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年前,我把写好的信撕了。
她爸的建材店刚开到第五家,我妈在三院躺着,等三万块手术费。
我连名字都没敢留,退学去了东莞的模具厂。
八年后,姨妈给我安排了第十二场相亲。
我推开包间门,坐在对面的是她。
她妈正用手指敲着桌子问我:月薪过万没有?
我说,过了。
谁也不知道,她家那笔两千六百万的债权,昨天晚上十一点,刚转到我名下。
【第一章】
我姨妈给我安排了第十二场相亲。
地点在城南那家云栖酒店,三楼,包间叫竹里。
前一晚她打电话来,嗓门压得低:“顾淮啊,这回跟前头不一样,女方正经本科,做设计的,家里以前做建材,有底子。”
我说:“知道了。”
“你那件白衬衫领子都洗透了,能不能换一件。”
“知道了。”
第二天我还是穿了那件。
车停在地下二层。我那辆国产车开了四年,落地十二万,后保险杠上有道刮痕,去年倒车剐了小区的消防栓,一直没补。
姨妈站在电梯口,上下扫我一眼,喉咙里出了点声儿。
“你这车……算了。走吧。”
竹里那个包间不大,一张圆桌坐六个人,摆了九个碗。
女方的母亲先到了。
四十七八岁,头发烫得一丝不乱,手腕上一只金镯子,进门先把包放在椅子上,把椅子从我对面挪开两寸。
姨妈笑着介绍:“陈姐,这就是我外甥,顾淮。”
陈淑芬没起身。
“坐。”
我拉开椅子坐下,她看了看我袖口。
“小顾在哪儿高就?”
“在一家精密制造的厂子里做事。”
“做什么事?”
“设备这一块。”
她哦了一声,把保温杯盖子旋开,又旋上。
“月薪过万没有?”
姨妈抢着说:“过了过了,一万多呢,稳定。”
陈淑芬点点头,手指在桌布上敲了三下。
“房子呢?”
“老小区,七十二平,九八年的房子,父母名下。”
“电梯有吗?”
“六楼,没有。”
她把保温杯放下的时候磕了一声。
“小顾啊,我把话放前头。我女儿今年二十九,样貌你见了就知道,追她的人能从这儿排到楼下。我们不图你多有钱,但你得有个上升的样子。你现在这个岁数,三十一了,还在厂里修机器,以后呢?”
姨妈在桌子底下踢我。
我端起茶壶给她倒水。
“陈姐说得对。”
“你别给我倒水。”她把杯子往回一收,水洒在桌布上,“我是想问你有没有想法。”
“有。”
“什么想法。”
“先把人见了。”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正要开口,包间门被推开。
“妈,我车停远了,走过来的。”
声音进门,我手里的茶壶还举着。
水从壶嘴滴到桌布上,洇开一个圈。
八年了。
她把头发剪短了,到肩膀。米色外套,手里拎一个帆布包,包带上挂着一枚褪了色的钢琴挂件。
姜梨。
她抬眼看见我,站在门口没动。
陈淑芬在旁边说:“愣着干什么,这是你姨介绍的小顾。”
姜梨的嘴唇张了一下。
我把茶壶放回桌上,壶盖磕在壶口,响了一声。
她说话了。
“顾淮。”
陈淑芬转头看她:“你认识?”
姜梨没理她妈。
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我椅子旁边,手攥着帆布包的带子。
“八年了。”她说,“你去哪儿了。”
【第二章】
陈淑芬把筷子放下。
“姜梨,你给我说清楚,你们什么关系。”
姜梨还站着。
“大学同系。他比我高两届。”
“同系?”陈淑芬的眼睛又在我身上走了一遍,“那你是不是那个……退学的那个?”
姨妈赶紧说:“陈姐,当年淮儿家里出了事,他妈住院,他爸工地上摔了……”
“哦。”陈淑芬点了点头,“我想起来了,就是你。那年你妈住三院,到处借钱,我们家楼下都传遍了。”
姜梨开口:“妈。”
“我说错了?”陈淑芬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放,“我就是想让你心里有个数。姜梨,你坐下。”
姜梨没坐。
她看着我,眼睛不眨。
“你那年期末考完就不见了。宿舍门锁着。辅导员说你办了退学。我去你老家找过。”
我喉咙里有东西堵着。
“你去哪儿了。”
“东莞。”我说,“长安镇,一家模具厂。”
“做什么。”
“打磨。三班倒。后来学编程,编机床。”
陈淑芬在旁边插进来:“打磨是什么工种?流水线吗?”
姨妈说:“陈姐,孩子现在也是技术骨干了。”
“技术骨干。”陈淑芬把这四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笑了,“小顾,不是我瞧不起手艺人。你知道我女儿现在在哪儿上班吗?煜丰集团,设计中心。她们那个少东家,周煜,你听说过吧?上个月在恒阳路开了那家店,开业那天停了八辆跑车。”
姜梨把帆布包放到桌上。
“妈,这顿饭我吃不下去了。”
“你给我坐下!”
“我吃不下去。”
陈淑芬抬手就要去抓她手腕,包间门第二次被推开。
这回进来的是一个男的。
二十八九,头发往后抹,身上那件西装的袖口露出一截表链,后头跟着个胖子,拎着两个纸袋。
“阿姨,我刚在楼下看见姜梨的车。”
陈淑芬整个人换了一副脸,站起来:“周总怎么来了!快坐快坐。”
“我来接姜梨。”周煜的目光绕过桌子,落在我身上,停了停,“这位是?”
