选拔过程,今天抽到你们。考场门口站个考生,不让进,怎么回事。”

孟广茂从里面出来,脸上笑得紧:“虞老误会了,这学生不在名单。”

“为什么不在。”

“他有处分。”

“处分是什么处分。”

“这个……夜间滞留。”

“那你把处分文件拿来我看看。”虞敬之往前走两步,“顺便把三个物理老师的合议记录拿来。学会的章程里写着,选拔淘汰要有书面记录。有没有?”

孟广茂的喉咙动了一下。

“记录……在整理。”

“没有就是没有。”虞敬之一挥手,“今天抽查,我加一个临场加试。这个学生进来考,考完当场判,判不过去,谁也不吵。”

试卷当场出,一道压轴。

虞敬之自己写的题,写在黑板上。

考场里三十个人全停了笔,回头看。

我坐在最后一排空位上,桌上只有一张白纸。

第一遍读题我手心出汗。

第二遍读完,那个零点八的推导在我脑子里立起来了,是我爸写在本子上的那三页,是虞棠在图书馆四楼给我讲过九遍的那个方法。

我开始写。

写到第二十分钟,我把纸翻面。

四十一分钟,我站起来,把纸交到讲台上。

虞敬之拿起来看。

一页,两页。

他看第二页的时候,眼镜往下滑,他没扶。

看完,他把纸往孟广茂面前一递。

“孟老师,你教物理的,你给大家念念最后那一行。”

孟广茂接过去。

他念不出来。

虞敬之从他手里把纸抽回来,转向考场。

“这道题我昨天晚上出的,标准解法三十七行。他写了二十九行,少用了一次近似。”他把纸举起来,“这叫没资格参赛?”

考场里没人出声。

傅子康的手机还在举着,屏幕早黑了。

散场的时候,孟广茂从我身边过。

他没看我,他盯着我怀里的笔记本。

那天半夜,我在实验室守烧结炉。

虞棠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我刚从家里出来,看见孟广茂的车停在傅子康家楼下。两个人在车里,坐了四十分钟没下来。

【第八章】

他们的反扑来得比我想的快,也比我想的脏。

十二月二十二号早上,校园论坛置顶一个帖子。

标题:高三八班裴骁,抄袭、骚扰、偷窃,证据齐全。

楼里放了三样东西。

一张照片:我和虞棠在图书馆四楼,她低头,我手伸过去,角度看着像摸她的手。拍的是她给我改卷子那天。

一段文字:称我的月考物理九十七分是因为提前拿到了虞棠的推演本,所谓抓小偷是贼喊捉贼。

一张截图:陈干事的证言,说十一月初在我储物柜里见过虞棠的本子。

三小时后,帖子转到了家长群。

六小时后,我妈的病房来了人。

两个自称校方的人,带着一份材料,要我妈签字同意对我进行品行审查。我妈刚做完手术第四天,身上插着管子,她抬手把那份材料推到地上。

她说不出整句话。

她看着我,一个字一个字挤。

“你……爸……的……本子……在不在。”

“在。”

她眼睛闭上,手往我手上压了一下。

那天下午虞棠没来实验室。

晚上她给我打电话,背景很吵。

“我爸妈看到帖子了。”她声音平的,“他们把我手机收了,我现在在小区楼下借的电话。”

“你别管我了。”

“闭嘴。”她说,“听我说完。我家里有人给我爸打了电话,说我跟一个有处分的学生搞不清楚,会影响保送。打电话的人是校董傅德海。”

“傅子康他爸。”

“对。”她顿了顿,“裴骁,他们不是在搞你,他们是在逼我离开你。因为你那本子要立起来,需要我外公的实验室。只要我被关在家里,你连门都刷不开。”

我的手攥紧了。

“那怎么办。”

“卡在你手上。机时我都排好了,二十三号到三十一号,连着九天。”她那边有车喇叭,“你一个人做完它。”

“做不完呢。”

“你爸十九次失败花了两年。”她说,“你爸没你的两个月,他有一辈子。你只有九天,所以你别睡了。”

