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最近更新 > 全城凶宅归我卖,月薪八万不包命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7 09:14:11

客户说这房子死过人,让我别怕。

我顺手扶了下墙,听见一句:"第三个了,中介也该进来了。"

我回头,看见带我看房的女人站在楼梯口,一步都没上来。

她的鞋底是干的。楼下刚下过雨。

那天之后我才知道,有的房子不记仇,它只是记事儿。

而我这个末位中介,是全城唯一一个听得见的。

第01章 第三个了

702的钥匙是凉的,凉得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

苏晚把它插进锁孔,转了半圈就开了。门里飘出一股甜味,甜得发腻,像有人把一整瓶空气清新剂倒进了拖把桶。

"姐,你先进。"她把门推开一条缝,"业主说了,家电全留,拎包入住。"

来看房的女人站在楼梯口没动。四十来岁,口红涂到唇线外面一点,手里拎着个印着"锦绣苑物业"的纸袋,袋子底下洇出一小块深色。

"你先进。"女人说,"我闻不得灰。"

苏晚笑了笑,进去了。

她是这家安家不动产的末位。上个月零成交,这个月到今天还是零。店长马强把钥匙扔给她的时候说得很直白:这单再黄了,你自己写离职申请。

所以她没问为什么一套锦绣苑的三居室能挂出隔壁小区一居室的价。她也没问为什么业主不露面、只让"表姐"来。

客厅挺干净。沙发套是新换的,奶白色,塑料膜还没撕。电视柜上摆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家三口——男人、女人、一个四五岁的男孩,站在海边,所有人都笑着。

照片上的女人脸被划了一道,很浅,指甲刮的。

苏晚把相框扣过去。

"姐,这房子采光真好。"她往阳台走,顺手扶了一下墙。

就是这一扶。

她听见了。

不是耳朵听见的,是手掌。三秒,像有人把一段录像硬塞进她脑子里——

一个女人坐在玄关的地上,背靠着这面墙,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抬起来,指着楼道门。

她没喊。她只是很小声地说了一句:

"第三个了。中介也该进来了。"

苏晚把手缩回来。

掌心上有一层薄薄的白灰,指腹的位置发黏。

"姐?"楼道里那个女人喊她,"看得怎么样?"

苏晚站在客厅中间,没动。

她数了一下。锦绣苑3号楼702。这栋楼她跑过三回,去年十一月卖过隔壁701。

第一个死的是个开网约车的,猝死在主卧,物业说发现的时候人已经硬了。

第二个是个带孩子的女人,从阳台掉下去的,去年腊月。

那这第三个……

她走到玄关,蹲下去。地砖缝里有一根长头发,黑的,很细。她伸手去捡,指尖碰到的地方,地砖是温的。

七楼,十一月的天,地砖是温的。

苏晚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拉开。

那个女人还站在楼梯口,一步都没上来。她一直站在那儿。她甚至没往门里看过一眼。

"姐,咱这房子……"苏晚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您贵姓?"

"我姓周。"女人把纸袋换了个手,"我是业主的表姐。"

"业主叫什么?"

"苏晚是吧?"女人没回答她,从纸袋里抽出一张纸,"委托书,都齐的。你今天能定吗?定不了我找别家。"

苏晚没接。

她盯着那只纸袋。袋子底部的深色印子已经渗出袋子外面了,是一小块暗红。上面趴着两只苍蝇,怎么赶都不走。

"周姐。"她说,"您表妹叫什么名字?"

"林慧。"

"她现在人在哪儿?"

"国外。"女人把纸袋往怀里抱了抱,"出国了,急用钱,才便宜卖。"

苏晚掏出手机,点开公司系统的房源详情,往下滑。业主姓名:林慧。委托方式:线下委托,代理人周敏。

她再往下滑,滑到"补充说明"那一栏。

一行小字,是上一个录入的同事写的:

"业主家属反馈,业主三天前于本房内身故,请勿带看。"

三天前。

苏晚抬起头。

那个女人还在看她,脸上是那种中介见惯了的、有点不耐烦的表情。可是她的鞋不对——十一月的雨刚停,楼道里有积水,她鞋底是干的。

"周姐。"苏晚把手机屏幕转过去给她看,"这个,您解释一下?"

女人看了一眼屏幕,笑了。那笑很短,像被人掐了一下。

"哦,这个啊,"她说,"写错了。我表妹好好的。"

"那我能跟她视频一下吗?"

"她在国外,时差。"

苏晚又看了一眼那个纸袋。她忽然明白了那点暗红是什么——不是红酒,不是酱油。她见过一次,去年带看一个出事的房子,血干了以后就是这个颜色,比想象中暗,比想象中稠。

她把手机关了,往后退了一步,站到门外。

"周姐,这单我不做了。"

女人的脸僵了两秒。

"你什么意思?"

"这房子我不带看了。"苏晚握着楼梯扶手,"您要是替谁卖房,最好先去派出所开个死亡证明。不然这合同签了也没用。"

女人看着她,慢慢把纸袋放到了地上。

"你听见了?"

苏晚没说话。

"你也听见了。"女人说,"你们这些中介,一个一个都听得见,就是没人肯说。"

她弯腰把纸袋拎起来,转身下楼。走了两层,她停下来,抬头往上看。楼道灯坏了一半,她的脸在明暗交界的地方。

"小姑娘,"她说,"这套房,之前死过一个中介。"

"什么时候?"

"上个月。"女人说,"也是你们公司的。"

苏晚站在七楼的楼道里,听着高跟鞋一声一声下去。

她掏出手机,给马强打电话。

"强哥,702那套,我不做了。"

"你他妈——"

"业主三天前死在房里,系统里有备注,你没看。"

电话那头静了三秒。

"……那单我给别人。"

"强哥。"苏晚说,"上个月死过一个中介,是真的吗?"

马强把电话挂了。

苏晚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风从楼梯间的窗缝里灌进来,带着水泥和雨的味道。

她下楼,走到单元门口,回头看那栋楼。

七楼702的窗户开着一条缝。窗帘是浅灰色的,被风吹得往外鼓了一下,像有人在里面掀开看了一眼,又放下。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的白灰已经没了。

可那股凉还在。从手心,一直凉到手腕。

——她记得这个手感。上一次是去年冬天,南塘老小区,她自己家那栋楼。

她摸了摸那面墙,听见她爸在喊她妈的名字。

那天晚上她回家,发现她爸已经走了十二年了。

第02章 一天三次

苏晚的能力,是十六岁那年有的。

那年冬天南塘棉纺厂拆仓库,她去搬她爸留的东西,手按在一根烧黑的梁上,听见了一句"建平,快走"。

从那以后,她知道了规矩:

手贴墙,三秒。能听见这房子记得的最后一件事。

一天三次。三次之内,随便听。

第四次——她试过一次,十八岁那年。听完之后她在街上走了两个小时,没有一个人看她。卖烤红薯的大爷把车往边上挪了挪,等她过去。一个小孩指着她站的位置问他妈妈"那个姐姐为什么没有影子"。

那天之后,她再没试过第四次。

还有一个代价,她前两年才发现:听得越多,吃东西越没味。一开始是尝不出咸淡,后来是尝不出酸甜。她妈做的西红柿鸡蛋面,她能吃出热,吃出软,吃不出香。

她没跟任何人说过。

第二天早上九点,苏晚到店。马强把她叫进小办公室,桌上摊着一张纸。

离职申请,名字那一栏已经替她填好了。

"签了吧。"马强说。

"强哥,上个月死的那个人,叫什么?"

马强的脸抽了一下。

"这跟你没关系。"

"他是不是去了702?"

"苏晚。"马强把笔推过来,"我跟你说句实话。这行不好干,你一个姑娘家,天天跑老房子,得罪人。德胜那边昨天打电话来,问我你什么来路。"

"德胜?"

"德胜资产。做二手房的,手上几百套房,全城最大的二房东。"马强说,"他们收房,翻新,转手。这行最赚钱的就是他们。"

苏晚想起周敏那句话:这套房之前死过一个中介。

"强哥,702这套,最后谁买了?"

马强看着她,把笔收了回去。

"你想干什么?"

"我想把它卖掉。"苏晚说,"原价卖,一分不赚。"

上午十点半,苏晚又去了锦绣苑。

这次她带了检测仪——网上买的那种简易甲醛检测盒,三十多块。

702的门虚掩着。

她推门进去,客厅里多了一个人:三十来岁,白衬衫,头发抹得一丝不乱,正在往墙上贴一张纸。

纸上印着:"空气质量检测报告 · 合格"。

"哟。"那人回头,"安家的?"

