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叫水生,在江南一个叫柳河镇的地方开当铺。
说是当铺,其实就是一间破铺子,门板裂了两道缝,刮风的时候呼呼往里灌土。招牌是我爷爷手写的,"水生当铺"四个大字,被雨水泡得发胀,"当"字下面那截都快掉下来了。
那天早上我刚把门板卸下来,蹲在门口喝稀粥。粥稀得能照见人影,碗底卧了半块咸菜,就是我昨天的晚饭。
我正琢磨着今天要是再没人上门,我就得把门口那对石狮子偷偷卖了——那是我爷爷留下的,听说是明末的东西,收古董的老李头出过三十块,我没舍得。
结果人来了。
不是普通人。
一个女的,穿一身白裙子,裙摆垂到地上,干干净净的,连个褶子都没有。她头发上别着一支银簪子,簪子头上雕着朵莲花,莲花瓣儿是半透明的,看着不像银子,倒像……像什么呢,我说不上来,反正就觉得那东西在发光,不是那种刺眼的光,是温温的,像冬天灶膛里剩的那点火。
她进门的时候,我手里那碗粥差点没端住。
不是因为她长得好看——好看是好看,眉毛画得跟书上的仙女似的——是因为她踩在我那破门槛上,门槛没碎。
我这门槛,上个月王屠户家的二小子跑着进去,一脚把门槛踩裂了。这女的穿着裙子,轻飘飘踩上去,门槛跟没事人一样。
"掌柜的,"她开口,声音软软的,"我当个东西。"
我放下碗,抹了抹嘴,往柜台后面坐。"您当什么?"
她把那支银簪子拔下来,放在柜台上。
簪子落柜台的一瞬间,我眼前一花。
真的,就像有人在我眼皮子底下放了场电影。我看见那支簪子的来历了——
不是我想象出来的,是真的看见了。
我看见九重天,看见一片云,云上面站着个穿宫装的女的,跟眼前这个长得一模一样。她手里拿着那支簪子,对着镜子插头发。镜子里映出她身后一座宫殿,牌匾上写着三个字:广寒宫。
广寒宫?
我脑子嗡的一声。
然后画面接着走。我看见她抱着一只兔子,坐在台阶上哭。眼泪砸在台阶上,砸出小坑。她手里攥着那支簪子,簪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王母有令,贬至宝库,三百年不得出。"
三百年?
我回过神来,那女的正盯着我看。
我后背一层冷汗。
这本事不是今天才有的。我打小就这毛病——拿起什么东西,就能看见它以前的事儿。小时候我拿起我奶奶的顶针,看见我太奶奶戴着它给我爷爷补袜子;拿起我爸的烟袋锅,看见我爷爷在地里跟人吵架。
我一直以为这是病。
直到我爷爷临死前,拉着我的手说:"水生啊,咱水家的当铺,不是收破烂的。凡物进店,必见其来历。你这双手,是吃这碗饭的。"
那时候我才十七,没当回事。
现在我三十二了,当铺快倒闭了,眼前这个女的,是广寒宫的。
"掌柜的?"她又叫了我一声。
我定了定神,把簪子拿起来。入手温温的,不像银子,倒像一块刚从太阳底下拿回来的玉。
"这东西,"我装作老到的样子,敲了敲柜台,"您想当多少?"
她咬了咬嘴唇。"够我在凡间待十年的盘缠。"
我心里算了算。我身上全部家当加起来,不到两百块。十年盘缠?
但我刚才看见那画面了——广寒宫,贬至宝库,三百年不得出。这东西不是凡物。这是仙品。
仙品在我手里,那就是无价。
我抬头看她。"您是……嫦娥仙子?"
她脸色一下变了。
那双眼睛瞪得溜圆,跟见了鬼一样。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手往腰间摸——那儿什么都没有,我估计她以前是有法器的。
"你……你怎么知道?"
我把簪子放在柜台上,往前推了推。
"我开当铺的,"我说,"凡物进店,必见其来历。您这东西进门,我就看见了。"
她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坐下来,坐在我柜台对面那条长板凳上。板凳吱呀一声响,我赶紧说您别使劲,这板凳年纪比我都大。
她没笑。
"掌柜的,"她声音低下去,"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别害怕。"
"您说。"
"我在广寒宫待了一千年。"她说,"一千年,就我跟一只兔子。王母娘娘上个月发了道令,说……说天庭要精简。"
"精简?"
"就是裁员。"她苦笑了一下,"我这种边缘神仙,没编制的,第一个被裁。裁了不算,还得把法宝交回去。我这簪子,是我刚上天的时候,玉帝赏的。现在要收回去。"
"收回去就收回去呗,您下凡来当它干嘛?"
