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高三八班撵走七个班主任。
教务主任把年薪喊到三百万,整栋教师楼没人抬头。
我丹田碎了五年,名字被人从武道名册上划掉。
那天我在走廊拖地,听见他们骂我的学生是一堆垃圾。
我把拖把往墙上一靠,签了那张没人敢签的表。
一个月后,全省最强的天骄一班,站在八班门口排队。
排队的第一个,是五年前废我的人。
【第一章】
拖把杆是铁的,握久了手心发烫。
第七个班主任的东西刚被搬下楼。保温杯顺着楼梯滚了两层,盖子崩开,枸杞撒了一地,我拿簸箕一粒一粒扫。
会议室的门没关严。
“三百万,带一年。”冯有礼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谁举手。”
没人说话。有人翻纸,有人拧瓶盖。
“两百八十万,加一套教师公寓,再加一个评优指标。”他把笔拍在桌上,“高三八班,二十八个人,二十八个!”
“冯主任。”有人笑了一声,“那不是二十八个人,是二十八条疯狗。”
“陈老师肋骨还打着钢板,昨天刚拆线。”
“我上周进去上课,黑板被他们卸下来当球门踢。”
冯有礼把椅子蹬开,“全体武道测评D级,灵脉检测全校倒数第一,三年零入段,这叫疯狗?这叫一堆垃圾!”
走廊尽头有人鼓掌,拍得很慢。
齐锋进来了。白色教官服,领口三道金线,手腕上戴着武道协会的金牌教官环。天骄一班的学生跟在他后面,队列齐得像一把刀。
“冯主任,别为难大家。”他声音不高,说得很舒服,“八班这二十八个,灵脉是死的。死的东西不能教,只能埋。解散吧,教室让给我,正好缺一间加训房。名额嘛,我天骄一班一口气吃下。”
“齐教官说得有道理。”
“那帮人留着就是给学校丢分。”
“三年不开张,谁带谁倒霉。”
我把簸箕里的枸杞倒进垃圾袋,推门进去。
二十几张脸转过来,眼神从我磨破的裤脚爬到我手里的拖把。
“打扫晚点。”冯有礼挥手。
“我不是来打扫的。”我把表格从公告板上撕下来,摊在他面前,“笔。”
会议室里有人把水呛进了鼻子。
“你?”冯有礼眯眼,“后勤的,姓裴?你有教师资格证?”
“有。五年前考的,还没过期。”
齐锋看过来。他在我脸上停了两秒,没认出来。五年时间够长,饿瘦三十斤的脸和名册上的照片对不上。
“后勤的接八班。”他笑,“冯主任,这学校真有意思。”
“签就签。”冯有礼把笔甩过来,“但得加一条。一个月后校内月考对抗赛,八班必须赢一场。赢不了一场,八班整班转职校,二十八个全部拿走学籍,你——”
“我跪着从校门爬出去。”我接上,“行。”
“再加一条。”齐锋伸出一根手指,“升旗台,全校面前,你亲口说一句,我不配站在讲台上。”
我把手印按在表格右下角,按得很重。
“赌这么大,你总得拿个像样的筹码。”我抬头看他,“齐教官,赢了呢。”
“你赢得了?”
