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管公司的车,却被同事骗去八十六公里外接他。
三天后,我递上他的辞退书。
他拍桌:“开个玩笑至于吗?”
我点开他上班偷换电池的监控。
“巧了,公司也跟你开个玩笑。车留下,八十六公里,你准备怎么回?”
【第一章】
我到废弃收费站时,手机只剩百分之九的电。
高鹏给的定位,在收费站后面。
铁门锁着。
风从栏杆缝里往脖子里钻。我踩到一块松动的水泥板,半只鞋灌进水里。
手机响了。
不是电话。
是工作群里,高鹏发出的一条语音。
我点开。
他的笑声先挤出来。
“老周,你真去了?”
我扶着铁门,脚没动。
群里又弹出一张照片。
高鹏坐在烧烤桌前,左手拿串,右手比了个手势。桌角放着我们公司的车钥匙。
他旁边那个人,是车队主管杜建业。
高鹏发来第二条语音。
“跟杜哥打个赌,说你这人实诚,叫你去哪儿你去哪儿。你还不信。”
我看了眼时间。
零点十三分。
一个半小时前,他给我打电话,说公司保障车在城北旧库抛锚,手机快没电,附近叫不到车。
他说得很急。
“周有安,哥真没办法了。车上还有两块客户明早要用的备用电池,杜哥说必须有人守着。你来接我,咱俩把东西带回去。”
我问过,为什么不走道路救援。
他说车还能修,救援拖走耽误事。
紧接着,公司的调度平台给我推来一张夜间应急接驳任务。
接收人是我。
地点就是这里。
我今年三十二,在一家叉车租赁公司做调度兼资产台账。
公司有四十多辆服务车,还有成批周转的叉车电池。
白天排车,夜间接应,都是我的活。
我可以不搭理高鹏,但不能不确认一辆载着客户备件的公司车是不是扔在荒路上。
所以我来了。
八十六公里。
我妈从下午开始炖的排骨,我连汤都没喝上一口。
出门时她追到门口,说让我带件外套。
我说很快回来。
现在,外套在家。
我在收费站。
高鹏在吃腰子。
群里有人发了一个笑哭的表情。
随后撤回。
杜建业开口了。
“有安,别较真。鹏子喝了点酒,逗你玩呢。”
我给高鹏拨电话。
他接得很快,背景里有人喊再来二十串。
“你现在在哪儿?”
“老地方啊。你要过来,我给你留两个烤馒头。”
“保障车呢?”
“停门口。怎么,你还查岗?”
“任务单是你建的?”
“是我,怎么了?不建单,你周大调度能出来?”
旁边有人笑了一声。
我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
冻僵的指尖按了两次,才把通话录音的界面看清。
“你确认,车没有故障,旧库也没有等待转运的电池。”
“确认确认。周师傅,要不要我写保证书?”
“好。”
我挂断电话。
把任务页面、群聊、他的定位和语音逐项保存。
又拨给公司夜间值班室。
“接驳任务的被接人确认不在现场,车辆无故障。我现在返程,请登记。”
值班员打了个哈欠。
“你这是白跑了?”
“目前是。”
我拉开车门,湿袜子贴着脚背。
车里还留着出门时排骨汤的味道。
我妈怕我饿,往副驾驶塞了一个保温桶。
我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汤还热。
舌头烫得发麻。
高鹏又打来了。
“怎么挂了?生气了?”
“没有。”
“没有就行。都是同事,别开不起玩笑。”
我把保温桶拧好。
“高鹏,你刚才说任务是你建的。”
“对啊。”
“那明早别删。”
他停了半秒。
“怎么,你还想找老板告状?”
“我得报油费。”
他在电话那头笑出了声。
“行行行,哥给你报。看你这点出息。”
我没接话。
公司的调度平台,不仅能派车。
还能查看关联的资产流转单。
刚才保存任务时,我看见页面底下多了一条灰色关联记录。
单号的前两个字,是出库。
而我这趟,根本没接到任何东西。
【第二章】
第二天八点四十,我拎着湿鞋进了公司。
高鹏正坐在我的椅子上吃煎饼。
他看见我,抬手招呼。
“哟,我们八十六公里战神回来了。”
我把鞋袋放到桌边。
“起来。”
“不是吧,还记着呢?”
