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宴上,姑母刚把我家的礼盒扔到小孩桌,她求了半年的合作大佬就向我躬身问好。
我还没开口,我爸先把他扶住。
“别拜,锅还没坏。”
姑母笑不出来了。
因为她投标书里的传家技术,正在我家礼盒里装着红烧肉。
【第一章】
姑母把礼盒推过来的时候,汤汁从盒角渗出来,滴在了她的新皮包上。
她弹开半步。
“许守成,你来给亲妈过生日,就带剩菜?”
我爸伸手去接。
“不是剩菜。妈牙口不好,桂皮也挑干净了,早上炖的。”
“谁问你放没放桂皮?”
姑母提起皮包,拿纸巾擦了两遍。
“今天来的都是什么人,你知道吗?你穿个工作服,提个塑料盒,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家揭不开锅。”
我低头看了一眼。
我爸出门前换过衣服。
蓝夹克,洗得袖口发白,但拉链扣得整整齐齐。
只有指甲缝里的黑印没洗掉。
他早上给厂里修了两台打包机,回来拿牙刷搓过手。
奶奶敲了敲碗。
“是我让他带的。我想吃这口。”
“妈,酒店什么没有?”
姑母把菜单展开,指着最贵的那道菜。
“看见没?一道八百八。你儿子那一盒,够不够买盘子?”
表弟周耀祖把手机支起来。
“妈,别说了,拍着呢。今天你出钱,格局得大。”
他说完,镜头转向我爸。
“舅,来,介绍一下咱们家的非物质文化遗产。”
我伸手压住了他的镜头。
“介绍你挺合适。花钱的手艺,传到你这代更熟练了。”
表弟手一抖,支架磕在杯子上。
姑母看过来。
“许承安,几年没见,嘴倒是练出来了。工作找着了吗?”
“在厂里。”
“你爸那个小作坊?”
“安成设备。”
“二十个人不到,名字倒敢叫设备公司。”
她把主桌上两张座位卡抽走,换成了自己的朋友。
“你跟你爸去那边坐。那边都是自己人,没那么多讲究。”
那边有六个孩子。
最小的那个正拿筷子戳果冻。
我爸端着礼盒,没动。
我妈把外套搭在椅背上。
“你说请全家吃饭,来的时候可没说要按银行卡余额排座位。”
“嫂子,别这么敏感。”
姑母把一张烫金请帖拍在桌上。
“我今天还约了长丰餐饮的贺总。人家管着六十多家店,接下来要换一批分餐设备。四百八十万的项目,你们坐这儿,聊得明白吗?”
我看了眼请帖。
又看了看她。
“贺景行?”
“你还知道贺总?”
“见过。”
表弟笑出了声。
“新闻上见的吧?我也见过。”
姑母把请帖收回包里。
“我托了三层关系才把话递过去。今天他就在楼下谈事,肯不肯上来,还得看人家时间。你别一会儿乱认亲,坏我的生意。”
奶奶把面前的盘子推开。
“守成坐我旁边。”
“妈!”
“我过生日,还是你办展销会?”
姑母咬住了后半句话。
她手机响了,扫了一眼,脸上的笑立刻挤出来。
“陈经理,我到了,我就在三楼。对,安成那边的授权都齐了,负责人也在。”
我放下杯子。
我爸抬起头。
姑母走到窗边,压低声音。
“放心,一家人,手续都是小事。”
等她回来,我问:“什么授权?”
“公司的事,你别瞎打听。”
“安成是我家的公司。”
“你家的公司怎么了?你爸那点本事,不靠我拉业务,早喝西北风了。”
她把一沓纸塞到我爸面前。
“既然说到这儿,哥,你顺手签一下。”
第一页露着几行字。
家庭合作确认。
我往后翻。
姑母按住纸角。
“都是一家人,翻来翻去防谁呢?”
我爸想拿笔,又看向了我。
我把笔抽走。
“防把合作写成包赔的人。”
姑母脸上的笑收了。
“许承安,你今天非要让我下不来台?”
“我先问清楚。”
“问什么?你爸连退休钱都没攒够,还端着呢?一家子穷成这样,就别把自尊看得比命贵。”
椅脚在地上刮了一声。
我爸把礼盒放下,手背青筋撑起来。
我按住他的手,拨了个电话。
“贺总,我到了。”
姑母翻了个白眼。
“还演上了。”
电话那头有人笑。
“许工,你在哪间?我这就过去。”
“三楼,福寿厅。”
“试样带了吗?”
“带了。”
我看着那盒红烧肉。
“顺便给你留了两块。”
【第二章】
表弟把手机重新架好。
“哥,你这朋友也姓贺?巧了。”
我没接话。
他对着镜头说:“家人们,接下来见证一下我哥的人脉。”
奶奶把一颗花生扔进他杯子里。
“先见证一下你奶奶的手劲。”
他赶紧把直播关了。
姑母站起来整理裙摆。
“待会儿真有人来,你自己接。我可没说加座。”
话音刚落,门开了。
贺景行走在前面,身后是长丰的采购经理陈启和技术负责人罗师傅。
姑母先迎了上去。
“贺总!您还真来了,我这边都安排好了,主位给您留着呢。”
贺景行停了一步。
“许经理?”
“是是是,金桂餐配,咱们之前在行业会上见过。我今天就是想当面跟您谈谈……”
“材料交给陈经理,按流程走。”
他视线越过姑母,落在我爸手里的礼盒上。
眼睛亮了。
“许工!”