“你赢不了的时候,我要你手上那个环。”
齐锋笑出声,整个会议室跟着笑。他把金牌环摘下来在指上转了一圈又戴回去,“成。拖把放下吧裴老师,八班的门是铁的,拖把捅不开。”
八班的门确实是铁的。
还反锁。
门后面二十八个人围成半圈,门口倒着一张讲台桌,桌腿上插着四把折断的木刀。最前头那个一米九的壮小子抱着胳膊,左边脸一道旧疤。
“丁霄。”我报名字,“父亲三年前塌方砸断脊椎,母亲走了。”
壮小子旁边站出来一个更壮的,脖子粗得撑开了领子。
“石敢,十七岁,一顿吃五斤饭,测评D,灵脉被判死。”
人群里一个瘦小个子往后挪了半步。
“阚小满,手快,上周偷了食堂十二个鸡蛋,分给三班一个住院的。”
靠墙那个短发女生握紧了手里的扫把。
“顾棠,你爷爷的武馆在西街,上个月被人撬了招牌。”
角落里那个白衬衫往口袋里塞手机。
“钱途,家里排老二,户口已经从主宅挪出来了。”
二十八个人谁都没说话。
丁霄一拳过来。
我没躲。拳头砸在左肋,我后退两步,撞在门框上,嘴里有血的味道。
“这就没了?”丁霄甩手,“第七个老师也挨不住两下,你连一下都挨不住。”
我吐掉血沫,走到石敢面前,手搭上他后颈,按下去。
颈椎第三节旁边,一颗硬结,黄豆大,不动。
那不是天生的。
那是锁脉散沉在脉口结出的壳。
【第二章】
“你干什么?”石敢缩肩膀。
“别动。”我手指往下压半寸,“低头,吸气。”
他照做了。
“疼不疼。”
“不疼。”他说,“麻。从这儿一直麻到腰。”
“晚上睡觉是不是左边翻不过去。”
石敢瞪眼。
“吃五斤饭不长力气,练一百遍劈拳第二天胳膊抬不起来。”我把手收回来,“你不是废材。你是被人在十三岁那年封了脉口。”
教室里嗡了一下。
“扯什么。”丁霄把断刀从桌腿上拔出来,“全校都知道我们八班是什么料。老师,你哄小孩呢。”
“我证明给你。”我指他,“你再打我一拳。”
“你当我不敢?”
“你敢。但你这拳打不出来。”我说,“你发力从肩起,腰不参与,右脚蹬地的时候脚尖是外翻的。打一百斤的沙袋你能打,打一个站着不动的人,你第三拳自己腰就断。你去年秋天是不是躺了一星期,说是打球摔的。”
丁霄握刀的手停了。
“谁跟你说的?”
“你走进来这十步告诉我的。”我把讲台桌扶正,“过来,站这儿,右脚内收半寸,收腹,再打。”
他过来了,脚内收半寸,抬拳。
然后他自己摔在地上。
二十八个人围过来,看他在地上喘。
“腰椎歪着挨了三年你的力,这一下按直了,旧伤反扑。”我把他拉起来,“所以你那八十二公斤的劲,七成烧在自己身上。你不是废材,你是没人教。”
丁霄坐在地上,手按着腰,半天说了一句。
“那你是谁。”
好问题。
五年前我是裴战。国家武道总局最年轻的九段教官,边境演训带过四十人的教导队。回来那天我被按在检测台上抽血,报告写着服用禁药,签字的是我师兄。武籍划掉,丹田被协会执法官一掌打碎,我在医院躺了十一个月,出来后连三楼都爬不上去。
能带出去的只有一样东西。
武神殿的授业经。两万三千字,我在西山背了三年,一个字不差。
丹田碎掉的第二年,那些字在我脑子里活了。
我看一个人,能看到他经脉怎么走、哪里堵、哪里空、哪一步该填什么。看一次,太阳穴像被人用铁钉敲一下。一天最多三次。
去年我试过第四次。
我在出租屋地板上躺了一天半,七窍出血,枕头洗不出来,扔了。
“我是你们班主任。”我说,“姓裴。只有一个要求:从今天起,谁的身体不舒服,第一时间来找我,不许自己扛,更不许去校医室拿药。”
“为什么不能去校医室。”顾棠问。
“因为给石敢开药的人,在校医室里有抽屉。”
我从兜里摸出一张折得发毛的纸。那是我在后勤仓库整理废档案时抠出来的,三年前的处方复印件,患者栏写着石敢。
药名栏三行字。
最后一行,签名。
齐锋。
【第三章】
第二天早上,八班的训练场没了。
铁网门上挂了新牌子:天骄班专属加训区,其余班级一律绕行。
丁霄一脚踹上铁网,网皮晃得哗哗响。
“器材室钥匙也换了。”阚小满从后头跑回来,喘着,“管理员说上面交代,八班的器材使用权暂停,理由是损耗率过高。”
“食堂那边,营养餐窗口不给我们打了。”钱途举着饭卡,“系统里八班的补贴额度清零了。”
二十八个人看我。
这就是压,一层一层压下来,等着看哪天我自己滚蛋。
“操场东头那块荒地,有三棵树,一堆碎砖。”我说,“今天开始在那儿练。石敢,你去搬砖,其余人跟我跑。”
“跑哪儿?”