“你酱滴我键盘上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把最后一口煎饼塞进嘴里,站起来时顺手拍了拍我的肩。
“男人,格局打开。昨晚大家都挺高兴。”
我抽出一张纸,擦掉空格键上的甜面酱。
“确实。除了我,全员团建。”
旁边的赵小满没忍住,咖啡从鼻子里呛了出来。
高鹏扭头瞪他。
赵小满端着杯子起身。
“我去洗鼻子。”
我打开电脑,先提交了情况说明和费用申请。
私人车辆执行应急任务,往返一百七十二公里。
附定位、任务截图、值班登记。
高鹏探头看了一眼。
“还真报啊?”
“你昨晚同意了。”
“我同意的是油钱。你这还有高速费?”
“高速不归我家管。要不你去跟收费站开个玩笑。”
他嘴角往下一压。
“周有安,几十块钱,至于闹这么难看?”
我把鼠标停住。
“那你付。”
他不说话了。
一个人可以嫌钱少。
但不能让他掏。
杜建业从办公室出来,冲我勾了勾手。
“有安,进来一下。”
门一关,他先把我的费用申请退了。
“手续不全,先放着。”
“夜间任务、值班登记、行驶轨迹,都在附件里。”
“我说的是审批。”
“任务上有你的审批。”
他端茶的手顿了顿。
“平台误点。鹏子这事我批评过了,你也别揪住不放。这个季度竞聘资产组长,你得拿出带人的胸襟。”
我看着他。
“我昨晚已经带了。”
“什么?”
“带着你俩的快乐,开了一百七十二公里。”
杜建业把杯子放下。
“你这说话就没意思了。”
“那咱说工作。任务关联了一张出库单,我申请核对。”
他的食指在杯盖上蹭了一下。
“月底集中核。”
“旧库的电池已经划进我的交接范围。今天上午十点盘点,我得确认夜间有没有调拨。”
“我说了,月底。”
我没再争。
上周五,公司刚发过通知。
因为周转电池连续两个月账实不符,财务牵头盘点,我协助资产核对。
盘点期间,任何夜间出库都要次日上午补核。
通知下面,杜建业还回了收到。
我回到工位,找出通知,抄送财务韩宁。
只写了一句。
存在本人未实际接收的关联资产记录,申请在盘点前固定原始数据。
高鹏站在打印机前,看着我发邮件。
他手里的纸抽出来一半,又塞了回去。
“你非得这样?”
“哪样?”
“一个玩笑,搞得全公司都知道。”
我转过椅子。
“昨晚工作群四十七个人,是我拉的群?”
他张了张嘴。
我朝他伸手。
“油费。”
“先记着。”
“你的格局,原来还支持赊账。”
赵小满刚从卫生间回来,又转身走了。
这次没拿咖啡。
十分钟后,韩宁打来内线。
“有安,你别动那张单。”
我握住听筒。
“我没权限改资产单。”
“那更好。把昨晚手机收到的原始任务给我。”
“出什么问题了?”
她没回答,先问我。
“你昨天出发时,车里还有谁?”
“没人。”
“车上有货吗?”
“没有。”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你来财务室。别带高鹏。”
【第三章】
财务室门口,高鹏追上来了。
他把一杯豆浆塞到我手里。
“没吃早饭吧?”
我看了眼杯子。
吸管已经插过了。
“你喝剩的?”
“不是,试了下温度。”
“你这是豆浆,还是鱼缸?”
他把杯子拿回去,嘴唇抿成一条线。
“有安,钱我转你,昨晚这事到此为止。”
手机震了一下。
两百元。
我没收。
“按实际费用走,别给整数。”
“多的算我请你吃饭。”
“等账核清。”
他的目光从我脸上挪到财务室门牌。
“你现在进去,杜哥怎么看你?”
