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拿晾衣绳把实验楼的小偷捆了,开灯一看,是保送清北的校花。
我妈在ICU,手术费在储物柜里被人掏空。
她没报警,只说:帮我抓一个人,我讲一整年的题给你听。
一年后我站在国赛领奖台上,台下跪着我叔叔。
她把我堵在楼梯拐角:你天天蹭我,该负责了。
【第一章】
我蹲在实验楼三楼消防箱后面,蹲了四十分钟,小腿发麻。
手里攥着一截晾衣绳。
我妈的手术费,一万七千二。工地搬砖,烧烤摊端盘子,夜市发传单,攒了一个暑假。昨天下午还在我储物柜的饼干盒里压着。
今天早上只剩饼干盒。
学校没监控,教导处让我回去等。我没等。
我把饼干盒放回原位,塞了几张作业纸进去,自己蹲在走廊尽头。贼偷了一次,必定还会摸第二次。
十点四十六,楼梯口有鞋底摩擦声。
一个人影贴着墙过来,黑卫衣,帽子罩头,走到储物柜前,拉开我的柜门。
我冲出去。
绳子先绕住胳膊,往后一拽,那人撞上柜门,咣。我膝盖压住他的背,手腕一圈一圈捆上,绳头咬在牙里,打死结。
那人挣了两下,没出声。
力气比我想的小太多。
我摸到墙上的开关,啪。
白光下来,帽子滑到肩上,一头长发散出来。
虞棠。
全校都认她这张脸。高一下学期就被清北提前签了意向,物理竞赛省赛第一,校门口挂她的照片,挂了一年。
她趴在地上,脸侧着,看我。
我手还按在她背上。
我把手抽回来,一屁股坐在地上。
“你偷我的钱?”我嗓子哑了。
“我没偷钱。”她说,“我在找我的东西。”
“我储物柜里有你什么东西?”
“我的手稿。”她一动,绳子绷紧,“裴骁,解开。”
她叫得出我名字。
我不该意外。全年级倒数第三,上个月因为在校门口跟人打架被挂了通报,照片贴在她那张照片隔壁。
我没动。
“什么手稿。”
“省赛集训的推演本,三十七页,我自己写的。”她喘了一口,“上周五从实验室丢的。今天有人在东门小卖部跟人讲我本子上第二十九页的解法,一个字不差。那个人说,本子在实验楼三楼的柜子里。”
“哪个柜子。”
“三零七。”
我扭头。
三零七是我的柜子。门还开着,饼干盒倒在地上,作业纸撒了一半。
我们两个都盯着那扇门。
楼梯口传来脚步,不止一个人,皮鞋敲地,手电筒的光扫上天花板。
“就在这层,我听见响了。”
孟广茂的声音。我的物理老师,兼班主任。
虞棠脸上血色掉下去,低声说了两个字。
“解绳。”
我手伸过去,绳头死结,牙咬得太紧,拽不开。
手电筒照在我脸上。
孟广茂站在走廊那头,身后跟着两个保安,还有一个人。
傅子康。穿着校服外套,拉链敞着,手机举起来,摄像头对着我们。
“哎哟。”他笑了,“裴骁,你把我们校花捆了?”
【第二章】
教导处的灯一直亮到凌晨一点。
桌子中间摆着那截晾衣绳、我的饼干盒、虞棠的手机。
孟广茂把一份表格推到我面前。
“签了。”
我扫了一眼:夜间非法滞留教学区、持械、限制他人人身自由,建议开除学籍。
笔在表格上滚了半圈,掉到地上。
“我妈的一万七被人偷了。”我说,“我昨天报到教导处,陈干事让我回去等。我等不起,我妈下周二排了手术。”
“所以你就动私刑?”孟广茂手指敲桌,“捆的还是虞棠。虞棠是什么学生,你是什么学生,你心里没数?”
“她半夜翻我柜子。”
“人家是去找自己的本子。”他指傅子康,“子康看见了,全程录着。”
傅子康把手机转过来给我看。画面从我按着虞棠的背开始,前面四十分钟一秒没有。
“巧。”我说。
“什么巧?”
“你十点四十八出现在三楼,手机已经录上了。”我抬头,“你怎么知道那会儿有东西可录。”
傅子康脸上的笑停了一下。
“我夜跑。”
“夜跑跑到三楼实验楼来。”
“裴骁,你放尊重点。”孟广茂把表格又推一寸,“子康他爸是校董,在这儿给你当证人,你倒审起他来了。”
虞棠一直没说话。她坐在最里面那把椅子上,校服袖口蹭破了,手腕一道红印。
她忽然开口。
“手稿是我自己放他柜子里的。”
整间屋子静住。
孟广茂扭过头:“什么?”