“西街。顾棠她爷爷的武馆。”
西街武馆的招牌躺在门槛上,断成两截。门板上泼了一层白漆,钢筋插在屋檐下压着一张纸。
纸上是收购协议,签章是姜氏武道产业。
顾棠蹲下去捡招牌,手抖,没捡起来。
“开价多少。”我问。
“八万。”老头从屋里出来,一条腿拖着走,“馆子四百平,地契在我手上三十七年。他们说我没资质,罚款十二万,然后八万买。我不签,昨晚水管被人砸了。”
“爷爷。”顾棠站起来。
“闭嘴。”老头瞪她,“考你的试去。”
我把地上的碎砖往墙角堆起来,腾出半块空地。
“顾老先生,馆子借我用一个月。”
“用来干什么。”
“练人。”我说,“一个月后你这块招牌,我叫人给你抬回来挂上。”
老头看我的裤脚,和那天会议室里所有人一样的眼神。
“你哪来的本事。”
“我没本事。”我指身后二十八个人,“他们有。”
那天下午,我在武馆后院把二十八个人一个一个按在板凳上摸脉。
一次,两次,三次。
第三个摸完,太阳穴的钉子敲进来,我手撑着板凳没起来,眼前黑了一阵,鼻子里下来两道血。
丁霄冲过来,“老师!”
“没事。”我用袖子擦掉,“接着来,我记得住。”
“你都流血了。”
“记不住才叫出事。”
我把名字一个一个念出去。
石敢,颈脉三节有药结,三年不能入段。
阚小满,脚弓塌,速度全靠腰硬撑,再练半年膝盖报废。
顾棠,右臂旧折,接骨的时候错位两毫米。
丁霄,腰椎歪,发力顺序反。
钱途,肺脉浅,不能走硬路,得走巧的。
二十八个人,十九个身上有药结。
十九个。
那天晚上苏瑾来了。她穿校医室的白大褂,手里抱着一个牛皮纸袋。
“我在档案室待了八年。”她把纸袋放在板凳上,“这是三年前到五年前,八班新生入学体检的原始记录。你要的东西在第三十七页。”
“你知道我要什么。”
“你是裴战。”她说,“五年前抽你血的实习医生是我。那天有两个管子,一个送检,一个我留了。”
后院的灯泡吊在电线上晃。
“为什么留。”
“因为那天你从检测台上下来,跟我说了一句谢谢。”她把纸袋往我这边推,“服禁药的人不会跟抽血的人道谢。”
我翻到第三十七页。
八班十九个孩子的入学体检,经脉项目全部写着先天闭锁,建议降级分班。
签字医师:齐锋,兼任校医室顾问。
同一页右下角,有一行很小的备注。
那年天骄班的扩招指标,是从八班的降级名额里换来的。
【第四章】
一个月到了。
校内月考对抗赛,八班对天骄三班。看台上坐满了人,横幅从二楼拉到一楼,写着择优竞进,强者留校。
姜浩在场边喝水,蓝色队服,天骄一班的队长。他爹姜振业坐在主席台第二排,胸前挂着校董的牌。