"你是?"

"德胜资产,谭伟。"他伸出手,"这套房我们收了。你白跑一趟。"

苏晚没跟他握手。她看了一眼那张报告——报告编号是手写的,检测机构的名字她没见过,公章盖得歪。

"三天前这房里死过人。"她说。

"知道。"谭伟笑了笑,"所以便宜啊。人要是不死,这价你买得着?"

"所以你就贴张假报告,卖给不知道的人?"

"什么叫假报告。"谭伟把胶带按了按,"我们做了处理的。全屋翻新,墙面重刷,家具全新。你闻闻,有味儿吗?"

苏晚闻了闻。甜味。很浓的甜味,甜得发苦。

她走到那面墙边——昨天她扶过的那面墙——把手贴上去。

第一次。

画面进来了: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跪在地上,脖子上有一道紫红色的印子,手在抓墙。他抓的位置,正好是现在挂着"合格报告"的地方。

"第三个了。"

那女人的声音又响了一遍。这次更清楚,尾音有点抖。

苏晚把手放下。

"谭经理。"她说,"你这墙刷了几遍?"

"两遍。怎么?"

"刷两遍,就是为了盖住尸臭吧。"

谭伟贴胶带的手停了。

"上面那层是乳胶漆,底下是除味剂。"苏晚说,"除味剂只能压四十天。四十天以后味散出来,你还得再刷一遍。"

"你——"

"还有。"苏晚往前一步,"你这张报告,编号是手写的。正规检测报告是机打编号,报告上有采样点位、采样时间、检测员签字。你这张什么都没有。"

谭伟把胶带往桌上一扔。

"你懂挺多啊。"

"我是中介。"苏晚说,"我一年带看两百套房子,什么报告没见过。"

"那你更应该懂。"谭伟走近了一步,声音低下来,"这房我收四十万,卖一百二十万。你要是有本事把它卖了,我抽你五个点。"

"六个点我也不卖。"

"六个点。"谭伟伸出手,"成交。"

苏晚看着他,忽然笑了。

"谭经理,我刚才说的那些,都录下来了。"

谭伟的脸,慢慢变了。

苏晚把手机举起来,屏幕上录音界面还在走秒。

"我不是要挟你。"她说,"我是想告诉你——这套房,我确实要卖。但我要卖给一个知道它死过人的买家。一百二十万,一分不少。你要是拦着,这段录音我今天下午就发给住建局。"

谭伟盯着她看了很久。

"你叫什么?"

"苏晚。"

"苏晚。"他点点头,"你等着。"

他走了。门带上,那声很轻。

苏晚站在原地,把手机收起来。

录音是真的,但只有一半。她不敢发。她一个末位中介,去举报一个手上几百套房的公司,谁信。

她走到阳台。702的阳台朝南,能看见小区外面那条河。

她把手贴上阳台的墙。

第二次。

画面:那个女人站在阳台边上,背对着屋里,两只手抓着栏杆。她脚边放着一双男士拖鞋。

她没跳。

有人在后面推她。推的人手腕上戴着一块表,表带是棕色的。

画面断了。

苏晚睁开眼睛。

她站在阳台上,风吹得眼睛发涩。

她掏出手机,翻到系统里702的成交记录。

第一任买家:男,姓赵,39岁,成交价一百零七万。备注:2024年11月,于房内突发心梗身故。

第二任买家:女,姓林,林慧,34岁,2025年8月购入。

林慧。

第三个。

她给马强发了条微信:

"强哥,702这套,我接了。"

半分钟,马强回了一句:

"你自己找的。"

下午两点,苏晚回到店里,发现自己工位被人占了。

占她工位的是周芹。

店里连续三个月的销冠,三十四岁,头发永远盘得一丝不乱,说话永远比人慢半拍。

"苏晚。"周芹抬起眼睛,"702那单,强哥给我了。"

苏晚站在那儿,三秒。

"他说给我了。"

"他改主意了。"周芹站起来,把一张纸推到她面前,"这是今天早上业主签的独家委托。代理人周敏,我们公司的合作方。"

苏晚低头看那张委托书。

委托价:九十五万。

比挂牌价低二十五万,比市场价低六十万。

"你什么时候跟她签的?"

"今天早上八点。"周芹笑了笑,"你昨天下午五点把人家赶走的。空当,就是这么来的。"

苏晚看着她。

她一直知道周芹厉害。厉害不在嘴,在时机。

"周姐。"苏晚说,"这房子三年前死过一个中介。"

周芹收拾桌子的手没停。

"我知道。"

"你还接?"

"我接。"周芹抬起头,"我接了,才有可能把它卖成一个'干净'的房子。你不接,谭伟会把房子挂到别的公司,挂给不知道的人。"

苏晚愣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周芹从包里掏出一张卡,塞给她。

"这个房子的钥匙。我签独家,是为了把房源锁在我们公司手上,不让外面的人瞎卖。"

"那你为什么给我?"

周芹没答。她拿起包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

"苏晚。"她说,"你有没有去过城西那个锦华大厦?"

"没有。"

"别去。"周芹说,"你要是还想要这份工作,就别去。"

她推门出去了。

苏晚站在店里,手里捏着那张卡。

晚上七点,她回南塘。她妈的面馆开在小区门口,招牌是旧的,"苏记面馆"四个字掉了一个"面"字,剩"苏记 馆"。

她妈在收拾桌子,看见她就喊:"洗手,面好了。"

苏晚坐下。西红柿鸡蛋面,上面卧了一个荷包蛋,边上撒着葱花。

她吃了一口。

没有味道。只有热。

"咸不咸?"她妈问。

苏晚低着头,把面往下咽。

"正好。"她说。

第03章 南塘也要拆

苏昊是早上回来的。

苏晚在店里住的那间隔断没有窗,她推门出来,就看见弟弟躺在沙发上,鞋没脱,脚边扔着三个烟头。

"几点了。"他闭着眼睛问。

"八点。"

"姐,给我两千。"

苏晚去洗脸。

"姐,两千。"苏昊坐起来,"我这周要还一笔。"

"多少。"

"一万二。"

苏晚把毛巾挂上。

"你上个月说最后一笔。"

"这次真是最后一笔。"苏昊搓了把脸,"姐,我要是这个月还不上,他们要去店里找妈。"

苏晚看着他。二十二岁,一米八,脸上还是那种没被生活碰过的软。

"欠多少。"

"十八。"

"本金?"

苏昊没说话。

"我问你本金多少。"

"六万。"他低下头,"剩下的是利息。"

苏晚没骂他。她骂过。骂了三年,钱越骂越多。

她掏出手机,转了三千。

"剩下的我想办法。"

苏昊接过手机,看了一眼,抬头:"姐,你不问我借的哪家?"

"哪家?"

"德胜。"苏昊说,"德胜小贷,就那个做二手房的德胜。"

苏晚正在扎头发,手停在半空。

"你说什么?"

"中介介绍的。"苏昊挠头,"他们说有房就能贷,利息低。我想着咱家那房子……"

"你拿妈的房子去贷了?"

"没有!"苏昊跳起来,"我没抵押,就是信用贷。姐你别急。"

苏晚看着他,慢慢把皮筋扎好。

"苏昊。"她说,"你把那个中介的电话给我。"

上午九点半,苏晚刚进店,马强就迎上来,脸上是那种大事不好的表情。

"苏晚,你看群。"

业主群里,一条公告被置顶了:

"南塘片区旧城改造项目征收范围公示(第一批):南塘一村1-8号楼、南塘二村……"

苏晚往下滑。

南塘一村3号楼。

她家在3号楼,二单元401。

"征收实施单位:德胜城市更新有限公司。"

她站在店里,把那条公告看了三遍。

"强哥。"她说,"德胜要拆南塘。"

"拆就拆呗。"马强说,"旧改是好事,赔偿款到位就行。"

"我妈那个面馆,是租的。房东昨天跟我说要收房。"

马强不说话了。

"我十六岁那年,我爸在棉纺厂出的事。"苏晚说,"那年厂子拆仓库,我去搬东西,才知道我爸的工位在哪儿。"

马强皱着眉:"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因为南塘棉纺厂,就在南塘一村后面。"苏晚说,"那块地现在归谁?"