“我上周五把本子塞进三零七,想看看谁会去动。”她声音不高,一字一字咬出来,“我今晚去取,是我自己的东西。他蹲在那儿抓偷钱的人,撞上我,捆了我。他没错。”
“你受委屈了也不用替他兜。”
“我说的是事实。”她把袖口往上一卷,红印露出来,“老师,您要是不信,报警。调小卖部的监控,看看上周五到今天,谁在那儿跟人讲第二十九页的解法。”
孟广茂的手从表格上收回去。
“……这么点事,闹到警察那儿,对你保送档案有影响。”
“那就不报。”虞棠站起来,“开除也别写。他要是被开除,我明天就去省里把这件事讲清楚。”
孟广茂的嘴角抽了一下。
最后那张纸改成了记过,警告处分,通报全校。
傅子康出门的时候撞了我一下肩膀,很轻,声音压得只有我听得见。
“一万七,不少啊。”
“你怎么知道是一万七。”
“你喊了那么多遍,全校都听见了。”
他走了。
我回宿舍收拾东西,床头塞着一张叠成方块的纸。
打开,一行字:
明晚八点,图书馆四楼最里面。帮我抓一个人,你的一万七我有办法。
【第三章】
图书馆四楼没人,那层只放过期期刊,灯管坏了一半。
虞棠把两本书摊在桌上,中间压着一只保温杯。
“先说你的一万七。”她把手机转给我,“这是我上周五在实验室走廊装的行车记录仪,充电宝供电,拍到周一早上。”
画面很糊。七点十二分,一个人走到三零七前面,蹲下去,掏出一样东西插进锁孔,拧了两下,柜门开了。
那人起身,侧脸进了画面。
不是傅子康。
是陈干事,教导处那个让我回去等的陈干事。
我的后槽牙咬上了。
“他是跑腿的。”虞棠把手机收回去,“开锁的工具不是他能弄到的。而且一万七现金,他不敢碰,他只敢拿走再交给人。”
“交给谁。”
“这就是我要抓的人。”
“为什么找我。”
“因为我丢的东西比你贵。”她把那本推演本推过来,“三十七页,是我这一年所有的推演路径。谁拿到它,下个月省赛选拔,题型稍微一撞,就能把我按下去。”
我翻开。
字很小,很密,图画得笔直。
我往后翻,翻到第二十九页,看了一会儿。
“这里错了。”我说。
她抬头。
“第三步你把边界条件当对称处理了。电场在这个方向上不对称,你后面整条路都是歪的,答案对是因为数值凑巧。”
我拿过她的笔,在空白处划了四行。
写到第三行的时候,我手停了。
两年没碰,手生得厉害。可东西还在。
我把笔放下。
她没看那四行,她在看我。
“裴骁。”
“嗯。”
“你初二参加过全国初中物理联赛。”
我心里一沉。
“一等奖。第十一名。”她把保温杯挪开,底下压着一张复印纸,“这是省实验室二零一九年的夏令营名册。我外公的实验室。我在最后一页找到了你的名字。你报了名,没去。”
我没说话。
“我外公记性好得过分。他说那年有个孩子的报名材料是一份手写的推导,他留着。”她手指点在复印纸上,“他说那孩子姓裴。”
“我爸死了。”我说,“二零一九年六月,车祸。我妈在车上,腰椎碎了。那个夏令营我去不了,我在医院地下一层给人洗餐盘。”
她没有接那种软话。
她只是把纸翻过来。
背面是一份论文摘要的复印件,标题是一种高温涂层材料的配方优化。
第一作者:裴崇山。
第二作者:裴鸿年。
“裴崇山是你爸。”
“是。”
“裴鸿年呢。”
“我叔。”我听见自己声音发闷,“我爸死后第三个月,这个配方拿了专利。专利权人是鸿年新材,法人裴鸿年。我家分到零。我妈躺着说不出话,我十四岁,签不了字。”
虞棠把纸收起来。
“那你知不知道,这篇论文送审那一年,我外公是评审人之一。”
“我不知道。”
“他退回去过一次。”她看着我,“他说第二作者答辩的时候,连自己配方里的那个参数为什么取零点八都讲不出来。后来不知道谁打了招呼,论文过了。”
“谁打的。”
她把那半杯水喝完。
“我外公说,那年替鸿年新材牵线的,是一个中学老师。姓孟。”
【第四章】
从那天起,我开始蹲虞棠。
她在哪,我在哪。
早上六点二十她去实验室,我六点十五在门口。中午她在食堂靠窗第三张桌子吃饭,我坐她对面。晚自习她在图书馆四楼讲题,我是唯一的听众。
她讲,我记。错的地方我当场打断。
她被打断的次数一周比一周少。我追上她的速度一周比一周快。
第三周,全班都知道了。
雷小海,我同桌,一百九十斤,他给我总结:“兄弟,他们说你蹭校花是想被熏陶出智商。”
“熏陶。”
“傅子康发在班群里的,说你是闻香识字,天天跟着校花闻,闻闻就能考清北。”
我没吭声。
那天中午,我端着盘子刚坐下,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把我的盘子扫到地上。
米饭、青椒、半碗汤,全泼在我裤子上。
傅子康站在那儿,带着六七个人。
“裴骁。”他把我的书包从凳子上拎起来,拉链一拽,书往地上倒,“一万七找到了吗?你妈的手术推到哪天了?”