“冯主任,裁判不用那么累。”姜浩把水瓶扔给助理,“三场,十分钟结束。”
“你别上场啊。”冯有礼笑,“天骄一班下午才打。”
“我围观。”姜浩转过来看我们,“围观垃圾怎么被扫出去。”
第一场,阚小满。
他上场的时候脚弓缠着两圈胶带,鞋底被我垫了一块自行车内胎剪的垫。
天骄三班那个一上来就是砸拳,连砸七下,阚小满七次都在半寸外,第八下他从对手肘下钻过去,胳膊卡住人家后膝一拉。
砸在垫子上的声音很结实。
看台上静了三秒。
“运气。”姜浩说。
第二场,顾棠。
她右臂还不能发力,我让她只用左手和两条腿。打到第三分钟,对手扣住她右腕一扭,她闷了一声,脸白了,膝盖顶上去,对手弯腰,她左肘砸下来。
两个人一起倒。顾棠先站起来,右手垂着。
“顾棠胜。”裁判举手。
她走下来,右臂抖得抓不住椅背,没哭。
“第三场。”我拍丁霄肩膀,“记住脚。”
丁霄上去三十八秒结束。
对手被他一把抓着队服领子提起来,放回地上的时候动作还挺轻。
八班三战三胜。
看台上有人开始喊八班。
然后姜浩进场了。
他直接走到顾棠面前,一脚踢在她受伤的右臂上。
顾棠整个人歪下去,撞翻一排椅子。
我站起来挡在她前面。
“校规第十七条,赛后不得接触对方选手。”
“校规?”姜浩笑了,“你一个后勤的跟我讲校规。”
他的拳头打在我胸口正中。
我后退,撞上围栏,咳出来的血落在队服上,暗红一片。
那是五年前那一掌留下的旧账。丹田碎过的人挨不了正面拳。
“老师!”石敢往前冲。
“退回去。”我按住他,“坐下。”
“他打你!”
“规则里,学生打校董的儿子,整班退赛。”我把血擦掉,“我没退赛,我们赢了三场。”
姜浩又抬手。
丁霄挡在中间。他没还手,只伸出一只手,把姜浩的手腕握住。
姜浩抽了两下,抽不出来。
看台上的声音全停了。
“松开。”姜浩变了脸。
“我老师让我坐下。”丁霄说,“我坐下之前,想问你一句。你凭什么。”
齐锋走过来了。
他没有去看丁霄,也没有看姜浩。他走到我面前,低头看我队服上那片血,然后看我的脸,看了很久。
“裴战。”他说出这两个字,“原来你没死。”
全场的人都转过来。
“五年前,国家武道总局,药检作弊,武籍除名,丹田被废。”齐锋声音抬高了,说给所有人听,“各位,你们的新班主任,是武道界的除籍人员。一个连协会大门都进不去的废人,在教你们的孩子打拳。”
主席台上椅子响了一片。
冯有礼的脸由红转白。
“裴老师。”他挤过来,声音发飘,“你……这个情况,你报名的时候没有申报。”
“我申报了教师资格证。”我说,“上面没有写武籍这一栏。”
“那不一样!”他吼,“学校不能用一个被协会除名的人!”