她抬头看我,眼睛里有光在闪。
"交回去,我就真的什么都没了。"她说,"我当给你,十年后我要是能攒够钱,我还来赎。赎不回去,我就在凡间过日子,再也不回去了。"
我盯着那支簪子。
银莲花瓣儿在晨光里透着点润。
"您要多少?"我又问了一遍。
她报了个数。我心里一沉——那数我拿不出来。我全部家当都不够她零头。
但我有办法。
我站起来,从柜台底下翻出一个木盒子。盒子里是我爷爷留下的一张当票,泛黄了,上面写着:"当银五十两,月息三分,死当归铺。"
这张当票,是我爷爷当年从一个道士手里收来的。那道士当的不是东西,是他自己的半道修为。我爷爷没要他的修为,就要了这张当票,说这东西以后能救急。
我那时候不懂。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我把当票递给嫦娥看。"您认识这个不?"
她接过去一看,手开始抖。
"这是……这是天庭的当票格式?"她抬头看我,"你爷爷……你爷爷到底是什么人?"
我也想知道。
但我没时间想。
"我拿这张当票,"我说,"加上我铺子里现有的东西,凑您要的数。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这簪子,"我敲了敲柜台,"我不锁进库房。您搁我这儿,但我得先用着。"
她愣了。"用?怎么用?"
我也不知道怎么用。
但我拿起那支簪子的瞬间,我眼前又花了一下——我看见一股白气从簪子里冒出来,钻进我手里。我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来,又慢慢平下去。
我感觉我能听见三里外的鸟叫。
真的,三里外,柳河镇东头那棵老槐树上,有只麻雀在叫。我听得一清二楚。
嫦娥看着我,嘴巴张成了O形。
"你……你能直接吸?"
"吸什么?"
"仙力啊!"她声音都变调了,"这簪子上的仙力,你直接吸进自己身体里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还是那双手,粗糙,有老茧,指甲缝里还有早上喝粥沾的咸菜汤。
但我确实不一样了。我能感觉到底下有一股东西在流,温温的,从手心往胳膊肘走,再往胸口走。
"这东西,"我咽了口唾沫,"以后您要是不来赎,就是我的了?"
嫦娥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掌柜的,"她说,"我跟你交个底。今天我来了,明天还会有人来。后天也会。"
"谁?"
"跟我一样的人。"她站起来,把白裙子理了理,"被裁下来的神仙。法宝要交,交了就什么都没了。他们得找地方藏。你这铺子……"她看了看我那裂了缝的门板,"你这铺子,是凡间唯一的一个口子。"
"什么口子?"
"天庭管不到的口子。"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
"掌柜的,你叫什么?"
"水生。"
"水生,"她说,"你记着,在我之前,我不是第一个。在我之后,你也别是最后一个。"
说完她就走了。白裙子消失在街尾,跟没出现过一样。
我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攥着那支银簪子。
簪子温温的。
我低头看了看我的破铺子,看了看那碗没喝完的稀粥,又看了看手里的簪子。
行吧。
我把粥端起来,一口喝干。
二
嫦娥走后的第三天,第二个客人上门了。
是个老头。
穿一身灰布袍子,胡子花白,走路慢悠悠的。他进门的时候拄着个拐杖,拐杖头上雕着个小塔。
我一开始没在意。
直到他把拐杖往柜台上一放,我眼前又花了。
我看见一座金塔,七层,每层都有铃铛。一个穿铠甲的大将,托着这座塔站在云头上。下面是孙悟空,毛脸雷公嘴,举着金箍棒往上打。塔放大了,把孙悟空罩在里头。
然后画面一转,我看见那大将跪在凌霄宝殿上。上面坐的人我看不清脸,但声音我听见了——
"李靖,托塔天王,统率天兵十万。今库府空虚,着你将玲珑塔交回宝库存档。"
那大将磕头。"陛下,此塔乃如来所赐,用以镇哪吒……"
"存档。"上面的人就两个字。
画面没了。
我回过神,那老头正盯着我。
"掌柜的,"他说,"我当个东西。"
我看着他那根拐杖。"您要当的是这个?"
"不是。"
他把拐杖举起来,在地上顿了一下。
嗡——
我眼前一黑。
那根拐杖变成了一座金塔,七层,每层铃铛在响。塔从他手里飞起来,悬浮在我柜台上面,转了一圈,又缩回去,变成拐杖大小,落回他手里。
我腿肚子开始转筋。
"您是……托塔天王李靖?"
他叹了口气。"以前是。现在不是了。"
"怎么个不是法?"
"天庭说,"他坐下来,把拐杖横在膝盖上,"我这塔,是公物。以前借我用,现在要收回。收回之前,让我自己想办法折成现银,上缴国库。"
我愣了。"折成现银?一座仙塔怎么折?"
"所以我来找你啊。"他看着我,"嫦娥跟我说了,说柳河镇有个当铺掌柜,能看见东西的来历。她还说,你这铺子,天庭查不到。"
我心里骂了一句。嫦娥这嘴。
"李天王,"我说,"您这塔,要当多少?"
