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公公是个重度二次元中二病。
六十岁的人了,每天在家里披着晓组织红云袍,吃饭前必须喊一句“为了木叶村的荣耀”。
我每天配合他演鸣人,他一高兴就把名下三栋写字楼转给了我。
直到老公新招的汉子茶秘书找上门来替天行道。
看到满屋的限量版手办,她当场冷笑出声。
“多大岁数了还沉迷纸片人?我周哥在外面拼命赚钱,是让你在家里当废宅啃老的吗!”
说着,她就要教我什么叫成年人的残酷世界。
“今天我就替周哥把你这些破塑料全扬了!”
她一挥手,带来的几个保洁阿姨抡起铁锹,把公公花八百万拍下的等身初音未来砸得稀巴烂。
连公公视若珍宝的初代火影亲签卷轴,都被她当场撕碎扔进马桶。
我上前阻拦,她反手把带着马桶水的碎纸片糊在我脸上。
“不是爱活在二次元吗?叫你的纸片人老公来救你啊!”
我擦掉脸上的水,直接气笑了。
她以为老公在酒桌上抱怨的那个“天天在家发癫的死宅”是我。
却不知道,老公公司的所有启动资金,都是这位死宅公公赏的。
我拍下马桶里的碎纸片,给正在漫展集邮的公公发去消息:
【火影大人,有人摧毁了木叶村,还把您的封印卷轴冲进了下水道。】
1
消息刚发出去,阮寄宁就扣住了我的手腕。
“还找人撑腰呢,周哥今天有事,你把他叫回来,也得先跟我道歉。”
手机被她夺走,扔进了洗手池。
水龙头拧到最大,屏幕很快暗了下去。
我伸手去捞,手腕上的伤口碰到了池沿。
刚才护着卷轴时,破裂的玻璃划开了皮肉,血已经滴到了袖口。
阮寄宁看了一眼,扯下毛巾盖住那些碎纸。
“别拿这点血吓唬人,清理垃圾磕磕碰碰,谁还没伤过手。”
门外又传来拖拽声。
两个保洁阿姨抬起了靠墙的木箱,其中一个弯腰捡出箱底的布袋。
布袋上绣着一个晚字。
那是婆婆江知晚留下的东西。
“这个放下,里面有病历和她的遗物。”
话音刚落,阮寄宁已经接过布袋,倒进了装碎玻璃的桶里。
一只旧顶针滚到我的鞋边。
婆婆住院那会儿,右手扎着留置针,左手还在拿这只顶针给公公缝衣服。
“家里这么多老人用过的破烂,难怪周哥不爱回来。”
桶被踢到门边,压在最下面的相册折断了书脊。
我蹲下去捡,后背立刻挨了她一下推搡。
“捡什么,搬个家还要你批准?”
旁边的阿姨终于停下动作,望着我的伤口问她要不要先叫医生。
阮寄宁把一张盖着家政公司章的单子抖开。
“房主签过字的,出了事我负责,你们只管干。”
单子上端写着全屋清理,下端竟然签着我的名字。
宋听澜三个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
签我的名字时,周叙白一直习惯这样写。
“这份东西从哪儿来的?”
纸被收回文件袋,阮寄宁伸手指向玄关。
“你有意见,自己去问周哥。”
门口堆着装好袋的衣服,结婚时买的那件大衣露在外面,袖子被打了个死结。
今天的清理,连我的衣柜也算进去了。
我抓住门把手,把门拉到最大,朝电梯口喊了保安。
阮寄宁追过来,压低声音提醒我周家的脸面。
“闹出去,别人只会说你这个儿媳妇不懂事。”
保安看见满地碎片,拿出了对讲机。
借来的电话接通报警台时,她还在身后说这只是夫妻吵架。
报完地址和受伤情况,我又拨了周叙白的号码。
电话刚通,那边就传来一声不耐烦的叹气。
“寄宁提前跟我说过了,家里确实该收拾,你配合一下。”
“她把爸的收藏砸了,还撕了妈留下的卷轴。”
听筒里停了几秒。
“你先别给爸打电话,老人受不了刺激。”
挂断之前,周叙白又补了一句,让我别碰阮寄宁,她年轻,做事难免着急。
保安替我拿来纱布,阮寄宁却从玄关取出我的拖鞋,扔到了门外。
“听见了吧,周哥让我管这个家。”
二十分钟后,电梯门打开。
周叙白跨过地上的塑料袋,先把阮寄宁拉到自己身后。
看到我手里的纱布,他皱着眉扯了一张纸巾。
“把血擦干净,别弄到她衣服上。”
递过来的纸巾掉在两人中间。
紧接着,是一句更清楚的话。
“宋听澜,先跟寄宁道歉。”
2
警察进门时,周叙白正在把那张清理单对折。
“家里有点误会,我太太喜欢收藏,秘书帮忙打扫,双方起了争执。”
阮寄宁立刻点头,把我拦住铁锹的动作说成了动手打人。
一个保洁阿姨张了张嘴,被她叫过去搬桶。
我把那只桶按在原地,请警察先拍下里面的东西。
碎玻璃下露着半张照片,婆婆的脸被一条折痕压住。
“请把清理单也留下,我没有签过字,更没有同意销毁这些物品。”
笔录需要分别做,周叙白被请到了餐厅。
隔着一道门,仍能听见他强调妻子近来情绪不好。
负责询问的警察让我说明物品归属和大致价值。
购入凭证都在公公的书房,部分拍卖资料由他的律师保管,我只能先报出自己知道的情况。
听见八百万,阮寄宁在门外笑出了声。
“那堆塑料八百万,她怎么不说自己住在皇宫里?”
