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夜,丈夫给女儿转了五分钱,让我们滚。
我抱着孩子出门,停掉他所有附属卡。
他不知道,他公司最大的债权人是我,那份给他天才儿子镀金的专家报告,也冒用了我的名字。
第二天,他求我回家。
我让他先看看,谁该跪着过年。
第一章
张涛把五分钱转过来时,我正蹲在门口,给女儿穿鞋。
她右脚的袜子被雪水浸透,脚趾缩着,怎么都不肯往鞋里放。
屋里有人喊:“涛哥,饺子快凉了。”
邱佳慧端着盘子,站在原本属于我的餐桌旁。
她儿子坐在女儿的椅子上,手里拿着女儿的降噪耳罩,掰来掰去。
我抬头:“耳罩还给安安。”
张涛往门框上一靠。
“一个破耳机,嘉树玩一下怎么了?”
“那是辅助用品,不是玩具。”
他嗤了一声。
“又来了。别人家孩子能背古诗,你家孩子六岁了,叫声爸爸都费劲。一天到晚就你事多。”
安安拽住我的袖口。
她听得懂。
她只是表达困难,不是听不懂。
我把她冻湿的袜子脱下来,塞进衣兜,用自己的围巾裹住她的脚。
“把耳罩给我。”
婆婆何桂芬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大年夜还摆脸色!佳慧给我们张家生了这么聪明的孙子,带回来吃顿饭,你就不能识相点?”
我手里的鞋带停住。
七岁的邱嘉树抬起头,看了张涛一眼,又把脑袋低下去。
我结婚八年。
安安六岁。
挺好。
账目不用计算器,手指都够用。
张涛见我没喊,反而抬了抬下巴。
“早想跟你说了。你这些年在家带孩子,我供你吃喝,也不算亏待你。佳慧懂事业,嘉树有前途,你别占着位置不干事。”
我指了指他手腕上的表。
“你供我?”
“怎么,我公司不是我在经营?”
我点开手机,保存了转账截图。
五分钱。
备注是,给小哑巴压岁。
安安把手伸进小挎包,摸出一张沟通卡。
上面是一只耳罩。
她举得很高,手指抖着。
邱佳慧笑了一声:“她还会点菜呢。”
我站起来,拿回耳罩。
张涛伸手挡我:“你别碰嘉树!”
“我碰的是我买的东西。”
耳罩右侧裂了一条缝。
我检查内侧,没有锋利断口,才替安安戴上。
她立刻把脸埋进我肩窝,呼吸一下一下撞着我的锁骨。
我抱起她。
张涛在身后喊:“出这个门,你别指望我接你回来!”
“放心。”
我跨过门槛。
“你这项服务,差评太多,已经下架了。”
门砰地关上。
楼道灯亮了。
我先给助理唐梨打电话。
“开车来接我,带一双儿童袜子,六岁穿的。”
她只停了半秒。
“安安的灰色小兔款行吗?”
“行。”
“你们在哪儿?”
我报了地址,随后打开银行应用,停用张涛持有的三张附属卡,关闭以我个人资金设置的家庭消费授权。
至于他个人名下的银行卡,我没有权力凭一个电话冻结。
没关系。
该走的程序,我一样都不会少。
我拨通律师郁宁的电话。
“上个月整理的材料,可以用了。”
“他动手了?”
“把我和安安赶出来,公开承认婚外生子,还有辱骂孩子的转账备注。”
电话那边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
“保存原始记录。别跟他单独见面。我现在把取证清单发你。”
我又给持股公司的值班负责人发消息。
依法暂停尚未拨付、且不满足放款条件的后续资金,启动对涛成公司的专项核查。
消息刚发出去,张涛的电话就进来了。
“许知宜,你是不是碰我卡了?我给佳慧买个包,怎么付不了款?”
我看了眼怀里女儿露在外面的脚。
“你女儿刚被赶到楼道里,你还有空买包?”
“你少转移话题!”
“好,说卡。”
我替安安把围巾往下拉了拉。
“付款人取消续费,张总的富豪体验到此结束。”
第二章
唐梨的车停在楼下时,后座已经铺好了安安常用的小毯子。
她蹲下来给孩子穿袜子,摸到安安的脚,嘴角绷紧了。
“这么凉?”
安安伸出手,碰了碰她的发夹。
唐梨立刻把发夹摘下来,别在小兔毯子上。
“送你。兔子今天也过年,不能光着脑袋。”
安安的手松开了我的衣领。
上车后,我手机又响。
何桂芬的声音从听筒里挤出来。
“你把涛涛的卡弄坏了?”
“不是坏了,是停了。”
“你凭什么停?钱又不是你挣的!”
唐梨看着前方,吸了一口气。
我按下免提。
“妈,卡的主账户是谁,你让他查一下。”
“我不管那些!你一个在家教傻孩子认图片的,还真把自己当人物了?涛涛说了,你爸留那点钱,早花完了!”
唐梨差点把转向灯拨出残影。
“他拿分红当本金算的?”
我捂住话筒:“开车。”
她闭嘴三秒,又憋出一句。
“对不起,第一次见有人把水龙头当水库,还宣布水库喝完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谁在说话?许知宜,你是不是找野男人了?”