我握住门把。
“他有眼睛,自己看。”
韩宁把门打开了。
她看了一眼豆浆,又看了一眼高鹏。
“财务不收饮料,也不收口头解释。你在外面等,稍后会找你。”
门关上。
韩宁把一张纸推过来。
“这是今早七点二十分上传的资产交接扫描件。”
我看到第一行,指尖便压住了桌沿。
六组叉车锂电池。
从城北旧库调出。
接收人,周有安。
下面附着我的夜间任务接收回执。
日期、路线、手机号,都对。
只有任务内容变了。
昨晚我点开的,是应急接驳。
纸上成了报废电池转运。
“我没签过这个。”
“所以我才问你车里有什么。”
韩宁点了点单据右下角。
“这不是平台生成的正式交接单。有人把你的任务回执截出来,拼到这张扫描件上,再当附件上传。”
我把自己的手机放到桌上。
昨晚保存的截图里,任务标题还清清楚楚。
韩宁逐字看完,起身把门反锁。
锁舌咔哒一响,我抬起头。
“多少钱?”
“账面净值二十七万六千。”
我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那辆车,后备厢连六个行李箱都放不下。”
“这些电池,一组就有几百公斤。”
我盯着接收人那一栏。
昨晚我还以为,他们把我当免费司机。
现在看,我的业务范围比司机宽得多。
我负责开车。
还负责徒手搬三吨货。
韩宁将另一张盘点清单压在旁边。
“今天原定要查这六组。系统里显示旧库已经没货,责任转移给了接收人。”
“他们想把差额挂我头上?”
“目前只确认单据有问题,不能先定人。我们要看上传记录、实物和原始监控。”
我点头。
她看了我一会儿。
“你昨晚为什么截图?”
“他骗我去八十六公里外,转头在群里取笑我。我怕他今天连油钱都不认。”
韩宁把椅子往后推了半寸。
“这油钱,留得值。”
门外响起敲门声。
高鹏的声音压着门板传进来。
“韩姐,杜哥让周有安先出来,客户急单,其他事下午再说。”
韩宁没开门。
她拨给总经理许敬山。
“许总,盘点发现异常单据,需要暂停旧库相关出入库和人员调度。我申请原始资料保全。”
电话那头问了几句。
韩宁一一回答。
高鹏又敲了两下。
“有安,客户点名找你!耽误订单你负责?”
我隔着门问他。
“哪个客户?”
外面没了声音。
过了片刻,他说:“你先出来就知道了。”
韩宁拿起桌上的座机,按了免提。
“客户全称给我,我回拨。”
门外的鞋底蹭过地砖。
脚步声远了。
许敬山的电话还没挂。
他在那头说:“半小时后会议室,所有相关人员到场。”
韩宁刚要应声,电脑弹出一条新邮件。
她点开,眉头拧了起来。
我凑过去。
邮件来自高鹏。
标题是异常资产情况主动报告。
正文第一句写着,周有安昨夜私自外出转运公司资产,事后以私人恩怨为由拒绝交接。
附件里,是我的行驶轨迹。
以及一段被截掉前后的通话。
我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
“好。”
“我得报油费。”
【第四章】
会议室里,高鹏比谁都坐得直。
杜建业把笔记本摊在面前,先开口。
“许总,这事首先是管理问题。我有责任,平时对有安太宽了。”
我差点给他鼓掌。
货还没查。
我的追悼词已经开始写了。
许敬山抬手。
“按时间说。谁建任务,谁上传单据,谁实际接货。”
高鹏把一沓纸推过去。
“任务是我建的。他负责夜间接驳,接收记录也有。后来我跟他开了句玩笑,他就拿这个做文章。”
“什么玩笑?”
“说他跑得快,办事积极。”
我打开手机。
高鹏的声音冲出扬声器。
“跟杜哥打个赌,说你这人实诚,叫你去哪儿你去哪儿。”
会议室安静了。
高鹏伸手想按我的手机。
我把手机挪远。
“别急,你还有下半场。”
第二段录音接上。
“车没有故障,旧库也没有等待转运的电池。”
“确认确认。周师傅,要不要我写保证书?”
许敬山转头看他。
高鹏坐直的背,往椅子里缩了一截。
“许总,喝酒说的话,不能当真。”
韩宁翻开记录。
“建任务时十九点四十六分。你几点开始喝酒?”