姑母下意识回头看我爸。
贺景行已经走到我面前,俯下身,双手伸过来。
“可算把你等到了。”
我爸一把托住他的胳膊。
“别拜,锅还没坏。”
包间里静了两秒。
罗师傅没绷住,咳得肩膀直抖。
贺景行站直,看看我,再看看我爸。
“许师傅,我这是感谢。前两周试用那批设备,帮我们后厨省了不少事。”
我爸松开手。
“你早说。上回有人这么弯腰,是求我半夜去修蒸柜。”
我妈给他递了杯水。
“你别跟人家聊你的光辉事迹。人家是老板。”
“老板的蒸柜不坏?”
贺景行接过杯子。
“坏。还专挑饭点坏。”
两个人握了一下手。
姑母站在原地,嘴角还挂着刚才迎客的弧度。
表弟伸手碰她,她反手把他的手拍开。
“承安,你什么时候认识贺总的?”
“上个月。”
“怎么没听你提过?”
“你上个月给我打电话,我说在给长丰做试机,你说别拿炒菜糊弄你,问我能不能帮耀祖搬家。”
表弟把头转向了窗户。
贺景行拉了把椅子。
“原来都是一家人。那正好,许工,样机在哪儿?”
我指了指礼盒。
姑母抢先说:“那是他爸从家里带的菜,您别碰,油……”
我扣开盒子底部的卡锁,抽出一块扁平的控制底座。
指示灯亮了。
显示屏上,六十五度。
红烧肉的热气往上冒,八角和葱油的香气挤进桌边。
罗师傅立刻凑过来。
“断电多久了?”
“四十七分钟。按你说的,做了离电保温。”
“下面还是双腔?”
“对。隔层可以拆,老人拿的时候不会碰到热面。”
我爸补了一句:“扣子我改过,手上有油也能开。”
贺景行拿筷子夹了块肉。
姑母忙说:“贺总,酒店有新的,我让服务员……”
“这个就是新的。”
我爸把汤勺递过去。
“早上六点起的锅。”
贺景行吃完,朝奶奶点头。
“老太太,您儿子这手艺可以。”
奶奶把盘子往自己面前拖。
“可以就行了,别一直可以。”
贺景行筷子停在半空。
我妈憋着笑给他夹了块豆腐。
“她就等这口,您理解一下。”
姑母的手还举着,服务员在门口等她吩咐。
她放下手,挤到我旁边。
“你早说啊。你看看,弄得一家人闹误会。”
“刚才说了,安成设备。”
“你那时候也没说你能做主。”
我把她塞来的文件翻到末页。
“你这份文件,又是谁做主的?”
贺景行没再夹菜。
陈经理伸手。
“可以给我看看吗?”
姑母一把压住。
“家事,都是家事。”
我看着她。
“那为什么家事里面,写着长丰餐饮采购项目的全部售后责任?”
【第三章】
姑母把文件往包里塞。
“模板拿错了。”
陈经理的手没收回去。
“许经理,我们的供应商申报表里,你写的是自有工厂、独立研发。”
“没错啊。我哥的厂,一家人的。”
我爸把水杯放下。
“我家猪圈也是我家人的,你要不要一块儿写?”
表弟碰翻了醋碟。
他抽纸擦桌子,越擦越黑。
姑母瞪了我爸一眼。
“你说话能不能分场合?”
“能。你先把厂还我。”
罗师傅看向我。
“前天金桂送来的投标样机,用的也是你这套控制逻辑?”
“我没给金桂做过投标样机。”
他眉头一皱,打开手机。
“这个呢?”
屏幕上是一台不锈钢分餐台。
外壳我认得。
去年我们卖给姑母三台旧款,她说放到自己的配送中心用。
照片里的那台换了铭牌。
金桂智造。
我笑了一声。
“姑,你还挺节约。研发两个字,直接从我们这儿省了。”
姑母把包扣上。
“设备是我买的,我怎么用,用得着向你汇报?”
“买设备和买技术,是两件事。”
“你一个小孩懂什么合同!”
陈经理已经调出了申报资料。
“许经理,这里还有一份技术买断协议。”
我爸往前坐了坐。
“什么买断?”
陈经理把手机转过来。
协议上写着,许守成将安成设备现有恒温分餐相关技术及后续改进成果,以十八万元转让给金桂餐配。
签名处有我爸的名字。
右下角还有一枚印章。
我爸伸手拿手机,指腹在屏幕上蹭了一下。
“我没签过这个。”
姑母抱起胳膊。
“哥,拿钱的时候认,见着大客户就不认了?”
亲戚们停下筷子。
有人把椅子朝外挪了半尺。
姑母立刻抬高声音。
“我去年帮你多少?设备是我买的,维修费是我给的,现在你儿子攀上贺总,就想撕合同?”
我妈伸手。
“十八万,哪天打的?”
“时间久了,谁记得那么清楚!”
“我记得。”
我妈拿出手机,打开记账软件。
“去年你一共给厂里打过两笔钱。三台设备尾款两万四,维修费一千八。”
姑母嘴角抽了一下。
“有些给的是现金。”
“现金谁收的?”
“我哥!”
我爸把手机还给陈经理,起身往门外走。
姑母急了。
“你干什么?说不过就走?”