警察让她停止打断,又问我能否联系实际所有人。
借着保安的手机,我终于拨通了公公的电话。
刚喊了一声爸,听筒里便传来他急促的询问。
“手伤到哪里了,照片里袖口怎么都是血?”
那条消息,他已经看见了。
公公人在邻市,刚买到下午两点的回程车票,催我先去医院,又让我把手机交给警察。
通话持续了几分钟。
具体的购买凭证和委托保管情况,都要等他回来再核实。
周叙白听说父亲正在赶回,脸上那点耐心彻底没了。
“爸出门一趟容易吗,非得把他折腾回来?”
阮寄宁站在旁边,替他理了理卷起来的袖口。
“周哥,你去接叔叔吧,她这里我能处理。”
一个阿姨偷偷把透明袋递给我,里面装着她从马桶边捡出的纸片。
纸片只剩半个签名,背面的蓝布上还连着几针手工缝线。
所谓初代火影亲签,是婆婆托朋友排队请角色声优签的,装裱时又亲手缝了衬布。
她一直嫌外面的装裱太贵,说自己年轻时学过,省下的钱还能买一对配套的小人。
那句话,周叙白当年也听过。
“妈缝的东西在这里,你看一眼。”
袋子递过去,他却向后避了避。
“从马桶里捞的,拿远点。”
手腕处的纱布已经湿透,警察建议我先处理伤口,并给现场物品做了初步记录。
临走前,周叙白要求拿回清理单,说里面有家庭隐私。
那张纸最终被作为材料留了下来。
医院清创时,三针缝合线穿过皮肉,我用另一只手攥住了那袋碎纸。
缴费窗口叫了两次名字,陪我来的保安才发现周叙白根本没跟进来。
手机借到手,里面只有他托保安转达的一句话。
“收据自己留着,家里花钱的地方多,别什么都找我。”
我付了钱,又请保安帮忙联系以前合作过的律师顾清禾。
号码刚拨出去,周家的姑姑便提着水果找到了诊室。
水果袋压住了我的病历。
她从包里抽出另一叠纸,推到我的面前。
“听澜,先别想着赔钱了,叙白说你爸的精神情况出了问题。”
3
姑姑带来的第一张纸,标题是家庭照护安排。
第二张写着自愿退还赠与财产,后面留出了三处房产信息的位置。
正好对应公公转给我的三栋写字楼。
“你一个做儿媳妇的,收这么重的礼,外面的人怎么说,我们都替你难为情。”
水果袋被往前推了推,遮住了纸张下端的附加条款。
退还财产以后,我还要承担公公今后的生活照料,并声明以前接受赠与时考虑欠妥。
我把水果挪开,将每一页都看完。
“今天砸坏东西的人是阮寄宁,为什么要我交出房产?”
姑姑端起水杯,劝我别把一家人的事算得太清楚。
“钱留在叙白手里,你照样是周太太,还能亏着你?”
病历旁边放着我这些年用的记事本,第一页留着婆婆第一次住院的时间。
结婚第二年,婆婆查出重病,公公自己也刚做完手术。
当时我在一家修复工作室做纸本修复,已经跟了师傅六年。
周叙白抱着我说,最多辛苦半年,等家里缓过来,就接着送我回去上班。
半年拖成了十八个月。
婆婆离世以后,公公很长一段时间吃不下饭,整天守着她留下的衣服。
医生建议规律生活,恢复社交,我便陪他整理收藏,帮他报名去漫展。
第一次出门,公公紧张得忘了台词,穿着晓组织的袍子喊木叶村,回来还笑自己给两边都丢了脸。
第二次,他在门口问我愿不愿意一起去。
当晚饭吃了两碗,周叙白却嫌客厅的合照挡住了酒柜。
“一个老,一个小,成天没正事。”
那三栋楼是后来过户的,赠与合同明确写着只归我个人所有,公公还单独请律师解释过每一项。
租务交给原来的管理人员,我按月看账,生活早已用不着依靠周叙白。
拖着这段婚姻的,是他偶尔提起从前时那句再等等。
姑姑又把笔往我手边送。
“你妈临走前让你照顾好他们父子,话总得作数。”
婆婆最后那晚,我正在楼下办转院手续,赶回病房时,周叙白这样转述过她的嘱托。
这些年,只要我提起出去工作,他便会把这句话再说一遍。
电话终于接通,顾清禾听完经过,只让我保留材料,任何涉及财产和诊断的文件都不要签。
姑姑拿走了那叠纸,起身时碰倒了放在椅子上的碎纸袋。
几块湿纸落在鞋边,她皱眉说这种东西就别往医院带了。
回到家,门锁已经换过。
阮寄宁隔着门缝看见我,先问字签了没有。
“周哥说你情绪太大,暂时分开住,对大家都好。”
门边多了两个行李箱,里面塞着我的日常衣服。
修复工具和工作笔记却都没装进去。
“工具还给我,那是我自己的。”
一只木匣从门内递出来,里面的排笔被掰断了三支,修补纸泡在半杯茶里。
阮寄宁靠着门,晃了晃手中的文件袋。
“你该谢我,叔叔的旧病历都替你找出来了,省得你继续装不知道。”
4
文件袋里最上面那张病历,我认得。
婆婆离世后第二个月,公公因为失眠和情绪低落去过医院,医生让他按时服药、定期复查。
后续复查记录,阮寄宁一张都没拿。
“带病历去哪里?”
