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牌手》第一章 九筒
六娘接的这一单,是城南绸缎商周家独子。
周少爷被人下套,三天输去半间铺面,还捺了手印,签下三百两欠契。周老爷急得险些吐血,托人寻到陈老栈,点名找骨牌手。
六娘本不想接。
她见过周家小子一回,就在这码头酒栈掷骰子。输红了眼,抄茶壶砸自己脑袋,是个拎不清的。这种人最麻烦——你帮他拆了局,不出几日,他又会扎进别的赌窝。
直到阿拾捎来一句话:设局的里头,有个姓韩的独眼,左手小指缺一截。
六娘擦骨牌的手顿住。
师父死那年,她十九。赌坊后巷,一把攮子扎透胸口,人断气都没合眼,掌心攥着半张九筒,边角磕缺一块。当年下手的,正是这人。
她找了七年。三十二张骨牌日日摩挲,熟如自己骨肉,等的就是这一刻。
“接。”她拢好骨牌,收进布袋,系紧绳口,“酬银二十两,先交十两。银子留着备棺材,今晚这局,要见血。”
阿拾脸色一白:“六娘,你一提棺材……”
“这次不是玩笑。”她起身,玄色短衫下摆扫过条凳,“去跟陈老栈说,借后头那间静室。再打听,韩独眼这几日在哪处场子坐庄。”
阿拾应下,拔腿跑了,转眼融进码头人流。
六娘立在酒栈门口,看天色慢慢沉下来。沿岸灯笼逐一点亮,灯火落进水里,碎成晃荡的金光。她按了按腰间布袋,三十二张骨牌硌着掌心,摸久了,温润贴手。
七年了……
第二章 听局
周少爷被带过来时,人还发懵。二十出头,眼眶青黑,指尖留着赌桌牌角划开的细口子。他抬眼看见六娘,愣了愣,没料到骨牌手竟是个女子。
“坐下。”六娘把三十二张骨牌摊在桌面,“说最后一局。不用讲输赢。”
周少爷嘴唇发颤:“韩爷……我押小他开大,我押大他开小。最后一把押上铺面,他开出……”
“他摸牌。”六娘打断,屈起自己左手小指,“断指,是后碰上牌面?”
周少爷皱眉苦想,半晌含糊应:“嗯。四根指头先按住,短指才搭上去。看着怪。”
六娘嘴角极轻一动,算不上笑。
她心里明白,这是二鬼抬轿。韩独眼的断指只是引开目光的幌子,真正动手脚的人,在侧边。
“这三天,谁一直坐你左手边。”
周少爷脸色一白:“姓吴的,说做茶叶生意。我想挪位置,他拦我,说动了坏运气。”
“发牌前,他咳不咳。”
周少爷眼猛地睁大:“你怎么知道?”
六娘不理他这句。
咳嗽是暗号,传给姓吴的信号。
转头吩咐阿拾:“查姓吴的,三十到四十,左撇子,城南茶叶幌子,近半月手头松,跟韩独眼在码头茶楼碰头。”
阿拾应声要走。
“绕城东客栈,查清韩独眼房号,窗户朝向。”
阿拾疑惑:“看窗户?”
“他只坐背光位。”
背光,是藏住手上小动作,不给旁人看清。
阿拾记下,快步出门。
六娘望着少年背影,收牌入袋,指腹落在缺角的九筒上,顿了片刻。
第三章 踩点
第三天的局设在城南聚宝坊后堂。六娘换一身男子衣衫,头发束进帽里,脸上抹了层锅灰,混在赌客间,看着就是个瘦小账房。
阿拾蹲街角卖炒豆,吆喝着,目光扫过每一个进坊的人。陈老栈拎着茶壶在门口打转,跟看门的搭话,说是送茶水。
推牌九。韩独眼坐天门,面前摊着银两,笑看着对家绸缎商。那商人已经输红了眼,捏牌的手指绷得发白,下注时指尖在桌面轻叩三下,快而碎。
她心里清楚,这人贪,又急,最容易落套。
六娘寻靠墙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粗茶,慢慢抿。视线不往韩独眼身上落,只盯着他下首穿酱色直裰的中年人。那人面前茶碗摆着,一口不碰,手指在桌沿轻敲。六娘默数节奏:三快一慢,顿住,再三快。
一声咳嗽。
绸缎商押庄,韩独眼开牌。庄赢。绸缎商脸色褪了一层。
六娘起身往外走。经过酱色直裰身后时脚下一绊,半壶冷茶泼在他后背。
“失礼。”她弓了弓腰,抬手虚虚去擦。那人骂着起身抖衣裳,就在这一瞬,六娘瞥见他袖缝滑出一角骨牌,牌背朝外,夹在指缝。抖落的动作看着自然,牌已经悄悄收回去。
回到陈老栈的静室,六娘坐了半个时辰,骨牌在掌心轻轻翻挪。阿拾一条条报消息:这人叫吴有德,城南开茶叶铺,去年还欠房租,近来手头陡然宽裕。韩独眼落脚城东客栈,换场子坐庄时,身边总跟着两人,一个吴有德,一个闷葫芦赵三,只负责端茶。
“盯赵三的右手。”六娘忽然开口。
阿拾一愣:“什么?”