马强掏出手机查了半天,抬头看她,眼神变了。

"德胜。"他说。

中午,苏晚去了702。

周芹给她的钥匙是原装的,铜的,磨得发亮。

她进门,直接走到电视柜边上那个插座。

昨天她在这儿听见了第三次。

——那是她今天的三次里的第一次,因为过了零点,重新算。

画面里,林慧蹲在这个插座前面,把一个塑料袋塞进了暗盒,然后把面板按回去。她按了两次,怕没按严。

苏晚找了把螺丝刀,把面板撬下来。

暗盒里有个塑料袋,裹得很紧,外面缠了三圈胶带。

她一层一层撕开。

里面是三样东西。

一份租房合同,甲方是德胜资产,乙方是林慧,租期一年。合同背面有一行手写字:"房子有问题,退租不给退押金,说是我自己看的房。"

一张检测报告,正规的,机打的,采样日期是2025年9月。结论栏那一行被红笔圈出来:"甲醛超标3.7倍,TVOC超标5.1倍。建议不要居住。"

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在饭桌上碰杯。男人四十出头,秃顶,笑得很开。女人是周敏——那个"表姐"。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2025.9.14 谭德胜"

苏晚把三样东西摊在地上,拍了照。

她坐在702的地板上,忽然听见楼道里有人上楼。

脚步声很稳,一步一步,走到门口停了。

门没锁。

门开了。

进来的是周敏。她今天没化妆,眼下有两块青。

"你把东西拿走了。"她说。

苏晚把照片举起来:"这个人是谁?"

"德胜的老板。"

"跟林慧什么关系?"

周敏站在门口,两只手交在身前,像在等什么。

"林慧是我表妹。"她说,"她去年租了这套房,住了三个月,开始咳血。"

"所以你让她把房子买下来?"

"是我让她买下来的。"周敏说,"买了才能拿证据。租房合同上写着'看房时已知悉房屋现状',她告不赢。只有买下来,才能证明德胜隐瞒了重大瑕疵。"

苏晚怔住了。

"她买了房,就死了。"

"她买了房,第三天就死了。"周敏说,"法医说是意外坠楼。"

"你信吗?"

周敏看着她,眼泪忽然下来了,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不信。"她说,"可我一个女人,我告谁去。"

苏晚站起来,把塑料袋里的东西重新装好。

"周姐。"她说,"我帮你告。"

"你一个中介——"

"我一年带看两百套房子。"苏晚说,"我知道哪份报告是真的,哪份是假的。我还知道,德胜洗过多少套房。"

下午四点,苏晚回了南塘。

她妈在面馆门口摘菜,看见她就招手:"今天怎么这么早。"

"妈,我问你个事。"苏晚蹲下来,"当年厂里着火,爸为什么没跑出来?"

她妈摘菜的手停了。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知道。"

"你爸那天上夜班。"她妈低着头,"仓库里堆的都是棉纱,烧起来快。消防说没找到人。"

"没找到人,和死了,是两回事。"

她妈把菜往盆里一扔。

"苏晚。"她说,"十二年了。法院判了,死亡证明也开了。你别折腾。"

苏晚没说话。

她站起来,走到3号楼楼下,把手按在单元门那面墙上。

三秒。

"建平,快走。"

那是她爸的声音,很闷,像隔着棉花。

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比她爸年轻:

"别让他们拆。"

苏晚把手拿开。

她站在楼下,抬头看那栋楼。

四层,她家阳台,晾着一件蓝布褂子,在风里一下一下地摆。

晚上她回店里,马强在等她。

"苏晚。"他把一份文件拍在桌上,"德胜的谭总,要见你。"

第04章 我不骗人

谭德胜约在一家茶楼。

二楼,靠窗。他比照片上老,五十七八,穿一件黑色的薄毛衣,手腕上那块表——棕色皮表带。

苏晚在门口站了三秒。

就是这块表。702阳台上,推林慧下去的那只手。

"小苏是吧。"谭德胜站起来,笑得很和气,"坐。喝什么?"

"白开水。"

"喝茶嘛。"他给服务员打了个手势,"来壶好的。"

苏晚坐下,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

"谭总找我,是702的事?"

"不是。"谭德胜给她倒茶,"是你的事。"

"我有什么事。"

"你在公司干得不好。"他说,"末位。一个月卖不出一套房。"

苏晚没接话。

"我给你两条路。"谭德胜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来德胜。我给你开底薪,一万八,加提成。你负责'问题房源'的处置——你懂这个。"

"问题房源。"

"死过人的、出过事的、有纠纷的。"谭德胜说,"别人卖不掉的,你卖。卖一套,你抽八个点。"

"第二条路呢?"

谭德胜把茶杯放下。

"第二条路,你继续在安家干。"他说,"不过我要提醒你,安家今年下半年的房源,三成是我供的。我要是撤了,你们店明年就得关。"

苏晚看着他。

"谭总。"她说,"林慧那套房,你收四十万,卖一百二十万。中间八十万,你花在哪儿了?"

谭德胜笑了。

"翻新。刷墙、换家具、做除味。一套房翻新要十五万。"

"剩下六十五万呢。"

"利润。"谭德胜说得很坦然,"做生意不图利润,图什么。"

"图人命?"

茶楼里很静。隔壁桌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很大。

谭德胜端起茶,吹了吹。

"小苏。"他说,"你知道林慧为什么会死吗?"

苏晚的手指收紧了。

"因为她不该买那套房。"谭德胜说,"她买了,她就得认。这世上很多事,不是你占理就能赢。"

"所以你推了她。"

谭德胜的手停在半空。

一秒。

"谁跟你说的?"

"她自己说的。"

谭德胜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出来。

"行。"他说,"你是真敢。"

他站起来,把一张名片按在桌上。

"三天。"他说,"三天之内,你给我答复。"

他走了。苏晚坐在那儿,手心里全是汗。

她拿起那张名片,翻过来。

背面印着一行小字:"德胜城市更新 · 南塘片区改造项目实施单位"。

她当场给周敏打了电话。

"周姐。你表妹那套房,我要卖。"

"卖给谁?"

"卖给愿意买的人。"

第二天上午,苏晚在702等客户。

来的是一对小夫妻。男的在快递站上班,女的怀着孕,六个月。女的姓何,何晓。

"我们看了好多套。"何晓摸着客厅的墙,"这个价格,我们够得着。"

苏晚给他们倒了两杯水。

"何姐。"她说,"我跟你们说件事。这房子,三天前死过人。"

客厅安静下来。

男的站起来了。

"你说什么?"

"这房子的上一个业主,从阳台掉下去了。"苏晚说,"警方定的是意外。家属在申请复核。"

"那你他妈还带我们来看?"男的脸涨红了,"耍我们呢?"

"我带你来看,是因为我必须告诉你。"苏晚说,"我不告诉你,你签了合同,你以后知道了,你也告不赢我。合同上会写'看房时已知悉房屋现状'。"

"那你图什么?"

"我图把这套房卖出去。"苏晚说,"这套房我必须卖掉,因为只有卖掉,才能把它从德胜手上彻底拿干净——他们现在拿着独家代理,随时能绕过我,卖给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

何晓一直没说话。她坐下来,把包放在腿上。

"这房子的墙,是刷过的吧。"她忽然说。

苏晚看着她。

"我进来就闻到了。"何晓说,"甜味。我鼻子灵,怀孕以后特别灵。"

苏晚没否认。

"我在检测所上班。"何晓说,"做样品前处理的。"

苏晚愣了一下。

"我这儿有份报告。"她把那个塑料袋拿出来,摊在茶几上,"正规检测所的,甲醛超标三点七倍。"

何晓拿起来,一页一页看。

看完她抬头:"这个检测所我知道。他们出报告很慢,很少出。出了就是真超标。"

"何姐。"苏晚说,"我建议你不买。这房子要处理,至少三个月。"

何晓把报告放下。

"我买。"

她丈夫叫起来:"晓晓!"

"我买。"何晓说,"一百二十万,我买。但我要加一条:交房之前,全屋重新做除醛,检测报告我要自己找人做,三次,全部合格才交房。"

苏晚看着她,忽然觉得眼睛有点热。

"何姐,你为什么要买?"

"我租了三年房。"何晓说,"房东随时能赶我走。我孩子下个月就要生了,我不想他出生在一个随时要搬的房子里。"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

"死过人不要紧。"她说,"死过人还瞒着人卖,才要紧。"

当天下午,合同签了。

一百二十万。苏晚一分钱佣金没拿,全退给买家抵了除醛费用。

马强知道以后,把她叫进办公室,摔了杯子。

"你他妈是不是有病!"

"强哥,这单我卖了,钱我一分不要,公司的佣金我补。"

"你补得起吗!"马强吼,"德胜那边打电话来了,说你抢他们房源,要撤我们三成供给!"