他报了个数。
我手一抖。
比嫦娥那个数还大十倍。
"我没这么多。"我实话实说。
"我知道你没有。"他说,"但你有这个。"
他指了指我柜台后面。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那儿摆着我爷爷留下的一个旧木匣。
"那是什么?"我问。
"打开看看。"
我把木匣抱过来。匣子上着锁,锁早就锈死了。我找了把锤子,一砸,锁开了。
里面是一卷黄绢。
黄绢上画着图——一座当铺,跟我这间长得一模一样。门口站着我爷爷,旁边站着个穿铠甲的人。铠甲人手里举着一块牌子,牌子上写着四个字:"天庭备案"。
我手开始抖。
"你爷爷,"李天王声音低下来,"是天庭在凡间的当铺掌柜。这铺子,是玉帝亲口批的。专门收神仙当掉的东西。"
"那为什么我从来不知道?"
"因为你爷爷把铺子封了。"他说,"三十年前,天庭出了件大事。你爷爷封了铺子,隐姓埋名,把这本事传给了你。他没告诉你,是怕你卷进来。"
"什么大事?"
李天王看着我,没说话。
过了半天,他才开口。"水生掌柜,我今天来,不是来跟你讲古的。我就问你一句——这塔,你收不收?"
我看着他。
这老头,以前是十万天兵的统帅。现在坐在我那破板凳上,灰布袍子,胡子花白,跟村口晒太阳的老头没两样。
他手里那根拐杖,在发光。
"收。"我说。
"钱不够。"
"我知道。"我把那支银簪子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柜台上,"我先把这个押您那儿。您那塔,搁我这儿。等我凑够了,再给您。"
他看着那支簪子,眼神复杂。
"嫦娥的东西?"
"嗯。"
"她真下凡了?"
"下了。"
李天王叹了口气。他把拐杖举起来,又顿了一下。
金塔落在我柜台上。
我眼前一阵白光。我感觉那股温温的东西又从手心进来了,比上次猛十倍。我腿一软,差点跪下去。胸口咚咚跳,耳朵里嗡嗡响。
等我回过神,李天王已经走到门口了。
"李天王!"我叫住他。
他回头。
"您刚才说,天庭库府空虚?"我问,"天庭怎么会空虚?神仙不都是长生不老的吗?"
他站在门槛上,背对着我。
"水生,"他说,"你以为神仙靠什么活着?"
我没说话。
"靠香火。"他说,"凡间的人拜我们,供我们,那股念力,就是我们的饭。这几十年,凡间的人不信神了。香火少了九成。天庭……发不出俸禄了。"
"发不出俸禄,就收法宝?"
"法宝是仙器。仙器能炼。"他回过头,脸上的表情我这辈子忘不了,"把仙器炼了,能抽出里面的仙力。仙力攒多了,能换信仰之力。"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声音很轻,"我们这些神仙,正在被自己人吃掉。"
他走了。
我站在柜台后面,面前摆着一座金塔。塔缩小了,变成掌心大小,玲珑剔透,每层铃铛在风里轻轻响。
我把塔拿起来。
眼前又出现了画面——我看见哪吒,小时候,三头六臂,举着火尖枪。托塔天王站在他对面,手里托着这座塔。
"爹爹,你又拿塔压我。"画面里的哪吒嘟着嘴。
"不压你,你就反了。"李天王在画面里说。
然后画面黑了。
我坐在柜台后面,坐了一整个下午。
天黑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
我把门板上的"当"字,重新钉牢了。
三
第三个客人,是三天后半夜来的。
我听见屋顶上有动静。
不是猫。猫走路没声。这个动静,是"咚"的一下,跟有人在瓦上跺了一脚。
我抄起柜台底下那把菜刀——那是我爷爷留下的,砍骨头用的——慢慢推开门。
月亮地里,一个猴脸老头蹲在我屋顶上。
穿一身黄布短打,毛脸雷公嘴,手里把玩着一根毫毛。他看见我开门,冲我龇牙一笑。
"掌柜的,"他说,"借个火。"
我手攥着菜刀,没动。
"您是……孙悟空?"
"唷,"他从屋顶上蹦下来,落地无声,"现在凡间的人都知道我老孙了?"
"不是知道。"我把菜刀往柜台后面一放,"我开当铺的,凡物进店,必见来历。您脚底下那片瓦,我都能看出它是哪年烧的。"
他乐了。"有点意思。老孙我就喜欢你这样的。"
他大摇大摆走进来,一屁股坐在我柜台对面。板凳又吱呀一声。
"您当什么?"我问。
"不当东西。"他说。
"那您来干嘛?"