“他倒茶时,拇指按在壶盖左边还是右边。”
阿拾听不懂缘由,只记下了。
隔日夜里,阿拾回来回话:“左边。每次倒茶,拇指都压壶盖左沿,倒完,盖子必然偏出一寸。”
六娘指尖叩了叩桌上扣着的牌。
她心里理顺整条局:韩独眼坐天门做幌子,亮那截缺指勾走所有人目光。赵三借端茶调壶盖递暗号,吴有德藏牌换牌,咳嗽是动手的口令。三人搭伙,环环相扣。
她掀开扣着的牌。九筒。
阿拾等着她说话,六娘只是静静看着牌面。
周家那小子,栽得不冤。
第四章 入局
第四天,六娘让周老爷出面,把周少爷再送进聚宝坊。这回带的不是银票,是地契,周家城北老铺面,值四百两。消息散出去,韩独眼当夜便坐庄。
六娘依旧一身男装,这次不靠墙,坐在周少爷斜后方,隔一根柱子,隐在暗处。阿拾蹲窗外,脚边放炒豆担子。陈老栈在门口闲谈,声音敞亮,后堂听得见——周家少爷又来了,带了地契。
局开。
韩独眼笑得和气,把牌推给周少爷洗。周少爷手不稳,骨牌撞得哗啦啦响。六娘在暗处盯着他的手。按吩咐,洗牌时有意蹭三张牌到桌沿,牌角翘起。法子拙,却管用。吴有德坐在下首,目光果然往翘起来的牌上扫了一眼。
第一把,周少爷输十两。
第二把,再输二十两。
第三把,韩独眼开牌前,赵三端茶上前,拇指按在壶盖右侧。吴有德没有咳嗽。
她心里了然,壶盖偏右,是给吴有德传信,这一轮要发好牌,韩独眼等着啃这块大肉。
周少爷押庄,手掌按在牌上,指节绷得发白。六娘交代过他,押庄之后,不必看自己手里的牌,盯住韩独眼左手小指。断指搭上牌面,便是吴有德换牌的时机,到时候立刻叫停。
牌分发完毕。韩独眼那截断指刚贴上牌面,周少爷猛地扣住牌:“等等。”
一桌人目光都聚过来。
“我连输三天,今晚改个规矩。”周少爷按着六娘教的话,一字一句说得僵硬,“开牌之前,劳烦吴爷挽起袖子。我输得不甘心,想瞧瞧袖子里有没有别的名堂。”
吴有德脸色骤变。韩独眼脸上笑意僵住,断指在牌面轻敲一下。
六娘看得明白,这是让吴有德沉住气的暗号。
“周少爷说笑。”韩独眼推了推牌,“赌桌上哪有这道理——”
“那就挽。”
六娘从柱子后走出来,声音不高,静室里人人听得清楚。
“挽个袖子,不耽误开牌。莫非吴爷袖中当真藏了东西?”
吴有德起身就要往外冲。阿拾早把炒豆担子横在门口,抬脚踩住他袍角。吴有德身子一趔趄,袖口散开,一张骨牌滑落,在地上转两圈,正面朝上。
梅花。
满堂哗然。
第五章 收局
韩独眼手往袖里一缩。六娘已经走到桌边,三根手指扣住他左手腕。脉跳急促纷乱。
“韩爷。”她垂眼看向那截缺了小指的手,“七年前,城西老赌坊后巷,有个拆穿你出千的荷官。胸口一刀,手里攥着九筒。还记得?”
韩独眼血色瞬间褪干净。嘴唇哆嗦,断指在桌板上抠出一道白印。
“你……你是他什么人?”