食堂一下子全转过来。
我的手扶在桌边,没动。
“推到什么时候都行。”他把我的物理书捡起来,“反正你妈那个腰,躺五年了,再躺五年也一样。”
有人笑。
我站起来了。
雷小海在后面抱住我的腰。
“骁哥别别别,记过已经一次了,再来一次真开除。”
傅子康把我的书举到脸前,两手一撕。
纸裂开的声音很长。
他一张一张撕,撕完往空中一撒。
“捡啊。”
我弯下腰。
我一张一张捡起来,抹平,按顺序摞好。米汤浸透的那几页,字已经化开。
我把它们塞回书包。
全程我没抬头。
傅子康看得不过瘾,一脚踩在我手背上。
鞋底碾了半圈。
“你这种东西,蹭谁都没用。”
一个保温杯从人群后面飞过来,砸在他小腿上。
虞棠走进来。
她手里拿着一卷纸。
她没理傅子康,走到食堂门口的公告板,把那卷纸抖开,啪一声按在玻璃上。
是上午刚出的月考成绩条,物理单科。
第一名,虞棠,一百。
第二名,裴骁,九十七。
食堂没人说话了。
虞棠转过身。
“傅子康,你物理四十二。”她声音不大,“你刚才撕的那本书,是我借给他的。你撕一本赔两本,明天放我桌上。”
“关你……”
“你再说一句,我把你上周跟陈干事在小卖部后门说的话,一句不落地讲给你爸听。”
傅子康的嘴张了一半,闭上了。
他走的时候踢翻了一张椅子。
虞棠走到我面前,低头看我手背。
鞋印在上面,红的。
“疼吗。”
“疼。”
“疼就记住。”她把那半卷成绩条塞我手里,“九十七,离一百差三分。第三题你用的是笨办法,多写了四行。”
那天晚上我把那三分的办法想通了。
也想通了一件事:傅子康根本不在乎我妈,他是替人堵我的嘴。
有人怕我去查那一万七。
【第五章】
十一月八号,星期四,下午四点。
我接到医院的电话,让我去办停药手续。
我妈的脊柱内固定手术排在下周二,押金三万。我们家只凑出一万七,剩下的是医生帮我们申请的减免。
现在一万七没了。
ICU外面的走廊很窄,有个人坐在长椅上,膝盖上搁着一个皮包。
裴鸿年。
我叔。四十六岁,头发往后梳,手腕上戴着表,表带压出一圈白印。
他看见我,站起来,笑得很稳。
“小骁,长高了。”
“你来干什么。”
“来给你嫂子……给你妈交钱。”他拉开皮包,拿出一叠纸,“三万,我已经交到住院处了。手术照原计划走,星期二。”
我没接他递过来的收据。
“条件。”
他笑了一下。
“你爸那套东西。”他把另一份纸铺在长椅上,三页,骑缝章盖得整整齐齐,“遗产继承确认书。确认二零一九年那项专利的职务发明归属鸿年新材,你和你妈自愿放弃任何追索。签了字,三万是我出的,以后每个月我再给你妈两千护理费,一直给。”
走廊尽头有推车滚过去,轮子吱呀。
“我爸死的时候。”我说,“你是第一个到医院的。”
“是。”
“你跟医生要了一份我爸的随身物品清单。清单上有一个黑色硬壳笔记本。后来我妈清醒了,问那个本子,你说没见过。”
裴鸿年手上的笔顿了一下。
“你记错了。”
“我没记错。我十四岁,不是三岁。”
他把笔帽重新扣上。
“小骁,我说句实在话。”他声音低下去,“那配方就算是你爸写的,没有我投钱,它一辈子就是一张纸。你爸那种人,一辈子在纸上活着,最后把你们娘俩活成什么样,你自己看。”
他指了指ICU的门。
“你妈现在躺在里面,一天两千八。你有骨气,她有吗。”
我盯着那三页纸。
签了,我妈下周二就能上手术台。
不签,我得去找三万。
我蹲下来,把纸拿起来,一页一页看完。
看到第三页最后一行:甲方承诺不再就涉案技术向任何第三方主张权利,亦不得向任何机构提交与该技术相关的原始资料。
原始资料。
他怕的不是钱。
我把纸折好,塞回他皮包。
“三万你收回去。”
“你再想想。”
“不用。”我站起来,“我爸在纸上活着,我也在纸上活着。您慢走。”
裴鸿年站了很久。
他走到楼梯口,回头说了一句。
“你妈要是下不了手术台,你记着是谁不签字。”
那句话砸在我后背上。