问话被门锁的响声截断。
阮寄宁拎着包出来,把钥匙交给姑姑,让她看住家里,别让我拿走重要资料。
那只文件袋侧面夹着一张贴纸,写着家属情况说明,日期却在九天前。
今天这场清理发生时,九天前的说明就已经准备好了。
我借姑姑的手机给公公打电话,接起来的却是周叙白。
“爸刚下车,我带他做个检查,你别再刺激他。”
“哪家医院,我过去。”
电话那头报完地址,又加了一句,说我的律师如果来了,只会让老人更难堪。
到了医院,阮寄宁正坐在老年门诊外的长椅上。
公公的红云袍装在一个购物袋里,袋口压着几张检查单。
“医院这种地方还穿成那样,我替叔叔收起来了。”
我伸手取袋子,被周叙白挡住。
“先谈正事,爸进去单独问诊了。”
走廊另一头坐着两位亲戚,其中一位拿着我的赠与合同复印件,正在讨论老人当时有没有判断能力。
姑姑把早先那叠纸重新铺开,指着照护安排的签字栏。
“听澜,你肯签,大家就知道你是真心为这个家好。”
几张纸中间夹着一份情况说明,写我长期诱导老人把自己代入虚构角色,借此索取大额财产。
所谓证据,是我陪公公参加活动的照片,还有给他整理的出行清单。
清单最下面那句记得带药,也被圈了起来。
“家里吃什么药,你清楚得很,总不能说全不知情。”
周叙白把笔塞进我的掌心,碰到了缝合的伤口。
疼痛让我松了手,笔掉在地上。
阮寄宁捡起来,拿纸擦过,才还给他。
“周哥,你别求她,她这种女人就怕吃亏,怎么会真心照顾老人。”
护士过来提醒保持安静,姑姑赶紧解释家属在商量照护问题。
借着护士询问的机会,我说明自己只是来见公公,相关文件都没有签过。
周叙白的脸沉了下去。
“当着外人的面拆我的台,对你有好处?”
手机修不了,我刚借备用机登回账号,就看见家族群里多了十几条消息。
阮寄宁发了一张我抱着碎纸袋的照片,配文说我为收藏与家人冲突,至今拒绝配合老人治疗。
下面有人提醒周叙白看好财产,还有人问我娘家是不是最近缺钱。
我把这些消息交给顾清禾保存,没有在群里争辩。
屏幕尚未熄灭,周叙白已经把一张住院照放到了膝上。
照片里,婆婆握着我的手,手背上贴着医用胶布。
“妈看见你现在这样,会怎么想?”
诊室的门开了一条缝,里面叫周叙白进去补充情况。
起身之前,他朝阮寄宁伸出了手。
“把准备好的那几页给我,按原先说的来。”
5
那几页纸被装进一个蓝色文件夹。
封面写着家庭照护记录,底下留了四个见证人的签名位置。
姑姑已经签过。
另一位亲戚握着笔,先问我到底收了多少财产。
“他亲儿子都没拿到,送你三栋楼,这事本来就说不通。”
阮寄宁坐到我的旁边,声音放轻了些。
“我知道你委屈,付出这么多年,总想拿点好处,可周家的东西,总归得姓周。”
受伤的手腕刚换过药,纱布边缘被文件夹刮起了一角。
看见我抽回手,她反倒转头向亲戚解释,说我一直排斥沟通。
“所以今天才得强硬一点,放任下去,她还得拉着叔叔发癫。”
护士再次经过,周叙白恰好从诊室出来,伸手把她拉远了一些。
两人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阮寄宁却笑着拍了拍他的肩。
“放心,周哥,我扛得住,恶人让我来做。”
那张清理单在眼前展开时,他们也是这样的配合。
我把病历和受伤照片收进袋子,将姑姑递过来的新文件原样退回。
“房产问题交给律师,今天谁毁了东西、谁伤了人,就处理谁。”
姑姑抬高了声音。
“为了这点钱,真要把一个家拆散?”
旁边等候的人看过来,周叙白立刻蹲到我的面前,摆出耐心劝慰的样子。
“听澜,爸现在的状态,你也看见了,等财产重新安排好,日子还跟从前一样。”
他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卡,按在文件上。
每个月两万元生活费,照顾好老人以后可以再加,至于那三栋楼,先交给他处理。
阮寄宁补充说,家里要添一套规矩,收藏不能再买,参加活动需要先征求周叙白同意。
公公六十岁,连出一次门都要由儿子批准。
“爸知道这份安排吗?”