“他教我识牌。”六娘解下布袋,三十二张骨牌尽数倒在桌面,相撞的脆响冷硬,“也教我,不作弊出千。今日我不废你的手,只拆你的局。”
她拣出那张缺角九筒,正面朝上,推到韩独眼跟前。
“牌你拿回去。往后赌桌再撞见,我不用牌。”
她微微俯身,声音压得很低。
“我用刀。”
韩独眼断指猛地一收,身子向后猛仰,椅子在地面刮出刺耳声响。吴有德早被阿拾按在地上,胳膊反拧,脸贴灰砖,嘴里不停喊冤。闷葫芦赵三不敢逃,立在角落攥着茶壶,手抖得壶盖叮当作响。
聚宝坊老板从里间连滚带爬出来,弯腰赔笑打圆场。六娘不理他,收回周少爷的地契与欠契,当众撕烂那张三百两的假契,碎纸撒在吴有德脸上。
她看向韩独眼。
周家这局,了结。再打周家的主意,我寻到你住处。
韩独眼被人架着往外走,腿软得站不稳。到门口,他回头望过来,嘴唇翕动,似有话要说。六娘已经转过身,不急不缓,一张张收拢骨牌入袋。
九筒,放在最上头。
第六章 余温
周家老爷当夜送来二十两银子。六娘收下,分五两给阿拾,让他拿去修陈老栈后头漏雨的屋顶。
阿拾拨着银锭低声嘟囔:“方才真把我吓住。你说用刀那刻,我还当你随身带了。”
“带了。”六娘理着骨牌,依旧把九筒放在最上头,“腰间布袋,压在第三十二张牌底下。”
阿拾眼睛猛地睁大。
六娘不多说,收紧布袋绳,往腰上一挂,转身往后院走。快到门口时顿住,头也不回开口:“明日去城东客栈打听,韩独眼退没退房。若是退了,问清他往哪走。”
“还要追他?”
“不追。”六娘推开院门,夜风裹着码头的水腥气涌进来,“知道他走远,周家才能踏实。”
阿拾应了一声,又想起一事:“万一他回头再来寻仇?”
“他不敢。”
六娘立在门边,摸出那张缺角九筒,在指间转了半圈。找了七年,这一局,总算给师父讨回一点公道。
这口气,递到韩独眼跟前了。
她把牌放回布袋,踏进院里。陈老栈的灯笼轻轻摇晃,玄色短衫上那片洗不掉的茶渍,在光影里忽明忽暗。唇上那层暗红口脂早已褪尽,一张素脸,看不出喜怒。
阿拾快步追上:“六娘,师父这桩仇,算是了结了?”
六娘脚步一顿。
“了了一半。”
“另一半呢?”
她没有回头,声音被夜风揉得发飘,半句落在门槛上:
“韩独眼后头还有人。这套做局的路子,凭他一人想不出来。”
阿拾僵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融进院墙的阴影。腰间布袋轻轻晃动,三十二张骨牌相互磕碰,细碎声响,像骨头相撞。
码头更鼓敲三下。夜深了。
第七章 暗桩
韩独眼退房那日,阿拾一路跟到码头。
他没往北逃,反倒登上南下的乌篷船。阿拾躲在货堆后面数得明白:同船的还有吴有德、赵三。三人六只包袱,上船时吴有德怀里紧抱一只檀木匣子。踩上船板脚下一滑,匣子磕在船帮,里面哗啦一响——是骨牌。
阿拾回来回话,补了一句:“这匣子我认得。聚宝坊后堂架子上原有一只,紫檀嵌螺钿,一模一样。先前韩独眼开局前取来,散局再放回架子。我一直当是坊里的东西。”
六娘擦牌的手顿住。
“架子上,同款匣子一共几只?”
“三只并排摆着。左边盛骰子,中间放牌九,右边那只,空着。”
“空的。”六娘翻了翻手里的牌,“韩独眼平日用哪一只?”
阿拾回想片刻:“中间那只。可上船带走的,是右边那只空匣。”
六娘起身。
“去问陈老栈,聚宝坊东家是谁。”
陈老栈正坐在柜台拨算盘,闻言抬眼:“东家姓沈,人称沈三爷,靠漕运发家,城南不少铺面都归他。他立过规矩,自己不上桌坐庄,也不许手下坐庄。开张时当众说,坊里只抽头,谁在里面出千被拿,他直接送官。”
“韩独眼在他场子做了三天局,他知不知道?”
陈老栈算盘停住,眼皮一眯。
六娘心里清楚,三只匣子本就是一套圈套。左边骰子,中间牌九,右边空匣用来调换。沈三爷借聚宝坊这块干净招牌,放韩独眼进来钓肥羊。输钱的人只会怨自己手气差,疑心不到坊主头上。风头一过,再换别处开局,脏事全由外人扛。
“聚宝坊三只匣子并排摆着。左边骰子,中间牌九,右边空匣。”六娘把三十二张骨牌摊在柜台,只捏着那张九筒,“空匣,是留着换牌用的。韩独眼把肥羊引过来,当着众人赢下地契,外人只当是赌客运气不济。等风声淡了,沈三爷再遣他换场子。招牌一尘不染,黑活全推给外人。”
陈老栈脸色一变:“你的意思,沈三爷养着韩独眼,专门在自家坊里钓人?”