“拿东西。”
“你还想打人?”
我爸停下来,转过头。
“拿送货单。你要非这么怕,我可以让服务员替我拿。”
包间角落有人没忍住,茶水从鼻子里呛出来。
姑母脸上的粉卡在鼻翼两侧。
她看向贺景行。
“贺总,家里人为了利益闹点小脾气,您别介意。我这边既然敢投标,肯定有手续。”
贺景行把筷子搁在碗上。
“我不判断家事。涉及采购材料,请你解释清楚。”
陈经理继续往下翻。
“还有付款凭证,十八万元。”
我妈凑过去。
看了两眼,直接笑了。
“这不是那一千八的回单吗?”
姑母伸手去夺。
陈经理收起手机。
“这是公司收到的文件,原件我们有留存。”
“我会计弄错了!”
“行。”我点头,“金额弄错了,合同也弄错了,工厂也弄错了。你这个会计不是做账的,是做梦的。”
表弟把沾了醋的纸攥成一团。
“哥,差不多得了。你们又没损失。”
我正要说话,陈经理忽然停住。
他把下一页放大,看向我。
“许工,这份产品质量责任承诺书,也是你的签名。”
我接过手机。
承诺人,许承安。
下面写着,我已亲自完成金桂投标样机的安全检测,并对相关数据真实性负责。
签署日期是三天前。
那天我在外地给长丰门店调试设备,进出记录和车票都在。
我还没开口,罗师傅的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脸上的笑一点点收住。
“哪台?”
“金桂的?”
“断电封存,别再开机。”
他看向桌上的手机。
“你们送去检测的样机,过温保护没动作。”
姑母按住包扣的手,滑了一下。
罗师傅继续说:“再晚停几十秒,接线端子就要烧了。”
我把那份承诺书推回去。
“姑,你这不是让我坐小孩桌。”
“你是想让我坐被告席啊。”
【第四章】
筷子掉在地上,没人捡。
姑母先看我爸,又看贺景行。
“检测不就是为了找问题?现在还没卖出去,别说得那么严重。”
罗师傅把电话挂了。
“测试台有保护,人员没受伤。机器会封存,等核查。”
“那不就完了?”
“没完。”
我把椅子往前拉。
“谁动过那台机器?谁做的检测?谁替我签的字?”
姑母咬着牙。
“你别审我。我做这么多年生意,还轮不到你教。”
门开了。
我爸提着工具包进来。
服务员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把扳手。
“叔,您刚才掉电梯里了。”
我爸接过来,道了声谢。
姑母往后退了一步。
我爸把扳手塞回去。
“别怕,拧螺丝的。你这毛病它治不了。”
他从工具包侧兜拿出一本送货单。
边角卷了,订书钉有点锈。
“去年八月十二,你配送中心那个设备不热了,叫我去修。我换了三只温控开关,收了你一千八。”
他翻开一页。
“这是底联。你签的验收,我签的维修。”
我把两张签名放到一起看。
买断协议上,我爸名字最后一笔旁边有一道短横。
送货单上也有。
那道短横不是签名。
是我爸当时试笔划的。
我指给陈经理看。
“材料请你们保存。我们要拿原件做比对。”
姑母扑过来。
“许守成,你连自家妹妹都防?”
我爸把单据举高。
“我防你干什么?我防税务查账。”
这次连陈经理都低头捏了一下鼻梁。
姑母抓了个空,椅子被她膝盖顶翻。
奶奶拿拐杖敲地。
“金桂,你坐下。”
“妈,你也向着他们?”
“我让你坐下,是怕你再把桌掀了。那肉还没吃完。”
我妈端起肉盒,放到奶奶面前。
“您吃。今天谁也别碰您的菜。”
姑母盯着那只盒子,喉咙动了两下。
贺景行站起来。
“许经理,你的项目评审先暂停。陈经理,按公司流程启动材料核查,样机交第三方复检。”
姑母立刻挡住他。
“贺总,您不能只听他们一家说!您跟许承安早就认识,是不是早把订单给他了?”
包间里没人出声。
她把腰挺直,找回了声音。
“他给您送吃的,送东西,今天还当着这么多人打电话叫您来。您这采购,公不公平?”
贺景行看了看桌上的肉。
又看了看我。
“许工,两块肉多少钱?”
我还没回答,我爸先说:“你别问他。他没买过菜。”
我妈报了个数。
“按成本算,六块。”
贺景行掏出手机。
“我转十二,算上加工费。”
奶奶用筷子点了点桌面。
“别转多。她回家又要拿这个说我儿子不会做生意。”
贺景行付款,陈经理拍了付款记录。
随后他把手机放下。
“金桂的疑点,需要独立核查。安成的评审,我主动回避,由技术、财务和门店代表打分。两件事分开处理。”
姑母抬起下巴。
“这还差不多。”
贺景行没接她的话,转向我。
“原定下午四点截止的资格补充材料,你们还差盖章的生产排期。别误了。”
我拿起手机看时间。
一点二十三。
工厂在城东,来回一个多小时。
我爸忽然摸向工具包内袋。
拉链拉开,又合上。
我问:“怎么了?”
他看向姑母。
“公章。”
姑母抬手理了一下头发。
“上星期我说拿去复印资料,你给我的。怎么,忘了?”