"那你就跟他们说,"苏晚说,"我把林慧的死因查清了。"

马强愣住。

"什么意思。"

"警方今天上午重新立案了。"苏晚说,"我给的材料。702的插座暗盒里有林慧藏的东西,租房合同、检测报告、还有一张照片。"

马强的脸一点一点白下去。

"照片上是谁。"

"谭德胜。"

马强坐下了。他坐得很慢,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苏晚。"他说,"你知道德胜什么背景吗。"

"不知道。"

"南塘那个项目,德胜拿地拿了三年。"马强说,"你知道三百多户人,多少是签了德胜的协议?你知道区里多少人跟他吃过饭?"

"我不需要知道。"苏晚说,"我只需要知道702的墙里有东西。"

她转身出去。

走到门口,马强在背后喊了一声。

"苏晚。"

她停下。

"你小心点。"

那天晚上,苏晚回南塘。

她妈做了面,她坐下吃。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

"苏晚?"是个男人的声音,很年轻,"我是市局刑侦的,姓顾。"

"你好。"

"林慧那个案子,我们下午调了监控。"他说,"702那个单元,案发当晚八点十七分,有一个男人上楼。"

苏晚握着筷子。

"戴着表吗。"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

"你怎么知道。"

苏晚把筷子放下。

"顾警官。"她说,"我还知道,那栋楼的墙里,藏着不止一个人的事儿。"

她挂了电话,抬头。

她妈站在灶台边上,一直看着她。

"晚晚。"她妈说,"你手怎么了?"

苏晚低头。

她右手食指的指甲盖下面,渗着一点血。是白天撬插座面板的时候划的。

"没事。"她说,"蹭了一下。"

她妈走过来,把她的手拉过去看了看,忽然把她抱住了。

"你别查了。"她妈说,"妈就剩你和你弟了。"

苏晚靠在她妈肩上,眼睛睁着,看灶台上那盏灯。

"妈。"她说,"爸的死亡证明,是谁去开的?"

她妈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说:

"德胜的人陪我去的。"

第05章 我带你看凶宅

何晓那单之后,苏晚在本地一个宝妈群里火了。

起因是何晓发了条帖子:《我花一百二十万买了一套死过人的房,中介全告诉我了》。

帖子下面两千多条评论。

"这种中介现在还有?"

"求联系方式。"

"我去年被中介坑过一套,签完才知道楼上出过事。"

第三天,一个本地生活号找来,说要采访苏晚。

"我不上镜。"苏晚说。

"那你自己开个直播呗。"对方说,"现在流行这个。"

苏晚本来想拒绝。她想起谭德胜那句"三天之内给我答复"。

今天是第三天。

她回了句:"行。"

晚上八点,苏晚开了第一场直播。

标题很直白:《我带你看一套刚死过人的房》。

开播十分钟,在线八千人。

她站在城西"翠湖名邸"5号楼1603的客厅里,穿着公司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手里举着手机。

"这房子,德胜资产上个月收的。"她说,"收进来四十八万,现在挂一百三十八万。为什么?因为死过人,他们压价压到三折。"

弹幕刷起来。

"这你也敢说?"

"中介不都这样吗"

"姐姐声音好稳"

苏晚把手机转了个方向,对着客厅那面墙。

"你们看这墙。刷了两遍。第一遍是乳胶漆,第二遍是除味剂。"她伸手按了按,"除味剂这东西,只能压四十天。四十天以后,味儿会回来。"

"怎么看出来刷了几遍?"

"看阴角的接缝。"苏晚把手机贴到墙角,"一遍的墙,'角'是圆的。刷两遍以上,'角'是方的,还带刷痕。"

弹幕炸了。

"卧槽 学到了"

"这就是专业吗"

苏晚又说:"再说报告。凡是一张纸、手写编号、没有采样点位、没有检测员签字的,都是假的。真的报告长这样——"

她把何晓那份报告举起来,挡了个人信息。

"正规报告有三样东西:机打编号、采样点位图、检测员签字。"

一个小时后,直播结束。在线峰值四万七。

第二天早上,苏晚的手机被打爆了。

十七个咨询,六个直接约看房。其中五套是"问题房源"——出过事、有纠纷、被人压着不敢卖的。

马强的态度一天之内变了三次。

早上他还在说"你这样要出事"。中午他给苏晚倒了杯水。下午他把办公室的座位给她换到了靠窗。

"苏晚。"他说,"公司决定,给你单开一条业务线。"

"什么线。"

"问题房源处置。"马强说,"提成按公司最高档。"

苏晚看着他,忽然想笑。

"强哥,昨天你还让我写离职申请。"

"那不是——"马强咳了一声,"那不是不知道你有本事嘛。"

一周之内,苏晚卖了五套房。

两套凶宅,两套有产权纠纷,一套是"死过人但家属瞒着"的。每套她都如实告知,每套都降价卖给能接受的人。

她的名字在本地房产圈传开了。有人给她起了个外号:凶宅苏。

也有人在群里骂她:搅屎棍、破坏行业规矩、靠装神弄鬼骗流量。

苏晚都不看。

她只在每天晚上关灯前,掏出一个小本子,记一行字:

"今日用了几次。"

第一天:三次。

第二天:三次。

第三天:两次。

她不敢用第四次。

可是有些房子,不去不行。

那天下午,她带一个客户去看翠湖名邸1603。客户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要给儿子买婚房,看了三天,就看中这套。

"这房子死过人。"苏晚说。

"知道。"男人说,"我不在乎。我儿子八字硬。"

苏晚带他上到十六楼。

楼道里有股味,很淡,甜。

她把手贴到门边的墙上。

第一次。

画面:一个老太太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一张银行卡,嘴里念叨着"我儿子不会不管我"。

第二次。

画面:同一个老太太,站在阳台上,往下看。

第三次。

画面:老太太把银行卡塞进了沙发底下的缝隙里。

苏晚把手收回来。

"叔。"她说,"这房子的原业主,是个老太太。她儿子把房卖了,她不知道。"

男人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沙发底下有张银行卡。"苏晚说,"你买这套房之前,得先搞清楚这老太太现在在哪儿。"

男人脸白了。

后来查出来,老太太被儿子送去了郊区一家养老院,房子是儿子瞒着她卖的。老太太知道以后,从养老院跑出来,回这套房,从阳台下去了。

这单黄了。

但苏晚这个名字,又火了一次。

晚上回家,她妈煮了面。

西红柿鸡蛋面。她妈在厨房里喊:"今天多放了盐,你上次说没味儿。"

苏晚坐下,吃了一口。

没有味道。

不是淡,是没有。像嚼一块热的棉花。

她又吃了一口,还是什么都没有。

"咸不咸?"她妈站在旁边问。

苏晚低着头。

"咸了。"她说,"妈,你盐放多了。"

她妈笑了:"我就说嘛。"

苏晚把一整碗面吃完了。吃完她说要去洗碗,端着碗站在水池边,背对着她妈,眼睛一直看着水。

水一直在流。

她想起上一次尝到味道,是三个月前,她妈炒的一盘青椒土豆丝。那天她吃完说了一句"妈,这个土豆丝真好吃"。

她妈高兴了一整晚。

从那天起,她再没说过这句话。

手机在口袋里震。

她擦了手接起来。

"苏晚。"是周芹,"你最近挺风光。"

"周姐。"

"你听我说完。"周芹那边很安静,"明天上午九点,公司开会。你别迟到。"

"什么会。"

"你的会。"周芹说,"有人举报你。举报材料我看了,十七页。"

苏晚握着手机。

"谁举报的。"

周芹停了两秒。

"我。"

第06章 十七页举报材料

第二天上午九点,安家不动产二楼会议室。

公司来了三个人:区域经理、法务、还有一个苏晚没见过的中年男人。

桌上摊着那十七页材料。

第一页是一张打印的截图:

"苏晚直播时说:'这墙刷了两遍,就是为了盖住尸臭。'"

第二页是几条客户评价:

"她带我看房的时候说房子里有'人',我觉得被恐吓了。"

"她说她能听见房子说话,这不是迷信吗?"

第三页是投诉记录,五条。

法务推了推眼镜:"苏晚,公司不反对你做业务创新。但'能听见房子说话'这种表述,有虚假宣传和封建迷信的嫌疑。"

"我没在直播里说过这句话。"

"客户评价里写了。"

"客户评价可以编。"苏晚说,"上面这五条,哪个客户?叫什么名字?什么时候看的房?"

法务翻了翻材料,没找到。

区域经理咳了一声:"这个……公司会核实。"

"不用核实了。"苏晚把材料推到一边,"我知道是谁弄的。"

会议开了四十分钟。

结论:停职,配合调查,工牌、钥匙、系统权限当天收回。

苏晚从会议室出来,走回工位收拾东西。店里没人看她,都低着头。

她收得很慢。一个杯子,一支笔,一沓带看的记录单。

周芹坐在她的位置上,一句话都没说。

苏晚走到门口,回头。

"周姐。"她说,"你女儿今年几岁?"