“韩独眼坐庄这几日,坊里抽头,是不是比往日多?”
陈老栈翻账本的手微微发颤,翻到那一页,指尖点着一行账目,不出声。六娘扫了一眼,三日抽头,是平日四倍。
“四倍。”她把九筒扣在柜面,“多出的三成,沈三爷拿多少,韩独眼拿多少,不必明说。”
第八章 钓饵
六娘没有急着入局。
她让阿拾连着七天往聚宝坊跑,不碰赌桌,只守在街对面卖炒豆。少年记性好,七天工夫,把坊里常客模样都记熟。第八日夜里,他蹲在静室门槛上报消息:有个灰绸长衫老头,未时必到,赌一个时辰便走,日日不差。这人押注有个死规矩,只押天门,牌好牌坏都不改。
“只押天门。”六娘取三张牌摆在桌面,品字形排开,“天门在庄家左手,他坐哪处?”
“就是先前韩独眼坐的位置。”
六娘指尖依次轻点牌面,节奏慢慢放缓。
“他输了多少?”
“七天,回回输。数目不大,每次三五两,输够便走。我打听了,老头姓孙,城北杏花巷的,从前是教书先生,家底薄。可聚宝坊伙计待他格外周到,进门递茶,出门相送。”
六娘翻开中间那张牌,瘪十。
她心里清楚,没钱的教书先生,日日来输,还被赌坊敬着,哪里是寻常赌客。
“这不是赌客。是饵。”
阿拾一愣:“饵?”
“沈三爷做局,不能总靠韩独眼这类生面孔坐庄。生人赢得多,旁人容易起疑心。要养一个熟面孔,天天来,天天小输,叫所有人都当他是老实好欺的冤大头。等有肥羊上门,老头陪着玩几把。肥羊见他一直输,便敢下重注。待到时机一到,老头让开位置,换韩独眼接手。”
她起身,系紧布袋。
“明日,我去见见孙老头。”
第九章 借火
次日未时,六娘换一身半旧靛蓝袄裙,挽素髻,不施脂粉,提着一盒点心,叩开杏花巷孙家院门。
孙老头正在院中晒书,抬眼看见她,一怔。
“孙先生。”六娘将点心匣子搁在石桌上,“我是城南周家远亲。周少爷先前在聚宝坊输掉铺面,托我来问一问,那日您也在场,可看出异样?”
孙老头神色几番变换,先一味推托,说记不清。六娘不急,掀开匣子。里面是陈老栈做的桂花糕,摆得齐整,糕上压着一张叠纸。她抽出来摊开,是聚宝坊抽头账目的抄件,韩独眼坐庄三日、抽头翻四倍那一页,折着角。
孙老头盯着纸面,手轻轻发颤。
“沈三爷待我不薄。”他声音发飘。
他心里清楚,哪里是厚待,不过拿自己当饵养着。
“他待您厚,只因您还有用处。”六娘坐下,取一块桂花糕慢慢咬着,“等哪天这饵没用了,您想想,知道这么多局的人,会是什么下场?”
孙老头脸色煞白。
六娘吃完,拍去掌心糕屑:“我不逼您。只问一句,除韩独眼之外,他手下还有几个做局的?”
孙老头嘴唇抖了许久,缓缓伸出三根手指。
“三个。韩独眼摆在明面上。还有一个笑面李,专做骰子局,常在城北走动。最后一个……我没见过。只听过沈三爷酒后提起,是拆白的路子,哄骗富户女眷,先诱财色,再逼人立契。”
六娘指尖一顿。
拆白局,比牌九局阴毒得多。
“那人名号?”