姨妈说:“这是……”
“相亲对象。”姜梨说。
包间里没人说话。
周煜把手插进裤兜,下巴动了一下,那个胖子就把椅子拉开放到我旁边。
周煜坐下,椅子脚在地砖上刮出一道长声。
他伸手过来,也没真要握,手悬在半空。
“哥们怎么称呼。”
“顾淮。”
“做哪行。”
“制造业。”
“具体。”
“零部件。”
他笑了。
“零部件。”他回头看胖子,“杜宽,咱们厂里拧螺丝的,一个月拿多少?”
杜宽说:“七千八,加班另算。”
周煜转过来,把手放回桌上。
“顾哥,我这人说话直。姜梨跟我是一个办公楼的,电梯都坐一部。你现在坐在她对面,不觉得哪儿不对吗?”
我夹了一筷子凉菜。
“哪儿不对。”
“你配不上。”
姜梨把椅子一推,站起来。
“周煜。”
“我说错了?”周煜摆手,“阿姨你说。”
陈淑芬把脸转向我,声音低了:“小顾啊,今天这事就当没有。你姨那边我去说。”
我把那筷子凉菜咽下去。
然后姜梨做了一件事。
她把帆布包拉开,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的小信封,扔到我面前。
信封上有一道旧的折痕。
“顾淮,你先看这个。”她说,“看完了,你再决定今天这顿饭要不要吃。”
【第三章】
信封口是撕开过的,又用胶带粘回去。
我捏住一角抖了抖,里面滑出一张纸。
银行的存款凭证。
二零一七年六月十一日,现金存入,三万元。收款人:顾德顺。
我爸的名字。
那笔钱是我妈手术前最后一天到的。
当时医院通知我,第二天上午八点进手术室,押金必须补齐。我把借遍的人名都划了一遍,划到最后一个,手机打不出去。
第二天早上七点,护士站的人叫我,说款到了。
我问哪儿来的。
她说,有人昨天下午现金交的,没留姓名。
我从那天起,一直以为是我们学院那个助学基金。
我后来还给基金办的老师买过两条烟。
“这个,”我把纸放在桌上,“你从哪儿弄的。”
姜梨站着,手还攥着包带。
“存款人回执,银行给留一份。”
“是你。”
“我把琴卖了。”她说,“雅马哈的那台,我妈十二岁给我买的。琴行给两万七,我把生活费凑进去,够三万。”
包间里安静了一下。
陈淑芬先喊出来:“卖了?!你跟我说琴行搬仓库运坏了!”
姜梨没看她。
“我送到医院楼下,看见你坐在台阶上。”她说,“你手上全是血口子,在那儿撕一个本子。我没敢上去。”
我记得那天我撕了什么。
我在本子最后一页写了四行字,写了两个礼拜。那天我撕了,塞在裤兜里,走到垃圾桶边上倒掉。
“第二天我去宿舍找你,你走了。”
姜梨把帆布包甩到肩上。
“八年。顾淮,我今天不是来相亲的。我妈逼我来,我来是因为我姨跟我说男方叫顾淮,三十一,大学退学过。”
周煜一直坐着没动。
这会儿他抬手,把那张存款凭证从桌上拨到地下。
“姜梨你有病吧。”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把杜宽手里的纸袋抢过来,倒在桌上。
一个盒子,拆开是一只表。
“三十八万。”他说,“我上个月给你的,你放抽屉里不戴。你为了这么个人,卖琴。”
他抄起桌上那杯红酒。
姜梨伸手要拦,没拦住。
酒浇在我头上。
顺着头发流到眉骨,流到脖子里,衬衫前襟红了一片。
姨妈叫了一声。
服务员在门口站着没进来。
周煜把空杯子倒过来,在我头顶上抖了抖。
“顾淮,我给你一条路。”他说,“跪下,跟我说一句我配不上她,今天这事我不追究,你姨那边我还给她介绍个厂子的活。”
我抹了一把脸。
手上的酒,闻起来是甜的。
我低头,从地上把那张存款凭证捡起来,用纸巾擦了擦上面的酒渍,折好,放进我衬衫口袋。
然后我站起来。
周煜往后退了半步。
“你想干什么。”
“我去洗脸。”我说。
我走出包间,在走廊尽头的洗手间拧开水龙头,把头发冲了一遍。
然后我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
接通两声。
“谭叔。”
“顾总。”
“城东那笔姜家的债权,昨晚过来了没有。”
“过来了。两千六百四十万,本金加滞纳,煜丰那边折价出的,他们急着做报表。”
“文件锁好,谁也不许动。”
“明白。还有件事,下午两点煜丰那边发来函,催我们确认三号线的控制器交期。周振山亲自签的。”
我擦了把脸上的水。
“我们给不给。”谭叔问。
“先晾着。”
我挂了电话,走回竹里。
包间里,周煜正把一张卡拍在陈淑芬面前。
“阿姨,这张卡五十万,您拿着,今天这事,翻篇。”
陈淑芬的手已经伸出去一半。
我在门口说:“陈姐。”
她的手停在半空。
我走进去,拉开椅子坐下,把面前那只被酒泡过的碗推到一边,换了一只干净的。
“这顿饭,”我说,“我还要吃。”
【第四章】
周煜看着我笑。
“行啊。脸皮厚也是本事。”
他坐回去,掏出手机刷了两下。
“顾哥,我问你个事。你一个月一万二是吧。”
“嗯。”
“你知道姜梨她爸现在欠多少钱吗?”