周芹抬起头。

"十岁。"

"她是不是一直在咳。"

周芹的脸,一下子没了血色。

那天下午,苏晚去了周芹家。

是周芹自己发的地址。

城东,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门开着,周芹在厨房煮东西,一股中药味。

客厅沙发上坐着一个小姑娘,瘦,头发稀,怀里抱着个平板在看动画片。

"阿姨好。"她抬头,很乖。

"你好。"苏晚蹲下来,"你叫什么?"

"周念。"

"念念。"周芹从厨房出来,"去房间看。"

小姑娘抱着平板进去了。

周芹在她对面坐下。

"三年前。"她说,"我带过一个客户,买了德胜的房子。城西翠湖名邸,就是你现在天天直播的那栋楼。"

苏晚没说话。

"那套房子,1603。"周芹说,"客户姓王,一对小夫妻,有个刚满月的孩子。"

苏晚的手指紧了紧。

"我签合同的时候,不知道那房子里死过人。真的不知道。"周芹说,"德胜给我看的材料是干净的。等他们住进去,孩子天天夜里哭,哭了三个月,去医院查,说是呼吸道感染。"

"后来呢。"

"后来孩子好了。他们也就没再想。"周芹的声音低下去,"去年我自己带念念去看房,就在翠湖名邸12楼。看完了,念念回来就开始咳。"

苏晚抬起头。

"看了多久?"

"一个小时。"

"你带她去医院查过吗?"

"查了。"周芹从茶几下抽出一个纸袋,倒出来一沓单子,"过敏性哮喘。医生说,诱因可能是环境。"

苏晚把单子一张一张翻过去。翻到最下面,是一份检测报告。

翠湖名邸12楼1202,甲醛超标四点二倍。

报告日期是去年十一月。

"你早就知道。"苏晚说。

"我知道。"周芹说,"我知道了以后,收了德胜八万。"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厨房水开的声音。

"八万。"周芹笑了一下,"我一个月工资八千。念念一个月的药钱是四千三。我男人四年前跑了。"

"那八万你花完了吗?"

"没花。"周芹说,"我存着。一分没动。"

她站起来,走进卧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U盘。

"这个给你。"

"什么?"

"德胜三年的处置记录。"周芹说,"他们收了哪些房,哪套死过人,怎么洗白的,卖给谁,多少钱。三十七套。"

苏晚接过U盘,捏在手心。

"你为什么现在给我?"

"因为你把702卖了。"周芹说,"你卖的时候,跟买家说了实话。这事我在公司听着,听着听着,我觉得我这些年干的事,特别脏。"

她低下头,抹了一下眼睛。

"苏晚,我举报你,是为了让你停职。"

苏晚怔住。

"停职以后,你就不算公司的人了。"周芹说,"你说话,就只代表你自己。德胜要动你,就没有理由说是'安家的人'。"

苏晚看着她,慢慢明白了。

"你在保我。"

"我在保我自己。"周芹说,"我女儿还在咳。"

出门之前,苏晚先去了趟市局。

顾警官在六楼,一间很小的办公室,桌上堆着一摞卷宗。

"你来得正好。"他说,"我正要找你。"

"找我?"

"南塘棉纺厂那场火,我调了档案。"顾警官把一份卷宗推过来,"你猜这案子的卷宗有多厚?"

苏晚翻开。

三页。

第一页是接警记录。第二页是火灾情况说明。第三页是一份《关于苏建平等三名同志擅自离岗的通报》。

"三个人。"苏晚说。

"你爸,还有两个。"顾警官说,"通报上写,火起的时候三个人都不在岗,属于擅离职守,厂里不予赔偿。"

"他们人找到了吗。"

"没有。"顾警官说,"通报发出去的第三天,这个案子就结了。"

苏晚把那三页纸看了两遍。

"顾警官。"她抬起头,"你为什么查这个?"

顾警官沉默了一会儿。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旧笔记本,翻开,里面夹着一张合影。黑白的,边角发黄,一群工人站在厂门口。

"我爸在这张照片里。"他指着后排左边第三个人,"他在这厂里干了九年。火灾那年他病了,没上夜班。"

苏晚抬头看他。

"他跟你爸认识。"顾警官说,"他活着的时候提过一句,说苏建平这个人,不可能跑。"

"为什么。"

"因为你爸是那种人。"顾警官说,"仓库里少了半包棉纱,他都要自己垫钱补上。"

苏晚看着那张合影。

"你查了多久。"

"三年。"顾警官说,"三年前我接手旧案复核,第一个翻的就是这个。我查了两年零十一个月,什么都没查到。"

"为什么。"

"因为每一次往下查,档案就'刚好'调不出来。"顾警官说,"直到你摸出702墙里的东西。苏晚,你知道你给我那份材料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意味着我这两年零十一个月,不是在白干。"顾警官把卷宗合上,"意味着这案子现在有人证、有物证、有涉案人在世。"

苏晚站起来。

"顾警官。"她说,"我爸当年,是回去救人的。"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通报上写他擅离职守。"顾警官说,"一个擅离职守的人,不会穿着工装死在仓库最里面。"

那天晚上,苏晚在店里把那三十七套房一条一条看完。

每一套都有名字、有死因、有成交价、有差价。

她看到第七套的时候,停住了。

"南塘一村3号楼2单元401。"

处置结果:已签约,未过户。原业主:苏建平(已故)。

登记时间:十二年前。

苏晚盯着那行字,看了三分钟。

然后她翻到最后一页。

三十七套里,只有这一套后面加了一行手写备注:

"此房有旧案未了,暂缓处置。负责人:谭德胜"

第07章 我不存在

催收是第二天下午来的。

三个人,都穿黑T恤,其中一个手里拿着打印的欠款单。

"苏昊。"领头的把单子拍在面馆桌上,"六十一万三千。"

苏晚她妈正在下面,手一抖,面条掉回锅里。

"多少?"苏晚说。

"本金十八万,利息二十一万,违约金二十二万三。"领头的很客气,"姐,我们按合同来的。合同上有他签字。"

"他什么时候签的违约金条款?"

"续签的时候。"

苏晚把单子拿过来看。苏昊的签名她认得——最后那个"昊"字,最后一笔总是往上挑。

"我要看原始合同。"

"原件在公司。"

"哪个公司。"

领头的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

德胜普惠小额贷款有限公司。

苏晚把名片翻过来。

背面也印着一行小字:德胜城市更新有限公司 全资子公司。

"姐。"领头的说,"我们老板说了,你有空去坐坐。"

他们走了以后,她妈坐在凳子上,两只手在抖。

"晚晚。"她说,"六十一万……"

"妈,你别管。"苏晚蹲下来,"这钱我来处理。"

"你哪来的钱。"

苏晚没答。

当天下午,房东来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站在面馆门口,手里拿着合同。

"秀兰。"她对着苏晚她妈说,"对不住。房子我要收回来了。"

"不是说好了再租三年吗?"她妈站起来,"我押金都交到明年三月了。"

"我卖给德胜了。"房东低着头,"他们给的钱,我拒绝不了。我儿子要结婚。"

"那我的押金——"

"押金你找德胜要。"房东把一张名片放在桌上,"他们说三天内腾房。"

她走了。

苏晚她妈站在面馆中间,看着那口锅。

锅还在冒热气。

"晚晚。"她说,"这店我开了十九年。"

苏晚把那张名片拿起来。

第三天上午,苏晚去了德胜。

德胜的办公楼在城西锦华大厦。十三层,整层都是他们的。

前台把她带到会议室。

谭伟在等她。桌上摆着一份文件。

"苏姐,坐。"

"我要看原始合同。"苏晚说。

"可以。"谭伟把文件推过来,"不过在这之前,我们先谈另一件事。"

"什么事。"

"你来德胜。"谭伟说,"底薪两万,提成八个点。你弟弟那六十一万,一笔勾销。你妈的面馆,我给你换个铺子,位置更好,三年免租。"

苏晚看着他,把文件推开。

"条件呢。"

"条件很简单。"谭伟说,"你把直播停了。把你手上那些材料,全部交给我们。然后你去外地发展,我推荐你去一家公司,薪水不低。"

"再然后呢。"

"再然后,"谭伟笑了,"你爸的事,就永远是你爸的事。"

苏晚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

"你说什么。"

"苏建平。"谭伟说,"南塘棉纺厂,十五年前那场火。你不会以为,我们不知道你在查吧?"