“不知真名。沈三爷唤他玉面狐。”
第十章 一石二鸟
六娘出了孙家,没有回陈老栈,径直往城北骰子场去。
笑面李的骰子局,不难辨认。阿拾跟了三日,摸透门道:笑面李坐庄,身旁跟着个独眼老婆子,专管摇骰盅。婆子手劲大,摇起来骰子响得刺耳,赌客全都盯着骰盅听动静,没人留意桌下。笑面李右脚踩着一块活踏板,每踏一下,骰盅底座便轻轻弹动。骰子落定前受这一震,点数早就定死。
“婆子摇盅,笑面李踩踏板。”六娘在静室画出简图,标出踏板位置。
她心里盘算,这局好破,不必当众拆穿手法,只消在他踩板时撼动桌腿,破绽自会露出来。
“阿拾,你来。”六娘折好图纸递过去,“明晚,你照旧扮卖炒豆的,钻到赌桌底下。他踩一次板,你踹一脚桌腿,跟着他的节奏来。”
阿拾眼里发亮:“我去?这活儿痛快。”
“踹完立刻走,不要回头。”
第二日夜里,城北骰子场乱作一团。笑面李接连踏下踏板,桌底跟着传来三下猛踹。第一脚震得骰盅弹起,扣在老婆子脸上;第二脚骰子四散滚落;第三脚直接掀翻桌板,笑面李怀里藏的灌铅骰子撒得满地都是。
赌客愣了片刻,一哄而上,把笑面李摁住。阿拾早从桌底钻出,挑着炒豆担子混进人流,悄悄脱身。
第十一章 玉面狐
笑面李栽了的第三日,沈三爷沉不住气。
差人送帖子,请六娘到聚宝坊后堂喝茶。六娘只身赴约,腰间只系那只骨牌布袋。沈三爷四十上下,一身肥肉,脸圆如发面,笑盈盈替她斟茶。
“六娘好手段。韩独眼走了,笑面李也折了,我手下能用的人,不剩几个。”
“沈三爷抬举。”六娘目光不碰茶碗,“你还有玉面狐。”
沈三爷脸上笑意微滞。
“玉面狐的去处,三爷心里明白。我手里有他新近一桩勾当——城东马家布庄独女,被白面后生哄着偷出房契。那人拿契便消失,马家小姐投河,人虽救回,腹中孩子没保住。”六娘取出三张骨牌排在桌面,
她心里清楚,拆白局不留余地,沾上人命,早晚要烧到聚宝坊。
“这桩事,远比赌局阴毒。马家已经报官,官府抓不到玉面狐,顺着线索查到聚宝坊,只是迟早。”
沈三爷脸上的笑彻底敛去。他盯着桌上骨牌,沉默许久。
“你想要什么?”
“玉面狐的下落。把马家小姐的房契从他手里讨回,还给马家。另外。”六娘翻出那张缺角九筒,推到他眼前,“当年杀我师父一刀,动手的是韩独眼,可设局引他去后巷的不是他。韩独眼没有这份心思。告诉我那人是谁,我再不踏聚宝坊一步。”
沈三爷指尖在桌面轻叩五下,节奏和吴有德从前敲桌沿的暗号一模一样。
“早年城西老赌坊东家,崔四爷。韩独眼本是他养的人。后来崔四爷出事跑路,韩独眼无处落脚,才投奔我。”沈三爷把九筒推回六娘面前,“崔四爷如今在北边,开镖局做幌子,私下押送黑货。往北三百里,临清州,崔家镖局。”
六娘将九筒收进布袋,起身。
“玉面狐这笔债,三爷自行了结。三日之内,房契送回马家。若是不成,我把聚宝坊抽头翻四倍的账目,递去漕运衙门。三爷靠漕运起家,该清楚衙门管不管这笔烂账。”
沈三爷面皮一颤,依旧堆着笑,送她出门。
第十二章 北上
三日过后,马家拿回房契。玉面狐被沈三爷手下拖到城门口一顿打,逐出城外。阿拾凑去看热闹,回来讲,那张脸打得面目全非。
六娘正在收拾包袱。
“当真要去临清州?”阿拾蹲在门槛,捏着半块桂花糕,没胃口。
“韩独眼只是刀,崔四爷才是握刀的人。”她把三十二张骨牌依次码进布袋,九筒摆在最上头,
她心里清楚,师父旧案,根源在崔四爷,这桩仇,要彻底了结。
陈老栈从柜台下摸出一张名帖递来:“临清码头有一间老栈分号,是我堂弟在打理。拿着帖子去,吃住不用银子。崔家镖局在临清盘根已久,你孤身过去,连门路都寻不到。”
六娘接过帖子,妥帖揣进怀里。
“阿拾随我一同北上。你记性好,到了陌生地方,这个本事有用。”
阿拾一口咽下桂花糕,蹦起来收拾自己的小包袱。
第十三章 临清州
临清州比六娘预想的热闹。
码头宽阔,远胜城南,货船密密匝匝浮在水面,船工号子从早到晚不绝。崔家镖局立在城北,占了半条街,黑漆大门钉着碗口大的铜钉,门前石狮,高出人头。
六娘没有贸然登门。她叫阿拾守在镖局对面,一连蹲了三日,把进出之人一一记下。
“每日巳时,有个独眼汉子从侧门入,申时再出来。拄铁拐,腿脚跛。”油灯下,阿拾拿炭笔勾了个圈,“拐杖杖头是铜的,他扶拐时,左手小指的断口刚好卡进铜环。”
“韩独眼。”六娘接过炭笔,在旁边添上一笔,“还有旁人?”
“一个年轻女子。申时和韩独眼先后出门,一身素白衣裙,头上无钗,垂着头走路。韩独眼走侧门,她走大门,往东拐进绸缎庄,待半个时辰离开,手里总会多一个包袱。”
“绸缎庄东家是谁?”