我伸出手。
“还来。”
她坐回椅子,拿起茶杯。
“急什么。一家人,饭还没吃完呢。”
【第五章】
我爸站了半晌。
然后把工具包拉链重新拉开,一样样往外拿。
扳手,卷尺,电笔,旧眼镜盒。
拿到最后,只剩一张包过油饼的纸。
姑母喝了一口茶。
“哥,你借我章的时候可没这么多讲究。”
我爸把油纸攥进掌心。
“你说给旧设备办维修档案。”
“维修档案也得用章啊。”
“我有没有说过,不许拿去签别的?”
“你说的,我还能害你?”
我指了指桌上的责任承诺书。
“成果展示就在这儿,你谦虚什么。”
姑母茶杯顿了一下。
我打开手机录音,当着她的面放在桌上。
“现在正式向你索回安成设备公章。你说存在哪儿,我们过去取。”
她把杯子往手机旁边推。
我把手机拿远了。
“防水性能一般,你别帮我检测。”
表弟站起来。
“许承安,你对自己亲姑这样,有意思吗?”
“有。对别人我已经报警了。”
他不说话了。
姑母眼神朝包间门口扫了一下。
贺景行看了眼陈经理。
“我们先去楼下,材料通过正式邮箱提交。现场争议,我们只记录,不参与。”
陈经理把联系方式发给我。
罗师傅临走前指了指保温盒。
“这个样机下午还用。”
奶奶把盒子抱住。
“肉给我倒出来。”
我妈拿空盘子倒菜。
一场合作会谈,最后由老太太完成了实物交割。
门关上,姑母的声音立刻高了。
“你非要把一家人的脸丢到外头?”
我爸把椅子扶正。
“从你让我们去小孩桌开始,这张脸你就没打算给我留。”
她顿了一下。
“我那是怕你不自在。”
“那你现在自在吗?”
我爸坐到她对面。
“拿章。”
姑母转向奶奶。
“妈,你看他!”
奶奶把假牙顶了顶。
“看着呢。你拿章。”
姑母拍了一下桌子。
“我早说过,这个家就没一个人盼我好!”
表弟赶紧扶住她。
“妈,别激动。章在办公室,跑不了。”
我拿起车钥匙。
“走。”
“谁说现在去?”
“你说在办公室。现在一点四十,我还有两个小时二十分。”
姑母盯着我。
“我可以还你。但你得先签个东西。今天是误会,你们不能再追究。”
我收起车钥匙,给辖区派出所打电话,说明公章被占有和疑似冒用的情况。
姑母冲过来抢手机。
我退了一步。
她扑到椅背上,项链挂住了木雕。
表弟去解,越扯越紧。
“别动!妈,你先低头!”
“你让我给他低头?”
“我让你给椅子低头!”
奶奶闭上眼,拿手掌盖住额头。
我把地址报完。
姑母不扯项链了。
“你真报?”
“我从来没说我在演。”
我妈拉了把椅子,让我爸坐下。
“你缓口气,剩下的我跟承安处理。”
我爸没坐。
他拿起手机,翻到和姑母的聊天记录。
“上星期她说借章,我怕记不住,让她发了文字。这里写着只办维修备案。”
他把手机递给我。
“儿子,别删。”
我点头。
姑母看着那条消息,嘴角抖了两下。
表弟刚解开项链,她就把包提起来。
“行,我去拿。没必要把事情搞成这样。”
我妈拦住她。
“等处理人员来,把交接说清楚。”
姑母脚步停住。
她手机在包里振了一阵。
表弟低头看自己的屏幕,脸一下绷住。
他把手机塞到姑母眼前。
上面是一条催款消息。
对方说,下午五点前看不到长丰的中标通知,就直接到她公司搬走尚未交付的货。
我看见她指甲压进了包带。
这场寿宴为什么非要把我爸按在桌上签字,到这里,终于有了价钱。
【第六章】
两点二十,公章送回来了。
送章的是姑母公司的文员,小姑娘骑着电动车,头盔都没摘。
她进门第一句话是:“许总,您说章在保险柜,我找了半天,周经理说在他车里。”
表弟抬手捂脸。
姑母闭了闭眼。
我爸接过印章,在交接记录上写了时间。
对方要求各自保存原始材料,涉及签名和合同真伪的部分,按程序进一步核查。
姑母马上说:“就是家庭误会,章都还了。”
我把责任承诺书的电子件和我爸的维修单一并提交。
“归还不代表没发生过冒用。我们会补齐材料。”
她盯着我,眼白里有血丝。
“许承安,你想把我逼死?”
我爸先开了口。
“我想把厂保住。”
他把章装进衣兜,按住口袋。
“里面十七个人等着发工资,不是只有你一家要吃饭。”
姑母扭过头。
表弟扶着她往外走。
到门口,他回身指我。
“今天的事,我会让大家知道到底是谁不顾亲情。”
奶奶把拐杖抬起来。
他立刻把手放下。
“奶,我没说您。”
“我也没打算打你。”
奶奶敲了敲门边。
“你挡着服务员上寿面了。”
我想留下陪她吃两口,又看了眼时间。
奶奶把一小碗面推过来。
“站着吃。吃完去忙。”
面还烫,葱花贴在碗边。
我连汤带面扒了几口,舌尖麻了一阵。
我爸要跟着走,奶奶拉住他的袖子。
“礼你已经送了。活,你去干。”
我妈留下陪她。
我和我爸到停车场,朋友唐大勇正靠着货车打电话。
他是我们厂负责采购和发货的,刚才接到我电话,直接从工厂送来了排期原件。
“生产计划、供应商盖章件、最近的检验记录,都在文件袋里。”
他看了眼我爸。
“叔,您脸色不太好。”
我爸拉开车门。
“少吃了两块肉。”
唐大勇把一个饭盒递过来。
“食堂留的,排骨。”
我爸接过去,手停了一下。
“你怎么还带饭?”