周叙白没有回答,只把签字的位置折到了最上面。
“他清醒的时候会理解我的,你也别逼我申请走法律程序。”
姑姑把婆婆那张病床照塞进我的病历袋。
照片背面留着一行旧字,提醒复诊时带上化验单,是我当年写的。
纸边已经被摸软了。
“弟妹临走把这个家托给你,你今天收手,还来得及。”
我取出照片,放进装碎纸的袋子里,再把那张银行卡推回去。
“这些话,请当着爸的面再说一遍。”
周叙白站起来,收卡时碰翻了旁边的水杯。
水漫过照护安排上的字,他却只顾着检查自己的袖口。
“宋听澜,你真以为爸会为了一个外人,跟亲儿子翻脸?”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顾清禾提着文件包赶到,先看了我的伤,再把自己带来的委托书放在膝上。
还没来得及签字,诊室的门就打开了。
公公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医院给出的记录,另一只手紧攥着手机。
周叙白过去扶他,阮寄宁也跟着起身,叫了一声叔叔。
那只伸向公公胳膊的手停在半空。
公公走到桌边,拿起姑姑摊开的照护安排,从第一页翻到了最后。
最后一页,还钉着一份要求我放弃报警和索赔的声明。
周叙白伸手去抽,公公压住了纸。
“把人叫齐,这一页,我有话问。”
6
医院的谈话室里,周叙白先开了口。
“爸,寄宁出发点是好的,听澜平时把家里弄得乱,她今天帮忙收拾,闹了点误会。”
公公把那张放弃索赔的声明推到医生面前。
“孩子手上缝了三针,写声明的人问过她疼不疼?”
阮寄宁把自己的袖子拉起来,露出一道浅浅的红印。
“叔叔,我也受了伤,她拦着不让收拾,我总不能任她欺负。”
“谁请你去我家收拾?”
这句话落下,她下意识看向周叙白。
公公没有等儿子接话,转而问起了那尊初音未来的编号。
阮寄宁报不出来,却还在解释那么大的塑料人占地方。
公公从手机里调出购入凭证,又请顾清禾接听自己律师打来的电话。
拍卖行、成交日期、买受人,逐项核对。
主人一栏,写的是周砚庭。
“客厅里的收藏,连同你冲进马桶的卷轴,都归我所有。”
阮寄宁张着嘴,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话。
“周哥说,是听澜姐每天在家玩这些……”
“东西归她,你就有权砸?”
谈话室里没人接话。
医生把门诊记录递给公公,说明今天的问诊并未发现家属描述的那些情况,过往的情绪低落也不能直接证明老人缺乏判断能力。
至于财产争议,需要依法处理,医院无法替任何人决定房子归谁。
周叙白急着把那张旧病历往前送。
“可他穿成那样,还叫她鸣人,这总有问题吧?”
公公拿过购物袋,把自己的红云袍铺在腿上。
袖口有一枚婆婆缝的布扣,拆洗过许多次,他一直没舍得换。
“你陪客户钓鱼,空着桶回来,我说过你脑子有病吗?”
姑姑伸手拍他,让他别当着医生的面说重话。
那只手被公公挡开。
“姐姐,这份声明是谁让你签的,你看清楚了吗?”
桌上的纸被翻回第一页,诱导、索取、失常几个词都印得很大。
姑姑说自己只知道老人需要照顾,后面的财产条款没细看。
顾清禾把文件收进证据袋,请她之后向办案人员如实说明。
阮寄宁终于慌了,抓着周叙白的袖口问怎么办。
“你说家里的东西都能处理,还说叔叔在外面忙生意,哪有空管这些。”
公公抬眼看向自己的儿子。
“你忙的那点事业,第一笔钱从哪里来的,也要我当众替你回忆?”
周叙白的手垂了下去。
刚才反复提起家产的亲戚,把面前的合同悄悄推远了一点。
我没有接那句维护,只把自己的病历递给顾清禾。
“伤情、财产损失,还有清理单上的签名,都请依法处理。”
公公看见缝合记录,握着袍子的手抖了几下,随后把衣服穿了回去。
“听澜,先吃饭,吃完陪我去补笔录。”
周叙白堵在门口,说事情到这一步,家里总要留条退路。
“寄宁跟了我八个月,办事一向上心,真把她送进去,我以后还怎么带人?”
顾清禾替我拉开椅子,提醒他先别妨碍我们离开。
经过阮寄宁身边,她忽然伸手碰了碰我的包。
“八百万只是你们买时的价吧,谁知道现在值多少?”
公公停下脚步。
“你说得对,交给专业机构认定,值多少,赔多少。”
7
回家重新清点时,阮寄宁带来的几名保洁也到了。
家政公司的负责人手里拿着原始订单,服务内容只有全屋保洁和杂物归类。
砸毁、撕碎、倒进马桶,都不在约定范围内。
一个阿姨拿出手机里的转账记录,说临时增加的活由阮寄宁另付了三倍工钱。
“她拿着房主同意书,说旧东西要毁了才好腾地方,我们以为是在做搬家清场。”
公公指向已经断裂的底座,问清场为何需要铁锹。
阿姨低下头,说阮寄宁嫌搬起来太费事,让先敲碎再装袋。
另外两人也补充,在我明确阻拦之后,她们已经停了手,卷轴和那些病历是阮寄宁自己处理的。
这些话都被逐项记下。
周叙白站在旁边,听见额外付钱,立刻说自己完全不知情。
“我只让她帮忙收拾,谁知道她会弄成这样。”
阮寄宁当场转过头。
“周哥,家里密码是你给的,东西的位置也是你告诉我的!”