“九点多。”
“上传扫描件,今天七点二十分。也在喝?”
高鹏拿起水杯,杯沿碰了两次牙。
“扫描件是杜哥让我补的。我只负责操作,不懂资产。”
杜建业的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线。
“我让你补完整资料,没让你乱补。”
我把昨晚截图投到屏幕上。
再把财务收到的扫描件放在旁边。
应急接驳。
报废电池转运。
同一个回执编号,两种用途。
许敬山看了足有十秒。
“系统原始记录呢?”
韩宁推过去一份后台导出记录。
“技术维护员刚取的,已留存原件。原任务未改,资产单附件由高鹏账号上传,审批在杜主管账号下通过。接收回执只能证明接了接驳任务,不能证明接收六组电池。”
高鹏抬起头。
“账号是我的,不代表就是我操作的!公司电脑谁不能碰?”
韩宁点开走廊监控。
早上七点十一分,高鹏刷卡进门。
七点二十五分,他拿着文件从调度室出来。
其间没有第二个人进去。
高鹏盯住屏幕。
耳朵一点点涨红。
杜建业立刻接话。
“这最多证明补单不规范。财务流程复杂,他图省事,拿错附件也可能。”
许敬山没接他的台阶。
“实物呢?”
杜建业把笔扣上。
“在外协维修点。今天我让他们送回来。”
“刚才单据上是报废转运,现在又变维修?”
“我没细看,是下面的人填错了。”
我把手里的车辆参数表递过去。
“许总,我开的是五座轿车。六组电池超过三吨。要是这张单能成立,咱公司可以把货车全卖了。”
韩宁低头抿了一口水。
赵小满坐在记录位,肩膀抖得笔都落不稳。
许敬山没笑。
他拿出手机,拨给旧库管理员。
“吴师傅,六组待盘电池现在在哪儿?”
电话开着免提。
吴师傅回答得很快。
“昨天下午被高鹏带车拉走了。杜主管打电话让我放行,说客户急用,手续后补。”
高鹏猛地站起来。
“他记错了!”
许敬山抬眼。
“你坐下。”
高鹏没坐。
吴师傅在电话里听见了,声音也抬起来。
“我老花,不老糊涂。你还拿了我两个橘子,说嘴里没味。”
赵小满的笔掉在了桌上。
高鹏嘴唇动了半天。
“我……我是去协调。”
我转头看他。
“协调橘子?”
许敬山把手机往桌中央推了推。
“吴师傅,先别让任何人动货。监控保留,我们马上安排人过去。”
电话挂断。
杜建业合上本子,站起来。
“我跟着去,把误会解释清楚。”
韩宁看向他。
“可以。先把外协维修点的名称给我。”
杜建业的手停在门把上。
“我让高鹏发。”
高鹏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谁也没拿手机。
【第五章】
出发前,许敬山给了我一份书面协查安排。
我负责车辆记录与资产编号核对。
韩宁负责账目。
人事宋宜同步留存调查材料。
旧库出入库审批临时上收。
高鹏和杜建业照常配合,不许接触原始记录。
我把通知收好。
高鹏挤到我旁边,声音压到只有我听得见。
“你真把路走绝?”
“去旧库有两条路,高速和国道,都通。”
“我跟你说正经的。”
“我也没报导航广告费。”
他想拍我的胳膊,我侧身让开。
他手落空,脸上的肉绷了起来。
“做调度的,谁没签过糊涂单?你以为查下去,只查我?”
“那就都查。”
“你上个月有三趟私人用车。”
我掏出手机,打开派车记录。
“第一趟给客户送充电插头。第二趟接夜间加班的维修工。第三趟替你去拿落在洗浴店的工牌。你想从哪趟查?”
他把嘴闭上了。
我把记录截图发给韩宁。
补了一句,请一并核查本人经手事项。
高鹏看着发送成功的提示,额头挤出一道褶。
“你是不是有病?”
“昨天刚查出来。”
“什么病?”