“您儿子电话里说有人要抢厂。我寻思,至少先把食堂的资产转移出来。”
我爸终于笑了一声。
三点零五,我们把补充材料送到长丰临时项目办公室。
陈经理验过印章和原件,给了收件回执。
我刚吐出一口气,手机连着响了十几声。
家族群里,表弟发了视频。
视频从贺景行向我俯身开始。
后面接的是我爸拦姑母、我报警、姑母被项链挂住的几个片段。
配的文字说,我攀上客户后翻脸不认人,抢亲姑项目,还把老人寿宴搅散了。
下面有人问,真的假的。
姑母回了六个字。
清者自清,不解释。
唐大勇看完,竖起大拇指。
“她解释了三百多秒,最后说不解释。这话术能开培训班。”
我给表弟发消息。
让他保留完整视频,不得删除原始文件。
他秒回。
“怕了?”
我没再打字。
我爸拿过手机,按住语音。
“耀祖,我知道你从小数学不好,但你拿一千八的回单说十八万,这不是偏科,这是偏法。”
发送。
群里安静了。
十几秒后,姑母把我爸移出了群聊。
我爸看着屏幕,愣住。
“我充的群费,她有权踢我?”
唐大勇差点把排骨汤喷出来。
我妈电话正好打来。
“别跟群里吵。她的视频我存了,酒店走廊也有监控,我已经请经理保留。”
“您还在酒店?”
“在。还有件事。”
我妈停了一下。
“这桌饭,她没结账。前台说她留的是你爸的电话。”
【第七章】
我回到酒店时,姑母坐在前台旁边,脸上又有了笑。
“承安,来啦。”
我看了看账单。
一万六千八。
十六个人,三瓶酒,两桌菜。
其中一瓶酒还没开。
我妈坐在对面,手里捏着预订确认单。
奶奶在旁边吃打包的寿桃。
“怎么还没回去?”我问。
奶奶抬抬下巴。
“看你姑买单。”
姑母不看她,朝我招手。
“刚才都气头上,我也有不对的地方。你把酒店的钱先结了,咱们坐下来好好谈。”
“谁订的谁结。”
“给你奶奶过生日,你不该出?”
我妈把确认单展开。
“订桌时你说全包,还专门在群里说,谁抢着付钱就是看不起你。我截图了。”
姑母脸上的笑僵住。
“我就客气一下。”
“我们也就尊重一下。”
酒店经理站在一边,双手扣在身前,嘴角绷得很紧。
姑母转向他。
“你说句公道话,儿子给亲妈办寿宴,不该付钱?”
经理看看预订人信息。
“我们只按预订合同确认结算人。”
“死脑筋!”
“您说得对,但账不能活过来自己结。”
唐大勇转身去看大厅的鱼。
肩膀一抽一抽。
姑母从包里掏卡,递过去,又收回来。
“承安,你就真不帮姑一把?”
我拉开椅子坐下。
“先说清楚,你要我帮什么。”
她朝周围扫了一眼。
“长丰那边,你一句话的事。样机有问题就改,资料有问题就补。项目不能停,我供应商等着呢。”
“你已经拿这个项目赊货了?”
“生意谁不压账期?”
“多少钱?”
姑母抿住嘴。
表弟忍不住说:“八十六万。”
姑母扭头瞪他。
他把下巴缩回去。
我问:“合同还没签,为什么进那么多货?”
“价格合适,先囤着不行?”
“你对供应商说已经中标了?”
她不回答。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
“金桂拿我们的名义投标,样机出了问题,又让我背检测责任。现在你要我跟客户说,没事,继续买?”
姑母用指甲抠着银行卡边缘。
“都是一家人,利益摆在眼前,你非要讲这些死规矩?”
我爸把饭盒合上。
“你小时候拿我的作业交,老师找我,我认了。”
姑母看向他。
“现在提这个干什么?”
“那时候最多罚站。现在你拿我的厂交,人家出了事,我站哪儿都不够。”
姑母把卡拍在桌上。
“说到底,你们就是见不得我挣钱!”
我站起来。
“你挣你的,别拿我爸当售后。”
她突然伸手抓住我袖子。
“许承安,你今天走了,我就把你们抄我技术的事说出去!”
大厅里有人转过头。
她松开我的袖子,挺直背。
“原来的机器是我出钱买的,没有我出钱,你们有钱做新的吗?技术归谁,还不一定呢!”
我爸把饭盒递给唐大勇,往前走了一步。
“买过我三台设备,就连以后做的都归你?”
“没有我第一笔订单……”
“你买过包子没?”
姑母卡住。
我爸接着问:“买过包子,你让人把后厨过户给你,人家答应吗?”