“告诉你位置,等于让你砸吗?”
文件夹被周叙白用力合上,阮寄宁的声音也跟着停了。
我将木箱里剩余的东西摊在桌上,请公公确认哪些需要保存。
婆婆的相册断了几页,住院腕带沾着茶水,包顶针的小布袋开了线。
卷轴只收回了不到一半。
公公把碎片一块块移到干净的纸上,遇到缝线便停下来,找一找两端能否接上。
“这段是你妈拆了两回才缝好的。”
蓝布上有一处针脚偏斜,他当年还笑她手艺退步,后来才知道她那晚疼得握不住针。
周叙白说这些都能找人重做。
“买个更好的,请人重新签一次,总有办法。”
公公把那段蓝布拿到他面前。
“你给我找出她,再缝一回。”
没人继续提重做。
阮寄宁的母亲赶来时,清点还没结束。
对方先替女儿道了两句歉,随后便问我们这样的人家,是否真缺这几个钱。
“寄宁刚上班,做错事你们骂她就行,别把一个姑娘逼得没路走。”
手腕上的纱布还没拆,我把医院的缴费单放到她面前。
“动手时,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那位母亲看了一眼单据,改口说我也有丈夫照顾,恢复几天就好了。
我抬手指了指周叙白,他正催家政负责人别把家务纠纷说得那么严重。
“这就是你说的照顾。”
清点单最后列了整整四页。
公公签字时,没有把初音未来当年的成交价直接填成损失,要求以合法的价值认定结果为准。
受损物品和购入材料被分别收好,能保留的碎片由我们妥善存放。
临走前,保洁阿姨从工作围裙里摸出一张折过的纸。
“姑娘,这张也给警察吧,清理时我照着它找的东西。”
纸上列了七件物品,连卷轴背面的蓝布、木箱第三层的相册,都写得清清楚楚。
周叙白往前迈了一步。
阿姨却先把纸递进了我手里。
“她说名单早就定好了,别的东西可以留,这七样必须处理。”
8
那张名单被顾清禾复印保存,原件交给了办案人员。
公公重新安排了家里的钥匙,拒绝阮寄宁再次入内,也请周叙白先搬回他自己的住处。
周叙白没有立即走,等亲戚散了,才端来一碗粥。
“闹了一天,先吃点东西。”
粥旁边压着一份新的协议,这次删去了照护条款,只剩财产重新分配。
三栋楼归他,两套住宅和一笔现金归我,末尾还加了共同谅解阮寄宁的内容。
“闹到外面,爸也要被人议论,早点结束,对老人好。”
我把那碗粥移到一边,翻到最后一页。
所谓分给我的两套住宅,一套本就有我的份额,另一套还背着按揭。
那笔现金甚至附着条件,要等三栋楼办完变更才支付。
“周叙白,你拿我的财产,换我自己的份额,再让我替阮寄宁求情?”
协议被他抽了回去。
“你就盯着钱,夫妻之间一点感情都不讲了?”
缝针的伤口还在疼,我从包里拿出另一份纸。
顾清禾已经按我的要求拟好离婚协议,独有财产各归各人,共同财产依法分割。
关于阮寄宁的事,单独处理。
周叙白看见离婚两个字,第一反应竟然是去找公公。
“爸,你看,她拿了房子就要走,我提醒过你,这种人留不住。”
公公正在擦婆婆那只顶针,听完便放下了布。
“房子给了她,她就有权决定怎么过日子。”
“妈临走怎么说的,她都忘了!”
这句话一出来,公公抬起头,问他这些年究竟对我说过什么。
我把病房外的转述复述了一遍,连后来每次争执时的话也说了。
顶针从公公手上滚落,撞到桌边。
“你妈那晚让我叫听澜回来,说家里已经拖累她太久,等事情结束,让她回去做自己的事。”
周叙白扯了扯领口。
“她那时候糊涂了,说的话哪能句句作数。”
公公没有争吵,只问了一句。
“你拿她的话拴着听澜时,怎么又句句算数?”