齐锋把金牌环在手上转了一圈。
“我说过了,死的东西不能教。”他盯着我,“只能埋。”
【第五章】
当天晚上,学校贴了停职公告。
第二天凌晨三点,派出所给我打电话。
丁霄在城北的地下拳场被带了,一屋子四十多个人,他在台上打第三场。
我到的时候他蹲在走廊,手上还缠着布,眉骨裂了一道,血干在脸上。
“我爸下一次手术八万六。”他不抬头,“我一场两千。”
“打了多少场。”
“十九场。”
我在他旁边坐下。
“你知道我怎么找到的拳场老板。”
“你找他干什么。”
“我以前认识他。”
走廊门口进来一个人,五十多岁,大背头,走路一条腿有点沉。看到我,他站住,把烟掐了,然后抬手,手背贴在裤缝上,敬了个礼。
“教官。”
丁霄抬起头。
“老何,这孩子我带走。”我说,“他打的十九场,钱结清,账我认。以后他不打了。”
“规矩是跑一场罚十倍。”老何说,“但您开口,没有规矩。”
“有。”我把两根手指竖起来,“第一,你那台子上以后不收十八岁以下。第二,这事别传。”
“是。”
出门的时候丁霄一路没说话,到巷口他突然停下。
“老师,他叫你教官。”
“叫错了。”
“没叫错。”丁霄抹了下眉骨,“五年前那事,你是被冤的吧。”
我没回答。
“你被废了还回来教我们这种人。”他吸气,“我十九场拳打得特别值。您以后要是往哪儿打,我第一个上。”
那天之后,情况变坏得更快。
一周内,网上出现了三篇帖子。标题是某重点中学班主任给学生服用禁药提升战绩,配图是我在武馆后院给顾棠接骨的照片,角度拍得很好,白药瓶正对镜头。
发帖人实名认证,武道协会二级教官,齐锋门下。
家长群炸了,教务处的电话被打爆。
然后是钱途。
我在武馆后院找他的时候,他正在把手机塞进书包。
“姜家找你几次了。”我问。
他不说话。
“训练计划,经脉记录,你抄了几页。”
”……全部。“他蹲下去抱住头,”我哥在姜氏上班。他们说我家老二要是不懂事,他哥的岗就没了。老师我不想的,我真不想的。“
石敢的拳头已经抬起来了。
”放下。“我说。
”他卖我们啊!“
”他卖的是我的计划。“我把石敢的手压下去,”钱途,你抄的那十二页,有八页是我故意写错的。“
钱途抬头。
”错的部分你抄得很认真。“我说,”姜浩现在按那八页在练,他的左肩三周之内会出问题。“
后院没人说话。
钱途把手机掏出来放在地上,拿砖砸了。
”老师。“他哭得很难看,”我哥的岗我不要了。你给我一个上场的机会。“
”不给。“
他愣住。
”你留在场下。“我说,”全队的伤你记,对手的伤你也记。背叛过一次的人最知道怎么盯人。这个位置比上场难。“
【第六章】
市级选拔赛的名单下来了,八班不在上面。
理由一行字:指导教师不具备武道协会在册资质。
我去了协会。
一楼大厅的电子屏在放天骄一班的宣传片,齐锋站在中间,身后是百名弟子。
接待台的姑娘看了我的身份证,输了两遍,摇头。
”先生,您的武籍是除名状态,没有办事权限。“
”叫你们资格评定处的副处长下来。“
”您预约了吗。“
”你跟他说,西山授业经第十九篇第四段,问他上面写的是什么。“
姑娘把电话打上去,三分钟后电梯开了。
下来的那个人五十来岁,手里还捏着半截笔。看见我,他手一松,笔掉在地上。
”裴……“
”郑处长。“
”你坐,你快坐。“他来扶我胳膊,”我找过你,医院说你自己走的,西山那边说你没回去。“
”我没有闲工夫叙旧。“我把一块铜牌放在他掌心,”武神殿授业腰牌,第三十七代,最后一块。协会章程第六十一条,持此牌者可代殿立教,不受在册资质限制。你查一下,这条废了没有。“
郑文博把铜牌翻过来,又翻过去。
手在抖。
”没废。“他说,”一九五三年立的,谁敢废。裴战,武神殿断了三代了,这牌在你手上,你在一个中学拖地?“