会议室里很静。窗外是城西的天际线,一栋一栋的楼。

"苏姐。"谭伟说,"我一直觉得你聪明。聪明人不会为了一个死了十五年的人,把自己搭进去。"

苏晚站起来。

"谭经理。"她说,"我妈那间店,押金退回来。我弟弟那笔债,本金我认,十八万,我一个月内给你。"

"利息呢?"

"利息你去找法院要。"苏晚说,"你们那合同,违约金按日千分之三算,超过法定上限七倍。我查过了。"

谭伟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苏晚。"他说,"你知不知道,你妈今天下午还在店里?"

苏晚转身就走。

她跑出锦华大厦,拦了辆车往南塘赶。

赶到的时候,面馆门口围了七八个人。

卷帘门被拉下来一半,上面贴了一张白纸:**"房屋所有人已收回,禁止占用"**。

门里面的灯亮着。

苏晚从卷帘门下钻进去。

她妈坐在地上,背靠着灶台,一锅面汤洒了一地。

"妈!"苏晚扑过去。

"没事。"她妈摆手,"他们拉门,我拦了一下,摔了一跤。"

苏晚看到她妈的手腕,肿起来了。

"我打120。"

"不用。"她妈抓住她的手,"晚晚,咱不闹了行不行。妈这店不开了。你弟那钱,咱慢慢还。你别跟他们斗了。"

苏晚蹲在那儿,没吭声。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把手按在卷帘门上。

那是她今天听的第三次。

画面:她爸坐在店里的塑料凳上,端着一碗面,吃得满头是汗。抬头对镜头外面说了一句:"秀兰,你这手艺,够咱闺女吃一辈子。"

苏晚把手拿开。

她站在门口,眼泪掉下来,砸在水泥地上。

"妈。"她说,"你等我一会儿。"

她跑出去,跑到3号楼,跑上四楼,跑到自家门口。

她把手按在墙上。

第四次。

——

一下子,什么都进来了。

不是一段画面。是十几年。

她爸在仓库里扛棉纱,一垛一垛地码。她爸蹲在地上抽半根烟。她爸在楼道里喊她吃饭。

最后是火。

红色的,一片一片,从仓库顶上往下掉。

她爸在喊:"里面还有人!"

有人在后面拽他,被他甩开了。

然后是一片安静。

苏晚松开手。

她站在楼道里,喘不上气。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指是透明的。不,不是透明——是那种"你看着她,但你的眼睛会自动滑过去"的感觉。

楼下有人在走。

苏晚走下楼,一个中年男人迎面过来,肩膀擦到了她,那人一个趔趄,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加快了脚步。

小区门口有个卖橘子的大爷。苏晚走过去,说:"来两斤。"

大爷没有抬头。

"大爷。"她又说了一遍。

大爷抬起头,往她站的位置看了看,皱着眉,左右张望了一圈。

"谁啊?"他嘟囔了一句,又低下头去。

苏晚站在那儿。

风从她身上穿过去。

她进了一家便利店,拿了瓶水,走到收银台。

收银员是个小姑娘,正低头玩手机。苏晚把水放在台上。

小姑娘抬头。

她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变了。

"你——"

"多少钱。"

小姑娘往后退了一步,撞在货架上。

"你、你刚才……"她的声音抖得厉害,"我刚才在监控里,看见你从门口进来。可是……"

"可是什么。"

小姑娘看着她,眼圈红了。

"镜子里没有你。"

第08章 全城最凶的楼

那一夜,苏晚哪儿也没去。

她坐在南塘一村门口的花坛上。

街上有外卖车经过,有遛狗的人经过,有下夜班的姑娘经过。没有一个人看她。

她掏出手机,屏幕亮着,微信一直在跳。

她试着给自己打了个电话,通了。

她又打开前置摄像头,对准自己。

屏幕里是空的。背景是花坛后面的铁栅栏,栅栏锈了一片。

苏晚把手机放下,抬头看天。

"爸。"她说,"你到底在哪儿。"

凌晨四点,手机响了。

是顾警官。

"苏晚,你在哪。"

"南塘。"

"你怎么了,声音不对。"

"没事。"苏晚说,"顾警官,这么晚。"

"南塘一村3号楼。"顾警官的声音很沉,"今天凌晨两点,旧改施工队清障,把楼后面的地基挖开了。"

苏晚站起来。

"挖出什么了。"

"三具遗骸。"顾警官说,"初步判断,埋了十年以上。其中一具,身上有工牌残留。"

"工牌上写着什么。"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苏建平。"

苏晚站在花坛边上。

天开始亮了。东边的天是灰白色的,像洗过很多次的白衬衫。

"顾警官。"她说,"我能不能去现场?"

"你不行。"顾警官说,"这案子现在有专案组。不过……"他停了一下,"有一件事我想问你。"

"你说。"

"南塘棉纺厂的那片地,"顾警官说,"现在是锦华大厦。你知道吗?"

"知道。"

"锦华大厦的开发商,也是德胜。"顾警官说,"这栋楼1998年批的地,2003年开工,2011年竣工。中间停了六年。"

"为什么停?"

"报建资料写的是'资金问题'。"顾警官说,"我今天调了原始档案。停工的真正原因,是施工时挖出了东西。"

苏晚的手有点抖。

"挖出什么。"

"骨。"

——

早上六点,太阳出来了。

苏晚站在南塘一村门口,把手抬起来,看。

手指有颜色了。

她回店里,她妈正坐在床上,手腕上绑着毛巾。

"晚晚!"她妈一看见她就站起来,"你去哪儿了!我一晚上打你电话!"

"打了?"

"打了十几个!你都不接!"

苏晚掏出手机看,十七个未接来电。

她走过去,抱住她妈。

"妈。"她说,"我没事。"

"你身上怎么这么凉。"她妈摸了摸她的脸,"你去哪了?一晚上。"

"我就在楼下。"

她妈还要问,苏晚把话岔开了。

"妈。"她说,"爸不是走了。"

"什么?"

"爸是被埋在3号楼后面的。"苏晚说,"今天凌晨挖出来了。"

她妈的手慢慢从她脸上滑下来。

"你说什么。"

"三具遗骸。一具身上有工牌。"苏晚说,"妈,他们当年没找。不是找不到。是没人找。"

她妈站了很久。

然后她妈坐下去,捂着脸,开始哭。

不是那种大声的哭,是从喉咙里往外出气,一声一声的,像漏了。

苏晚蹲在旁边,没说话。

她妈哭了二十分钟。

然后她抬起头,眼睛肿着,说话很清楚:

"晚晚。你爸当年,是回去救人的。"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墙告诉我了。"

她妈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你这孩子。"她说,"从小就怪。"

上午十点,四个人在苏记面馆的废墟里坐下了。

苏晚、周芹、周敏,还有一个苏晚没想到会来的人——马强。

"我不干了。"马强把工牌扔在桌上,"德胜撤了我们三成供给,公司要关门。区域经理让我签一个'自愿离职'。"

"强哥。"苏晚说。

"你别说话。"马强搓了把脸,"我这人怂了半辈子。今天我不想怂了。"

苏晚把笔记本摊开。

"现在的牌。"她说,"第一,三十七套房的处置记录,周姐给的。第二,林慧的案子,警方已经重新立案,谭德胜是嫌疑人。第三,3号楼后面的遗骸。第四——"

她抬起头。

"第五,锦华大厦。"

周敏皱眉:"锦华大厦是德胜的办公楼,保安二十四个小时。"

"不是办公楼的问题。"苏晚说,"锦华大厦建在棉纺厂的地上。它的地基里,有东西。"

屋里静了。

"你想干什么。"周芹问。

"我要进十三楼。"苏晚说,"德胜的总部。那层楼的墙,是1998年的老墙,没动过。我要摸那面墙。"

"摸墙能摸出什么?"