“姓方,方记绸缎庄,临清最大的绸缎铺子。方家小姐方云娘,去年和崔家大少爷定下婚约。”
六娘放下炭笔,凝望着灯花。
她心里掂量,韩独眼来镖局,明面上是拜见崔四爷,实则和方云娘错峰出入,相隔不过一盏茶工夫。方云娘每次从绸缎庄出来都带着包袱,分明是悄悄转移物件。
“搬东西?”阿拾没弄懂。
“方家与崔家已经结亲,方云娘何苦偷偷往外挪东西。”六娘指尖捻着炭笔,“除非方家已经出事,或是崔家,打算对方家下手。”
第十四章 方家
次日,六娘换一身干净衣衫,揣着陈老栈的名帖,去往方记绸缎庄选料子。
方云娘亲自上前待客。姑娘二十出头,眉眼温顺,嘴角一圈燎泡,眼底泛着青黑,气色很差。六娘挑得慢,指尖抚过一匹匹绸缎,闲闲搭话。
“方小姐的料子上乘,听闻临清只有方记能拿到南边的生丝?”
“从前是。”方云娘低头叠布,声音压得很低,“如今南边丝路被崔家镖局卡死。崔家称路途凶险,保费抬了三成。不缴保费,生丝运不进来。”
“方家与崔家不是定下婚约?”
方云娘的手顿住。她抬眼望过来,眼眶泛红,强忍着没有落泪。
“亲事……上月崔家来人退了,说是八字不合。”
六娘放下手里的绸缎。
她心里清楚,卡货源、退婚约,本就是一套连环局。先断生路,再扫脸面,等方家撑不住,便上门吞并铺面。
“方小姐,我在家乡拆过不少局。崔家这两步,是有意逼你方家。下一步,便是上门谈盘下铺子。我说的没错?”
方云娘手里的绸缎落在地上。她嘴唇发颤,攥紧柜台边缘,指节泛白,眼泪终究没有落下来。
“我爹已经卧病。崔家人明日过来立契,铺面、库房、丝路,全都要归崔家。”她抬眼看向六娘,“你究竟是什么人,怎么看得明白?”
“我是拆局的。”六娘拾起绸缎,掸去浮灰放回柜台,“你这一局,我接。一局一酬,家底越厚,酬谢越高。你爹若是神智尚可,叫人去码头老栈寻我。明日崔家来签契,我陪你坐对面。”
第十五章 双局
次日,崔家来了两人。一个是崔四爷的账房钱先生,两撇鼠须;另一个,正是韩独眼。
韩独眼拄铁拐进门,一眼看见坐在方家账桌后的六娘,身子骤然僵住。拐杖重重顿在青砖,铜头撞出一声脆响。
钱账房不解:“韩爷认得?”
“不……不认得。”韩独眼移开视线,落座对面,攥拐杖的手指节绷得发白,断指在铜环里抠得发响。
六娘含笑给他斟上一杯茶。
“钱先生,方家这铺面,崔四爷给多少?”
钱账房取出算盘,噼啪拨动:“铺面库房,连带存货、丝路,崔四爷仁义,给三百两。”
库房囤的生丝,本就值五百两。六娘接过算盘,拨下两颗算珠。
她心里清楚,这是压价吞产的老套路,故意把货价一并抹掉。
“钱先生算盘算得偏了。三百两只算铺面,库房生丝另按市价折算,再加二百两,合计五百两。现银交割,今日立契,今日盘货。”
钱账房转头看向韩独眼讨主意。韩独眼一言不发,目光死死锁着六娘斟茶的手。
六娘把茶碗推到他跟前,左手小指微微蜷起,露出掌心一道旧疤。当年在老赌坊,师父教她摸牌,被牌角划下的印记,和韩独眼手上那道,同是一处来的。
韩独眼手里的铁拐哐当砸落在地。
“五百两……我去回禀崔四爷。”钱账房慌忙收了算盘,拽着韩独眼往外走。韩独眼捡拐杖时手抖,对不准杖头铜环。走远了,仍频频回头。六娘坐在账桌后,端起茶碗,轻轻朝他举了举。
第十六章 夜访
当夜,韩独眼寻到码头老栈。
他没带铁拐,只身前来,左手一直藏在袖筒。六娘叫阿拾搬来椅子,两人隔石桌对坐。临清的月色清亮,把院子照得通透。
“你师父那桩事……”韩独眼一开口,嗓音沙哑,“刀是我捅的。崔四爷放话,他不死,死的就是我。我没得选。”
“你下手时,他手里攥着九筒。”六娘将那张缺角骨牌搁在石桌上,
她心里记得师父从前说的,九筒是底。再精巧的局,总有藏在最底下的底牌。
“师父临终前同我说,做局的人再厉害,底下都压着一张底牌。他攥着九筒,便是提醒我,这局的根在崔四爷。你不过是他手里一张牌。我问你,崔四爷的底牌是什么?”