我取下手上的婚戒,放在离婚协议旁边。
那碗粥已经结了一层皮,周叙白仍在等我像从前那样退一步。
“这份你可以带走考虑,签不了,就由法院处理。”
协议被撕成两半,扔进了纸篓。
顾清禾进门取委托材料时,看了眼纸篓,重新从包里拿出一份。
“宋女士的意思我已经了解,后续由我联系你。”
当晚我住进了自己名下的小公寓,公公坚持送到门口,却没提让我回去照顾他。
临走时,他把修复工具的清点单交给我,说损坏的部分也需要依法追偿。
第二天,旧同事许见微带来一盒完好的排笔。
工作室最近有短期复训名额,她替我问过,离开太久,需要先通过基础考核。
我填好报名表,刚把名字写正,顾清禾的电话便打了进来。
周叙白已经提出申请,要求认定父亲欠缺独立处理事务的能力。
附在材料最前面的,是公公送我房子那天穿着红云袍的照片。
9
收到相关材料后,公公来找我借一件普通外套。
衣柜打开,他站在门边,摸了摸红云袍的领口。
“穿得规矩些,人家是不是就肯听我说话了。”
我取出外套,又把那件袍子叠好,放在他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
“您想穿哪件,都可以,喜欢什么和能否判断事情,得分开看。”
顾清禾替他联系了独立的律师,说明相关程序,也提醒我们不要把这次审查与既往赠与是否有效混在一起。
儿子递交申请,无法直接让父亲失去决定权。
更不能凭一张活动照片,就推翻过去正式办理的赠与。
公公配合了依法开展的评估,拿出完整的诊疗记录和财产安排材料。
当年的复查单,逐页按日期放好。
用药调整、恢复睡眠、恢复社交,后面都有医生的记录。
周叙白只提交的那一页,被夹在完整病历中间,前后缺了十几页。
家属询问时,他又把我陪公公背台词的事提了出来。
“正常老人会这样吗,连饭前都要喊口号。”
公公当场报出了那句口号,又解释了角色之间的关系。
“穿错衣服喊错话,是我太太当年的玩笑,我留着这个习惯,有什么问题?”
对方继续追问,他便把送楼的时间、位置、手续和自己的理由一一说明。
签合同时,他保留了足够的个人资产,也知道赠与完成后会产生什么结果。
这些内容,在当时的律师记录里都有印证。
审查持续了一段时间,最后的结果没有支持周叙白的申请。
拿到结果那天,公公把外套装进袋子,还给了我。
“下回还是穿我的袍子,这件肩膀太紧。”
周叙白却堵住顾清禾,问是否还能单独起诉撤销赠与。
得到依法主张、依法举证的答复,他把文件夹摔在了椅子上。
“我爸的钱给外人,亲儿子连问都不能问?”
公公站在两步之外,亲耳听完了这句话。
随后,他把原本托人给儿子带的胃药放进垃圾桶旁的药品回收箱。
那瓶药是前几天买的,周叙白说过自己胃疼。
返程时,公公没有再问儿子吃没吃饭。
我的复训也在同一周开始,第一张练习纸补得太厚,师傅让我拆掉重做。
拆到一半,姑姑来了电话,说有些事情想单独跟我谈。
顾清禾陪着我去了约好的地方。
姑姑带来的仍是那个蓝色文件夹,封面边缘沾着医院那天打翻的水渍。
“叙白让我签的时候,说只要证明你爸沉迷这些东西,家里的房子就能重新管起来。”
她承认,自己根本没见过公公失控打人。
可她签字的那份说明里,清楚写着公公在收藏受损后,持物追打家人,无法沟通。
当时,公公甚至还在回来的火车上。
顾清禾让她说明材料来源,并告知虚假陈述可能产生的后果。
姑姑低着头,从夹层又抽出一页未签名的底稿。
我把底稿与那张七件物品清单并排放好。
右上角标着同一个日期,都在砸毁发生之前。
底稿最下方,还留着周叙白的手写备注。
等父亲看见现场,再让亲戚到场见证。
10
补交材料后的第五天,阮寄宁通过律师联系了我们。
她提出愿意提供自己保存的信息,希望公公考虑出具谅解意见。
顾清禾先把条件说清,交代事实属于她应做的事,是否谅解由受害人自己决定。
见面时,阮寄宁穿着那天的外套,袖口留下的红印早已看不见。
我的伤口却已经开始结疤。
桌上放着她主动提交的聊天记录打印件,原始内容也会交给办案人员核验。
最早的一条,在九天前。
周叙白先抱怨父亲偏心,又说我靠陪老人玩角色扮演,哄走了大笔财产。
阮寄宁回复,说这种女人就得有人治,自己最看不惯装柔弱吃软饭的。
紧接着,七件物品的照片发了过去。
初音未来、卷轴、旧相册,连我的工具匣都被拍到了。
“他跟我说,这些都是你买的,花的是叔叔的钱,我以为替他处理掉就行了。”
顾清禾指着下一页,问她是否看清过上面的要求。
那一页,周叙白特地交代不能直接搬走,要当着我的面清理。
如果我阻拦,就继续。
卷轴背后的蓝布也要一起撕掉,木箱里的东西不许留下。
所谓情急,早就被写进了安排。
我翻到关于公公的部分,停在一条语音转写前。
周叙白说父亲会替我撑腰,到时候不用争,只要让亲戚看见他穿着怪衣服、为几件玩具发火。
后面的判断交给他,他已经找好了过去的病历。
“周哥说,只要叔叔的情况被认定有问题,你拿走的房子就能重新处理,家里也能清静。”
阮寄宁说到这里,终于不敢看公公。
公公把手中的茶杯放下,问起那张伪造的清理单。
“也是他给你的?”