唐梨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长裙。
“阿姨,我是女的。您这识人能力,建议先别给孙子测智商。”
我挂断电话。
安安把一张水杯卡放到我手心。
我拧开保温杯,试过水温,递给她。
她喝了两口,指着车窗。
“回……家?”
“对,回我们自己的家。”
那套房子在我婚前名下,一直留作我进城开会时的住处。
结婚时张涛去过。
他当时站在客厅,说女方家底太厚,会让男人抬不起头。
后来,他选了现在那套房,首付大半出自我婚前资金,房本写了两个人的名字。
我没有拿钱堵他的嘴。
他倒拿我不提钱,当成了钱归他。
电梯门打开,郁宁已经在门口等着。
她把一盒饺子塞给我。
“先吃。孩子的事,边吃边说。”
餐桌上摊开两摞文件。
一摞是我上个月发现的异常报销、资金往来和张涛对孩子的辱骂记录。
另一摞,是涛成公司与宜衡投资签订的借款及资金监管协议。
唐梨端来热水:“两年前他借钱,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宜衡是你的?”
“他知道我持股。”
我抽出协议附件。
上面有张涛的签名。
“关联方披露,他亲手签的。他只是不信我有决定权。”
郁宁翻到担保条款。
“他的公司需要融资,你没有送股,没有赠与,走的是有担保的借款。第一期本息,节后第一个工作日到期。”
“对。”
“近期用途偏离约定,已经发过整改函?”
唐梨点头:“财务上周签收。他回了四个字,女人事多。”
郁宁拿笔划了一道。
“很好,法律文书的文学鉴赏到此结束。接下来看付款能力。”
我夹起一个饺子,还没送到嘴边,手机跳出视频邀请。
张涛站在饭店门口,身后是何桂芬和邱佳慧。
“你故意的是不是?家里那点饺子让你闹得吃不下,我们出来吃饭,你现在给我把卡开了!”
“你个人卡呢?”
“那是公司的周转钱!”
“你刚才不是说,你供我吃喝?”
服务员在旁边提醒:“先生,您这桌还没有结账。”
何桂芬伸手挡镜头。
“家丑不外扬,你赶紧转两万!”
我看着屏幕。
“刚才给女儿五分钱,现在找女儿她妈要两万。张涛,你这个汇率,银行都不敢想。”
唐梨把头埋进抱枕,肩膀不停抖。
张涛脸上的肌肉绷了起来。
“许知宜,你别逼我!”
郁宁伸手,把手机转向自己。
“你好,我是许女士的代理律师。后续财产与婚姻事宜,请与我联系。”
他刚张嘴,她又补了一句。
“结账问题除外,我不接代付业务。”
第三章
初一早上,张涛在家族群里发了长消息。
说我嫌他穷,携款离家。
说他忍了我六年,陪我养育有障碍的孩子,我却连一顿年夜饭都不肯让老人吃安稳。
最后放了一张照片。
邱嘉树举着奖状,他站在旁边,手搭在孩子肩上。
配文是,有些孩子生来就是希望,有些人只会拖累。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安安正在剥橘子。
她把最大的一瓣放进我碗里,指了指我,又指了指自己的嘴角。
这是她和康复老师约好的动作。
想让谁笑,就指一指嘴角。
我吃下那瓣橘子。
汁水很酸,酸得舌根发紧。
“妈妈知道了。”
唐梨已经挽起袖子。
“我申请进群。”
“不批。”
“我不骂人,我就发一下他报销的亲子酒店发票。日期、人数、房型,附赠早餐。”
郁宁从文件后抬头。
“证据留着提交,别把孩子卷进去。我们回应能公开的事实。”
我重新拿起手机。
群里有位姑姑问,孩子除夕被赶出去,是不是真的。
张涛回得很快。
“她自己闹。再说我给孩子转了红包。”
我上传五分钱的转账截图,保留辱骂备注,遮住安安的姓名和头像。
接着发了门口录音的一段。
张涛那句别占着位置不干事,清清楚楚。
群里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姑姑回了一句。
“涛涛,你穷得挺有特色。”
唐梨看着屏幕,肃然起敬。
“这个姑姑能不能介绍给我?我想拜师。”
张涛开始撤回消息。
撤不掉的,便说录音经过剪辑。
我只回了一句。
“完整原件已经交给律师。”
他转头给我打电话。
“你发那些干什么?我还要见人!”
“安安也要见人。”
“我说的是事实!”
“那你怕什么?”
他喘了两口气,忽然换了口吻。
“知宜,咱们别闹到外面。孩子需要爸爸,你一个人带她能带多久?我给你台阶,你下午回来,跟我妈道个歉。”
我按了录音。
“为什么要道歉?”