”我在一个中学教二十八个被封脉的孩子。“我说,”其中十九个,是五年前把我按在检测台上那个人封的。“
郑文博坐下去,很慢。
”证据呢。“
”处方原件,体检原始档案,还有我自己的血样。“我说,”血样在校医苏瑾手上,封存五年,签字封条没动过。我现在只要一件事:八班的参赛资格。剩下的,我自己清。“
”好。“他拿起电话,”选拔赛名单我加签,手续我扛。裴战你记住,这条路一开,齐锋会疯。“
他说对了。
当天夜里,武馆后院的灯被人剪了线。
第二天早上,顾棠爷爷的武馆门口停了三台铲车。
姜氏的人拿着法院的强拆通知。时间精确到小时。
顾棠冲上去抱住铲车的轮子,被两个人提着胳膊扔到路边。她那只接过骨的右手撑在地上,手腕弯成一个不对的角度。
招牌被铲斗推过去,碾进土里。
【第七章】
我到的时候顾棠坐在碎砖上,右手托在怀里,牙咬着下唇,血出来了都没松。
老头被人拦在门外,一条腿撑不住,跪在地上。
”老师。“顾棠看我,”我爷爷的馆子……“
铲车熄火了。
齐锋从后头的车上下来,两个助教跟着。白手套,皮鞋干净。
”裴老师来了。“他摘手套,”郑文博那条六十一条,我查过。腰牌确实有效。所以我换个办法。“
”什么办法。“
”你的学生。“他指顾棠,”右手尺骨旧折,再折一次就终身报废。她报名表上写的是主攻右手。断了,报不上。你的二十八个人,一个一个断。断到你跪下来。“
”你为什么要封他们的脉。“
”因为指标。“他说得很顺,”天骄班的扩招名额从降级名额里换,一个降级名额三万,十九个五十七万。我没有家世,没有背景,我靠这个把一百个弟子送进协会在册。裴战,当年你一句话就能上检测台当教官,我从十四岁给人倒水,倒到三十二岁。我举报你那天,手一点都没抖。“
他把手套扔在地上。
”现在,让开。“
助教上来了。两个人,三段,练外家。
丁霄冲上来,石敢冲上来,二十八个人都在往前。
助教的腿扫出去,丁霄的腰还没好透,被扫得翻了半圈。
我往前走了一步。
丹田碎过的人不能发劲。但《授业经》第二十二篇写的不是发劲。写的是借。
第一个助教的拳过来,我手腕贴着他的小臂往外带半寸,他的肩自己拔了关节。
第二个从侧面扑,我蹲下去,手掌按住他膝侧那块软的,手指一压。
他叫着倒下去。
然后我的喉咙里涌起一股铁锈。
血从鼻子、嘴角、耳朵一起下来,我的膝盖落到地上,手撑在碎砖里。
”老师!“
”退后。“我把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齐锋,你听着。“
他站在三步外看我吐血,表情很享受。
”你封了十九个孩子的脉,换了五十七万和一百个在册名额。“我喘,”今天我告诉你,这十九个我一个一个解。解开的第一个,会在选拔赛上打掉你一个在册弟子。“
”用什么解。“
”用这个。“
我爬起来,走到石敢面前。
”低头。吸气。“
石敢照做。
我的手指按在他后颈第三节旁边那颗硬结上,一点一点往下碾。三年的药壳,碾开要三十七次。前三十六次是过去二十八天夜里做的。
这是第三十七次。
石敢全身一抖,眼睛翻白,嘴里挤出一声。
硬结没了。
他跪在地上吸了七口气,第八口吸进去的时候,背上的衣服崩开一道线。
一股热气从他脖子往下走,走到腰,走到脚。
地上的碎砖被震得跳起来一片。
”这是……“他自己抖着看自己的手。
”入段。“我说,”一段,刚进门。“
齐锋后退了半步。
那半步我记了五年。
【第八章】
那天夜里八班没人回宿舍。
武馆没了,二十八个人在操场东头那块荒地上铺了防水布。石敢坐在砖堆上一遍遍握拳头,握到后半夜还在握。
苏瑾来了,带了针和药,给顾棠的手腕复位。
”三周内不能用右手。“她说,”选拔赛主攻项要改。“
”改左手。“顾棠说。
”你左手刚够合格线。“
”那就练到过合格线。“她看我,”老师,还剩多少天。“