“爱帮忙。现在戒。”
去旧库的车上,没人接高鹏的话。
他先给吴师傅打电话。
没接。
又发了几条语音。
吴师傅直接在盘点工作群里回复。
有事当面说,许总让留证,我不会操作删除。
赵小满坐在后排,扭头看窗外。
玻璃映着他的嘴角,压了又翘。
高鹏把手机扣到腿上。
杜建业终于开口。
“有安,咱俩共事六年。我一直把你当自己人。”
我握着方向盘。
“自己人出门一百七十二公里,回来鞋都是湿的,你第一件事是退油费。”
“我那是怕你程序出错。”
“谢谢。程序已经开始查了。”
他不说话了。
车过收费站时,高鹏盯着窗外那几间废弃岗亭,喉结滚了一下。
“其实我昨晚发错定位了。”
我踩下刹车,等前车通过。
“你昨晚可不是这个说法。”
“喝多了。”
“任务没喝,群聊没喝,录音也没喝。就你比较忙,负责喝。”
后排传来一声咳嗽。
赵小满把外套蒙到嘴上。
旧库离收费站还有三公里。
铁门一开,吴师傅拎着一串钥匙站在里面。
他没看高鹏,先递给我一袋橘子。
“吃吧。昨晚的事,我都听说了。”
高鹏伸手去接。
吴师傅把袋子往回一提。
“你昨天吃过。”
高鹏的手悬了两秒,塞回口袋。
进库后,韩宁先核实库存。
那六组电池的位置空着。
地面上留着叉车轮胎印,标签还挂在货架边。
吴师傅指给我们看。
“原来就在这儿。下午三点多,一辆蓝色货车来拉的。”
“车牌记了吗?”
“登记本上有。”
高鹏立刻说:“货车是外协的,搬走维修很正常。”
韩宁把登记本翻到昨天。
司机签字下面,留了联系电话。
她当场拨过去,开免提。
“您好,我们核查昨天从城北旧库运出的六组电池,请确认收货地址。”
对面顿了顿。
“高鹏没跟你们说?送他堂弟那个门店了。”
高鹏一步跨过来。
“他胡说!”
韩宁把手机移开。
“请您把具体地址和运单发过来。”
对面的人也不客气。
“谁胡说?运费八百六还没付。我有装货视频,货是你签的,车也是你叫的。你要不认,我现在过去找你。”
库里只剩日光灯的电流声。
高鹏额角的汗顺着脸往下爬。
我看了看空货架。
“你这个外协,亲属浓度挺高。”
他转头盯住我,眼白露出来一截。
杜建业抬手扯住他袖子。
“先把货找回来。”
高鹏甩开他的手。
“货又不是只给我挣钱!”
杜建业的脸一下绷住了。
【第六章】
那句话出口,高鹏自己也僵了。
他立刻补了一句。
“我是说,给公司挣钱!”
韩宁没争。
她把录音设备往桌中央移了一点。
“继续。”
高鹏闭上了嘴。
旧库监控不接调度平台,视频存在门卫室的录像机里。
吴师傅打开电脑,先让我们签了调阅登记。
杜建业站在门边。
“看装货那段就行,别耽误客户用电池。”
韩宁回答:“盘点异常涉及的日期都要保留,先复制完整原件。”
复制条走到一半,高鹏的电话响了。
屏幕上跳着堂弟两个字。
他想接,又抬眼看我们。
我往门口让了一步。
“接吧,外协找你。”
他咬了下后槽牙,把电话掐了。
吴师傅把昨天的视频定位出来。
下午三点十七分。
高鹏穿着公司的反光背心,站在装货口指挥叉车。
一共六组。
每组电池侧面都贴着公司的资产标签。
画面里,他搬来一个纸箱,拿出几张旧标签。
撕新的。
贴旧的。
再让司机用篷布盖住。
我盯住屏幕,后背贴紧椅子。
这不是报废转运。
这是把仍在租赁使用的电池,贴成待报废品运出去。
韩宁暂停画面。
“这几个旧编号,对应的实物在哪里?”