电话断了。

那九天我住在实验室。

一天两炉,每炉六小时降温。第三天第七号配比烧出来,裂纹走向跟本子上的照片编号对不上,我以为全毁了。第四天凌晨三点我把本子翻到第四十一页,边上有一行小字:若湿度高于六十,静置延一倍。

我爸早就把坑填好了。

我把加湿计拿来看了一眼:六十四。

第五天,第七号配比对上了。

第七天,第十二号对上了。

第八天夜里,第十九号,最后一炉。

我趴在炉门口等降温,等到天亮。

开炉的时候,虞敬之站在我后面。他来得很早,没说话。

样品拿出来,表面平整,颜色和本子上贴的那张照片一模一样。

虞敬之拿游标卡尺量了三处。

他把尺子放下,摘了眼镜。

“十九次,全对上了。”

他转身走到桌边,拿起电话。

“老周,叫三个人,材料的、知产的、还有你那个做司法鉴定的。明天上午九点,我这儿有一份原始记录要做认定。”

他挂了电话,看我。

“小子,还有一件事归你自己。”

“什么。”

“那个姓孟的,和那个一万七。”他指我口袋,“我能证明你爸的东西是你爸的。我证明不了谁偷了你的钱。那个你得自己拿回来。”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录音笔。

那是傅子康撕我书那天,雷小海塞给我的。

他说:骁哥,我这人没别的本事,我胖,我能跟着他们。

【第九章】

一月六号,星期一,全校大会。

主席台上坐着孟广茂、教导处主任、校董傅德海。

议程第一项:关于高三八班个别学生违纪问题的处理决定。

主任念稿子,念到第三行:经调查核实,该生存在抄袭、伪造、骚扰等多项行为,依据校规,拟作劝退处理。

台下两千人。

我站在第一排。

主任念完,抬眼问:“裴骁,你有什么要说的。”

“我有。”

我往台上走。

有人想拦,傅德海抬手,笑了一下:“让他说。给年轻人一个说话的机会。”

我站到话筒前面。

我把手里的U盘插进台上的播放设备。

“我先放一段录音。”

主任伸手要拔。

“傅校董刚说了,让我说。”我把他的手挡开,“您拔了,全校就都知道您怕听。”

傅德海的脸沉下去。

音响响了。

第一段,小卖部后门。

傅子康的声音:孟老师让我带句话,本子你拿了,别乱放,放三零七那个穷鬼柜子里,回头有事都是他。

陈干事的声音:那钱呢,那饼干盒里一万七。

傅子康:拿了。孟老师说他没钱交手术费,自然就得签他叔那张纸。签了,事就全平了。

全场的声音一下炸开,又一下压死。

第二段,车里。

孟广茂的声音:那本子真在他手上,二零一九年八月那笔钱,审出来我吃不住。

傅德海的声音:那就别让他进考场,别让他碰实验室。学生这东西,断一条路就断了。

录音放完。

主席台上没人动。

我把U盘拔下来。

“第一段,二零一九年八月那笔钱。”我转向台下,“我爸叫裴崇山,死于二零一九年六月的车祸。他生前写了一个材料配方,专利被鸿年新材拿走了,第二作者是我叔裴鸿年。那年论文送审被退回一次,后来有人牵线,论文过了。牵线的人,收了一笔钱。”

我指孟广茂。

“他现在坐在那儿,刚才要劝退我。”

孟广茂站起来,椅子倒了。

“你有什么证据!录音可以剪!”

“录音我今天上午已经交到派出所了,原件。”我说,“还有一份东西,在省实验室。”

我抬手。

礼堂后门推开。

虞敬之拄着伞走进来,后面跟着四个人,一个举着档案盒,一个举着一个盖了封条的样品箱。

他走到台前,没上台。

他把档案盒举起来。

“我是省材料实验室虞敬之。”他的声音哑,很响,“这里面是裴崇山二零一七年三月到二零一九年五月的原始实验记录,八十七页,司法鉴定笔迹与纸张年份相符。按照记录中的十九组配比,我的实验室复现了全部十九组结果,包括十八组失败形态。复现人是这个学生,裴骁。”

他把样品箱顿在地上,咚。

“今天上午九点,专家组出了认定意见。”他转向傅德海,“那项专利的实质内容,属于裴崇山本人,不属于任何职务发明。相关材料,我们已经提交到知识产权局和市监局。”