”十九天。“
”够了。“
我把十九个孩子按在板凳上,一个一个碾药结。
一晚最多两个。碾完第二个,我的太阳穴就要被钉穿。我把毛巾咬在嘴里,不出声。
第四天晚上我碾到第五个的时候昏了,醒过来在校医室,苏瑾在给我挂水。
”你再这么来,三个月以内你会瞎。“她说。
”十九天以内不会就行。“
”裴战。“
”我五年前躺在医院的时候想过一件事。“我盯着天花板,”我不恨他夺我的功劳。我恨的是,他为了那个名额,去动十三岁的孩子。“
第十一天,老何上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跟他一起的是四个人,最年长的六十二,走路还是齐步。五年前边境那支教导队的四十人,剩了这几个。
”教官。“老何把一个档案盒放在桌上,”当年检测现场的执勤记录,我留了底。齐锋进过样本室两次,第二次是在送检之前,时长四分钟。监控带复刻了三份,一份在协会内网,一份在我这儿,一份在您学生手上。“
”我学生手上?“
”钱途。“老何说,”那孩子这半个月天天往拳场跑,说要给老师找证人。他记的本子厚得像砖,谁进过校医室,谁签过降级单,日期全有。“
我翻开本子。
第一页写着:对不起。
后面二百多页,一页不空。
第十五天,协会内网公示了一份受理函。
关于五年前裴战药检程序异常一案,予以重启调查。附带一行:校医室降级诊断批量异常,同步核查。
两个小时后,齐锋反扑了。
他开了一场记者会。
屏幕上放的是顾棠的手腕X光,和一段剪辑过的录像——我的手按在石敢后颈上,石敢抽搐。
”这就是他们所谓的解脉。“他对镜头说,”一个被除籍的人,拿学生的身体做实验。我今天把话说死:如果协会允许这种人带队参赛,我把金牌环扔在这里。“
同一天下午,姜振业以校董名义递了一份联名信,要求八班整班停课。
签名三十七个。
最后一个签名是冯有礼。
【第九章】
选拔赛开到决赛那天,馆里坐了四千人。
八班对天骄一班。
五个人。
石敢上一场,阚小满二场,顾棠三场,钱途做场下记录,丁霄压轴。
主席台上坐着郑文博,旁边空了两个位置,桌牌写着调查组。
齐锋在天骄一班那边,手腕上的环亮得刺眼。姜浩站在队首,左肩贴着一片白色的运动贴布。
贴布的位置,正是那八页错的东西练出来的地方。
第一场。
石敢对天骄一班的在册弟子,三段。
对手起手就打他颈侧,照着旧药结的位置打。
打空了。
石敢一只手抓住对手的手腕,往自己怀里一带,另一只手按在他胸骨上推出去。
人撞在护栏上,护栏变形。
”石敢胜。“
看台上第一次有人站起来。
第二场,阚小满。
对手比他高一个头,速度不如他。他绕了四十二秒,第四十三秒从对手两腿之间穿过去,反手锁踝。
对手拍地。
第三场,顾棠。
她右手吊着绷带上场,全场哗然。
对手是天骄一班唯一的女生,开场连打她右侧十一次。
第十二次,顾棠把右臂整个送出去挡,左手从底下穿上来,打在对手下颌。
对手倒下去的时候,顾棠的绷带散了。
她用那只刚接好的手,把散掉的绷带从地上捡起来,一圈一圈绕回去。
然后向她爷爷坐的方向鞠了一躬。
那个老头在看台上站着,一条腿撑不住,旁边两个人扶着他。
三比零。
姜浩自己上了场。
”丁霄。“他喊,”我不打三场,我就打你。“
丁霄走上去。
姜浩第一拳,左肩起手。
贴布下面的关节在那一拳出去的时候叫了一声,全场都听见了。
丁霄没躲,右脚内收半寸,收腹,一拳从下往上。
姜浩飞出去两米半,落地后右腕折成一个不对的角度,和那天顾棠的一样。
”丁霄胜。八班,总比分四比零。“
齐锋冲进场。
他没有去看姜浩,他走到我面前,手里捏着那个金牌环。
”裴战。“他喘,”你赢的是学生,不是我。你一个废人——“
”齐锋教官。“郑文博的声音从主席台上下来,”调查组通报。“
大屏幕亮了。