"卖东西。"
他从耳朵里掏出一根毫毛,往柜台上一放。
毫毛是金色的,在月光下闪。
我眼前立刻出现画面——
我看见花果山。漫山遍野的猴子。一个穿金甲的猴王站在水帘洞前面,把这根毫毛拔下来,吹了一口气,变成一百个小猴子。
然后画面一转。我看见凌霄宝殿。那猴王被压在五行山下。上面坐着的人我还是看不清,但声音我听见了——
"孙悟空,你闹天宫,罪该万死。今押你在五行山,待取经人来,赎你出山。"
画面再转。我看见取经路上。猴王举着金箍棒,打妖怪。每打一个妖怪,他身上的毫毛就掉一根。
最后画面停在一个地方——如来佛祖的手掌心。
"悟空,你这一身毫毛,是你本体所化。今你已成斗战胜佛,佛门规矩,不准留此物。交出来吧。"
猴王的手在抖。
但他还是拔了。
画面没了。
我回过神,那根金色毫毛在柜台上轻轻飘。
"大圣,"我说,"您这毫毛,要卖多少?"
"不卖钱。"他说。
"那您要什么?"
他盯着我看。那双火眼金睛,看得我浑身不自在。
"水生掌柜,"他说,"老孙我问你一句话,你老实回答。"
"您问。"
"你这当铺,"他扫了一眼我那破铺子,"是不是你爷爷传下来的?"
"是。"
"你爷爷叫水连山?"
我一愣。"您认识我爷爷?"
他没回答,又问:"他临死前,是不是跟你说过,凡物进店,必见其来历?"
"您怎么知道?"
孙悟空——不对,现在应该叫斗战胜佛——他从板凳上站起来,在我铺子里走了一圈。他摸了摸那裂了缝的门板,又看了看我爷爷手写的招牌。
"水连山是我兄弟。"他说。
我脑子嗡的一声。
"五百年前,"他说,"我闹天宫,被压五行山。那时候,是你爷爷偷偷给我送桃。他那时候还年轻,在凡间开当铺。我跟他说,老孙要是有出头之日,必报你一桃之恩。"
"后来呢?"
"后来我成佛了。"他笑了笑,那笑里有点苦,"成佛了,就身不由己了。佛门要我的毫毛,要我的金箍棒,要我一身本事。我不交,就再压我五百年。"
"您交了?"
"交了。"他说,"金箍棒给了东海。毫毛刚才给你了。我现在,就是个光杆司令。"
他把那根毫毛往我这边推了推。
"这个,你拿着。"
"我不要钱?"
"不要。"他说,"我就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以后要是有一天,"他看着我,眼睛里有光,"天庭的人下来查你这铺子,你把这个拿出来。他们看见这个,就不敢动你。"
"为什么?"
"因为这根毫毛,"他说,"是我老孙本体的最后一根。我留在你这儿,就是告诉天上那些人——孙悟空,还没彻底死。"
他走到门口。
"大圣!"我叫住他。
他回头。
"天庭到底在干什么?"我问,"嫦娥说裁员,李天王说法宝要炼,您说毫毛要收。到底怎么了?"
他站在月光里。
"水生,"他说,"你听过一句话没有——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听过。"
"现在不是神仙打架。"他说,"现在是神仙吃神仙。"
他蹦上屋顶,三跳两跳,没影了。
我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攥着那根金色毫毛。
毫毛在发光。
我感觉一股气从手心进来,跟之前那两次都不一样。这股气是跳的,是闹的,是压不住的。我胸口发闷,想大喊一声,想砸东西,想……想翻个跟头。
我真的翻了个跟头。
在我那破铺子中间,我三十二岁的人了,翻了个跟头。
落地的时候,我感觉自己能跳上房梁。
我抬头看房梁。房梁上结着蜘蛛网。
我一踮脚,真的跳上去了。
我蹲在房梁上,看着下面那间破铺子,看着柜台上的金塔和银簪子,看着那根在月光里飘的金色毫毛。
我笑了。
我笑得跟个傻子似的。
四
第四个客人,是第七天来的。
一个小孩。
七八岁的样子,扎两个小髻,穿红肚兜,脚踩风火轮。他进门的时候,风火轮在我地板上烧出两个印子。我心疼得直抽抽——那地板是我爷爷铺的,两百多年了。
"掌柜的,"小孩奶声奶气,"我当东西。"
我看着他。
我眼前已经自动开始放画面了——我看见这小孩,三头六臂,举着火尖枪,在东海边洗澡。东海龙王上来闹事,他一枪把龙太子给挑了。
然后画面一转。我看见天庭。这小孩跪在凌霄宝殿上。上面的人说:"哪吒,你乃灵珠子转世,封神之后,已归神位。今火尖枪、乾坤圈、混天绫,皆为天庭公物,着即收回。"
小孩抬头。"我不要你们收!这是我师傅给我的!"