我走到ICU的玻璃前,我妈闭着眼,呼吸机在动。
我在那儿站到晚上九点。
然后我回了家。
那套老房子我们没卖,锁了四年。
进门一股霉味,我爸的书架还在,最上层码着一整排高中物理习题集,封面都发黄。
我小时候问过他,你一个研究员,收这么多高中题干什么。
他说,好东西藏在不值钱的地方才安全。
我把那排书一本一本抽出来。
抽到第十四本,手感不对。
书页中间被挖空了。
里面躺着一个黑色硬壳笔记本。
【第六章】
笔记本一共一百二十页,写满了八十七页。
每一页上角有日期,最早的是二零一七年三月。
里面是配方的全部推演路径。失败的十九次配比,每次的烧结曲线,每次的开裂照片编号,还有那个参数为什么取零点八的三页推导。
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笔迹很用力:
鸿年若再提签字,不签。此本在崇山处。
我把本子抱在怀里,坐在地板上,坐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堵在实验室门口。
虞棠来了,看见我眼睛,停了一下。
“你一晚没睡。”
我把本子递过去。
她在走廊里翻完前十页,抬头。
“这是原始记录。”
“专利申请书上的配比,和这本子上第十七次实验一样。”我说,“日期比他们申请那天早了十一个月。”
“光有本子不行。”她把本子合上,“他们可以说这是你事后伪造的。笔迹能鉴定,日期不能。”
我心里那根线断了一下。
“那怎么办。”
“复现。”她把本子塞回我怀里,“配方真是你爸写的,这本上记的十九次失败就全是真的。谁也编不出十九次失败的开裂形态。按着这本做一遍,每一次的结果都对得上,这本子就立起来了。”
“我没有实验室。”
“我有。”
她外公的实验室在城南,省属,门口有刷卡机。
虞敬之七十三岁,个子不高,穿一件旧夹克,办公室里堆着纸。
虞棠把本子放在他桌上。
他戴上眼镜。
翻到第三页,他手上开始抖。
翻到第二十二页,他摘下眼镜,用袖子擦,擦了很久。
“这孩子……”
他抬头看我。
“你爸送来夏令营报名材料的那年,附了一份手写推导。我留到现在。”他拉开抽屉最底层,拿出一个档案袋,“我当年没看懂一个地方,问他为什么零点八。他说,等我儿子高中了,让他来给您讲。”
我站在那儿,喉咙堵住。
虞敬之把档案袋推给我。
“小子,我给你三件东西。实验室的卡,一个工位,还有一台烧结炉的机时。”他顿了顿,“剩下的我不帮。你爸那套十九次失败,你自己做一遍给我看。做不出来,你就是伪造。”
“要多久。”
“正常人四个月。”
“我妈下周二手术,差三万。”
虞敬之看了我两秒。
“手术费我借你。打条,写利息,你以后还。”他提笔就写,“我不施舍,我投资。”
我在那张条子上签名的时候,手在抖。
出门的时候虞棠跟在后面,走了十几步,她说话了。
“裴骁。”
“嗯。”
“四个月的活,你得两个月干完。省赛选拔在一月。”
“为什么。”
“因为孟广茂。”她抬头,“他给鸿年新材牵过线。如果你爸那套东西翻出来,他要跟着一起翻。他不会等你两个月。”
她说对了。
她只说少了一件事。
孟广茂动手的那天,连学校都没出去。
【第七章】
十二月十九号,省赛校内选拔。
三十个名额,报名表贴在公告板上。
我在名单上找自己的名字,从第一行找到第三十行。
没有。
第三十一行往下是候补,也没有。
雷小海在我后面:“骁哥,你物理月考第二,怎么会没你。”
我去办公室。
孟广茂在批卷子,红笔在纸上划。
“裴骁啊。”他没抬头,“名单是年级三个物理老师合议定的,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
“标准是什么。”
“综合。”他终于抬头,“成绩是一方面,品行也是一方面。你十一月的记过还在档案里,捆女同学那个。你自己说,派你出去代表学校,合适吗?”