对面点头,接着又递出一张送文件的记录。
签着我名字的清理单,由周叙白提前装进信封,让她拿给家政人员看。
一边借我的名义砸东西,一边把收藏受损后的反应提前写成公公失常的证据。
清理发生的时间也经过挑选,公公出门,我刚好结束一次外出的修复咨询。
周叙白很清楚,那天家里只剩我。
“他还说,只要我帮他把家里的麻烦处理好,就会跟你分开,让我堂堂正正站到他身边。”
这句话说完,阮寄宁伸手捂住了脸。
顾清禾没有替她递纸,只请她继续核对每条信息。
那些记录里,另有一张公公收藏室的旧照片。
周叙白用笔圈出了卷轴的衬布,备注母亲亲手做的,父亲最看重。
公公将那页纸翻过去,过了一会儿,又翻了回来。
“他知道。”
三个字说得很轻。
原来,他始终知道那段蓝布由谁缝成,知道自己的父亲会怎样珍惜,也知道我会扑过去拦。
阮寄宁仍在求情,说她不知道东西这么贵,更不知道事情会闹成这样。
我把那张自己受伤的照片放在打印件旁边。
“你看见我流血,仍然往我脸上糊脏水,那时他在场吗?”
捂脸的手放了下来。
“你可以交代他的责任,你做过的事,也请一件件认清。”
会面结束前,公公只提出了一个要求。
所有原始材料依法提交,不许替任何人删掉一句。
走到门口,阮寄宁追问还有没有谅解的可能。
公公扶住门框,回头看了她一眼。
“我太太留下的东西,你们给过它留下来的可能吗?”
11
后来补充到案的材料,比阮寄宁交出的还多。
家政公司的订单记录、临时增加报酬的付款情况,与那张清理名单逐项对上。
周叙白对伪造签名的解释改了两次,最后承认字由他代签,却坚持只是为了办事方便。
案件进入后续程序后,我按通知配合陈述,又把自己保留的原件交由核验。
每次从办事窗口出来,顾清禾都会提醒我,回去按时换药,也别耽误复训。
正式开庭前,周叙白通过律师提出赔偿方案。
方案的前提,依旧是我与公公共同出具谅解意见。
愿意支付的钱,只够那尊初音未来当年成交价的一个零头。
附言里还写着,希望父亲考虑亲子关系,给他一次重新做人的机会。
公公看完,将赔偿方案与那张事先写好的失常记录放到了一起。
“他给我安排养老的时候,怎么没想到亲子关系?”
我把自己的意见写清,依法处理,实际赔付照常接收,不以放弃追究交换本就该承担的赔偿。
庭审那天,周叙白见到我,先看了看我的手。
袖口遮着大半道疤,露出的那一段已经长好。
“听澜,我没让她伤你。”
顾清禾替我拉开座位,我坐下后才回答。
“清理单上写着我的名字,名单里放着我会护住的东西,你还让她别停。”
事实核对到卷轴时,周叙白否认自己要求毁掉母亲的遗物。
那张圈出蓝布的照片随后被展示出来。
文字和图片都有来源,相关核验也已完成。
周叙白盯着那页材料,半天没有再开口。
阮寄宁则不断强调自己受到他的误导。
问到我明确阻拦以后,她为何仍继续撕毁物品,回答变成了当时太生气。
“我以为她占着周哥的钱,还不肯好好过日子。”
受伤的照片与就诊记录接着出示,负责清理的阿姨也说明了自己亲眼看见的部分。
没人再把这一切称作帮忙打扫。
轮到公公陈述,他没有穿正装,仍旧穿着那件红云袍。
对方询问他是否沉迷角色、因此与儿子发生矛盾,公公便把衣袖挽起,露出婆婆缝的布扣。
“这件衣服我喜欢,喜欢了很多年,穿它不影响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接下来,他说明了收藏的购入过程、保管情况,以及拒绝谅解的原因。
儿子提前策划损毁,又试图借此否认他的判断能力,他无法把这些当成一次失手。
周叙白突然叫了一声爸。
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
“你真要看着我进去?”
公公没有绕开这个问题。
“我看着你长大,也供你读书、帮你成家,今天坐在这里,是你自己做过的事到了这里。”
庭审结束后,阮寄宁的母亲拦住我,拿出一张已经写好的道歉书。
内容只有女儿年轻冲动,希望我高抬贵手。
我翻到背面,发现还是一份要求放弃索赔的声明。
纸被推回她手里时,她终于哭着说了实话。
“真要赔这么多,我女儿这辈子怎么办?”