傅德海站起来,往后退。

孟广茂一只手抓着桌沿。

他开口,声音已经不成句。

“我没有……我就是介绍……我一分钱没拿……”

“你拿了十二万。”虞敬之说,“你的账我没有。警察有。”

礼堂侧门进来三个人,穿制服。

孟广茂被带走的时候经过我面前。

他盯着我怀里那个档案盒,喃喃地说了一句。

“你爸……你爸不是说没留吗……”

“他留了。”我说,“藏在最不值钱的地方。”

【第十章】

一月八号,鸿年新材被查封生产线。

一月十四号,专利无效宣告受理。

一月二十一号,裴鸿年的三家下游客户同时解约,其中两家是傅德海名下的。

傅德海自己也顾不上了。他被免了校董,公司在排查。

一月二十六号下午,我在医院楼下见到裴鸿年。

他瘦了,头发没梳,衬衫领口脏。皮包还是那只,拉链坏了,用一根橡皮筋箍着。

他看见我,走过来,走到三步远停住。

“小骁。”

“嗯。”

“你把那个本子撤回来。”他嗓子裂的,“撤回来,我把公司股份一半转你妈名下,白纸黑字,明天就办。”

“晚了。”

“不晚!”他往前一步,“专利无效下来,那条线全废,三十七个工人下岗,你婶还有房贷……”

“你刚才说什么。”我打断他,“你说房贷。”

他愣住。

“我妈躺了四年。”我说,“前两年我们住的是六人间,一个月交不上八百块的床位费,护士来催三回。我十四岁去洗餐盘,一小时六块。那两年你买了车。”

“我……”

“你每个月两千护理费,你算过那是多少钱吗。”我把手里的住院清单给他看,“我妈一天两千八。你那两千,够一天都不够。你拿一张纸要换我爸一辈子,你觉得你在救我们。”

他的腿软下去,坐在了台阶上。

他开始哭,哭得没声音,肩膀抖。

“我当年……我真以为……我以为他死了,东西没人要了……”

“他有儿子。”

他抬头看我。

我把那张借条拿出来,是虞敬之给我妈垫手术费时我签的那张,三万,带利息。

我在他面前把借条举起来。

“这是我欠人的钱。我自己还。”

我把它折好,放回口袋,转身上台阶。

他在后面喊了一声。

“小骁!你爸要是在,他不会这么对我!”

我停在台阶中间。

“他不会。”我说,“所以他躺在那儿,你开着车。”

我走进住院楼。

我妈那天能坐起来了,背后垫了三个枕头。

她看见我,手往被子外伸。

我把那本黑色硬壳笔记本放在她手上。

她摸着封皮,一下一下。

眼泪掉在封面上,她用袖子去擦,擦不干。

她说了一句整话。

“你爸那三页零点八,你会不会。”

“我会。”

“讲一遍。”

我坐在床边,给她讲了四十分钟。

她听不懂。

她一直点头。

【第十一章】

五月二十八号,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决赛颁奖。

礼堂在省城,台下坐满了人。

我排在金牌第七位上台。

念名字的时候,念到裴骁,省实验中学。

我站到灯下面,眼睛被照得睁不开。

台下第三排,虞敬之站起来鼓掌,站得笔直。

他旁边是虞棠。她这次没参赛,她提前签了意向,按规定不占名额。她把手举过头顶拍,拍得掌心红。

雷小海在最后一排,站在椅子上喊我,被工作人员拽下去三次。

我妈坐在轮椅上,第二排靠边。她上不来台,她一直抬着头看。

颁奖之后有签约环节。

两所学校的招生组都来了人,桌子挨着。

我在台上被问:裴骁同学,你选哪一边。

我说:我选有虞老那个实验室合作课题的那一边。

全场笑了。

走出礼堂的时候,门口停着一排车。

有记者围过来问那件专利的事。

我只说了一句:原始记录是我爸写的,我只是按着做了一遍。

人散了,我推着我妈往停车场走。

校门台阶下面蹲着一个人。

裴鸿年。

他手里拿着一叠纸,看见我们,膝盖一弯,跪下去了。

“嫂子。”他抓住轮椅的扶手,“嫂子,你跟小骁说一句话,就一句,让他给工人留口饭。我判了我认,三十七个人跟了我十年……”