“你停卡,把她吓着了。”
我看向桌边。
安安正把自己剥坏的橘子皮拼回去,拼不上,就一片片排整齐。
“她被赶出门时,没穿好鞋。你妈站在门里面,连一句别冻着孩子都没说。”
“你又拿她说事!佳慧就不会这么矫情。”
“那让佳慧给你开卡。”
张涛把电话挂了。
十分钟后,邱佳慧发来好友申请。
验证消息写着,都是女人,别做得太绝。
我通过了。
她先发一张截图。
上面是某儿童发展机构出具的能力评估,邱嘉树的分数被红圈圈住,下面写着具备超常发展潜质。
再下一条,是一份项目推荐意见。
“知宜姐,我知道你接受不了。但孩子的差距不是大人争来的。涛哥的儿童潜能项目马上有新投资,你断几张卡,真吓不住他。”
我原本要把手机递给郁宁,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那份推荐意见的末尾,有一个签名。
许知宜。
下方还有一行头衔。
国家特殊教育资源建设项目特聘专家。
那是我的聘任项目。
签名不是我写的。
我把图片放大,盯住文件编号。
“唐梨,调一下我去年出具过的报告目录。”
她看见屏幕,脸上的笑收住了。
“这是你去年审过的那版版式。”
“项目名称换了,章也不对。”
邱佳慧又发来语音。
“涛哥说,那个许专家跟你同名,还在你们行业里。你要是认识,也替嘉树高兴高兴。”
我抬头看向郁宁。
“把离婚材料先放旁边。”
“怎么?”
“他可能不止想花我的钱。”
我把手机推过去。
“他还拿我的名字,向别人收钱。”
第四章
程老师接电话时,身边正在放春节戏曲。
我把图片发过去。
那头很快没了唱戏声。
“这份意见你签过?”
“没有。”
“项目办公室没有出具过这种商业背书。你先保留原始来源,我让值班人员核查编号。”
程老师是项目组负责人,也是带我入行的导师。
她没有问我家里发生了什么,先问了材料流向。
“发给谁了?有没有用于收费招生?有没有对孩子作治疗承诺?”
“正在查。”
“知宜,先把家长的钱拦住。”
我抓着手机的指节松开又收紧。
“知道。”
唐梨在公开平台找到了涛成公司预热的直播。
初三下午,天才儿童成长计划线上说明会。
主打词是逆转迟缓、开发潜能、专家护航。
订金两万元,名额有限。
海报上用了我的项目履历,却没放照片。
张涛大概担心露出照片后,熟人会认出他口中那个只会在家教孩子认图片的妻子。
他甚至知道规避这一点。
我拨通公司财务罗姐的电话。
她接起来先叹气。
“许老师,我正想找你。张总让我把一个推广费,挂到你之前的课程研发名下。”
“你挂了吗?”
“没有,没有合同和验收材料,我不敢。”
“保存原始指令。公司资金现在什么情况?”
她报了可用余额和已到期应付款。
我在纸上记下来,笔尖越压越重。
账上不是没有钱。
是能动的钱,已经被他提前挪到不该去的地方。
我没有让罗姐偷偷把所有账册发给我。
债权人不是想翻什么就能翻什么。
郁宁给宜衡发出正式核查要求,按照合同约定索取资金用途凭证,同时提醒罗姐保存资料,不要删除,不要补造。
下午,张涛找到了小区门口。
他进不来,就给我打电话。
“你让物业拦我?这是我们夫妻的事!”
“这套是我婚前的房子,物业按业主要求办事。”
“我见女儿也不行?”
“先说你为什么来。”
他停了一下。
“你是不是给程老师打电话了?”
我看向窗外。
楼下保安亭旁,他正来回走,手里的烟烧出一截灰。
“你那份推荐意见,怎么来的?”
“合作机构给的。”
“哪家机构?”
“这不是你该管的。你一个做教学的,懂商业吗?”
“你用的是我的名字。”
“重名犯法吗?”
我笑了一声。
“重名不犯法。履历也重,聘任项目也重,工作邮箱也重,就得解释一下了。”
他把烟扔到地上,鞋尖碾了几下。
“我就是借个头衔。你以前不是也帮我写过培训材料?夫妻之间还计较这个?”
“我帮你审的是无障碍教具说明,不是承诺孩子能被开发成天才的广告。”
“哪个行业宣传不夸张?你至于断我财路?”
“孩子不是你的财路。”
“说得好听。你自己孩子都教不好,还有脸管别人的?”
客厅里,安安听见了爸爸两个字,抬起头。
我走进书房,关上门。
“张涛,你再说一遍。”
他反倒来了劲。
“我说错了?嘉树随便背几首诗,就能把那些家长看愣。你女儿呢?你那些证书有用吗?”
我打开电脑,找到项目办公室刚发来的回函。
编号不属于该项目正式发文。
未授权任何商业机构以项目名义招生。
我把回函转给他。
“你的说明会停掉。冒用我的材料撤掉。所有已经收取的订金,逐笔核实,按约依法退还。”
张涛在楼下抬起头。
“你真是那个许专家?”