姜梨抬头:“周煜。”
“我说事实。”周煜把手机转过来给陈淑芬看,“阿姨您也知道,姜叔那两千六百万,我们公司接了手。接手是情分,不是义务。上个月财务跟我说,这笔坏账挂着影响我们融资。我拦了。”
陈淑芬的脸白了一层。
“周总,我们一直记着您的恩。”
“恩不恩的不重要。”周煜把手机收起来,“我就想让顾哥明白一件事。姜梨家这个坑,两千六百万,顾哥你一万二一个月,不吃不喝,要多少年。”
杜宽在旁边掏出手机算。
“一百八十多年。”
周煜摊手。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白切鸡。
“陈姐,您家这债,什么时候的事。”
陈淑芬没想到我问这个,眼神躲了一下。
“前年。姜梨她爸接了一个工地的货,对方跑了,银行的贷逼上来。”
“工地叫什么。”
“恒……恒阳路那块。”
我把鸡放进嘴里嚼。
恒阳路。周煜上个月开店停了八辆跑车那条路。
那块地的甲方是煜丰的子公司,两年前以工程款展期为名,拖了十一家材料商。姜振华是第七家。
我咽下去。
“挺巧。”
周煜的手指在桌上停了。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把碗里的汤喝了一口,“我说这个鸡挺好。”
姜梨突然把手伸进口袋,拿出一个小绒盒,推到周煜面前。
“这个还你。”
周煜没接。
“姜梨你再想想。”
“我想了两年了。”她说,“你把我爸的货款压着不给,然后再拿债来跟我提订婚。周煜,我在设计中心替你改了三十七版方案,我欠你的早还完了。”
她说完,把椅子推回去,拎起包。
“顾淮,走。”
陈淑芬一把拽住她胳膊。
“你给我站住!你走了明天拿什么还?你爸躺在肾内科,一次透析六百块,你拿什么给他交!”
姜梨的手垂下来。
包间里只有陈淑芬喘气的声音。
我把餐巾放在桌上,站起来。
“陈姐。”
“你闭嘴!”陈淑芬转头喷我,“都是你!她本来好好的,马上就订婚了!你一回来她就疯了!你说你算个什么东西,你给她什么?你能给她什么?”
我看着她。
“我现在什么都不给。”
陈淑芬愣住。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今天什么都不给。”我把椅子推回桌下,“陈姐,您记一下日子。今天五月十七号。”
“记日子干什么。”
“您以后会想起来。”
我拿起自己那件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走到姜梨旁边。
她手还被她妈抓着。
我没去掰,只是低头看她。
“你爸哪个病区。”
“肾内科,六楼。”
“透析一周几次。”
“三次。”
“我知道了。”
我走出包间。
走到电梯口,身后传来周煜的声音,很大,整层楼都能听见。
“顾淮!你记着,这个城市就这么大!你那个厂子,叫什么来着?我周煜明天就能让你连班都上不了!”
电梯门关上。
我在手机上点开谭叔的号。
“谭叔,三号线那个控制器。”
“怎么处理。”
“先拖十天。”我说,“另外,查一下煜丰在恒阳路那个项目,二零二三年拖了几家材料商,每家多少,都查清楚。”
“顾总,这个用来干什么。”
“用来算账。”
【第五章】
姜梨第二天被停职。
通知在早上九点十二分挂到她工位上,写的是考勤异常,待岗核查。
下午两点,设计中心的门禁卡失效。
她在公司楼下站了一个小时,没人下来跟她说话。
她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在车间。
那是我们在松江的二号厂,六千平,一百七十台设备。我穿着厂服,手上有油。
“顾淮。”
“嗯。”
“我被停职了。”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我把手上的油在抹布上擦了一下。
“猜的。”
“还有个事。”她的声音压着,“今天中午,有三个人去我家,说是资产管理公司的。他们把我家门上贴了纸,拿手机拍了一圈。我妈当场坐地上了。”
我往车间外头走,推开防火门。
“他们说什么了。”
“说债权变更了,不在煜丰手上了,让我们等新债主的通知。”姜梨顿了一下,“顾淮,我妈现在给周煜打了十七个电话。周煜说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说他正在帮我们问。”
我站在厂房外的水泥地上,太阳晒着后脖子。
“你爸怎么样。”
“今天透析完血压低,护士压了二十分钟才止住。”她喘了一口,“顾淮,那笔钱,那三万,你别想着还。我当年也没打算让你还。”
“姜梨。”
“嗯。”
“你今天晚上来一趟。”我说了个地址,“和平里三十二号,四栋六楼。”
“那是哪儿。”
“我家。”
她七点半到。
楼道灯坏了两层,她摸着扶手上来的。
我爸坐在客厅那张轮椅上,电视开着戏曲频道。他从工地上摔下来之后右边一直不能动,说话也慢。
“爸,这是姜梨。”
我爸转过头,嘴动了半天,说出来三个字。
“姜,小,姐。”
姜梨在他轮椅旁边蹲下来。
“叔叔。”
我妈从厨房出来,手上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围裙都没解。
“哎哟你就是姜梨啊。”我妈把盘子往茶几上一放,手在围裙上擦,“当年那三万块是你吧。”
姜梨站起来。
“阿姨。”
“我早说了是他们同学。”我妈拉她的手,“淮儿非说是学校的基金。基金哪有给现金的。”
屋里不大。沙发是我爸单位九几年发的,布面磨出了底色。阳台上拉了绳,晒着两件厂服。
姜梨看了一圈。
“顾淮。”她小声说,“你这些年……”
“先吃西瓜。”
她坐下来,拿了一块,咬了一口没咽。
然后她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手停住了。
“怎么了。”
她把屏幕转给我。
一张朋友圈的截图。
发的人是周煜。
照片是我昨天那辆车的后保险杠,那道刮痕清清楚楚。
配字:有些人穷不要紧,关键是穷还要装。某位相亲的顾先生,厂里拧螺丝的,骗了人家姑娘八年,还敢说自己做制造业。朋友们看好自己家的女儿。
下面点赞一百多个,有一条评论是我姨妈的。
我姨妈写:误会一场,小顾也是我硬塞过去的,别为难他。
姜梨的手在抖。
“顾淮,这个我帮你解释。我去跟设计中心的人说……”
“不用。”
“怎么不用!”