经理低头整理账单。
整理了三遍,纸边都齐了。
我拿起手机,给一直合作的法律顾问罗知微打电话。
把事情说清楚后,她问我几句材料情况,让我们先保全证据,正式书面否认授权,再分别处理合同和名誉争议。
她最后说:“不要在群里对骂。原始材料比你的嘴有用。”
我看了唐大勇一眼。
他摊手。
“别看我,我的嘴主要负责吃饭。”
姑母听到律师两个字,伸手去拿卡。
“我付钱。今天到这里,谁也不准往外说。”
我妈拦了一句。
“未开的酒退掉。别一边说没钱,一边给面子续费。”
姑母的手抖了一下。
她最后付了账。
小票出来,她没接稳,掉在地上。
表弟弯腰去捡,手机从口袋里滑下来。
屏幕亮着。
一个设备安装群里,最新消息写着:周经理,你让我拆的过温保护器,还留不留?
【第八章】
表弟抢起手机。
“你看我隐私干什么?”
我没碰他。
“我只看见了亮屏。你要觉得没事,别急着删。”
姑母一把把他拽到身后。
“看错了吧?什么保护器?你自己机器不行,别赖我们!”
我爸看着表弟。
“那东西为什么拆?”
“谁拆了!”
表弟把手机揣回兜里。
我爸张了张嘴,半天才吐出一句。
“那是防干烧的。”
他嗓子发哑。
“你知道那是干什么的吗?”
“我又不懂技术,你问我有什么用!”
我把我爸拉回来。
“先走。”
再问下去,除了让他们有时间串口供,没有别的用。
我们回到工厂时,切割机正好停了。
车间门口一股铁屑和机油混在一起的味道,地面还留着下午拖过的水印。
老李从焊接间探头。
“寿宴吃得怎么样?”
唐大勇举起饭盒。
“已经完成内部替代。”
老李看我爸的脸,没再问,拿毛巾擦了擦手。
我爸往办公室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去年卖给金桂那三台的出厂记录,找出来。”
老李愣了一下。
“她又坏了?”
我爸把外套脱下来。
“机器还不知道,人先查查。”
当天下午,我们向长丰提交了正式异议和说明。
我没有把手机亮屏当成已经坐实的证据,只把看到的内容写进线索,申请对封存样机进行联合拆检。
罗知微赶到厂里,先把我爸的维修单放进文件袋,又把原始聊天记录导出备份。
她问我爸:“借章时,有没有另签授权?”
“没有。”
“有没有收过十八万?”
“没有。”
“公司章以后谁保管?”
我爸抬头看我妈。
我妈伸出手。
他从兜里摸出章,放了上去。
动作很快。
罗知微把笔帽扣上。
“这条执行得不错。”
第二天上午,长丰发来联合核查通知。
第三方检测机构、两家供应商和采购合规人员都到场。
我去之前,姑母又在家族群发了一段话。
说我爸早年没钱,靠她介绍客户才能开厂,如今有了出息就忘了谁拉过一把。
我妈把我爸重新拉进群。
我爸想发语音,又把手放下。
罗知微指了指材料。
“先做正事。”
他把手机锁了。
检测现场,姑母穿着昨天那件裙子,表弟站在她后面,眼睛下有两圈青。
她一见我,就把一份打印件推过来。
“你说我偷你技术,专利呢?拿出来啊。”
我没接她设的题。
“我们是否拥有某项专利,和你能不能伪造买断协议,是两回事。”
陈经理接着说:“本次先核验授权文件、样机来源和检测申报。请不要混淆。”
姑母把纸收回去。
“那就查。我也想知道,为什么机器到你们手里就坏了。”
检测人员核对封条、记录外观,才打开后板。
螺丝一颗颗放进托盘。
最后一颗拧出来,后板移开。
我爸的手在桌边停住。
原本应该装着独立过温保护器的位置,只剩两段被接在一起的线。
检测员抬头。
“谁做的改装?”
姑母抢先说:“出厂就这样!”
我爸没跟她吵。
他打开带来的出厂资料。
同一台机器的编号,同一处焊点,同一块底板。
照片里,保护器还在。
老李在出厂检验栏里签了名。
姑母伸手去指照片。
“你们自己的照片,想什么时候拍就什么时候拍。”
陈经理抬起头。
“许经理,这份照片在你去年申请售后时,也上传过。”
他调出长丰收到的投标附件。
“你把旧售后材料当产品履历提交了。”
罗师傅摘下眼镜,擦了擦。
“照片里有,实物里没有。你把能证明它原来有的材料,亲自交给我们了。”
表弟伸手拉姑母。
她猛地把他的手甩开。
“你别碰我!”
托盘被她袖口扫了一下。
螺丝掉在地上,叮叮当当滚到她脚边。
她低头看着,半天没挪步。
【第九章】
联合核查没有因为几张照片就结束。
姑母咬住一句话。
“谁知道运输途中有没有被人换过。”
检测员把收件照片、连续开箱录像和封存记录摆出来。
机器编号前后一致。
姑母改口。
“那也是工人擅自弄的,我不懂技术。”
陈经理问:“工人是谁?由谁联系?”
表弟往后退了一步。
姑母盯住他。
他嘴唇动了动。
“我就是找人调了调升温速度。”
罗师傅放下笔。
“怎么调?”
“原来的太慢,别家的十来分钟就能到温度,我们要半小时。我妈说演示时间只有二十分钟……”
“我让你提效率,没让你拆东西!”
姑母一巴掌拍在桌上。
表弟肩膀缩了一下,随即把手机掏出来。
“你别全推我身上!维修师傅说会影响保护,我给你发了,你回的先过评审再说!”