第一页,五年前样本室的执勤记录和监控复刻时间轴,齐锋进入时间,四分十一秒。
第二页,五年封存的原始血样复检报告,未检出任何禁药成分,封条编号与五年前一致。
第三页,近五年某中学新生降级诊断批量复核结果,异常处方一百零四张,签名齐锋,对应降级名额兑换金额五十七万元整。
第四页,是我那十九个孩子的名字。
石敢,阚小满,顾棠,钱途……一个一个往下滚。
四千人的馆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齐锋手里的环掉在地上,滚了半圈,停在我鞋边。
”决定如下。“郑文博站起来,”齐锋,除籍,终身禁止从事武道教学,相关材料移送司法机关。姜氏武道产业,取消一切协会合作资质,涉及西街武馆的强拆,立案。裴战,武籍恢复,九段教官资格恢复,武神殿第三十七代授业人身份,协会备案通过。“
齐锋跪下去了。
不是演的。他的腿先弯,然后整个人塌在地板上,手在地上抓,抓到我的鞋,抓住。
”裴战。“他的声音漏风,”我有一百个弟子,一百个,我养了十八年……你跟协会说一句话,他们还能留在册上,你跟他们说一句话……“
”你跟十三岁的石敢说过话吗。“
他张着嘴。
”你的弟子不是我废的。“我把脚抽出来,”是你用一百零四张处方换来的。他们的名字从哪儿来,就回哪儿去。“
姜振业从主席台上下来,走到我面前三步,膝盖软了。
”裴老师。“他说,”姜氏三十年……我儿子他不懂事,您开个价,您说多少。“
我没看他。
我转身走回八班那一排座位。
二十八个孩子站着,没有一个人坐。
”坐下。“我说,”打完了。“
丁霄把我的胳膊架到他肩膀上。
石敢在哭,哭得一点也不好看。
【第十章】
后来的事,很具体。
西街武馆的招牌被从土里挖出来,断成两截的地方用铜片包了。抬上门楣那天来了四十多个人,老何带着头,顾棠爷爷自己站着,没人扶。
姜氏的产业被协会封了资质,三周后挂牌转让。姜浩的右腕接了,接完只能写字。他转学的那天在校门口等了我两个小时,想说话,我从他旁边走过去,没停。
齐锋在看守所等开庭。他门下一百个弟子里,有二十三个来八班门口站过,站着不走。我让钱途登记了名字,一个一个核他们当年是怎么进在册的。清白的十六个,我收了。
冯有礼没走。
他主动申请调到后勤,每天早上六点来教师楼三层拖地。那天我上楼,他正跪在地上抠楼梯缝里的垃圾。
”裴老师。“他抬头,”那张联名信,我当时……“
”你当时喊了三百万没人接。“我说,”地拖干净点,枸杞难扫。“
教务处发了新公告:高三八班改制,挂牌武神殿第三十七代授业堂,面向全校招生,不限灵脉等级,不看测评分数。
报名的第一天,队从八班门口排到操场东头那块荒地。
丁霄拿着喇叭在队尾喊顺序。石敢在搬砖——这回搬的是砌训练台的砖。阚小满的脚弓做完手术,走路不再往外撇。顾棠的右手,能在木桩上打满一百下了。
郑文博来过一次,带来一份协会的邀请函。副会长,直管教官司。
我把函还给他。
”你图什么。“他问,”你现在在这儿,一年挣三百万都不到。“
”我还有十九个人没教完。“我说,”而且这帮小子刚学会站着,往后还得学会站在别人前面。“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住,回头看了一眼教室里那块新牌匾。
那天傍晚丁霄过来,手里一张联赛的报名表。
”老师。“他把表放在桌上,”全国高中武道联赛,下个月报名。他们说今年参赛的里头,有一个队的教官,是齐锋当年的师兄。“
我把笔盖拔开。
”叫什么名字。“
”报名表上没写全,只有一个姓。“丁霄盯着我,”姓裴。“
我把笔放下了。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