“聘书在家里书房放了三年,你拿来垫过花盆。”
他半天没说话。
唐梨推门进来,举着新截图。
张涛刚发布了直播预告。
主题改成了,特殊教育专家的家庭教育失败,谁来为家长负责。
我看着那行字,按断电话。
他不是没看懂警告。
他看懂了,决定拿安安挡在前面。
第五章
初三中午,郁宁带我到派出所提交材料。
工作人员逐项问了文件来源、传播渠道、我与涛成公司的关系。
我没有把所有东西笼统叫成诈骗。
我只说自己能证实的事实。
没签过这份推荐意见。
没授权使用聘任项目名称。
没参与这个收费计划。
目前已有家长因相关宣传交费。
工作人员接收材料,给了相应凭证,告知后续需要核实。
出来时,张涛发了几十条消息。
最上面一条是,闹够了没有。
最下面一条是,今晚回家,我让佳慧给你道歉。
唐梨扫了一眼。
“他这个道歉方案,主要优点是不用他本人动嘴。”
郁宁把手机还给我。
“别回口水仗。平台的侵权投诉已经提交,直播间如果继续泄露孩子信息,及时固定证据。”
下午两点,直播开始。
张涛穿着我给他买的西装,胸前别了枚麦克风。
背景板上,我的履历还在。
只把姓名改成了许老师。
他对着镜头叹气。
“我也是一个特殊儿童的父亲。我知道大家不容易,所以才创立这个项目。”
我手里的杯子撞上桌沿。
热水溅到虎口。
唐梨抽纸按住我的手。
“先擦。”
镜头里,张涛继续说:“有些所谓专家,靠孩子的问题吃饭,当然不希望孩子真正进步。包括我的妻子,我们的理念就有冲突。”
留言开始滚动。
有人问他妻子是哪位。
他不说名字,反而把一张安安做训练的照片举到镜头前。
“我女儿到现在还不能正常交流。大家说,这种教育有用吗?”
唐梨腾地站起来。
我拉住她。
“录下来。”
郁宁已经追加投诉,并联系直播主办方的负责人。
我通过官方机构账号发出声明,附上聘任信息和项目办公室核查回函。
不放孩子病历,不与他争孩子谁更聪明。
只明确三件事。
没有商业授权。
宣传文件涉嫌冒用。
儿童发展状况不能由直播表演判定。
几分钟后,主持人弯腰看手机。
她的笑僵在脸上,往张涛那边挪了一步。
张涛抬手挡住麦克风。
声音还是收了进去。
“别管她,她就是我老婆。”
主持人把手机递到他眼前。
“可项目办公室也发了核查信息。”
他想接手机,手伸到一半,后台工作人员冲上来,把安安的照片撤走了。
直播间随即被中断。
唐梨盯着黑掉的画面,吐出一口气。
“终于。再播两分钟,我怕他的西装都要以知情不报被调查。”
手机响了。
来电是一位姓赵的家长。
她从项目办公室找到了公开咨询方式,再由工作人员转接给我。
“许老师,我已经交了两万。他说你亲自做评估,我才报名的。”
“请把合同、收款凭证和聊天记录保存好。具体退款,我请律师告诉你正规渠道。”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儿子一直在进步。可张总说,他这样进步太慢,错过这半年,以后就没机会了。”
我闭了闭眼,指甲抵住杯壁。
“儿童发展不能被这样下断言。您原来的支持计划,如果由正规团队制定,不要因为一场营销就仓促中断。”
她吸了下鼻子。
“那我是不是害了孩子?”
“您在求助。该解释的,不是您。”
挂断后,门铃响了。
物业陪着一名快递员站在门口。
是同城文件袋。
寄件人没有姓名,只写了一个电话号码。
里面是一份手写退款申请的复印件,以及一张便签。
便签上只有一句话。
嘉树不敢再背了,帮帮他。
第六章
我拨通便签上的电话。
接电话的是邱佳慧。
她第一句就问:“张涛在你那儿吗?”
“不在。”
“那你先别挂。”
她那边有孩子抽气的声音。
“嘉树怎么了?”
“他不肯录视频。涛哥说今天直播没做完,要补一段,证明项目是真的。”
“你发来的材料是什么?”
邱佳慧没回答,先问我:“你能不能让那些家长别来找我们?”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按住眉心,再放回去。
“你求助的重点,是孩子,还是退钱?”
她呼吸乱了。
“都重要!”
“孩子现在有没有受伤?”
“没有。他就是哭,不肯背。张涛把提示板摔了,出去了。”
“让孩子去安静的房间,不要再录像。你如果认为存在人身危险,立刻报警。”
“你不来?”
“我不会带着安安去你们的冲突现场。”
电话那边没声了。
我接着问:“那张退款申请为什么给我?”
“因为上面的专家签名,也是后来加的。”
我按下录音提示,说明这通通话会留存。
她骂了一句,又没有挂断。
“是外包机构做的。嘉树测过一次,结果没有涛哥想的那么高。他说孩子状态不好,要重新包装。”
“谁决定改?”
“他。”
“谁联系外包?”
“我。”
“谁付的钱?”
她不说话。
“邱佳慧,你给我的每一份材料,都要保留原件和来源。不是你说一句他干的,你就能退到外面。”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
“你现在当然硬气!你那么有钱,为什么早不说?你早说,我们会闹成这样?”
“你们进我家,赶走我女儿之前,还需要先查我的资产证明?”
她哽住了。
我没有给她找台阶。
“如果我没钱,这件事就合理了?”
手机里传来一声椅子拖地的响动。
随后,一个男孩的声音靠近。
“阿姨。”
我坐直了。
“嘉树?”
“耳机是爸爸让我拿的。他说拿着,你们就会走。”
邱佳慧在旁边喊他的名字。
男孩说得更快。
“我没想掰坏,我不会打开。他说妹妹有病,让我别跟她说话。阿姨,我不想当那个了。”
“哪个?”