我把手机递回给她。
“姜梨。”
“嗯。”
“下个礼拜三,煜丰有个供应商大会,在他们总部二十八楼。”我说,“你那天不要出门,在家陪你爸。”
“你怎么知道他们有大会。”
我把西瓜皮放进垃圾桶,拧开水龙头洗手。
“因为我收到请帖了。”
【第六章】
礼拜三早上九点,我开那辆有刮痕的车去了煜丰总部。
地下车库,B2,我停在最里头。
电梯里全是穿西装的人,提着文件袋。
二十八楼的大厅摆了签到台,背景板上写着煜丰集团二零二五核心供应商年会。
签到的女孩抬头问我:“您公司名称?”
“淮启精密。”
她在名单上找,手指点了两下,抬头的时候表情变了。
“您是……”
“顾淮。”
她站起来,把胸牌双手递过来。
胸牌上那行字印得比别人的大。
我把牌子塞进口袋,没挂。
进场的时候,周煜在门口。
他穿一身浅灰西装,手里端着酒杯,正跟几个人说话。看见我,他把杯子递给旁边的杜宽。
“哟。”
他拦在我前面。
“顾哥,走错了吧。送货的在B1,这儿是二十八楼。”
旁边几个人笑。
杜宽说:“周总,是不是哪个供应商的司机跟上来了。”
周煜扬了一下下巴。
“司机就司机,正好。顾哥,我这杯喝完了,你去那边给我倒一杯。”
他把空杯子往我手里推。
我没接。
杯子掉在地上,碎了。
服务员跑过来扫。
周煜的脸沉下来。
“你故意的。”
“手滑。”
“顾淮,你今天是来找事的吧。”他往前一步,手指戳在我胸口,“我告诉你,我爸一会儿就上来。我让保安把你从二十八楼扔下去,都没人管。”
我往后退了半步,把他的手推开。
“周总。”
“怎么。”
“我今天来,是因为你们下了一张单子。”
“什么单子。”
“三号线产线的伺服控制器,一百二十台,加十八套运动控制方案。”
周煜笑了。
“你连我们的采购单都知道?你偷听谁的?”
“函上有你爸的签名。”
“放屁,那个单子是……”
他说到一半停住了。
他的嘴还张着,眼睛往上翻了一下,开始在脑子里找东西。
“那个单子是给淮启的。”他慢慢说,“淮启精密。”
“对。”
“淮启是你们厂?”
“是。”
“你是厂里的……”
“我是股东。”
周煜盯着我看了三秒,然后他大声笑出来,笑得旁边几个人都转头。
“股东。顾哥你知不知道淮启是什么公司?那是国内唯一一家做到三十微米重复定位精度的,去年营收三十一个亿,他们老板从来不露面,业内都说是个狠人。你跟我说你是股东?”
他扭头喊:“保安!这儿有个人冒充供应商!”
两个保安走过来。
电梯那边叮了一声。
出来一群人,走在最前头的是个六十出头的男人,头发剃得短,西装没扣扣子,走路快。
周振山。
他进门先扫了一圈,然后径直朝我这边走过来。
周煜迎上去:“爸,这人冒充淮启的……”
周振山把他拨到一边。
然后他伸出两只手。
“顾总。”
整个大厅的声音落下去。
周振山握着我的手晃了两下,脖子上的筋都出来了。
“我找了你两年。电话打到你们销售部,回回都是一个姓谭的接。我说让我见一面你们老板,他说老板不见客户。今天你肯来,我这张请帖算是发对了。”
我把手抽回来。
“周董。”
“你怎么不挂牌。”他看见我口袋里露出的胸牌边角,自己伸手拿出来,翻过来看了一眼,“淮启精密,顾淮,实际控制人。”
他把牌子举起来。
“各位,这是顾总。我们三号线,就靠他这一百二十台。”
掌声起来了。
周煜站在他爸侧后方,嘴张着,一只手还抬在半空,就是刚才要指我的那只。
他的手慢慢落下去,落到裤缝上。
周振山转头:“周煜,过来。”
周煜走过去。
“刚才你说什么。”
“我……爸,我不知道……”
“你说让保安把顾总从二十八楼扔下去。”周振山的声音不高,“我在电梯里就听见了。”
周煜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面的东西,我这辈子记住了。
他开口的时候嗓子哑了。
“顾总,对不住。我真不知道。”
我点点头。
“没事。”
周振山说:“顾总,里头说话。”
我跟着他往会场里走。
走了两步我停下,回头。
“周总。”
周煜立刻直起身子。
“顾总您说。”
“五月十七号那天中午,云栖酒店三楼。”
他脸上的血一寸一寸退下去。
“那杯红酒,”我说,“三十八万那只表,你放在桌上那张五十万的卡。”
“顾总……”
“你记好了。”我说,“我也记着。”
【第七章】
会场里,周振山把主位旁边的椅子抽出来给我。
我没坐,站着跟他说话。
“周董,三号线的交期,我们这边压了十天。”
他脸上的笑收了一半。
“为什么。”
“原料配套的事。另外,”我把手机掏出来放桌上,“我在确认一件事。你们恒阳路那个项目,二零二三年拖了十一家材料商的工程款,一共一亿两千万,后来做了债务打包,转给了一家资产管理公司。这个操作,是你签的还是你儿子签的。”
周振山的手停在椅背上。
“顾总,这是我们内部的事。”