“虞棠已经作证了,那件事是误会。”
“处分撤了没有?”
“没有。”
“那就还在。”他把笔帽盖上,“规矩不是给你一个人改的。”
我站着没走。
“孟老师,二零一九年八月,鸿年新材的职务发明专利答辩,是您牵的线吗。”
孟广茂的手停在笔帽上,停了三秒。
他抬起眼睛看我,这一下看得很慢。
“你说什么?”
“没什么。”我往后退一步,“我就是想起来,我爸生前认识您。”
“我不认识你爸。”
“哦。”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在后面开口。
“裴骁。”
“嗯。”
“你这个年纪,心思放在该放的地方。别乱翻东西。有些东西翻出来,第一个埋进去的是你。”
那是他第一次把话说明。
选拔考那天上午九点,我在考场门口被拦了。
两个学生会的人伸手挡住:“非参赛名单人员不得入场。”
傅子康坐在考场第一排,转过头冲我笑,举起手机。
我站在走廊里,手里只有一支笔和那本黑色笔记本。
九点零八,走廊尽头有脚步声。
虞敬之拄着伞走进来,后面跟着两个人,一个拎公文包,一个挂着省实验学会的工作证。
虞棠跟在最后。
教导处的人跑出来,弓着腰:“虞老,您怎么来了,我们没接到通知……”
“通知我给你们打过,打到孟广茂手机上。”虞敬之把伞往地上一戳,“省学会抽查三所中学的选拔过程,今天抽到你们。考场门口站个考生,不让进,怎么回事。”
孟广茂从里面出来,脸上笑得紧:“虞老误会了,这学生不在名单。”
“为什么不在。”
“他有处分。”
“处分是什么处分。”
“这个……夜间滞留。”
“那你把处分文件拿来我看看。”虞敬之往前走两步,“顺便把三个物理老师的合议记录拿来。学会的章程里写着,选拔淘汰要有书面记录。有没有?”
孟广茂的喉咙动了一下。
“记录……在整理。”
“没有就是没有。”虞敬之一挥手,“今天抽查,我加一个临场加试。这个学生进来考,考完当场判,判不过去,谁也不吵。”
试卷当场出,一道压轴。
虞敬之自己写的题,写在黑板上。
考场里三十个人全停了笔,回头看。
我坐在最后一排空位上,桌上只有一张白纸。
第一遍读题我手心出汗。
第二遍读完,那个零点八的推导在我脑子里立起来了,是我爸写在本子上的那三页,是虞棠在图书馆四楼给我讲过九遍的那个方法。
我开始写。
写到第二十分钟,我把纸翻面。
四十一分钟,我站起来,把纸交到讲台上。
虞敬之拿起来看。
一页,两页。
他看第二页的时候,眼镜往下滑,他没扶。
看完,他把纸往孟广茂面前一递。
“孟老师,你教物理的,你给大家念念最后那一行。”
孟广茂接过去。
他念不出来。
虞敬之从他手里把纸抽回来,转向考场。
“这道题我昨天晚上出的,标准解法三十七行。他写了二十九行,少用了一次近似。”他把纸举起来,“这叫没资格参赛?”