“天才。”
我握紧手机。
窗外有人放鞭炮,脆响一串串炸开。
屋内,安安把双手压在耳罩上,抬头找我。
我冲她招手,等她靠过来,用手掌护住她的后脑。
“嘉树,你不用在电话里证明什么。先喝水,离开拍视频的地方。大人的事,大人处理。”
通话结束后,我把录音交给郁宁。
“孩子这段不要公开。”
“知道,只作为线索,必要时交给有关人员核实。”
唐梨坐在地毯上,半天没说话。
安安递给她一瓣橘子。
她接过去,咬了一口,突然挤出一句。
“怎么这么酸。”
安安把自己的水杯推给她。
她低下头,额头碰着杯盖。
“谢谢安安。阿姨不是渴,阿姨是想把张涛扔去上道德补习班。”
郁宁翻了一页文件。
“那个班可能不收他。”
我拿起手机,给邱佳慧发去清单。
原始评估报告。
外包聊天记录。
付款凭证。
材料修改前后的版本。
她回了一个条件。
你保证不追究我,我就给。
我回复。
我没有替其他受害人免除你责任的权力。
过了十分钟,她发来一个文件包。
紧接着又发来一句。
张涛准备把公司剩下的钱转走,收款账户是他妈的。
第七章
初七,法院恢复正常工作后,郁宁提交了已经整理好的申请材料。
借款到期,涛成公司没有依约偿还。
我们提供了合同、到期通知、担保文件、用途异常线索以及财产线索,并按要求落实担保。
申请保全的范围,与主张的债权金额相对应。
不是我拍桌子,银行就替我替天行道。
每张纸,都得落到能核实的事实。
唐梨抱着材料,在等候区坐下。
“我以前以为有钱人的反击是,天凉了。”
郁宁把漏签的一页递给我。
“实际是,骑缝章盖了吗。”
唐梨低头检查,随即双手捧起文件。
“盖了,天可以凉了。”
我签完字,手机跳出张涛发来的照片。
他把安安的沟通卡全摊在地上。
拍摄地点是原来的家。
“想要这些东西,就自己回来拿。别带律师。”
我拨通电话。
“你动她的东西干什么?”
“你不是厉害吗?你不是不需要这个家吗?”
他拿起一张卡,指甲掐着纸角。
“这些破纸,真以为值钱?”
我盯着屏幕。
那张卡的边缘,贴着安安自己选的黄色胶带。
是她练习了很久才会用的疼痛卡。
她第一次腹痛时,就是靠它告诉我,肚子不舒服。
“张涛,卡片的电子底稿我有备份。你撕了,我能重印。”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
“但你现在做的事,我也有记录。”
他把镜头转向自己。
“别跟我提记录!宜衡到底怎么回事?他们说你是实控人!”
“合同附件里有股权关系图。”
“你为什么瞒我?”
“你签字前没看,也算我瞒你?”
“你就是故意看我笑话!”
我想说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
跟他讨论阅读理解,实在浪费律师计费时间。
“明天上午十点,我去取安安的个人用品。律师陪同。请不要继续损坏。”
“我不让你进门!”
“房子也有我的份额。”
他被这句堵住,眼睛往旁边偏了一下。
我立刻问:“家里还有谁?”
“关你什么事。”
视频断了。
第二天,我们按约到了门口。
何桂芬穿着新外套,抱着个纸箱站在玄关。
“东西拿走,以后别来了。房子已经答应给嘉树住,你别回来抢孩子的地方。”
郁宁打开工作记录。
“先确认物品。房产问题另行依法处理。”
何桂芬指着她:“我们家说话,有你什么事?”
唐梨往前半步。
“有偿的事。”
何桂芬噎了一下。
我没有往卧室走,先检查箱子里的东西。
绘本、备用衣服、刷牙计时器。
沟通卡少了一半。
最常用的那本日程册也不在。
“日程册呢?”
张涛坐在沙发上,手里转着车钥匙。
“我留着。女儿总要回来。”
“她的辅助用品不是你谈条件的抵押物。”
“那你把借款延期。”
郁宁抬起头。
“你刚才的话,我们已经记录。”
张涛猛地站起来。
“录录录!你们除了录还会什么?”
他走到一半,手机响了。
银行发来的提示接连跳出。
几乎同一刻,公司的财务电话也进来了。
他接起,声音还带着火。
“又怎么了?”
罗姐在电话里说了几句。
他的手缓缓垂下。
“冻结?凭什么?”
郁宁合上笔盖。
“法院采取了相应保全措施。具体范围、金额和救济途径,以收到的法律文书为准。”
张涛抬头看我。
眼白里布满血丝,嘴唇开合了两次。
“你真想让我破产?”
“不是我让你拿借来的钱养婚外家庭,也不是我让你到期不还。”
何桂芬扑过来拽他的袖子。
“那你上次打给我的钱呢?”
屋里静了一瞬。
唐梨慢慢转过头。
“阿姨,您这个补充说明,非常及时。”
第八章
张涛很快换了一个办法。
他不再争卡,也不再争借款。
他要安安。
郁宁把他代理人发来的协商意见放到桌上。
男方同意离婚,但主张由自己直接抚养孩子,并要求女方一次性支付高额抚养费用。
唐梨读到金额,眼睛都睁大了。
“他这是养孩子,还是给自己养老?”