吴师傅走到门外,指着隔离区。
“还在那儿。容量不够,等检测结果。”
韩宁拿起台账,逐个对。
六个编号。
一个没差。
高鹏忽然把手撑到桌上。
“标签贴错了!干活哪有不出错的?”
我看向他。
“六组全错?”
“批次搞混了!”
“那旧标签从哪来的?”
“我怎么知道?箱子里拿的!”
“你不知道用途,倒是先撕干净再贴。”
他朝我逼近一步。
“周有安,你算什么东西,一直审我?”
我站起来,把椅子推到一边。
“那你跟韩姐解释。”
韩宁翻到下一页。
“你堂弟的门店,不在公司外协名单里。请提供维修委托、报价审批和货物接收凭证。”
高鹏的嘴张了又合。
杜建业伸手去拿她的台账。
“韩宁,业务上的事你不了解。外协有临时合作,先办事再补手续,行业都这样。”
韩宁按住台账。
“那您来提供。”
杜建业的手停了停,收回去。
高鹏的电话再次响起。
这回他接了。
“什么事?”
堂弟的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
“哥,你们公司怎么打电话来要货了?你不是说公司清仓,你能做主?”
高鹏连按两次音量键。
还是迟了。
门卫室就那么大。
吴师傅连热水壶都关了。
高鹏背过身。
“我等会儿说,你先别乱答应。”
对面更急。
“人家资产编号都报出来了,还说不能转卖。我这边客户车都叫了,你让我怎么办?”
韩宁直接拨给许敬山。
说明现状后,公司联系法律顾问并报警,同时派两个人前往门店确认货物,通知对方暂勿转移。
杜建业坐到了椅子上。
他抬手摸了下领口,扣子没解开,指尖却一直停在那里。
高鹏终于把电话挂了。
“至于吗?”
他看着我,声音拔高。
“我就是借出去周转一下!东西又没少,你们至于报警?”
我把昨晚的任务截图放到桌上。
“借东西,为什么让我签收?”
“不是说了,附件放错了!”
“那你上午为什么举报我私自转运?”
高鹏的下巴往前顶着,没出声。
屋里只有电脑风扇在响。
过了一会儿,杜建业站起来。
“我去打个电话。”
他刚迈到门口,赵小满忽然把门前的椅子挪开。
不是拦他。
是给自己腾地方。
赵小满站到韩宁面前,把手机放在桌上。
“韩姐,我还有一个情况要说。”
高鹏回头,眼睛盯住他。
“小满,你想清楚。”
赵小满的手指掐着手机壳,边缘被抠出了一道白印。
“就是想清楚了,才说。”
【第七章】
赵小满打开一段录音。
先传出来的是高鹏的声音。
“你跟周有安关系好,找机会劝劝他,把接收确认补了。就说盘点走形式,不签谁都下不了班。”
随后是杜建业。
“别提六组。让他先点确认,明细后面再补。”
赵小满低着头。
“这是今天早上,开会之前。”
高鹏的手一下砸在桌上。
“你录我?”
吴师傅捧着茶杯往旁边挪了挪。
“桌子是公司的。”
高鹏没理他,伸手去抓赵小满的手机。
我挡在桌前。
“已经交调查了。你要解释,站那儿说。”
他指着赵小满。
“你转正谁给你签的?你忘了?”
赵小满嘴唇绷着,过了两秒才开口。
“我每天六点去库里点车,连续三个月没迟过到。你签个字,就都算你的?”
高鹏一时没接上话。
赵小满把另一份文件拿出来。
“还有这个。昨天你让我打印,我留了打印记录。”
纸上是旧库的盘点计划。
六组电池的编号被圈了出来。
旁边手写了周一核查。
我看着那几个字。
“你们知道今天一定会查到。”
没人回答。
我把昨晚的接驳任务、今早的扫描件和盘点计划并排摆开。
“所以先把货拉走,再让我到旧库附近留下行驶记录。第二天说我接走了,等我忙着解释,你们就有时间补货,或者补一套手续。”
高鹏突然抬起头。
“谁让你平时什么都管?少一张单你都要问!公司又不是你家的,你装什么?”