苏晚看着她。

"能摸出我爸最后看见的东西。"

——

三天后,苏晚开了一场直播预告。

标题:《明晚八点,我带你看全城最凶的楼》。

她没说是哪栋。

但配图是一张夜景,镜头仰拍,一栋楼在雨里,十三层的窗全黑着。

三个小时,预约破十万。

评论区第一排被顶上来的那条是:

"这楼我进去过一次,出来吐了。"

第二条:

"锦华大厦啊,懂的都懂。"

第三条:

"苏姐别去,那楼里真的有人。"

晚上七点,苏晚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她接了。

"苏晚。"是谭德胜的声音,"你爸的事,我可以跟你谈。"

"谈什么。"

"谈一个价。"谭德胜说,"你要多少钱,你开。"

苏晚站在南塘一村的门口,看着对面那栋楼。

"谭总。"她说,"我不缺钱。我缺一个人。"

"谁。"

"我爸。"苏晚说,"你把他还给我。"

电话那头静了很久。

"苏晚。"谭德胜说,"你会后悔的。"

"我已经后悔十五年了。"苏晚说,"我后悔没早点去摸那面墙。"

第09章 十三楼的墙

明晚八点。

苏晚六点半到锦华大厦。周芹和马强跟在后面,马强背着一个包,包里是三部手机,全部开着热点。

"直播推三路。"苏晚说,"一路断,还有一路。"

大堂很亮。保安四个人,站成一排。

谭伟站在电梯口。

"苏姐。"他笑着迎上来,"真来了。"

"你让我来的。"苏晚说。

"我让你来,是想让你看看,什么叫自取其辱。"谭伟指了指电梯,"十三楼,整层空的。你随便摸。"

"你不怕?"

"我怕什么?"谭伟笑了,"我怕你摸出个鬼来,明天全网都笑你?"

苏晚走进电梯。

电梯里只有她、周芹、马强。数字从1跳到13,每一层都停了一下,没有人进来。

十三楼。

整层是空的。地板撬了一半,露出底下的水泥。窗全部打开,风灌进来,把塑料布吹得哗哗响。

"德胜搬走了?"周芹低声说。

"搬了三天。"苏晚说,"搬得很干净。"

她打开手机直播。

八点零三分,在线人数三万。

"各位。"苏晚对着镜头,"这里是锦华大厦十三楼。二十三年前,这块地是南塘棉纺厂。十五年前,这里烧过一场火。"

弹幕刷起来。

"真去了"

"姐姐小心"

"这层怎么这么空"

苏晚走到最里面那面墙。

那面墙没动过。水泥是老的水泥,颜色发黄,上面有一道一道的划痕。

她把手贴上去。

第一次。

——

一片红。

不是火的红,是那种被火光映着的红。

她爸的脸,从下面往上抬。满脸黑灰,眉毛烧掉了半边。

他身后有一道门,铁的,卷帘门。

门在往下落。

有人在门外。只看见一双手,抓着卷帘门的拉环,往下拽。

手腕上戴着一块表,棕色表带。

她爸冲过去,两只手去抬那个门。

门压下来。

——

苏晚把手缩回来。

她喘了一口气。

"苏姐?"周芹扶住她。

"没事。"苏晚对着镜头,"我没事。"

她抬起手,让镜头拍着那面墙。

"这面墙,记得十五年前的事。"她说,"我现在告诉你们我看见了什么。"

"那天晚上,仓库里堆着棉纱。棉纱旁边堆着一批化工助剂,是违规存放的。着火点是仓库东南角的配电箱,电线是私接的。"

"值班表上写着三个人值班。实际上只有一个人。我爸,苏建平。"

"他发现着火以后,没有往门口跑。他往仓库里面跑了。因为里面还有两个人在睡觉。"

"他叫醒了他们,把他们推到门口。"

"然后他回去,去拿一本账。"

弹幕停了一秒,然后爆了。

"账??"

"什么账"

"所以是人为的?!"

苏晚喘了口气。

"那本账上,记着这批助剂是从哪儿来的,谁签的字。"

"他拿到账,跑到门口。门在往下落。"

"门外站着一个人。那个人抓着卷帘门的拉环,往下拽。"

"那个人手腕上,戴着一块棕色的表。"

——

十三楼的风忽然大了。

苏晚转过身。

谭伟站在电梯口。

他身后跟着四个人。

"够了。"谭伟说。

"谭经理。"苏晚举着手机,"你在直播里。"

"我知道我在直播里。"谭伟走过来,"苏晚,你刚才说的那些,有证据吗?"

"有。"

"在哪儿?"

"在警方的档案里。"苏晚说,"也在那本账里。那本账,昨天下午在锦华大厦地下二层挖出来了。"

谭伟的脚步停了。

"你说什么。"

"你不知道?"苏晚笑了,"你们搬东西搬了三天,搬走了桌椅、搬走了文件柜、搬走了服务器。可是你们没想到,有一本账,被埋在地下二层的混凝土里。"

"谁告诉你的。"

"墙告诉我的。"苏晚说,"我爸把它藏进去的。他藏完,就没出来。"

谭伟的脸色变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苏晚。"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你现在把直播关了,我可以当没听见。"

"我不关。"

"你妈还在医院。"

苏晚的手指紧了。

"我妈在派出所。"她说,"今天下午我送她去的。顾警官安排人守着她。"

谭伟的脸抽了一下。

他忽然抬手,一把打向苏晚的手机。

苏晚往后一退,撞在那面墙上。

手机掉在地上,屏幕朝上,还在直播。

弹幕在疯跑。

"打人了!!"

"报警!!"

"我录屏了!!"

——

电梯那边传来一声。

"都别动。"

顾警官从电梯里出来,身后跟着六个人。

谭伟转过身。

"警察?"

"谭伟。"顾警官举起证件,"林慧的案子,现在正式对你采取强制措施。你有权保持沉默。"

谭伟站在那儿,没动。

他慢慢地,把手放下来。

"顾警官。"他说,"你知道我爸是谁。"

"我知道。"顾警官说,"你爸在楼上等着。"

——

那天晚上十点,德胜总部被查封。

十一点,谭德胜在城西一家会所被带走。

凌晨一点,苏晚坐在派出所的走廊上,手里捧着一杯热水。

顾警官走过来,坐在她旁边。

"苏晚。"

"嗯。"

"地下二层那本账,我们看了。"顾警官说,"上面有十二个人的签字。包括当年厂里的厂长、安全科的两个人、还有一个街道的。"

"我爸的名字在上面吗?"

"在。"顾警官说,"在最后一页。他写了一行字。"

"什么字。"

顾警官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她。

照片是一只烧变形的铁皮盒子。盒盖内侧,用刀刻着两行字。

第一行:**"秀兰,晚晚,对不起。"**

第二行:**"账在盒子里,交给警察。"**

苏晚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刻这个的时候,"她说,"火已经烧到他脚底下了吧。"

顾警官没说话。

苏晚把照片还给他。

"顾警官。"她说,"我想去一趟702。"

"现在?"

"现在。"

——

凌晨两点,锦绣苑3号楼702。

苏晚一个人站在玄关。

她把手贴在那面墙上。

今天第一次。

画面:林慧坐在地上,背靠着这面墙,一只手撑着地,一只手抬起来指着门。

她很小声地说:

"第三个了。中介也该进来了。"

苏晚把手放下来。

"林姐。"她说,"中介来了。这次,我把话都说清楚了。"

第10章 三十七套房

德胜倒得比所有人想的都快。

谭德胜被批捕的第三天,市里成立专案组。第七天,德胜旗下六家公司被查封,账户冻结。

第十天,三十七套"问题房源"被要求全部重新检测。

何晓在群里发了条消息:"我那份检测报告,现在是证据了。"

苏晚回了一句:"你孩子什么时候生?"

"还有二十天。"

"生完我去看你。"

第十五天,南塘片区改造项目暂停,重新评估。

第二十天,苏建平的遗骸做了DNA比对,确认身份。

那天苏晚她妈坐在派出所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个纸盒。

盒子里是一枚工牌,塑料的,边角化了。

"苏建平"三个字还剩两个字,"建"字的上半截没了。

她妈用手指一个字一个字地摸。

"晚晚。"她说,"你爸这工牌,还是我给他缝的套。"

"什么套。"

"布套。怕磨。"她妈说,"他说厂里发的东西,得爱惜。"

苏晚坐在旁边,看着窗外。

"妈。"她说,"咱给爸办个事吧。"

"办。"她妈说,"办大点。他这辈子没享过福。"

——

第二十五天,苏晚接了一个电话。

是周敏。

"苏晚。"她说,"德胜的清算组联系我了。"

"说什么?"

"他们说,可以赔钱。"周敏的声音很平,"三十七套房里,有八套的买主已经找过来了。他们想私了。"

"你答应了吗?"

"我没答应。"周敏说,"我表妹死了。钱我拿了,我一辈子都得听她在我耳边说'第三个了'。"

苏晚沉默了几秒。

"周姐。"她说,"我陪你打。"

那天下午,苏晚在自己的出租屋里,把三十七套房的资料摊了一地。

她开了一家公司。

名字很土,叫"晚记房屋检测"。

业务只有一项:房屋历史核查。

死过人没有、出过事没有、有没有隐瞒的重大瑕疵、有没有被压下的检测报告。

收费很低。一套房三百八。

同行都笑她。

"这行谁花钱查这个。"

第一个月,她接了七单。

第二个月,四十单。

第三个月,本地一个大型房产平台找上门,要把"房屋历史核查"做成标准服务,挂在他们的二手房挂牌页上。

签合同那天,对方问她:"苏总,你这个核查,靠什么做?"