我一页页看完。
上面写着,女方长期从事特殊教育工作,对孩子过度干预,影响正常成长。
附件竟然是安安使用沟通卡的照片。
郁宁没有笑。
“这不是能靠几句骂人话解决的。他知道你最在意什么。”
我拿起笔。
“需要补哪些材料?”
“日常照料记录,医疗与教育支持记录,生活安排,双方照顾能力,以及不利于孩子权益的具体行为。我们逐项准备。”
我把安安的训练档案拿出来。
每一次复诊,每一次家校沟通,每一张阶段计划,签字的人都是我。
张涛的名字偶尔出现。
出现的位置,通常是已通知,未到场。
翻到一页时,我停住了。
家长共同参与活动。
安安在父亲那一栏画了一个圆,又涂掉,再画了一个圆。
老师在旁边写,等待期间三次询问爸爸是否会来。
我把那页按平。
“这个也留着。”
郁宁看了我一眼。
“知宜,材料是证明照料事实,不是让你反复受一遍。”
我点头,把杯里的水喝完。
下午去中心接安安,张涛已经站在门外。
他买了一只半人高的玩偶熊,脚边放着蛋糕。
安安被老师牵出来,看见他,先停在台阶上。
他蹲下,张开手。
“安安,爸爸接你回家。”
她抓紧老师的衣服。
张涛朝旁边的手机支架看了一眼。
我顺着看过去。
镜头正对着门口。
“关掉。”
“我记录父女团聚,关你什么事?”
中心负责人走过来,挡住镜头。
“这里不允许未经授权拍摄其他儿童。请停止。”
张涛伸手去拉安安。
她猛地往后缩,鞋跟磕在台阶边缘,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喊。
我把她抱起来。
“别碰她。”
“我是她爸!”
他又伸手,负责人立即隔开我们,保安也走了过来。
我贴着安安的耳边,重复她熟悉的话。
“妈妈在。先呼气。我们去车里。”
她的手抓着我的领口,指节发白。
张涛还在后面喊。
“你看!你把她教得连亲爸都不认!”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先把五分钱的备注念出来,再说她为什么不认你。”
周围几个接孩子的家长看向他。
他弯腰去拿蛋糕,手指戳进奶油里,盒盖也没扣上。
回到家,安安一直攥着那张房子卡。
我陪她坐在地毯上。
没有追问,也没有逼她复述。
过了很久,她把两张人物卡放进房子图案里。
一张妈妈,一张自己。
然后用手掌盖住。
我把自己的手放在她旁边。
“好,我们住这里。”
她点了一下头。
晚上,邱佳慧发来消息。
张涛想让她出面,证明我精神状态不稳定,曾经虐待孩子。
我盯住屏幕,拨回去。
“他让你怎么证明?”
“他说,哭就行。女人哭,别人爱信。”
“你答应了?”
“没有。”
她停了几秒。
“因为他也让我把嘉树接走。他说项目没了,留在这里吃白饭吗。”
第九章
正月里,我们在律师事务所进行了一次协商。
桌子很长。
张涛坐在对面,何桂芬紧贴着他,邱佳慧坐得更远,手里攥着文件袋。
郁宁先说明了今天讨论的范围。
婚姻解除、孩子照料安排、财产争议,以及各自已经启动的程序。
刑事线索不由这张桌子决定,其他家长的权利,也不能由我代为处分。
张涛没听完就推过来一张纸。
“条件我写好了。宜衡撤掉保全,剩下的钱我以后还。孩子归你,我不争。”
我没碰那张纸。
“孩子不是你拿来换债务减免的。”
“你到底要什么?”
“按事实处理。”
“事实就是我们夫妻一场!我还真能少了你的钱?”
唐梨把资金用途核查中已经确认的部分资料按顺序摆好。
婚外住处的租金。
珠宝消费。
没有真实服务内容的推广费用。
相关款项是否构成可追索财产、由谁承担责任,郁宁分别标注了对应的主张和待核实事项。
张涛看见金额,先是拍桌。
“谁准你们查的?”
郁宁看向他。
“你签过资金监管协议,也收到过核查通知。对具体项目有异议,可以提供相应凭证。”
他转向我。
“你就为了这点钱?”
“嫌少,你现在还。”
他嘴角抖了两下,没接。
何桂芬把自己的包抱紧。
“给我养老的钱,你也要拿回去?你不怕遭报应?”
“属于你的合法财产,没人凭一句话拿走。不属于你的,也不会因为你抱紧包就变成你的。”
唐梨侧过脸,咳了一声。
张涛把桌上的纸揉成一团。
“行,钱我认!但那个项目是佳慧联系的,宣传也是她弄的,你们别全往我身上扣!”
邱佳慧终于抬头。
“我联系机构的时候,你在我旁边。用什么分数、怎么改措辞,哪一句不是你教的?”
“你少胡说!”
她从文件袋里抽出打印件。
“这是聊天记录原件对应的打印件,手机我也带来了。还有付款记录。你说嘉树只是个招牌,家长见到高分就肯掏钱,是不是你说的?”
张涛伸手去抢。
他的律师按住他的胳膊。
“先坐下。”
他没坐,转头盯住我。
“你把她收买了?”