韩独眼久久凝着九筒。
“镖局只是幌子,他真正做的是押人的买卖。欠下赌债无力偿还的人,都被送到北边矿场做工,三五年,生死由命。方家这一局,他本意不是贪铺面,是方云娘。方家拿不出保费,他便要方云娘抵债,送去矿场给管事做妾,铺面只是顺带的。”
六娘指尖轻轻按在牌面上。
方云娘只当对方贪图家产,压根不知道自己的下场。
“方云娘知情?”
“不知。我日日往返镖局,便是盯着她,防她逃走。”韩独眼垂着头。
六娘收起九筒,起身。
“你今夜来这里,崔四爷晓得吗?”
韩独眼摇头。
“你回去回话,就说方家寻了外地中间人,要五百两现银才肯立契。他若应下,明日签契之时,你寻由头把方云娘引开。余下的,交给我。”
韩独眼起身,没有拐杖,脚步踉跄往外走。到院门口停住,背向她低声问:“你师父……临死前,还说了别的?”
“他说,骨牌无眼,人心有贪。”六娘系紧布袋,“你贪了七年,该清账了。债了,我便不再追你。”
第十七章 签契
第二日,方记绸缎庄挤满了人。崔四爷亲自到场,六十上下,身形瘦高,一身竹青长袍,脸面修得干净,笑起来斯文得像教书先生。身后跟着钱账房与两名镖师,韩独眼立在末尾,拄着铁拐。
方云娘被卧病的父亲唤起,坐在账桌后,手握毛笔,指节泛白。六娘立在她身侧,面前摊好契纸,五百两现银整齐码放。
“崔四爷,请验银。”
崔四爷含笑上前,指尖依次抚过银锭。摸到最后一锭时,韩独眼猛地将铁拐顿落,铜头磕在青砖,响声清亮。这是二人约定的信号。
方云娘起身:“我去给诸位沏茶。”转身走入后堂。
崔四爷并未起疑,提笔在契纸上落押。墨迹还未干透,后堂骤然响起尖利哭喊,是方云娘的声音:“爹!爹你怎么了!”
崔四爷当即搁笔,起身望向后方。六娘上前一步,拦在他身前。
她心里清楚,只是拖局,要让崔四爷没法硬逼成交。
“崔四爷,方老爷听闻铺子易主,急火攻心昏了过去。今日这契怕是签不下去——买卖还没交割,主家先出事,传出去,有损镖局名声。”
崔四爷脸色沉下。他转头看向韩独眼,韩独眼垂着头,拐杖稳稳撑住地面,断指卡在铜环之中,纹丝不动。
“改日再说。”崔四爷丢下笔,拂袖离去。
第十八章 收网
方云娘自然没有出事。是六娘提前交代好的,她在后堂砸碎茶碗,高声哭喊演一出戏。方老爷在内屋养病,全然不知外面这场局。
当夜,方家父女收拾细软,从后门登上陈老栈提前安排好的船,顺水南下投奔远亲。铺面、库房托付给老栈分号的堂弟照看。生丝的路子,六娘另寻了东边小码头绕行,绕开崔家镖局的关卡,保费直接省下一半。
次日一早,崔四爷才发觉方家父女已经走脱。铺子大门贴着一张字条,只一行字:
崔四爷,你押人的买卖,状子我已经递去按察司。方家铺子由我代管,你若再来,我不用牌。
落款画着一张骨牌,缺角的九筒。
崔四爷一把揉烂字条,转头寻韩独眼。韩独眼拄着铁拐立在院中,杖头铜环已经拆下,断指裸露,渗着血。
“是你。”崔四爷声音发冷。
“是我。”韩独眼将铁拐丢在地上,“我跟着你七年,替你动手、设局、押送旁人。别的我可以装作看不见,可方云娘,她和我闺女年岁相仿,送去矿场给老管事做妾,这一局,我不做。”
两名镖师上前一步。韩独眼自腰后抽出一把攮子,薄刃透亮。
“这是我师父的攮子。”六娘从侧门走入,阿拾跟在身后,拎着一串铁链,“韩独眼昨夜从镖局取出来的。刀柄留着你的痕迹,七年前,是你把这把刀递给他,递的时候,不曾擦干净。”
崔四爷脸色瞬间惨白。按察司的捕快从巷子两头涌进来,铁链响动,将一行人尽数锁住。崔四爷被押出门时回头望向六娘,嘴唇翕动,想说什么。
六娘举起那张九筒,牌面正对他,缺角的那一处,对准他的眼睛。
她心里清楚,崔四爷倚仗的底牌从来都是韩独眼。
“崔四爷,我师父说,做局之人,底下都压着一张底牌。你的底牌,就是韩独眼。底牌反水,你便一无所有。”
第十九章 骨牌手
临清州风波落定,六娘在码头老栈分号住了三日。韩独眼被按察司带走,因主动交出攮子、出面指证崔四爷,从轻发落,判三年苦役。南边传来方家父女的书信,铺子已经重新开张,问六娘要多少酬谢。
六娘回信,只要铺子一成干股,每年分红直接送到陈老栈。阿拾看完信,忍不住感慨:“一成干股,方家生意若是兴旺,往后你都不必发愁。”
“方家的铺子很难再往上走。”六娘将三十二张骨牌逐一摊开,拿细布细细擦拭,
她心里明白,崔四爷一倒,丝路通畅,方家最多恢复往日光景。这干股,是留一份人情,不为求财。
“干股只是心意,让他们记得这份情就够了。”
最后擦那张九筒,她举到窗边细看。缺去的一角仍在,是师父留下的印记。
阿拾凑近:“你总反复擦这张九筒,它到底是什么讲究?”