他刚把聊天界面打开,姑母就扑了过去。
椅子朝后滑出去,撞上墙。
工作人员上前拦住。
我爸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力道很大。
我摸到他掌心里的汗,才发现他一直绷着手。
表弟的手机被他自己按在桌上。
“是你让送的,也是你让我找会计做材料。现在出事了,凭什么我一个人背!”
姑母指着他,指尖不停抖。
“我养你这么大……”
“你先别养了,先说签名谁做的!”
唐大勇站在我后面,嘴张了一下,又闭上。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这会儿不用捧场。
他们自己已经把场子顶起来了。
工作人员让双方分别提交原始手机中的相关记录,并联系改装人员核实。
维修师傅赶到的时候,背着一个旧工具箱。
姑母一看见他,立刻说:“你收了钱,东西出了问题,你得负责!”
师傅把工具箱放到地上。
“我该负责的我认,但你让我拆,我当时明确说过不能当正式产品用。你儿子说只做静态展示,不通电。”
罗师傅看向表弟。
表弟盯着鞋尖。
师傅拿出维修记录和聊天。
“你们后来要送检测,我在群里说过必须恢复。那东西还在我店里,你们没来取。”
姑母扶住桌边。
“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
陈经理看着她。
“你刚才说出厂就没有。”
她嘴唇动了两下。
没发出声音。
我把另一组材料放过去。
我妈从银行调取的流水。
一千八百元。
对方户名、日期、附言,与姑母投标资料里那张十八万元的回单一一对应。
罗知微指着文件。
“我们要求保留提交来源和原始电子文件,后续依法核验。现在请你说明,所谓十八万元技术转让款,实际通过哪笔交易支付。”
姑母扶着桌子的手移到椅背上。
“会计做的,我要问会计。”
“会计能替你决定买什么技术?”
她看我。
“承安,你给姑留条路。”
我没说话。
她绕过桌子,走到我爸面前。
“哥,咱们从小一起长大的。我就这一次,真是资金转不过来。我供应商压着八十六万,房子还有抵押,长丰的单子拿不下来,我就全完了。”
我爸把她伸过来的手挡开。
“你缺钱,可以开口。”
“我开口你就有?”
这句话出来,她自己先僵住。
我爸点了点头。
“对。我没有。所以你没问,直接拿我名字去担责任。”
姑母眼泪掉下来。
“我不是想害你。我想着单子成了,给你们分一部分,一家人都能挣钱。”
我爸问:“机器真烧了,伤了人呢?”
她摇头。
“不会的,哪有那么巧。”
我爸站了起来。
“你拿别人的命赌不会,拿我的厂赌一家人。”
他把那张写着我名字的责任承诺书放到她面前。
“还拿我儿子给你垫底。”
姑母想再抓他,又把手收了回去。
膝盖一弯,坐到了旁边的椅子上。
她低着头,眼泪砸在裙子上。
“早知道就不借那个章,早知道……”
表弟站在墙边,攥着手机,一声不吭。
长丰的合规负责人当场宣布,金桂的投标资格因材料和样机问题被取消,相关文件按程序移交处理。
安成不因此自动中标,继续参加后续评审。
我爸点头。
“该怎么比就怎么比。”
他拿起工具包,手伸进去,摸了半天。
我问:“找什么?”
“降压药。”
我赶紧去拿水。
唐大勇跟着翻包,最后从侧兜摸出一个小盒。
递过去时,他看了看标签。
“叔,这个是薄荷糖。”
我爸接过来,倒了两粒。
“知道。我没高血压。”
他嚼碎糖,朝姑母那边看了一眼。
“我压压想骂人的嘴。”
我拿着水,站了好一会儿。
才发现自己也笑了。
【第十章】
正式演示安排在第三天上午。
贺景行没有参与打分,坐在后排旁听。
姑母没来。
表弟倒来了,在门口站了几分钟,被工作人员请去了材料核验室。
我把样机接上电。
罗师傅按流程检查保护装置,再把温度探头放进餐盘。
前十五分钟,一切正常。
到第十六分钟,显示屏忽然跳了一下。
蜂鸣器响了。
唐大勇脖子一梗。
我爸从椅子上坐直。
一位门店代表皱起眉。
“这就报警了?”
我伸手去看接头,刚碰到线,罗师傅抬手拦住。
“先别动。记录。”
我收回手。
喉咙发干,后背的衬衫贴住皮肤。
现场只能听见风扇转动和蜂鸣声。
我指了指检测屏幕。
“外接探头的数值断了,设备切到保护状态。请先确认接口。”
工作人员按规程检查。
探头插头没有推到底。
重新接牢,报警解除。
我没立刻继续。
“这项写进问题记录。插头没到位时,目前只有报警,没有直接提示接口位置,后厨使用会增加排查时间。”
评审席有人抬头。
“你主动扣自己的分?”
“该扣就扣。总比饭点让师傅逐根找线强。”
罗师傅在表上写了两行。
我爸往椅背上一靠,擦了擦脖子。
唐大勇凑到他旁边。
“叔,糖还有吗?”
我爸把盒子递过去。
“你也想骂人?”