我妈的手从扶手上把他的手一根一根拿开。

她那天说话还慢。

她说:“老三。”

“嫂子我在。”

“你哥出殡那天。”她喘了一下,“你没来。”

裴鸿年整个人塌在台阶上。

我推着轮椅从他旁边过去。

走了十几米,我妈叫我。

“小骁。”

“嗯。”

“工人的事……你能不能管。”

我停下来。

“我管的不是他。”我说,“知产局那边我提了意见,专利判回我们,生产线接着开,技术许可给原来那家工厂,工人不动。许可费我拿一半,另一半设个基金,给有脊柱损伤的病人。”

我妈的手在我手背上压了很久。

“你爸那三页。”她说,“你讲给我听过的。”

“嗯。”

“我还是听不懂。”

“没事。”我说,“你以后有的是时间听。”

【第十二章】

庆功会在学校食堂,就是那张靠窗第三张桌子那片地方。

傅子康被劝退了,三月份的事。孟广茂的教师资格吊销,案子还没开庭。陈干事辞职回了老家。

雷小海一个人干了四瓶橙汁,站在凳子上要我讲话。

我讲不出来,我端着杯子坐那儿。

虞棠不在。

她发消息让我八点去图书馆四楼。

那层的灯还是坏一半。

我上到四楼,走廊拐角没开灯,我往里走了两步。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按在我胸口,把我推到墙上。

后背撞上墙,有点疼。

虞棠站在我面前,她比我低半个头,她得抬着脸。

“裴骁。”

“嗯。”

“九月份你去报到,哪个楼。”

“三十一号楼。”

“我在三十三号楼。”她手还按在我胸口,“隔一百八十米。我量过。”

我喉咙发干。

“你要说什么。”

“算账。”她抬起另一只手,掌心朝上,“从去年十一月十二号到今年五月二十八号,一共一百九十八天。我给你讲题三百四十一次。图书馆四楼、实验室、医院走廊、炉子旁边。你每一次都是蹲在我旁边听,没交过一分钱。”

“我……”

“全校都说你蹭我。”她往前半步,“我不否认。你是蹭我。”

走廊外面有风,吹得窗框响。

“你天天蹭我。”她说,“该负责了。”

我看着她的手。

我想抬手,手停在半空。

“我现在只有一块金牌。”我说,“还有三万块的债没还完。”

“我外公给你算的利息是年化百分之一点五。”她说,“一年四百五十块,你拿去欺负谁。”

“虞棠。”

“嗯。”

“我爸那三页零点八,他说过要让我给你外公讲。”我抬起头,“我讲完了。他说还有一句。”

“什么。”

“他说,谁能把你那本子上的错处挑出来,谁就是那个该跟你一辈子算账的人。”

虞棠按在我胸口的那只手,收紧了。

她低下头,额头撞在我肩膀上。

很轻的一下。

“第二十九页。”她说,“你当时说的那个边界条件,我回去改了三遍。”

“改对了吗。”

“对了。”她声音闷在我肩膀上,“所以这笔账你跑不掉。”

楼梯口有脚步声上来。

雷小海的大嗓门在下面喊:“骁哥!虞学姐!校长找你们拍照!”

虞棠往后退了一步。

她把头发往耳后拨,转身走到楼梯口,又回头。

“裴骁。”

“嗯。”

“我妈想见你。”她顿了一下,“她看过那个帖子,她现在想当面跟你说句话。你敢不敢去。”

我把兜里那张借条摸了一下。

“去。”

“吃饭穿正式点。”

“我只有校服。”

“那就穿校服。”她转身下楼,“反正你穿什么我都认得出来,你走路左脚先迈。”

我站在走廊里,没动。

窗外的灯一盏一盏亮了。

我从兜里掏出那本黑色硬壳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

我爸那行字还在。

我在它下面写了一行。

爸,立起来了。你儿子九月去北京,隔一百八十米有个人等着跟我算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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