“她怕承担责任,不代表你没有责任。她交材料,也不代表她就能免责。”
邱佳慧的嘴唇一下抿紧。
郁宁随后拿出一份报告。
是围绕争议推荐意见的笔迹、印文等问题形成的司法鉴定意见。
鉴定依据和样本来源,都在附件中。
结论指向同一件事。
那份用于营销的专家意见,不是我签署的真实文件。
张涛盯着报告首页。
“你还真去鉴定?”
“你拿它收钱的时候,怎么没问自己,别人会不会核实?”
他坐回椅子,膝盖撞了一下桌腿。
邱佳慧把另一份材料也放上来。
那是邱嘉树最初的规范评估记录,以及出具机构针对被篡改版本的书面说明。
原报告根本没有给出天才认证。
更没有建议把孩子当成商业项目的示范案例。
张涛猛地翻开,手指在分数栏划了两遍。
“不可能。他背得那么好,怎么不是?”
我看着他。
“记忆表现、发展评估、教育支持,不是你想怎么拼就怎么拼。嘉树是个孩子,不是一张融资证明。”
“你就是嫉妒!”
“我嫉妒你逼一个七岁的孩子,对着提示板背到哭?”
他张了张嘴,目光越过我,又落回报告上。
“那投资呢?他们昨天还说,只要专家补签,就能继续谈。”
唐梨把投资方已经送达的终止洽谈通知递过去。
“人家补的不是签,是尽调。”
张涛翻到最后一页。
那张纸在他手里响个不停。
“补救一下不行吗?知宜,你签个字,你就签个字!现在退款的人太多了,公司撑不住。”
“所以你想让我替虚假宣传背书?”
“我们是一家人!”
“除夕你说,别占着位置不干事。”
他喉结滚了几下。
“我说的是气话。”
“把孩子赶出去,也是气话?”
“我喝多了。”
“停卡后买包、直播、抢孩子、要求别人作假证,你喝了半个月?”
唐梨低下头,用文件夹挡住嘴。
张涛的手掌按在桌边,指尖一点点滑下去。
“我不知道宜衡是你的。我真不知道你有这么多钱。”
我往前推了推那张五分钱的转账截图。
“这就是你的问题。”
“你到现在后悔的,还是没查清我有多少钱。”
他忽然离开椅子,膝盖砸在地上。
何桂芬吓得伸手去拉。
“涛涛!你起来!”
他没起来,抬头看我,眼泪从鼻翼旁滑下。
“知宜,我错了。我不能破产,我不能进去。你帮我跟家长说说,你不是专家吗?他们信你!”
郁宁把椅子往我旁边挪了一点。
“张先生,请停止施压。你需要向有关人员如实说明,配合退款与调查,而不是要求许女士替你作虚假陈述。”
张涛又转向邱佳慧。
“都是你!不是你说嘉树聪明,我会信?”
邱佳慧脸上的粉被泪划开两道。
“是我逼你拿五分钱羞辱你女儿?是我逼你说女儿不值钱?”
何桂芬想插话,嘴唇动了几下,只挤出一句。
“钱真的都没了?”
唐梨看着她,摇头。
“这时候您还查余额呢。”
协商结束时,张涛仍坐在地上。
他抓着那份报告,嘴里反复念着怎么会这样。
我走出会议室。
安安在另一间休息室,由熟悉的老师陪着等我。
她正给一幅画贴圆点贴纸。
看到我,立刻抱住我的腿。
我俯身把她抱起来。
张涛追到门口,手扶着门框。
“安安,替爸爸跟妈妈说一句,爸爸以后给你买好多东西。”
安安把脸转进我肩窝。
我挡住他的视线。
“别再向孩子讨债。”
他嘴唇发白。
“我给她补红包,五万,五十万,都行。”
“先把该还别人的钱还了。”
我抱紧安安,越过他。
“五分钱你留着。下次想买后悔药,记得先问清楚,人家卖不卖。”
第十章
张涛没有因为跪了一次,就突然学会承担责任。
他随后发来一封很长的道歉信。
前半段说自己不容易,后半段说孩子不能没有父亲,最后问能不能先解除一部分保全,让公司喘口气。
我把信转给郁宁。
她回得很短。
“收到,归档。不具备付款效力。”
唐梨看见,笑得把茶呛进鼻子。
“郁律师,我能不能把这句话绣在抱枕上?”
“可以,别把我的名字绣上去。”
之后的日子没有谁打一通电话,所有事情就立即结束。
我们配合核实证据,按要求提交材料,逐笔核对争议款项。
涛成公司无法清偿到期债务,后续进入了相应的破产审查与处理程序。
张涛提供的个人担保,也不是公司倒了就能自动消失。
我没有要求把普通员工的工资扣下来替我出气。
唐梨去核对交接材料时,罗姐把一摞工资表放到桌上。
“许老师,这部分都是真实用工记录。”
“按程序提交,属于员工的权益,不能混到张涛的事里。”
罗姐点头,又把自己的手机拿出来。
“张总让我删聊天记录,我没删。”
唐梨把文件袋递给她。
“您这个习惯很好,建议保持到退休。”
对收费项目的投诉和调查也没有停。
赵女士把自己的退款进度发给我时,又附了一段语音。
“我今天没让孩子背给别人看。他搭了一座小桥,拉着我去看了三次。”
我回复她。
“那座桥,一定花了不少功夫。”
她发来照片。
桥墩一高一低,桥面摆着两辆小车。
旁边有一只大人的手,扶住了快掉下去的积木。
我看了很久,保存下那张图。
邱佳慧来过一次。
不是求我原谅,是想请我为嘉树写一份证明,说明他不知道大人的商业安排。
我没有答应超出自己了解范围的结论。
“我能证明他在那通电话里说过什么,其他内容,需要依法核实。”
她握着包带,站在走廊里。
“那他以后怎么办?别人都知道他不是天才。”
“先让他不用再当招牌。”
她低下头。
隔了几秒,又问:“你是不是觉得我活该?”