考场里没人出声。
傅子康的手机还在举着,屏幕早黑了。
散场的时候,孟广茂从我身边过。
他没看我,他盯着我怀里的笔记本。
那天半夜,我在实验室守烧结炉。
虞棠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我刚从家里出来,看见孟广茂的车停在傅子康家楼下。两个人在车里,坐了四十分钟没下来。
【第八章】
他们的反扑来得比我想的快,也比我想的脏。
十二月二十二号早上,校园论坛置顶一个帖子。
标题:高三八班裴骁,抄袭、骚扰、偷窃,证据齐全。
楼里放了三样东西。
一张照片:我和虞棠在图书馆四楼,她低头,我手伸过去,角度看着像摸她的手。拍的是她给我改卷子那天。
一段文字:称我的月考物理九十七分是因为提前拿到了虞棠的推演本,所谓抓小偷是贼喊捉贼。
一张截图:陈干事的证言,说十一月初在我储物柜里见过虞棠的本子。
三小时后,帖子转到了家长群。
六小时后,我妈的病房来了人。
两个自称校方的人,带着一份材料,要我妈签字同意对我进行品行审查。我妈刚做完手术第四天,身上插着管子,她抬手把那份材料推到地上。
她说不出整句话。
她看着我,一个字一个字挤。
“你……爸……的……本子……在不在。”
“在。”
她眼睛闭上,手往我手上压了一下。
那天下午虞棠没来实验室。
晚上她给我打电话,背景很吵。
“我爸妈看到帖子了。”她声音平的,“他们把我手机收了,我现在在小区楼下借的电话。”
“你别管我了。”
“闭嘴。”她说,“听我说完。我家里有人给我爸打了电话,说我跟一个有处分的学生搞不清楚,会影响保送。打电话的人是校董傅德海。”
“傅子康他爸。”
“对。”她顿了顿,“裴骁,他们不是在搞你,他们是在逼我离开你。因为你那本子要立起来,需要我外公的实验室。只要我被关在家里,你连门都刷不开。”
我的手攥紧了。
“那怎么办。”
“卡在你手上。机时我都排好了,二十三号到三十一号,连着九天。”她那边有车喇叭,“你一个人做完它。”
“做不完呢。”
“你爸十九次失败花了两年。”她说,“你爸没你的两个月,他有一辈子。你只有九天,所以你别睡了。”
电话断了。
那九天我住在实验室。
一天两炉,每炉六小时降温。第三天第七号配比烧出来,裂纹走向跟本子上的照片编号对不上,我以为全毁了。第四天凌晨三点我把本子翻到第四十一页,边上有一行小字:若湿度高于六十,静置延一倍。
我爸早就把坑填好了。
我把加湿计拿来看了一眼:六十四。
第五天,第七号配比对上了。
第七天,第十二号对上了。
第八天夜里,第十九号,最后一炉。
我趴在炉门口等降温,等到天亮。
开炉的时候,虞敬之站在我后面。他来得很早,没说话。
样品拿出来,表面平整,颜色和本子上贴的那张照片一模一样。
虞敬之拿游标卡尺量了三处。
他把尺子放下,摘了眼镜。
“十九次,全对上了。”
他转身走到桌边,拿起电话。
“老周,叫三个人,材料的、知产的、还有你那个做司法鉴定的。明天上午九点,我这儿有一份原始记录要做认定。”
他挂了电话,看我。
“小子,还有一件事归你自己。”
“什么。”
“那个姓孟的,和那个一万七。”他指我口袋,“我能证明你爸的东西是你爸的。我证明不了谁偷了你的钱。那个你得自己拿回来。”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录音笔。
那是傅子康撕我书那天,雷小海塞给我的。
他说:骁哥,我这人没别的本事,我胖,我能跟着他们。
【第九章】
一月六号,星期一,全校大会。
主席台上坐着孟广茂、教导处主任、校董傅德海。
议程第一项:关于高三八班个别学生违纪问题的处理决定。
主任念稿子,念到第三行:经调查核实,该生存在抄袭、伪造、骚扰等多项行为,依据校规,拟作劝退处理。
台下两千人。
我站在第一排。
主任念完,抬眼问:“裴骁,你有什么要说的。”
“我有。”
我往台上走。
有人想拦,傅德海抬手,笑了一下:“让他说。给年轻人一个说话的机会。”
我站到话筒前面。
我把手里的U盘插进台上的播放设备。
“我先放一段录音。”
主任伸手要拔。
“傅校董刚说了,让我说。”我把他的手挡开,“您拔了,全校就都知道您怕听。”
傅德海的脸沉下去。
音响响了。
第一段,小卖部后门。
傅子康的声音:孟老师让我带句话,本子你拿了,别乱放,放三零七那个穷鬼柜子里,回头有事都是他。
陈干事的声音:那钱呢,那饼干盒里一万七。
傅子康:拿了。孟老师说他没钱交手术费,自然就得签他叔那张纸。签了,事就全平了。
全场的声音一下炸开,又一下压死。
第二段,车里。
孟广茂的声音:那本子真在他手上,二零一九年八月那笔钱,审出来我吃不住。
傅德海的声音:那就别让他进考场,别让他碰实验室。学生这东西,断一条路就断了。
录音放完。
主席台上没人动。
我把U盘拔下来。
“第一段,二零一九年八月那笔钱。”我转向台下,“我爸叫裴崇山,死于二零一九年六月的车祸。他生前写了一个材料配方,专利被鸿年新材拿走了,第二作者是我叔裴鸿年。那年论文送审被退回一次,后来有人牵线,论文过了。牵线的人,收了一笔钱。”
我指孟广茂。
“他现在坐在那儿,刚才要劝退我。”
孟广茂站起来,椅子倒了。
“你有什么证据!录音可以剪!”