苏晚想了想。

"靠人问,靠档案查,靠墙。"她说。

对方笑了:"你可真会开玩笑。"

苏晚也笑。

"是啊。"她说,"开玩笑。"

——

一个月后,谭伟的案子开庭。

苏晚去了。

她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

谭伟被带进来的时候,瘦了一圈,头发没了型。他抬头看了一眼旁听席,眼神在苏晚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公诉人念起诉书。

林慧,女,三十四岁,于2025年11月3日晚八时十七分,在锦绣苑3号楼702室阳台,被被告人谭伟推落,坠楼身亡。

旁听席上有人哭了。是周敏。

苏晚坐在那儿,一直没动。

她想起702那面墙。

林慧坐在玄关,指着门,说"第三个了"。

第一个是姓赵的,心梗。

第二个是谁?

她忽然想起来,周敏说过一句话:这套房之前死过一个中介。

那个中介是谁,她一直没查。

庭审结束后,苏晚在法院门口拦住了顾警官。

"顾警官。"她说,"702之前那个中介,叫什么?"

顾警官翻开手机备忘录。

"姓陈。陈立。三十一岁。"他说,"上个月十七号出事。坠楼。定性意外。"

"也是702?"

"不是。"顾警官说,"是锦华大厦。"

苏晚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

风把她头发吹到脸上。

"他去锦华大厦干什么?"

"不知道。"顾警官说,"他手机里最后一条记录,是一段录音。"

"录的什么?"

顾警官看着她。

"录的是一个男人在说话。"他说,"'这楼里死的人,比你卖出去的房还多。'"

——

那天晚上,苏晚一个人去了锦华大厦。

大厦封了,围挡上贴着封条。

她从侧面一个没焊死的缺口进去,走楼梯,一层一层往上。

十九层。

二十三年前这里是棉纺厂的仓库。现在是空的,只有承重柱和地上的水泥渣。

她把手贴在一根柱子上。

第一次。

画面:一个年轻男人,穿着中介的工装,举着手机,往后退。

他退到柱子这里,背贴着,喘气。

他前面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说:"你听谁说的。"

年轻男人说:"我听了墙。这楼里死的人,比你卖出去的房还多。"

"墙?"

"这楼里的墙,什么都知道。"年轻男人笑了,"你们这些人,一辈子都不会懂。"

画面断了。

苏晚把手收回来。

她站在柱子边上,慢慢地蹲下去。

"陈立。"她说,"你也是。"

——

第二十八天,苏晚在"晚记"的公众号上发了一篇文章。

标题:《我带你看的最后一栋楼》。

文章里她写了三件事。

第一件,702。第二件,锦华大厦。第三件,南塘棉纺厂。

最后一段她写:

"我叫苏晚。我是个中介。我卖过三十七套出过事的房子。每一套我都告诉了买家,这房子里死过人。"

"我不是什么好人。我只是不想再听见墙说'第三个了'。"

"如果你手上有一套房子,你不敢卖,也不敢说,你可以来找我。"

"我不收你钱。"

"我只要你把那面墙,留给我摸三秒钟。"

文章发出去三个小时,阅读量破十万。

留言第一条:

"苏姐,我家那面墙,也在说话。"

第11章 苏记面馆

三个月后,南塘一村门口那家面馆重新开了。

招牌换了新的,四个字:**苏记面馆**。

掉的那个"面"字补上了。

开张那天没放鞭炮,也没请人。就是早上六点,卷帘门拉起来,锅烧上水,她妈把一块写着"今日营业"的木板摆在门口。

第一个进来的是马强。

"秀兰姐。"他坐下,"来碗面。多放辣。"

"你吃得了辣?"

"吃得了。"马强说,"我现在在苏总那儿打工,得练。"

苏晚在旁边笑。

"强哥,你说话注意点。"她说,"什么叫打工。你是合伙人。"

"合伙人不也是打工。"马强说,"我这辈子第一次觉得,打工打得踏实。"

第二个月,苏昊回来了。

他把头发剪短了,晒黑了,手里提着一个外卖箱。

"姐。"他站在店门口,"我送外卖。"

苏晚看着他。

"一天多少单。"

"四十多单。"苏昊把箱子放下,"一个月能挣八千。姐,我算过了,六十一万,我不认。但十八万本金,我一年半能还完。"

"剩下的呢。"

"剩下的我去找他们打官司。"苏昊说,"我问过律师了。他们那合同,利息超过法定上限,法院不支持。"

苏晚没说话。

"姐。"苏昊低着头,"那天他们来店里,我不在。我要是知道……"

"你要是知道了,你会怎么办。"

苏昊想了很久。

"我会跟他们打。"他说,"我以前不敢。现在敢了。"

苏晚走过去,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

"面在锅里。"她说,"自己盛。"

——

四月,苏建平下葬。

在城郊的公墓,一块很小的碑。

碑上刻着:**苏建平(1968—2011)**。

下面一行小字,是她妈要刻的:**"他回去救人了"**。

下葬那天来了不少人。

周敏来了。她带了一束白菊,放在碑前,站了很久。

周芹也来了,带着念念。念念戴着一个口罩,手里拿着一朵纸花。

"阿姨。"念念把纸花递过来,"这个给你。"

"谢谢你。"苏晚蹲下来,"你还在咳吗。"

"好多了。"念念说,"医生说换个地方住就好了。我们上个月搬家了。"

"搬哪儿。"

"城北。"周芹在旁边说,"新房。我自己找人做的检测,三次,全部合格。"

苏晚站起来,看着她。

"周姐。"

"嗯。"

"那八万。"

周芹的手紧了紧。

"我上个月交了。"她说,"交到专案组了。他们说要走程序。"

"交了就行。"苏晚说,"你女儿的药钱,我这儿有个基金。"

"什么基金。"

"'第三个'。"苏晚说,"我拿德胜赔的钱,成立了一个小基金。专门给住在问题房里、生病了没钱治的人。"

周芹看着她,眼睛红了。

"苏晚。"

"你别谢我。"苏晚说,"这钱本来就不该是我们的。"

——

六月,何晓的孩子满月。

是个男孩。何晓给他取名叫"何安"。

"为什么叫安?"苏晚问。

"安家的安。"何晓说,"我买那套房,是安家卖给我的。"

苏晚笑了。

"这名字起得不好。"她说,"安家都倒闭了。"

"那我改。"何晓说,"改叫何晚。"

"别。"苏晚赶紧摆手,"这名字更晦气。"

那天下午,苏晚在何晓家吃了一碗面。

西红柿鸡蛋面。

她吃了一口。

酸的。

她愣住了。

又吃了一口。

酸的,咸的,还有一点点鸡蛋的香。

"何姐。"她抬起头,"你这面,怎么这么酸。"

"番茄放多了。"何晓说,"不好吃?"

苏晚低下头,一口一口地吃。

吃到一半,眼泪掉进碗里。

"好吃。"她说,"太好吃了。"

——

七月的一个早上,苏晚坐在"晚记"的办公室里。

办公室很小。一间门面,两张桌子,一台打印机,墙上挂着一张全市地图,上面钉着三十七颗图钉。

她正在整理一份新的核查报告。

是关于城东一个老小区的,报上来的人说,房子里"半夜有人走来走去"。

她看了两个小时,问题出在楼下的管道井。

不是鬼。是水管。

她把报告写完,打印出来,签上名字。

有人敲门。

"进。"

进来一个年轻女人。

二十七八岁,穿着黑色的连衣裙,手里抱着一个帆布包。她的眼睛很红,肿着,像哭了很久。

"你是苏晚吗。"她问。

"我是。"

"我在网上看到你的文章。"女人把帆布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抽出一沓纸,"我想请你核查一套房。"

苏晚接过纸。

房产证、结婚证、一份死亡证明。

死亡证明上的名字是"李伟",男,三十二岁,死因:高坠。

"这是我丈夫。"女人说,"三个月前,他从我们家的阳台上掉下去了。"

苏晚把纸放下。

"警方怎么定的。"

"意外。"女人说,"他们说他是失足。"

"你信吗。"

女人看着她,眼泪一下子下来了。

"我不信。"她说,"他那天晚上,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这房子里有人'。"

苏晚坐在椅子上,看了她很久。

"房子在哪儿。"

"城西,锦绣苑。"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