"这是天规。"
画面没了。
我从柜台后面站起来。"三太子?"
他瞪我。"你怎么知道?"
"我开当铺的。"
他哼了一声,把火尖枪往柜台上一放。
火尖枪一落柜台,我眼前炸出一片红光。我感觉那股气又进来了——这股气是热的,是怒的,是烧得人疼的。我额头冒汗,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来。
"三太子,"我喘了口气,"您这枪,要当多少?"
"不要钱。"他说。
我一愣。"不要钱您当什么?"
"我要你帮我个忙。"他趴在柜台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看着我。
"什么忙?"
"我爹爹,"他说,"他把玲珑塔交给你了,是不是?"
我心里一动。"您怎么知道?"
"天庭都传遍了。"小孩撇嘴,"说柳河镇有个破当铺,专收神仙当掉的破烂。我爹爹那塔,十万天兵的统帅,说交就交了。他现在在天上,跟我一样,光杆司令。"
"您要我帮什么忙?"
"我要你把那塔,"他说,"偷偷还给我。"
我盯着他。
"为什么?"
"那塔是用来压我的。"他说,"我爹爹以前怕我反,天天托着那塔。现在天庭把塔收了,他不怕我了。父子俩……好说话了。"
他眼睛有点红。
"我们父子俩,"他说,"一千年没好好说过话了。"
我心里某个地方被戳了一下。
我想起我爷爷。我爷爷临死前,拉着我的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就咽气了。我那时候三十二了,在他眼里,估计也是个长不大的小子。
"三太子,"我说,"塔我不能还给您。"
他脸一沉。"为什么?"
"因为李天王是当给我的。"我说,"当票在我手里。死当归铺,活当赎取。他没来赎,我就不能给您。"
"那我赎!"
"您有钱吗?"
他摸了摸兜。兜里空空的。
他脸更红了。
"三太子,"我从抽屉里把那支银簪子拿出来,又把金塔拿出来,又把那根金色毫毛拿出来,三样东西摆在柜台上,"您看看这些。"
他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
"嫦娥的簪子?我爹的塔?还有……还有大圣的毫毛?"他抬头看我,"掌柜的,你这铺子……"
"我这铺子,"我说,"现在是天底下神仙唯一的地方。你们当东西,我收。你们要赎,拿钱来。你们要是没钱,"我顿了顿,"就帮我办件事。"
"什么事?"
"去打听打听,"我说,"天庭到底在干什么。"
小孩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笑了。那笑,不是小孩的笑,是神仙的笑。
"掌柜的,"他说,"你比我想的有意思。"
他把火尖枪往我这边一推。
"这个,押你这儿。"他说,"我去给你打听消息。三天后,我回来。"
"您这枪——"
"不要钱。"他说,"算我入股。"
他转身就走。风火轮在门口又烧了两个印子。
我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地板上那四个黑印子,心疼得直嘬牙花子。
但我脸上在笑。
五
三天后,哪吒没来。
来的是李天王。
他那天脸色不对。灰布袍子上沾了土,胡子乱了,进门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倒。
"水生掌柜,"他一屁股坐在板凳上,"出事了。"
我给他倒了杯水。我那杯子是缺了口的,他也没嫌弃,端起来就喝。
"三太子呢?"我问。
"被抓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抓了?谁抓的?"
"天庭。"李天王放下杯子,"他这三天,上天庭到处打听。被人告了,说他私通凡间,泄露天机。玉帝下旨,把他关了。"
"关哪儿了?"
"南天门。"他说,"等着发落。"
我手在柜台下面攥紧了。
"李天王,"我说,"您今天来,是要我帮您救他?"
"我救不了。"他摇头,"我现在就是个空架子。十万天兵?我现在连个巡天门的小卒都指挥不动。"
"那您来找我——"
"我来找你,"他看着我,"是来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天庭为什么收法宝,"他说,"你知道了一半。你不知道的那一半,今天我告诉你。"
他往前凑了凑。
"水生,你以为天庭收法宝,是为了炼仙力换信仰?"
"不是吗?"
"是。但不全是。"他声音压得很低,"信仰之力,换了之后,不是给天庭用的。"
"给谁?"
"给上面。"
"上面?"
李天王抬头,看了看我那破屋顶。
"凌霄宝殿上面,"他说,"还有一层。那层地方,我们叫它紫宸宫。紫宸宫里住着谁,除了玉帝,没人见过。"
"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他说,"玉帝把我们的法宝收了,炼了仙力,攒了信仰之力,全送给紫宸宫那位。那位……在养东西。"
我后背一层冷汗。
"养什么?"
"不知道。"李天王说,"我就知道,这几十年,凡间的香火少了。不是人不信神了。是有人在抽。抽凡间的信仰之力,抽神仙的法宝仙力,全往紫宸宫送。"
"抽了干嘛?"