“我是你们的核心供应商。”我说,“我供的是整条产线的大脑。你们的账里挂着一亿两千万的说不清,明年融资要披露,我现在不想问清楚,到时候我的货款谁付。”
他盯着我。
“你要什么。”
“我要那十一家的名单,和当年的付款记录。”
“顾总。”
“周董。”我把手机收起来,“你儿子前天在朋友圈发了一张车的照片。我的车。他说我是拧螺丝的,骗人家姑娘八年。”
周振山的眉头拧了一下。
“小孩子嘴快。”
“他嘴快,我可以不计较。”我说,“但是他为了压一个姑娘,拿她爸的两千六百万做筹码,逼人订婚。这事我计较。”
“哪个姑娘。”
“姜梨。”
周振山沉默了十来秒。
他从西装内袋里摸出烟,没点。
“名单我给你。”他说,“但顾总,我有一句。周煜是个混球,这我认。可煜丰这个盘子,一万四千人吃饭。你要是断我三号线,我这边三条线全停,毁约赔的钱我扛,可一万四千人,你忍心吗。”
我看着他。
“周董,这话您该跟您儿子说。”
我往门口走。
“顾总!”
我停住。
“三号线你给我留着。”他说,“周煜那边,我今天就处理。”
我回头。
“您怎么处理。”
“停职,交出设计中心。”
“姜梨的停职通知是谁签的。”
“我查。”
“不用查了。”我说,“是他秘书下午两点挂上去的,门禁同一个小时掉了权限。周董,我今天不是来要您儿子的职位。”
“那你要什么。”
“我要她爸的债,干干净净。”
周振山把烟捏断了。
“债我们已经转出去了。”
“我知道。”我说,“转给我了。”
会场里的声音在这一下真的断了。
坐在前排的几个供应商老板,手里的杯子端着没敢放。
周振山的喉咙动了一下。
“你买了?”
“前天晚上十一点。折价五千二百万买的一个包,里头十一家,姜振华那笔两千六百四十万在第七位。”
“你花五千二百万,买一堆坏账。”
“我买的不是坏账。”
我拉开门。
“我买的是我们俩这次谈话的位置。”
我走出去的时候,周煜还站在门外的走廊上。
他抓住我胳膊。
“顾总!”
我把他的手拿掉。
“我妈的那三万是姜梨给的。”我说,“她卖了钢琴。你拿一只表砸她桌上的时候,她把表锁在抽屉里两个月没动过。”
“顾总我给她道歉。我现在就去给她磕头。”
“不用。”
“那你要怎么样!”
我按下电梯。
“我要你记住今天,然后你每一天都会比今天差一点。”
电梯门合上。
手机在口袋里震。
谭叔。
“顾总,刚才厂里出事了。”
“说。”
“吴磊昨天夜里进过中控室,调了三号机型的全套工艺参数包。凌晨四点二十,我们的技术邮箱往外发了一封附件,三百八十兆。”
我在电梯里站直了。
“发给谁。”
“一个个人邮箱。IP在滨海大道那栋楼,煜丰总部。”
【第八章】
吴磊是我带的第一个人。
二零一九年我在东莞接的第一张单子,三十万,我跟他两个人在租的仓库里装了二十天。
他结婚的时候,我给他交了首付的一半。
我回厂的时候是中午十二点四十。
他在办公室,电脑开着,手搭在鼠标上。
我进去,关门。
“吴磊。”
他站起来。
“顾总。”
“你给我倒杯水。”
他愣了一下,拿纸杯去接水,手抖得水洒在手背上。
他把杯子放在我面前。
我没喝。
“三号机型的参数包,三百八十兆,昨天凌晨四点二十发出去的。”
他的脸垮了。
“顾总我……”
“我问三个问题。”我说,“你答完,我让你走。”
“您问。”
“多少钱。”
“两百万。”他喉咙里有声音,“他们给了八十万定金,剩下的说签了供货协议再给。”
“谁找你的。”
“煜丰的一个副总,姓徐。他说……他说他们要自己上产线,说顾总这个厂早晚被收购,我这个技术总监迟早被换掉。”
“第三个问题。”我把那杯水推到他面前,“你老婆知道吗。”
他一下哭了。
哭得很难看,一个三十五岁的男人,蹲在自己办公室的地上。
“顾总,我孩子去年查出来心肌的问题,一年要去北京四趟。我不敢跟您说。”
我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你孩子的事,我去年问过你。”
他不说话。
“我问你是不是家里有事,你说没有。”
他把头埋在膝盖上。
我在那儿坐了一分钟。
“参数包你发的是哪一版。”
他抬头。
“什么。”
“我问你发的是哪一版。”
他抹了一把脸。
“V7.2。”
我看着他。
“V7.2是我去年封存的那一版。”
他的手停在脸上。
“那一版的插补算法有一个相位补偿的缺省值,是错的。我故意留着,当水印。”我说,“我们现在装机用的是V9.4。”
吴磊整个人坐到了地上。
“您早知道有人要撬。”
“我不知道是你。”
他开始磕头,脑袋撞在地板上。
我站起来。
“吴磊。”
他抬头。
“八十万定金,你退回去。”我说,“退不回去就报给我,我让谭叔帮你退。退完你去报案,把那个姓徐的交出来。你孩子的医药费,我出。”
他眼睛直了。
“顾总……”
“你走出这个厂的大门,就不是我的人了。”我说,“我出这个钱,是因为二零一九年我们在仓库里睡了二十天。”
他爬起来,站在那儿。
“您就不恨我?”