“我想把心跳嚼慢点。”
后面的测试,我们没再出岔子。
空盘干烧保护动作,断电保温,拆洗时间,耗电记录,一项项走完。
另一家供应商的升温比我们快。
我们在断电保温和日常清洗上拿了分。
最后,长丰没有把两百四十台一次性全订给任何一家。
先选两家各做一批门店试用,再按实际数据确定后续采购。
安成拿到首批二十四台,合同四十八万元。
我爸看完数量,拿起笔签了字。
贺景行从后排过来。
“许师傅,会不会觉得少?”
“不少。二十四台做不好,二百四十台就是二百四十个麻烦。”
他把合同交给我妈。
我妈装进文件袋,顺手把我爸的笔也收走了。
我爸伸着空手。
“笔也管?”
“从源头管。”
贺景行笑着看我。
“许工,之前那套家用保温盒,你准备什么时候做?”
“等这批交付完。现在还要做耐久和清洗测试。”
“给我留一个,我给我父亲带饭用。”
我爸立刻说:“行,但不能叫你再躬身了。”
贺景行愣了一下。
我爸补了一句:“我腰不好,怕你扶我回礼。”
签完合同,我在走廊接到罗知微的电话。
她已经把文件冒用、签名和付款凭证的相关材料按要求补充提交。后续如何认定,等调查结果。
针对姑母发布的不实视频,我们发了正式通知,要求删除、澄清并保留原始文件。
对方的供应商也请了律师,开始追讨货款。
这些事没有靠我打一通电话就全部结束。
每一份记录都要核,每一笔账都要对。
姑母后来找过奶奶,想让她来劝我们撤回材料。
那天我正去接奶奶出院复查,姑母堵在楼道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她看见我,先把水果往身后藏了藏,又提出来。
“给妈买的。”
奶奶看了一眼。
“放桌上。你要说什么,就说。”
“妈,我知道错了。现在客户不敢跟我做,供应商天天催,我车也准备卖了。您跟哥说说,他不能真不认这个妹妹。”
奶奶拄着拐杖,站了半晌。
“你小时候偷拿钱,说是你哥拿的。我打了他两下,后来知道打错了,给他煮了两个鸡蛋。”
姑母抬起头。
“妈,都多少年前了……”
“我记到现在。”
奶奶把拐杖挪开,给我让出放检查单的地方。
“我那两下打错了,不能再打第三下。”
姑母的肩膀垮下去。
她在凳子上坐了很久,最后拿出手机,当着我们的面把那段视频删了。
又在家族群里发了一份澄清。
那份澄清是她和律师核过的,承认剪辑造成误导,安成没有转让相关技术,也没有授权她签署那份质量责任承诺。
发完,她把手机搁在膝盖上。
“这样行了吗?”
我看着她。
“这是该纠正的。其他的,按程序处理。”
她抬手遮住眼睛,没再说话。
我把奶奶的检查单收好,扶她下楼。
楼道里,奶奶忽然拉了拉我袖子。
“你姑买的葡萄,你提走。”
我停住。
“您不吃?”
“牙咬不动,给你爸。”
她想了想,又补上一句。
“别拿这个算和好了。就是葡萄不能跟着她受罚。”
第一批设备验收那天,我们没去酒店。
厂里把打包区收拾出来,拼了三张桌子。
我爸做了红烧肉。
我妈买了鱼,唐大勇负责烤肠,老李把焊接面罩扣在头上,坐在炉子旁边扇火。
我问他干什么。
他说:“防油。”
唐大勇把一根烤肠递过去。
“顺便防熟人。你烤焦六根了。”
奶奶坐在桌头,面前还是那只保温盒。
这回盒子外面贴了张纸。
奶奶专用,商业合作勿动。
贺景行路过来验收尾款手续,也被拉着吃了一碗饭。
他刚伸筷子,奶奶把盒子朝自己挪了挪。
他立刻换了方向。
“我夹青菜。”
大家笑得桌子都在晃。
我爸端起汽水,朝车间里那十七个人举了举。
“这阵子辛苦了。工资今天到账,奖金跟着发。机器出去以后,哪儿有问题照实说,别怕扣脸面。”
老李先拍了桌子。
“老板,这话算数?”
“算数。”
“那食堂的灯该换了,闪了三天。”
我爸举着汽水的手停住。
“我说机器。”
“灯也是电器。”
唐大勇立刻接上:“还有我那把椅子,坐下去就叫,客户以为我身上带了鸟。”
我妈拿出手机记。
“换。还有什么?”
一群人举手。
我爸看看手里的汽水,放下了。
“我就不该吃饭前开会。”
吃到一半,他把一把新钥匙递给我。
办公室钥匙。
上面挂着一个不锈钢小牌,是他用边角料磨的。
我接过来,翻到背面。
四个字。
记得锁门。
我抬头看他。
他正低头啃排骨。
“别看我。你妈说写前程似锦太虚,去年办公室招过耗子。”
我把钥匙收进兜里。
饭后,众人各自收拾。
我拿着新钥匙站起来,刚往办公室走,身后传来我爸的声音。
“许总。”
我回头。
他双手端着那口炖肉锅,朝我欠了欠身。
“劳驾。”
我下意识伸手去扶。
他把锅塞进我怀里。
“刷了。”
锅底还带着热,油香往鼻子里钻。
我端着锅,站在原地。
唐大勇抱着一摞碗从旁边经过,伸手拍了拍我肩膀。
“别愣着了,合作大佬都躬身了。”
我爸坐回椅子,拧开汽水。
“水池边还有三只盆,一块儿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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