"养一个东西。"他说,"那东西养肥了,就要出来。"
我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柜台上的金塔在轻轻响。每层铃铛叮铃当啷,跟哭似的。
"李天王,"我开口,"我就是个凡间开当铺的。我能干嘛?"
他看着我。
"你能干嘛,你自己不知道?"他说,"你想想,这几天,你身上进了多少仙力?"
我想了想。
嫦娥的簪子,李天王的塔,孙悟空的毫毛,哪吒的火尖枪。
四样东西。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青筋在跳。我能听见三里外的狗叫,能看见屋檐上蚂蚁搬家,能感觉到底下有一股东西在流——那东西不是我的,但它现在在我身体里。
"我……"我说,"我能怎么样?"
"你能打上天庭。"李天王说。
我笑了。笑得跟听了个笑话一样。
"李天王,"我说,"我一个凡间开当铺的,三十二岁,昨天还在喝粥,您让我打上天庭?"
"不是你一个人。"他说。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门口站着三个人。
嫦娥,穿着白裙子,头发上没了簪子,但眼神比上次亮。
孙悟空,蹲在门槛上,手里把玩着一根新的毫毛——不是我那根,是他自己又拔的。
哪吒,站在最外面,红肚兜,两个小髻,脸上还有巴掌印——估计是在南天门被打的。
他们都看着我。
我站在柜台后面。
我看了看柜台上的金塔、银簪子、金色毫毛、火尖枪。
我又看了看我那裂了缝的门板,看了看我爷爷手写的招牌。
"你们,"我说,"早就商量好了?"
嫦娥点头。"从我第一次进门,就商量好了。"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是水连山的孙子。"孙悟空从门槛上蹦下来,"水连山当年,就是因为知道了紫宸宫的秘密,才封了铺子。他把这本事传给你,不是让你在这儿喝粥的。"
"我爷爷……他知道?"
"他比我们都清楚。"李天王说,"他当年是天庭在凡间的当铺掌柜,什么消息他都过手。紫宸宫那位要养东西,他第一个知道。他封铺子,是因为他想等一个人——一个能把这摊子事了结的人。"
"等我?"
"等你长大。"李天王说。
我站在那儿。
风从门板缝里吹进来,吹得柜台上那几样仙品轻轻响。
我想起我爷爷临死前拉着我的手。他那时候说不出话,但他眼睛在看我。
他那时候在想什么?
他是不是在想——水生,你爷爷我这一辈子,就守着这破铺子。铺子下面埋着的东西,比天庭还大。你要是有一天知道了,别怂。
我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
"行。"我说。
"行什么?"哪吒问。
"行,我打上天庭。"
六
我那天晚上没关门。
我把柜台上那四样仙品,一样一样拿起来。
银簪子——嫦娥的仙力进我身体,我能听见三里外。
金塔——李天王的仙力进我身体,我能感觉到一股厚重的东西压在胸口,跟有十万天兵站在我背后一样。
金色毫毛——孙悟空的仙力进我身体,我想翻跟头,想砸东西,想大闹一场。
火尖枪——哪吒的仙力进我身体,我浑身发烫,眼睛里都是火。
四股气在我身体里撞。
我跪在地上,大口喘气。我感觉我要炸了。胸口像揣了个炉子,烧得我五脏六腑都疼。
"水生!"嫦娥跑过来扶我。
我把她推开。
"别碰我。"
我咬着牙,从地上爬起来。
我盯着柜台后面那面墙。墙上挂着我爷爷留下的一把算盘。算盘珠子是桃木的,被手摸得发亮。
我走过去,把算盘摘下来。
算盘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我以前从来没注意过。
现在我看见了。
那行字是——"凡物进店,必见来历。当铺一开,天庭让路。"
我笑了。
我爷爷啊。
我把算盘往怀里一揣,转身往外走。
"水生,"李天王叫住我,"你去哪儿?"
"南天门。"我说。
"你一个人?"
我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嫦娥,李天王,孙悟空,哪吒。
四个神仙,加我一个凡间开当铺的。
"你们,"我说,"跟不跟?"
七
南天门在云上面。
我以前不知道南天门怎么走。但孙悟空知道。他带着我们,一个跟头翻上去。
我第一次腾云。
那感觉不好受。胃里翻江倒海,我差点把早上喝的粥吐出来。哪吒在旁边笑我,被我瞪了一眼。
南天门真高。
两扇大门,金的,门上钉着铜钉。门口站着两个天将,穿铠甲,拿长枪。
"站住!"天将把枪一横,"天庭重地,闲人免进!"
我往前站了一步。
"我是柳河水生当铺的掌柜。"我说。
那天将愣了一下。"当铺?"