“恨。”我说,“所以你走。”
当天下午四点,煜丰的技术团队拿着那套V7.2的参数包,给周振山演示他们自研的方案。
晚上九点,我接到周振山的电话。
“顾总,我有一件事要跟你当面说。”
“您说。”
“我们试机了。三台机,三十分钟全部报警,相位漂移,主轴撞刀。”
“嗯。”
“你的人卖给我们的东西是坏的。”
“是我留的坏的。”
他在电话那边喘了一口。
“顾总,我儿子又惹了你一道。”
“这次不是他。”我说,“是您那个姓徐的副总。周董,我提醒您一句,您儿子正在干另一件事。”
“什么事。”
“他下午三点给姜梨打了九个电话,现在在打她妈的。”
周振山的声音哑了。
“他要干什么。”
我已经在车上了。
“他要把人带走。”
【第九章】
姜梨的电话是晚上九点四十打来的,只响了两声就断了。
我回拨,关机。
我打她家,陈淑芬接的。
“陈姐,姜梨在哪儿。”
“她……她跟周总去谈谈。”
“谈什么。”
“谈债的事!”陈淑芬在那边喊,“周总说那笔债转出去了,他说新债主要一次性清收,三天内要全款!他说只要姜梨跟他去见个人,这事他能摆平!顾淮我跟你说,你别再掺和我们家的事了!”
“去哪儿见人。”
“青阳湖那边,他们家一个会所。”
“哪一栋。”
“我哪知道!”
我挂了,拨谭叔。
“青阳湖,煜丰名下的物业,查一下。”
“顾总,查到了,青阳湖东岸有一个会所,登记在周煜母亲名下。独门独院,前面一条桥,只有一个入口。”
“保安几个。”
“白天两个,晚上四个。”
我把车开到一百三。
四十分钟的路,我开了二十六分钟。
桥头有道横杆,一个保安从岗亭出来。
“先生,私人地方。”
我降下车窗。
“我找周煜。”
“没这个人。”
我把车掛在那儿,推门下车。
他伸手挡我胸口。
“哎,先生——”
我把他的手腕扣住往下一压,人往旁边带了半步,他自己绊在路牙上坐下去了。
我往院子里走。
另外三个从楼里冲出来。
第一个我用肩膀顶在他胸口,他倒在草坪上。
第二个抄了一根伸缩棍,往我头上落。
我抬左臂挡,棍子砸在小臂骨头上。
我在东莞那四年,一半时间在车间,一半时间在通铺。通铺里的事,解决起来不用讲道理。
我把他的棍子夺了,往台阶上一扔。
第三个站住没动。
我左臂抬不起来,血从袖子里往手背上走。
我上台阶,推门。
里头是一个长厅,吊灯开着,桌上摆了一整桌菜,没人动过。
姜梨在沙发上。
她手腕被一条领带绑在扶手的立柱上,头发乱着,嘴角有血。
周煜坐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里,手上端着酒。
杜宽站在边上。
姜梨看见我,哭出来。
“顾淮!”
周煜回头。
他把酒杯放在茶几上,站起来。
“我等你好一会儿了。”
“松开她。”
“顾淮,咱们谈谈。”他摊手,“你今天上午在二十八楼,让我爸把我停职了。设计中心也收了。我妈下午给了我两巴掌。”
“松开她。”
“你两千六百万买下她家的债。”周煜笑,“你是不是以为你赢了?”
他从茶几上抓起一份文件,摔在地上。
“我今天下午找了律师。这个债包里头,姜振华那笔有一个瑕疵——当年的债权转让没有通知债务人,程序有毛病。我可以告你催收无效,拖你两年。两年里头,姜梨她爸三天一次透析,你给他付吗?”
他指着姜梨。
“她今天只要签一张字,承诺跟我订婚,我爸就会把这笔债再从你手上买回去,我妈会全额给她爸治病。顾淮,你现在能给她什么?一个六楼没电梯的老房子?”
姜梨抬头。
“周煜。”她说,“你把我手松开。”
“你签。”
“我签不了。”
“为什么!”
“因为我在你们公司两年,”她说,“我把你们恒阳路的付款台账抄了一份。”
厅里没人说话。
杜宽的脸先白了。
周煜转过去。
“你说什么。”
“二零二三年四月到二零二四年一月,恒阽路项目一共扣了十一家材料商的款。”姜梨的声音在抖,但是一句一句都清楚,“每一笔的审批流程最后一步,签的都是你。周煜,我爸那两千六百万里头,有一千一百万是你们该付给他的工程款。”
周煜往前一步,手抬起来。
我一脚踢翻了茶几。
玻璃面在地上裂开,酒瓶滚到他脚边。
“你动她一下。”我说,“我今天不走了。”
【第十章】
周煜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了一眼我左臂上那片湿的袖子,又看了看门口。
“保安!”