“录音我今天上午已经交到派出所了,原件。”我说,“还有一份东西,在省实验室。”
我抬手。
礼堂后门推开。
虞敬之拄着伞走进来,后面跟着四个人,一个举着档案盒,一个举着一个盖了封条的样品箱。
他走到台前,没上台。
他把档案盒举起来。
“我是省材料实验室虞敬之。”他的声音哑,很响,“这里面是裴崇山二零一七年三月到二零一九年五月的原始实验记录,八十七页,司法鉴定笔迹与纸张年份相符。按照记录中的十九组配比,我的实验室复现了全部十九组结果,包括十八组失败形态。复现人是这个学生,裴骁。”
他把样品箱顿在地上,咚。
“今天上午九点,专家组出了认定意见。”他转向傅德海,“那项专利的实质内容,属于裴崇山本人,不属于任何职务发明。相关材料,我们已经提交到知识产权局和市监局。”
傅德海站起来,往后退。
孟广茂一只手抓着桌沿。
他开口,声音已经不成句。
“我没有……我就是介绍……我一分钱没拿……”
“你拿了十二万。”虞敬之说,“你的账我没有。警察有。”
礼堂侧门进来三个人,穿制服。
孟广茂被带走的时候经过我面前。
他盯着我怀里那个档案盒,喃喃地说了一句。
“你爸……你爸不是说没留吗……”
“他留了。”我说,“藏在最不值钱的地方。”
【第十章】
一月八号,鸿年新材被查封生产线。
一月十四号,专利无效宣告受理。
一月二十一号,裴鸿年的三家下游客户同时解约,其中两家是傅德海名下的。
傅德海自己也顾不上了。他被免了校董,公司在排查。
一月二十六号下午,我在医院楼下见到裴鸿年。
他瘦了,头发没梳,衬衫领口脏。皮包还是那只,拉链坏了,用一根橡皮筋箍着。
他看见我,走过来,走到三步远停住。
“小骁。”
“嗯。”
“你把那个本子撤回来。”他嗓子裂的,“撤回来,我把公司股份一半转你妈名下,白纸黑字,明天就办。”
“晚了。”
“不晚!”他往前一步,“专利无效下来,那条线全废,三十七个工人下岗,你婶还有房贷……”
“你刚才说什么。”我打断他,“你说房贷。”
他愣住。
“我妈躺了四年。”我说,“前两年我们住的是六人间,一个月交不上八百块的床位费,护士来催三回。我十四岁去洗餐盘,一小时六块。那两年你买了车。”
“我……”
“你每个月两千护理费,你算过那是多少钱吗。”我把手里的住院清单给他看,“我妈一天两千八。你那两千,够一天都不够。你拿一张纸要换我爸一辈子,你觉得你在救我们。”
他的腿软下去,坐在了台阶上。
他开始哭,哭得没声音,肩膀抖。
“我当年……我真以为……我以为他死了,东西没人要了……”
“他有儿子。”
他抬头看我。
我把那张借条拿出来,是虞敬之给我妈垫手术费时我签的那张,三万,带利息。
我在他面前把借条举起来。
“这是我欠人的钱。我自己还。”
我把它折好,放回口袋,转身上台阶。
他在后面喊了一声。
“小骁!你爸要是在,他不会这么对我!”