韩宁抬眼。
“这句也记。”
高鹏咬住嘴唇。
他瞪着我,鼻翼一张一合。
“你不就是想当组长?踩着我上去,你睡得着?”
我往前走了一步。
“我昨天睡了两个小时。”
他愣了下。
“你问得挺及时。”
赵小满低下头,肩膀颤了一下。
杜建业忽然开口。
“鹏子,实话实说吧。”
高鹏扭头看他。
“你什么意思?”
“借货周转,是你自己提的。我一直要求你把手续补全,你弄成这样,别再牵扯别人。”
高鹏盯着他,手背上的筋鼓了起来。
“别人?”
杜建业移开视线。
“事情到这一步,谁做的谁承担。”
高鹏笑了一声。
那一声很短,嗓子里带着气。
“行。谁做的谁承担。”
他掏出手机,翻了半天,把一个聊天页面举到韩宁面前。
“问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杜建业伸手。
“工作聊天不能断章取义。”
高鹏把手机抬高。
“那你连着看!别只看一句,往上翻!”
韩宁没直接拿他的手机。
她让他自行提交完整记录,注明来源,再与原始设备核对。
高鹏当场坐下,开始一条条导出。
杜建业站在他旁边,脸颊抽动。
两个人从前一起吃饭,一起喝酒,一起拿我赌乐子。
现在配合也不错。
一个负责交证据。
一个负责证明证据为什么不能交。
门店那边的消息很快传来。
六组电池还在,尚未转卖出去。
门店负责人交出了进货聊天和转账凭证,表示愿意配合返还。
聊天里,高鹏说得明白。
公司淘汰货,内部处理。
杜建业则负责给这批在用电池补报废审批。
审批还没走完,货先被拉了出去。
我看着消息,指尖终于从桌沿松开。
韩宁起身打电话,安排实物编号和状态检验。
高鹏突然伸手拽住我的袖子。
“有安。”
我低头看他的手。
他松了松,又没放开。
“货找回来了,咱内部解决行不行?”
“不是我说了算。”
“你就说昨晚是误会。咱俩不是闹着玩的吗?”
我把袖子抽回来。
“你昨晚骗我,今天诬告我,还拿我的回执拼交接单。”
他眼角跳了一下。
“都是一时糊涂。”
“你这糊涂,分工挺明确。”
杜建业的手机也响了。
许敬山让他们回公司接受进一步核查。
旧库先由吴师傅配合封存异常资产资料。
我收拾东西准备走,高鹏突然挡住门。
“周有安,你别得意。你知道许总最在乎什么吗?”
我看着他。
“挣钱。客户。公司名声。”
他压低声音。
“我手上还有三个客户,你把我逼没了,我看他保不保你。”
【第八章】
回公司时,已经过了饭点。
我在楼下买了两份炒饭,一份给赵小满。
他接过去,没拆筷子。
“安哥,我上午其实想劝你签。”
“后来呢?”
“后来我看见单子上二十七万六,手就不敢碰了。”
我掰开一次性筷子。
“挺好,数学救了你。”
他低头笑了一声,随后把炒饭盒捏得咔咔响。
“我怕转不了正。”
“你转正靠的是干活。以后再有人拿签字压你,让他写下来。”
他点头,刚扒一口饭,工作群突然炸了。
高鹏发了一长段文字。
说公司内部争岗位,有人借一场同事玩笑扩大矛盾。
说自己服务客户多年,却被当成贼防。
最后一句尤其有劲。
谁敢把我一脚踢开,我就让客户看看这家公司怎么对老员工。
消息发出不到一分钟,他撤回了。
赵小满看着我。
“发错群了?”