没人进来。
“杜宽,去叫人。”
杜宽没动。
周煜转头:“我让你去叫人!”
杜宽的嘴动了动。
“周总,我……我家还有老人。”
周煜把手里剩的那个杯子朝他砸过去。
我走过去,把姜梨手腕上的领带解开。
她手腕上一圈红的。
“疼不疼。”
她摇头,然后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个U盘,塞在我手里。
“台账,三百二十一页,我一页一页拍的。”
周煜扑过来抢。
我把他推在沙发上。
他从沙发里弹起来,这回是真红了眼,抓着那个碎了的酒瓶脖子朝我脸上来。
我侧头让了一下,瓶口划在我耳朵下面。
然后我把他的手腕反过来按在沙发背上,膝盖压住他的胸口。
“周煜。”
他喘。
“你听好。”我说,“我今天不打你。”
“你他妈已经打了!”
“我打的是保安。”我把他的手松开,站起来退了两步,“你这个人,我不想碰。”
我掏出手机,打了两个电话。
第一个给110。
第二个给周振山。
“周董,青阳湖东岸。您儿子非法限制人身自由,带人,现场四个保安,我胳膊上一道口子,报警电话我刚打了。”
周振山在那边一个字都没说。
过了五秒。
“我二十分钟到。”
“您来之前,我给您讲一件事。”我说,“您儿子今天跟我说,恒阳路那十一家的付款审批,最后一步是他签的。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您儿媳妇的候选人,姜梨小姐,手腕被领带绑在沙发上。这段话有录音。”
周煜在沙发上抬起头。
“你录了?”
我把手机屏幕转过去。
通话界面下面,一个录音的小红点。
从我推门进来那一刻就开着。
周煜整个人往后缩,缩进沙发里,两只手抱着头。
警车二十三分钟后到。
周振山二十六分钟后到。
他进门先看了一圈,看见地上的碎玻璃,看见姜梨手腕上的红圈,看见我胳膊上的血。
然后他走到周煜面前。
周煜从沙发上滑下来,跪在地上抱住他爸的腿。
“爸,我是被她激的,她当场说要告我……”
周振山抬起手。
一巴掌。
周煜脸歪过去。
第二巴掌。
“恒阳路的审批,”周振山说,“是不是你签的。”
“爸……”
“是不是你签的!”
“是。”
周振山把手放下,转过身,对着我。
六十二岁的人,脖子上的皮都松了。
他鞠了一躬。
“顾总,姜小姐。”
姜梨站在我旁边,往后退了半步。
“周董。”我说,“您这一躬,没用。”
“那你要什么。”
“第一,煜丰在恒阳路欠的十一家,一亿两千万,连利息,三十天内付清。姜振华那一千一百万,明天付。”
“可以。”
“第二,姜梨的停职,撤销,道歉函发给设计中心全部人。她辞职。”
“可以。”
“第三。”我看着跪在地上的周煜,“这个案子,您不要去撤。”
周振山的手指攥了一下。
“顾总。”
“您儿子今天敢把人绑在沙发上,是因为前天他泼我一头酒没人管,上个月他拿一笔债逼人订婚也没人管。”我说,“您今天这两巴掌,打晚了八年。”
周煜在地上喊:“顾淮,我给你跪了!我磕头!”
他真磕了。
脑袋撞在碎玻璃的地板上。
我没看他。
我扶着姜梨往门外走。
走到门口,我停下。
“周董,还有一件事。”
“您说。”
“三号线的一百二十台控制器,我不供了。”
【第十一章】
断供的通知,第二天上午九点由谭叔发出去。
函件一共三页。
第三页列了理由:对方技术人员以商业贿赂手段获取我方封存工艺文件,构成实质违约。
中午十二点,煜丰的股价跌了百分之七。
下午两点,周振山带着两个副总到我们松江的厂门口,站在太阳底下等了四十分钟。
我没见。
谭叔下来,把一个文件袋给他。
里头是三份东西。
一份恒阳路付款台账的复印件,三百二十一页。
一份吴磊的报案记录。
一份我们的律师函。
周振山在厂门口把那叠纸翻了两遍,然后把文件袋抱在怀里,上了车。
第四天,煜丰召开临时董事会,周煜在集团的所有职务免除,股份质押被银行冻结。
第六天,恒阳路的十一家材料商,十家收到了全款。
第十一家是姜振华。
他那笔,第二天上午十点就到了。
陈淑芬在医院走廊里拿着手机,看了短信五遍,然后蹲下去。
我那天去肾内科六楼,提了两盒水果。
她看见我,从地上站起来,扑过来抓我的手。
“小顾。小顾。”
我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
姜振华躺在床上,手上插着管子,眼睛一直看着我。
陈淑芬开始哭。
“小顾啊,阿姨那天说的话……阿姨不是人,阿姨有眼无珠。”她蹲下去,手从我胳膊上往下滑,“阿姨给你磕一个。”
她真的要跪。
我往后退了一步。
“陈姐。”
“你让我磕。”
“您磕给我,我也不会觉得怎么样。”我说,“您该磕的人不在这儿。”
“谁。”
“您女儿。”
陈淑芬抬头。
“她十二岁的那台琴,二零一七年六月十号卖的,两万七。”我说,“她把生活费凑进去,给我妈交了手术押金。那年她回家跟您说琴行搬仓库运坏了,您骂了她一个礼拜,说她不爱惜东西。”
陈淑芬的嘴张着。
“前年您家欠了钱,您让她去周煜那儿上班,让她改方案,让她收那只表。她在设计中心改了三十七版,没跟您说一句累。”