"凡物进店,必见来历。"我说,"你们这两扇门,我看看。"
我伸手,摸了一下那金门。
我眼前立刻出现画面——
我看见这门是怎么造的。我看见玉帝是怎么下旨的。我看见门后面,有多少神仙进进出出。
然后我看见那两个天将。
我看见他们上个月,偷偷把自己的法器拿去宝库存档,换了俸禄。我看见他们这个月,俸禄又被紫宸宫抽走了三成。我看见他们昨天,在南天门后面骂娘。
我把手收回来。
"两位将军,"我说,"你们上个月的法器,被收了多少?"
那两个天将脸色一下变了。
"你……你怎么知道?"
"我还知道,"我说,"你们这个月的俸禄,又少了三成。"
他们把枪放下了。
"掌柜的,"左边那个天将说,"你……你是来救我们的?"
我没回答。
我看着那两扇金门。
"让开。"我说。
他们让开了。
八
凌霄宝殿比我想的破。
不是真的破,是那种……那种你想象里应该金光闪闪的地方,实际上金光都发暗了。柱子上的漆在掉,瓦片上有灰。宝殿上面坐着玉帝,穿一身龙袍,但龙袍的颜色都旧了。
下面站着一排神仙。
托塔李天王以前站的位置,现在空着。嫦娥以前站的位置,也空着。孙悟空以前站的位置,也空着。哪吒以前站的位置,也空着。
玉帝看见我们进来,眉头一皱。
"水连山?"他说,"你不是死了吗?"
"我是他孙子。"我说,"水生。"
"哦。"玉帝靠在宝座上,"凡间的人。你来这儿干嘛?"
"我来当东西。"我说。
宝殿上哄堂大笑。
下面那些神仙,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在笑。我看见有人指指点点,有人捂着嘴。
我没理他们。
我从怀里把那把算盘掏出来,放在地上。
然后我把银簪子放在算盘左边。
把金塔放在算盘右边。
把金色毫毛放在算盘前面。
把火尖枪放在算盘后面。
四样仙品,围着那把算盘。
我站起来。
"各位神仙,"我说,"我是柳河水生当铺的掌柜。凡物进店,必见其来历。今天,我不当东西。我来,给各位看看你们自己的来历。"
我一抬手。
那四样仙品发光了。
银簪子发出白光,金塔发出金光,毫毛发出金光——不对,毫毛是金毛,发的是金光,火尖枪发出红光。
四道光打在宝殿的柱子上。
柱子上出现画面了。
我看见嫦娥在广寒宫里哭。
我看见李天王在凌霄宝殿上磕头。
我看见孙悟空在五行山下压着。
我看见哪吒在东海边洗枪。
然后画面一转。
我看见紫宸宫。
紫宸宫的门开了。里面坐着一个东西——我看不清那是什么,但我能感觉到它。它在吸。它在吸整个天庭的仙力,吸整个凡间的香火。它肚子里鼓鼓囊囊的,全是法宝,全是信仰,全是神仙们的骨头。
宝殿上安静了。
那些刚才还在笑的神仙,现在都不笑了。
"那是什么?"有个女神仙问。
"那是紫宸宫。"李天王在我旁边说,"那里面养的东西,这几十年,一直在抽我们的仙力。你们的法宝为什么被收?你们的俸禄为什么少了?你们心里为什么越来越空?就是因为它。"
"它是什么?"
"它是一个窟窿。"我说。
所有神仙都看我。
"我开当铺的,"我说,"我见东西多了。凡间有一句话——有借有还,再借不难。天庭借了你们的法宝,借了你们的仙力,借了你们的信仰之力。借了不还,那就是窟窿。"
我走到宝殿中间。
"我今天来,"我说,"不是来打架的。我是来开当铺的。"
"开当铺?"玉帝在宝座上皱眉。
"对。"我说,"紫宸宫那个东西,不是吸了很多东西吗?那些东西,本来是你们的。你们今天,把它当给我。"
"把紫宸宫当给你?"玉帝乐了,"你一个凡间的人,你收得起吗?"
我没回答。
我弯腰,把那把算盘拿起来。
我拨了一下算盘珠子。
"噼啪。"
整个宝殿震动了一下。
我看见紫宸宫那边,有什么东西在动。那个窟窿,那个吸东西的东西,它在抖。
我又拨了一下。
"噼啪。"
紫宸宫的门开了。
里面那个东西,我还是看不清。但我能感觉到它在害怕。
我抬头看玉帝。
"陛下,"我说,"您现在有两个选择。"
"哪两个?"
"第一个,"我说,"您把紫宸宫当给我。我给您开张当票。这窟窿里吸的东西,我替您管着。以后谁的法宝被收了,谁的仙力被抽了,谁来我当铺赎。"
"第二个呢?"
"第二个,"我说,"我不跟您当。我就站在这儿,拨这算盘。您猜我拨到第十下,紫宸宫会怎么样?"