我停在台阶中间。
“他不会。”我说,“所以他躺在那儿,你开着车。”
我走进住院楼。
我妈那天能坐起来了,背后垫了三个枕头。
她看见我,手往被子外伸。
我把那本黑色硬壳笔记本放在她手上。
她摸着封皮,一下一下。
眼泪掉在封面上,她用袖子去擦,擦不干。
她说了一句整话。
“你爸那三页零点八,你会不会。”
“我会。”
“讲一遍。”
我坐在床边,给她讲了四十分钟。
她听不懂。
她一直点头。
【第十一章】
五月二十八号,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决赛颁奖。
礼堂在省城,台下坐满了人。
我排在金牌第七位上台。
念名字的时候,念到裴骁,省实验中学。
我站到灯下面,眼睛被照得睁不开。
台下第三排,虞敬之站起来鼓掌,站得笔直。
他旁边是虞棠。她这次没参赛,她提前签了意向,按规定不占名额。她把手举过头顶拍,拍得掌心红。
雷小海在最后一排,站在椅子上喊我,被工作人员拽下去三次。
我妈坐在轮椅上,第二排靠边。她上不来台,她一直抬着头看。
颁奖之后有签约环节。
两所学校的招生组都来了人,桌子挨着。
我在台上被问:裴骁同学,你选哪一边。
我说:我选有虞老那个实验室合作课题的那一边。
全场笑了。
走出礼堂的时候,门口停着一排车。
有记者围过来问那件专利的事。
我只说了一句:原始记录是我爸写的,我只是按着做了一遍。
人散了,我推着我妈往停车场走。
校门台阶下面蹲着一个人。
裴鸿年。
他手里拿着一叠纸,看见我们,膝盖一弯,跪下去了。
“嫂子。”他抓住轮椅的扶手,“嫂子,你跟小骁说一句话,就一句,让他给工人留口饭。我判了我认,三十七个人跟了我十年……”
我妈的手从扶手上把他的手一根一根拿开。
她那天说话还慢。
她说:“老三。”
“嫂子我在。”
“你哥出殡那天。”她喘了一下,“你没来。”
裴鸿年整个人塌在台阶上。
我推着轮椅从他旁边过去。
走了十几米,我妈叫我。
“小骁。”
“嗯。”
“工人的事……你能不能管。”
我停下来。
“我管的不是他。”我说,“知产局那边我提了意见,专利判回我们,生产线接着开,技术许可给原来那家工厂,工人不动。许可费我拿一半,另一半设个基金,给有脊柱损伤的病人。”
我妈的手在我手背上压了很久。
“你爸那三页。”她说,“你讲给我听过的。”
“嗯。”
“我还是听不懂。”
“没事。”我说,“你以后有的是时间听。”
【第十二章】
庆功会在学校食堂,就是那张靠窗第三张桌子那片地方。
傅子康被劝退了,三月份的事。孟广茂的教师资格吊销,案子还没开庭。陈干事辞职回了老家。
雷小海一个人干了四瓶橙汁,站在凳子上要我讲话。
我讲不出来,我端着杯子坐那儿。
虞棠不在。
她发消息让我八点去图书馆四楼。
那层的灯还是坏一半。
我上到四楼,走廊拐角没开灯,我往里走了两步。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按在我胸口,把我推到墙上。
后背撞上墙,有点疼。
虞棠站在我面前,她比我低半个头,她得抬着脸。
“裴骁。”
“嗯。”
“九月份你去报到,哪个楼。”
“三十一号楼。”
“我在三十三号楼。”她手还按在我胸口,“隔一百八十米。我量过。”
我喉咙发干。
“你要说什么。”
“算账。”她抬起另一只手,掌心朝上,“从去年十一月十二号到今年五月二十八号,一共一百九十八天。我给你讲题三百四十一次。图书馆四楼、实验室、医院走廊、炉子旁边。你每一次都是蹲在我旁边听,没交过一分钱。”
“我……”
“全校都说你蹭我。”她往前半步,“我不否认。你是蹭我。”
走廊外面有风,吹得窗框响。
“你天天蹭我。”她说,“该负责了。”
我看着她的手。
我想抬手,手停在半空。
“我现在只有一块金牌。”我说,“还有三万块的债没还完。”
“我外公给你算的利息是年化百分之一点五。”她说,“一年四百五十块,你拿去欺负谁。”
“虞棠。”
“嗯。”
“我爸那三页零点八,他说过要让我给你外公讲。”我抬起头,“我讲完了。他说还有一句。”
“什么。”
“他说,谁能把你那本子上的错处挑出来,谁就是那个该跟你一辈子算账的人。”
虞棠按在我胸口的那只手,收紧了。
她低下头,额头撞在我肩膀上。
很轻的一下。
“第二十九页。”她说,“你当时说的那个边界条件,我回去改了三遍。”
“改对了吗。”
“对了。”她声音闷在我肩膀上,“所以这笔账你跑不掉。”
楼梯口有脚步声上来。
雷小海的大嗓门在下面喊:“骁哥!虞学姐!校长找你们拍照!”
虞棠往后退了一步。
她把头发往耳后拨,转身走到楼梯口,又回头。
“裴骁。”
“嗯。”
“我妈想见你。”她顿了一下,“她看过那个帖子,她现在想当面跟你说句话。你敢不敢去。”
我把兜里那张借条摸了一下。
“去。”
“吃饭穿正式点。”
“我只有校服。”
“那就穿校服。”她转身下楼,“反正你穿什么我都认得出来,你走路左脚先迈。”
我站在走廊里,没动。
窗外的灯一盏一盏亮了。
我从兜里掏出那本黑色硬壳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
我爸那行字还在。
我在它下面写了一行。
爸,立起来了。你儿子九月去北京,隔一百八十米有个人等着跟我算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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