“我……”
“五月十七号那天,周煜把一张五十万的卡拍在您面前。”我说,“您的手伸出去了。陈姐,那是您女儿在的地方。”
陈淑芬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两只手捂着脸。
姜振华在病床上说话了,声音从管子底下挤出来。
“小,顾。”
我走过去。
“谢,谢。”
我把他被子的角掖了一下。
“叔,债我买了。两千六百四十万。”
他眼睛动了一下。
“这笔债,”我说,“今天我销了。”
我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放在他枕头边上。
债权放弃确认书,我签的字,公证处的章盖在右下角。
姜振华的手在被子里动,想抬。
抬到一半,掉下去了。
他哭了,没声音,眼泪往枕头上流。
我走出病房的时候,姜梨在门口站着。
她听了多久我不知道。
她脸上全是水。
“你那天在云栖让我妈记住五月十七号。”她说,“你是不是早就查过我家的债。”
“周煜去年给你们家债打包的时候,报表挂了出来。”我说,“我今年三月看见了,查了一个月。”
“那你为什么还去相亲。”
“我不知道是你。”我说,“我姨妈只跟我说,对方是个做设计的。”
姜梨看着我。
“那你要是提前知道了,还会来吗。”
我没马上答。
走廊那头有护士推着车过去,轮子轧着地砖响。
“姜梨。”
“嗯。”
“八年前我在医院台阶上撕了一个本子。”我说,“你看见了。”
她点头。
“那一页纸我没扔。”
【第十二章】
我家的旧写字台,第二个抽屉里有一个铁的饼干盒。
盒子里有三样东西。
我妈的手术通知单。我爸的伤残鉴定。还有一团纸。
那团纸展开是四块,边缘不齐,折了八年,折痕的地方已经透了。
姜梨坐在我家客厅的小板凳上,把四块拼在茶几上。
字是蓝色圆珠笔的,前两行压得很重。
姜梨。
我妈明天八点进手术室。我今天去借钱,走了十九公里。
我原来想等暑假跟你说一句话。现在不说了。
你应该站在有光的地方,我这会儿站在土里。
她看完,没出声。
过了一会儿,她把第三块纸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是铅笔写的,很轻。
字是:钱到了。谢谢学校。我妈能活。
她把这张纸按在胸口上,整个人伏在茶几上开始哭。
我妈从厨房出来,手上端着一碗汤,看见这个样子,又退回去了。
我爸在轮椅上转过头来。
他说:“哭,啥。”
我说:“爸,她以前给咱家送过钱。”
我爸的嘴动了半天。
“那,得,还。”
姜梨抬起头,脸上一片糊。
“叔叔,不用还。”
我爸摇头,右手抬不起来,左手往茶几上点了两下。
“得,还。”
我把那碗汤从厨房拿出来,放在她面前。
“喝了。”
她喝了两口,抬头。
“顾淮。”
“嗯。”
“我妈现在天天打电话给我,说要给你做衣服。”她说,“我表姐让我跟你说一句话,她说你们厂缺不缺人。”
我笑了。
“你跟她说厂里缺两个数控的学徒,三班倒,一个月八千。”
“她不会来的。”
“我知道。”
姜梨把汤碗放下,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
“你那一百二十台控制器,真的不供了?”
“不供煜丰。”我说,“周振山前天把三号线的项目公司整个剥出来卖了,买方是我的客户。货还是那批货,产线还是那条线,付钱的人换了。”
“那周煜呢。”
“开庭在下个月十九号。”我说,“他妈把青阳湖那个会所卖了,请了四个律师。”
姜梨点头。
“我前天在街上看见他了。”她说,“在恒阳路,他那家店门口。店转租了,招牌拆到一半。他蹲在台阶上,手里拿着半根烟,掐了,放回空烟盒里。”
“他看见你了吗。”
“看见了。”她说,“他站起来,喊了我一声。我没停。”
我把她那只空碗收起来,往厨房走。
走到一半,她在后头喊我。
“顾淮。”
我回头。
“你那封信,最后那句写错了。”
“哪句。”
“你说你站在土里。”
她从小板凳上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把那四块拼好的纸叠起来,塞进我衬衫口袋。
“我十二岁那台琴,是我爸拉三轮车那年买的。”她说,“我爸当年也站在土里。”
我站着没动。
“你那天在云栖跟我妈说,今天什么都不给。”她说,“你给了。”
“我给什么了。”
“我手腕被绑在沙发上的时候,门开了。”
她的手抓住我衬衫前襟。
“顾淮,这回你别再撕本子了。”
厨房的水龙头我忘关了,水一直在哗哗地流。
我把她的手从衬衫上拿下来,握住。
“我去关水。”
“嗯。”
“关完我有话说。”
“你说。”
我没动。
她等着。
我爸在客厅那头把电视声音调大了两格,戏曲频道正唱到一句高的。
我妈在厨房门口探了半个头出来,又缩回去,手里还端着那个切西瓜的空盘子。
我开口的时候,嗓子哑了一下。
“八年前那句话,我现在说。”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