“你应该为自己做过的事负责。孩子不该替你承担。”
她没有得到想听的话,也没有再争。
临走前,她拿出一只新的耳罩。
“嘉树说,想赔给妹妹。”
我看了眼包装,没有接。
“让他写一句道歉就可以。辅助用品要看安安实际适用情况,不能随便买。”
几天后,我收到一张卡片。
字写得歪歪扭扭。
对不起,我拿了你的耳罩,以后不拿了。
我把卡片读给安安听。
“你想怎么放?”
她摸了摸纸角,把它放进抽屉,没有拿出来。
我没有逼她说没关系。
道歉可以收到。
原谅不必当场交货。
离婚案件调解时,张涛又提过共同照顾。
郁宁把他要求用孩子交换债务延期的记录、长期照料材料、中心当天的完整记录逐项提交。
相关安排最终以孩子的生活连续性和实际需要为重点落实。
安安继续由我直接抚养,张涛承担相应抚养责任。
涉及会面的具体方式,也把孩子的适应情况与保护要求写清楚。
不是他说一句我是爸爸,就能随时冲到学校门口拉人拍视频。
签字那天,张涛握着笔,迟迟不落下。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还有什么问题?”
“如果我除夕没赶你出去,你是不是就不会做到这一步?”
“我上个月已经在整理材料。”
他的手指绷住。
“因为佳慧?”
“因为安安说怕。”
那天,他嫌安安反复按沟通设备,把设备关掉,塞进柜子。
她找不到表达的办法,站在柜门前,指着自己胸口,挤出一个怕字。
我在他面前说过,不能剥夺孩子的表达工具。
他说,惯出来的毛病。
调解室里,张涛抬头看我。
“她就说了一个字。”
“对。”
我把笔推到他手边。
“一个字,够我听懂了。”
他低下头,签下名字。
笔尖划破了最后一笔的纸面。
走出门时,何桂芬等在走廊。
她手里拎着一袋苹果,袋子勒进指缝。
“知宜,妈以前嘴不好。你现在气也出了,钱也有了,能不能让涛涛缓缓?”
“我没有替他花掉的钱,也没有权力替别人免掉损失。”
“那安安总是我们张家的孩子。”
我看着她。
“她是她自己。”
何桂芬张了张嘴,苹果袋子落到脚边,一只苹果滚出去,撞上墙角。
她弯腰去捡,我从旁边走过去。
没有停。
那天回家,安安正在和唐梨包饺子。
面粉从桌面撒到椅子,再撒到唐梨的裤腿上。
她举着一只开口饺子,神情肃穆。
“安安,阿姨宣布,这不叫破了,这叫开放式厨房。”
安安看着她,嘴角往上提。
郁宁刚进门,听见这句,低头看了眼盘子。
“那这盘一会儿是煮饺子,还是煮装修材料?”
唐梨拿起擀面杖。
“律师也可以有不必发表的意见。”
我洗手,坐到安安身边。
她把一小块面团放进我掌心,又伸手摸了摸我的嘴角。
我冲她笑。
“今天不用提醒,妈妈本来就想笑。”
手机在桌边亮了一下。
张涛转来五百元,备注是补给女儿的压岁钱。
我没拿它开玩笑,也没替孩子说谢谢。
按约该承担的抚养费用,另有明确安排。
至于他想靠转账换来什么,那是他的事。
唐梨往屏幕上瞥了一眼。
“从五分涨到五百,张总终于承认自己原来的定价系统有问题。”
我把手机反扣。
“别在饺子面前提倒胃口的人。”
她立刻点头,把一盘饺子端去厨房。
锅里的水翻了起来。
安安站到我旁边,捏着一张新卡片。
卡片上画着一个小女孩,抱着一个女人。
她把卡放到我手上,张开胳膊。
“抱。”
我蹲下来,让她搂住我的脖子。
她身上沾着面粉,脸颊贴过来,在我肩头蹭了一小片白。
厨房里,唐梨突然喊了一声。
“谁把开放式厨房下锅了?它真的开放了!”
郁宁端着碗走过去。
“别抢救了,改项目名称吧。”
“改什么?”
“肉馅面片汤。”
安安在我怀里笑出了声。
我抱着她站起来,走到餐桌旁,把她自己的小碗摆好。
她指了指空着的位置。
“妈妈。”
“嗯,妈妈坐这里。”
她又指向唐梨和郁宁。
我把另外两只碗挨着摆下。
热汤端上桌,白汽扑到眼前。
安安拿起勺子,舀了一口,吹了吹,送到我嘴边。
“吃。”
我张开嘴。
这一口有面,有肉,还有一点她没拌匀的盐。
我全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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