顾清禾替我挡住了再次伸过来的手。
“这个问题,她举起铁锹的时候,就该考虑。”
12
判决下来时,距离家里被砸,已经过去了一年多。
期间,我配合补充过材料,也等过价值认定的结果。
八百万的成交记录证明了购入情况,最终损失仍按查明的实际价值和受损程度计算。
扣除能够保留的部分,结合其他被毁物品,确认的财产损失合计六百三十八万七千元。
周叙白参与策划,提供名单和虚假授权材料,并安排相关实施,最终被判处六年六个月有期徒刑。
阮寄宁承担相应的刑事责任,被判处五年八个月有期徒刑。
负责清理的几名保洁如实说明经过,现有证据并未证明她们与两人存在共同毁损他人财物的故意。
她们付出的劳务,终究没能替阮寄宁挡住责任。
赔偿另依生效文书处理,两人需共同承担已经确认的损失。
我的医疗、护理等合理费用,也有了明确的处理结果。
量刑公布后,阮寄宁回头朝旁听席找母亲。
那位母亲抱着包坐着,里面还放着先前准备的求情书。
周叙白则盯着公公,直到被提醒离开,才挪动脚步。
走出法院,公公把写有金额的那一页折起来,收进文件袋。
“数目能算清,东西回不来。”
我把袋口替他合好,陪他去拿了可以返还的那部分物品。
卷轴碎片被单独放在盒中,取回时,每一份都有记录。
离婚手续的处理也没有因刑事案件而自动完成,我另行走完了相应程序。
赠与合同、登记资料和当年的律师记录,都证明三栋楼属于明确只赠与我的个人财产。
周叙白要求分走一半的主张,没有得到支持。
共同财产依法分割,他应负担的个人责任,也不能随意转到我的名下。
拿到离婚的生效文书,我先去工作室,把一直拖着没改的紧急联系人换了。
许见微递过来一支笔,问我要填谁。
我填了自己的姐姐,又把周叙白的号码从那张旧表上划去。
赔偿进入执行后,他名下可供执行的房产份额、车辆和存款,陆续依法处理。
阮寄宁的财产也被查明,已履行的部分记入金额,尚未赔完的继续承担。
服刑不能抹掉赔偿义务,家属也无需只因亲属身份替他们背债。
阮寄宁的母亲后来又联系顾清禾,问能否按实际能力履行。
这一次,递来的纸上终于写了具体的金额和日期。
姑姑也在家族群里发了一份更正说明,把自己没有亲眼见过的内容逐条澄清。
当初转发我照片的人,陆续撤回了对我的指责。
有人私下劝我,事情结束就别再计较亲戚之间的几句话。
我没有再回复,只把那些消息和说明一并保存。
公公重新整理了自己的财产安排,法律上需要说明的部分,交由独立律师办理。
没有在亲戚面前宣布,也没有拿来要求我留下。
送他回家时,那件红云袍挂在他伸手就能取到的位置。
旁边空着的收藏架上,多了一个小木盒。
盒盖打开,里面放着我最初从鞋边捡回来的那只顶针。
13
重新回到工作室,我做了三个月基础训练,才独立接下第一份简单的修复工作。
师傅验收时,退回过两次。
过去照顾家人的年月,不能替我免掉手艺上的要求,我就把练习纸铺开,一张张重做。
租金照常到账,生活不需要靠这份工作维持,做完一天的活,我仍会把工钱记进自己的账本。
第一笔收入不多,够请公公和许见微吃一顿饭。
点菜时,公公戴着从漫展买回来的护额,服务员多看了一眼,他就大方地报了角色名字。
许见微笑他又把阵营弄混了。
公公也笑,说家里那位以前就爱这样逗他。
饭吃到一半,他从袋子里拿出一个盒子,里面装着卷轴剩下的碎片。
“听澜,有空时帮我看看,能留多少算多少。”
我逐张检查,把能拼合的部分放到一起,缺失的位置也如实标了出来。
签名能保住半截,蓝色衬布剩下几段,已经冲走的部分无法补回原样。
公公听完,只问能不能让那些缝线继续留在一起。
那项修复前后做了很久。
涉及自己不熟悉的部分,我向师傅请教,能保留的尽量保留,后补的地方也留下明确记录。
缺失的字没有凭想象填上,整幅卷轴因此留着几处空缺。
交还那天,公公看了很久,最后把手停在蓝布外面,没有碰。
“你妈当时说,这边缝歪了,别人看见要笑她。”
我把修复说明交给他,让他以后卷收时注意松紧,尽量减少反复触碰。
说明书的末尾,写着我的名字。
公公看见后,又低头读了一遍。
没过多久,他参加本地爱好者组织的藏品交流,提前问我愿不愿意一起去。
那天我有一份工作需要收尾,答应结束后再过去。
公公没有说自己一个人不方便,只发来地址,让我按自己的时间安排。
赶到时,一位年轻人正在问卷轴为什么缺了几块。
公公把收藏受损的经过简单说完,没有替任何人遮掩,也没把我的伤拿来讲给别人听。
随后,他指着旁边的修复说明,介绍了保留下来的针脚。
“这是我太太做的,后来由宋听澜修复。”
有人问宋听澜是谁。
公公抬手朝我这边招了招,又让出面前的位置。
“做纸本修复的师傅,具体的你们问她,她比我懂。”
那张写着姓名的展签被扶正,我站到桌前,回答了几个关于保管的问题。
交流结束,公公抱起装卷轴的盒子,问我晚上回不回去吃饭。
“今天不回,我和同事约好了。”
“行,下次想吃什么,提前跟我说。”
走到门边,他又叫住我,从袍子口袋里拿出一张活动照片。
照片里,六十多岁的老人站在一群年轻人中间,手里举着护额,笑得张着嘴。
背面空着一块,他想请我帮忙写上当天的日期。
笔递到手边,公公忽然问以后还陪不陪他演鸣人。
我写完日期,把照片还给他。
“有空就陪,得先看我的安排。”
公公收好照片,点头答应,抱着盒子去找等他的朋友。
这回,背后没有催我回家的电话,也没有需要我签字认下的亏欠。
工作室的同事已经发来消息,问晚饭能不能多加一道菜。
我回了可以,又在姓名栏里确认了一遍明天要交付的修复记录。
委托人、物品、完成日期,各有各的位置。
修复者那一栏,宋听澜三个字写得端正。
那是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