宝殿上没人说话。
玉帝看着我。他那张脸,我看不清表情。但我能看见他手在扶手上抠。
抠得指节发白。
"你爷爷,"他说,"当年也是这样。"
"我知道。"我说。
"他当年,"玉帝说,"也是拿着这把算盘,站在你现在站的地方。他也跟我说,陛下,两个选择。"
"您选了什么?"
"我选了第三个。"玉帝说。
"第三个是什么?"
"我封了他的铺子。"玉帝说,"我让他下凡间,开个破当铺,喝粥。我以为他一辈子不会再上来了。"
他从宝座上站起来。
"水生,"他说,"你比你爷爷狠。"
"我不狠。"我说,"我就是开当铺的。"
我把算盘举起来。
"陛下,"我说,"您选吧。"
九
玉帝选了第一个。
后来我才知道,他为什么选第一个。
不是怕我。是他也怕紫宸宫那个东西。
那个东西,是他自己养出来的。几百年前,天庭香火旺盛,他觉得仙力太多了,得找个地方存。就在凌霄宝殿上面,修了个紫宸宫。存着存着,那地方自己成精了。它开始吸。他收不住了。
他收神仙的法宝,不是他想收。是那个东西要吃。
他拿不出来,就只能给。
我那天,在凌霄宝殿上,给紫宸宫开了张当票。
当票是我爷爷的格式。黄绢,朱笔,上面写着:
"今收到紫宸宫一座,内贮仙力若干、法宝若干、信仰之力若干。当价:天庭以后不得再私收神仙法宝。活当赎取,死当归铺。"
我把当票递给玉帝。
他接过去,手在抖。
我转身走的时候,那些神仙都看着我。
嫦娥站在左边,冲我笑。李天王站在右边,冲我点头。孙悟空蹲在殿柱子上,冲我龇牙。哪吒站在门口,冲我比了个大拇指。
我走出南天门的时候,那两个天将冲我鞠躬。
我一个跟头翻下去——孙悟空教我的。
落地的时候,我又差点吐了。
但我站在我那破当铺门口的时候,我笑了。
十
后来的事,就简单了。
我回柳河镇,把铺子重新装修了一下。门板换了新的,招牌我重新写了——还是"水生当铺"四个字,但我把"当"字下面那截接好了。
嫦娥没走。她在我当铺隔壁租了间房,开了个裁缝铺。她那支银簪子,我还给她了。她说她不要,她说这东西在我这儿比在她那儿有用。
我没接。
我说:"您是活当。您要赎,随时来。"
她笑了。那笑,比广寒宫里的月亮还亮。
李天王回天庭了。但他每月十五都下来,在我铺子门口坐半天,跟我喝粥。他说天庭现在发不出俸禄,但没人再收法宝了。神仙们自己的东西,自己拿着。
孙悟空还是那样。隔三差五,蹲在我屋顶上,跟我借火。他说他现在没毫毛了,但他学会了自己拔。拔一根长一根,比以前还茂盛。
哪吒成了我铺子的常客。他那杆火尖枪,我没还。他说押在我这儿,他放心。他每次来,都在我地板上烧两个印子。我后来在门口铺了块石板,专门给他踩风火轮。
至于紫宸宫——
那地方现在归我管了。
我那把算盘,就挂在柜台后面。有人来当东西,我拨一下算盘,就能知道那东西的来历,值多少,隐藏属性是什么。
天庭的人偶尔下来。他们不抬头看天了。他们进门的时候,都客客气气的。
有一次,一个新来的小神仙,不知道我这铺子的规矩,进门就要当东西。
我把算盘往柜台上一放。
"凡物进店,必见来历。"我说。
他吓了一跳。
"掌柜的,"他说,"您这铺子,到底是干嘛的?"
我看了看柜台上那本厚厚的当票。
当票上有嫦娥的簪子,有李天王的塔,有孙悟空的毫毛,有哪吒的火尖枪。
还有紫宸宫。
我又看了看我爷爷的画像。他挂在柜台后面,跟那把算盘并排。他在画里看着我,眼睛里有笑。
"我这铺子,"我说,"专收神仙的东西。"
"神仙的东西那么多,您收得过来吗?"
"收得过来。"我说。
"为什么?"
我拨了一下算盘。
"噼啪。"
我看着他。
"因为我这铺子,"我说,"收的不是东西。是那些神仙们,丢了的那点人味。"
小神仙没听懂。
他走了。
我坐在柜台后面,端起一碗粥。
粥还是稀的。碗底卧了半块咸菜。
我喝了一口。
风从新换的门板缝里吹进来,吹得算盘珠子轻轻响。
外面街上传来王屠户家二小子的喊叫声。东头老槐树上,麻雀在叫。三里外,有只狗在汪汪。
我坐在我那破铺子中间,穿着围裙,端着粥碗,笑了。
水生当铺,还开着。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