“牌九里,九筒便是底牌。”六娘把牌擦净,“做局的人手段再花哨,底下都压着一张底牌。师父临终攥住它,是教我,不要盯着台上唱戏的人,要去寻藏在底下的那张牌。”
她将九筒归位,三十二张骨牌码得整整齐齐,收紧布袋绳口。
“韩独眼是崔四爷的底牌,崔四爷是沈三爷的底牌。沈三爷后头还有没有别的牵扯,我不想再追。师父这桩仇,崔四爷落网那日,就算彻底了结。”
阿拾静了片刻,低声问:“往后,还接拆局的活吗?”
六娘把布袋系在腰间,起身推开窗。临清码头人声喧嚣,船工号子、商贩吆喝,混着骰子落进盅碗的脆响,层层叠叠涌进来。
“接。”她望向窗外,“只救被局困住的人,不帮想靠赌发财的。一局一酬,看家底定银两,入局不退。”
她转头看向阿拾,日光下,唇上一点暗红口脂一闪而过。
“骨牌无眼,人心有贪。这句话,我记一辈子。”
第二十章 归途
回乡的船行了七日。六娘在舱中不曾闲下,唤阿拾到跟前,将三十二张骨牌摊在船板上,一张一张教他辨识。
“这是瘪十。有人攥着瘪十不肯放,便是贪。这是梅花,摸到梅花眨眼骤然变快,心里已经慌了。这张长三,捏牌时指尖发颤,不是设局的人,便是被人摆布的棋子。”
阿拾记性过人,一遍便记下。六娘叫他自行排布,少年一张不差。
“回去之后,你帮我望风。”六娘收好骨牌,“我入局拆局,你在外头盯动静。若是有人来寻事,你便去喊陈老栈。”
“那你做什么?”
“我拆内里的局。”
船靠码头那日,陈老栈亲自来接。老头换了一件新褂子,胡须打理齐整,手里拎着一壶酒。
“回来了?”
“回来了。”
“都了了?”
“了了。”
陈老栈递过酒壶,六娘接过饮了一口。码头的风卷着酒气冲入喉间,辛辣让她微微眯起眼。阿拾在一旁雀跃:“陈爷爷,我已经学会认牌了!”
陈老栈抬手轻拍少年头顶:“好,往后场子的外围,就交给你。”
三人一同往酒栈走。路过原先聚宝坊的位置,六娘脚步稍顿。铺子早已换了招牌,新漆匾额写着:陈记酒栈分号。陈老栈把这间铺面盘了下来。
“沈三爷呢?”
“跑了。你动身北上之后,他立刻关了聚宝坊,往南边逃了,再也不敢碰赌坊生意。”陈老栈推开栈门,屋内收拾得干净,后方那间静室换上新桌椅,“你的屋子我一直留着,放牌的架子,擦得干干净净。”
六娘走进静室,解下布袋放在桌上,将三十二张骨牌尽数倒出。九筒正面朝上,缺角的那一边,正对窗棂。
阿拾趴在门边探着头问:“六娘,我们什么时候接下一单?”
六娘抬手翻过九筒,和其余骨牌一同收进布袋。
“等有人落了圈套,上门求助的时候。”
她系紧袋口,重新挂在腰间,走到柜台给自己倒一碗酒。夕阳穿过窗棂斜斜落进来,落在她玄色短衫上,衫上陈旧的茶渍看得分明。唇上那点暗红口脂早已褪尽,可她端起酒碗,唇角浅浅扬起的弧度,比脂色更亮。
骨牌无眼,人心有贪。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