“可能本来想发给杜建业。”
话刚说完,杜建业也发了条消息。
别说气话,回办公室。
又撤回。
群里安静了足有半分钟。
仓库老陈发来一句。
都看见了,别忙了。
赵小满捂住嘴,米饭从筷子上掉回盒里。
我把群消息保存,交给宋宜。
下午,人事把我们分别叫去核实情况。
高鹏坚称没有转卖,只是临时借用。
杜建业承认审批不审慎,不承认知道门店关系。
双方说法对不上。
公司法律顾问要求继续补齐原始材料,劳动处理与可能涉及的其他责任分开。
我只负责说明自己经手的环节。
每个时间点,每条任务,每次通话,逐一核对。
高鹏则忙着联系客户。
他那三个客户里,有两个确实是他维护的。
这也是他敢拍桌子的底气。
下午四点,许敬山把我叫进办公室。
桌上摊着一张客户投诉截图。
客户说,听说公司内部混乱,电池来源不明,明日验收前必须说明情况。
发截图的人,是高鹏。
他在旁边加了一句。
只有我能解释清楚。
许敬山按着眉心。
“有安,客户明天要在旧库看备用电池和服务车。你能把编号、检测记录和维护档案备齐吗?”
“能。”
“有没有困难?”
“资料有一部分在杜主管柜子里,调度权限还没移交。”
许敬山拿起电话,让行政做见证,依照交接程序取出公司资料并调整权限。
我没走。
他抬头。
“还有什么?”
“昨晚那趟费用,退回了。”
许敬山看了我两秒,拿起申请单。
“按应急任务报。调查结果再追相关责任。”
我把单子收好。
“还有,今天核资料要加班,请提前批。”
他嘴角动了动。
“批。”
“赵小满协助,也算。”
“算。”
我转身出去。
门外,高鹏靠着墙站着。
他看了一眼我手里的申请单。
“老板给你画什么饼了?”
“炒饭二十二,加班另算。”
他的下巴绷了一下。
“你替他卖命,他真能护你?客户一走,他还不是得找我。”
我停下脚步。
“那你别去解释,让客户直接问公司。”
“你懂个屁,做业务靠关系。”
“我不懂,所以刚才让客服按合同联系人逐一回访。人家问的是电池能不能用,没问你午饭吃没吃。”
高鹏的眼皮猛跳了一下。
客户关系没有他想的那么玄。
公司抬头的合同,公司账户收款,公司设备在现场。
客户认他,是因为他代表公司。
不是因为他在酒桌上能把花生米嚼出领导气质。
六点多,客户采购负责人亲自打来电话。
我和许敬山一起接的。
对方开门见山。
“你们的人说,涉事电池归属有争议,让我们暂缓尾款。这话算公司意见?”
许敬山把免提打开。
“不算。请把相关消息转给我们,我们出具书面说明。明天您现场核验,有任何不合格,按合同处理。”
“行。还有,高鹏让我把后续维护费转到另一个账户,说公司换了收款方式。”
办公室里,空调送风声一下一下响着。
许敬山握着手机的手收紧。
“您转了吗?”
“没有。财务问我要盖章通知,我拿不出来,所以打给你。”
许敬山闭了闭眼。
“谢谢您核实。公司收款账户没有变更。”
电话挂断,他按了内线。
“通知高鹏,明天配合旧库实物复核。客户交接由公司指定人员负责,他不得单独联系收款事项。”
我拿起资料往外走。
高鹏还在走廊尽头打电话。
他背着手,来回踱步。
“你放心,没有我,他们这个验收过不了。”
我从他旁边经过。
他把下巴抬得更高。
我看了看他脚上的皮鞋。
鞋底很薄。
城北旧库回市区,八十六公里。
【第九章】
第三天上午,旧库门口停了四辆车。
客户的。
公司的。
检测人员的。
以及高鹏开来的那辆保障车。
他一下车,就把钥匙在指尖转了一圈。
“别紧张,客户来了,我知道怎么说。”
许敬山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先配合实物核对,其他事情等人事通知。”
高鹏把钥匙塞进口袋。
“我也是为公司好。”
我没接话,带客户进库。
六组电池已在前一天下午运回。
编号、状态、运输过程都按要求核验并留存。
涉事电池单独存放,不列入当天交付。
我把可用库存的检测报告依次摊开,再让技术员当场复测。
客户采购拿着编号一个个比。
高鹏站在旁边,几次想插嘴,都被对方抬手挡住。
“先让我看数据。”
他只好退到门边。
电压、容量、外观、维护日期。
每查完一组,客户就签一项。
最后一项签完,对方抬起头。
“以后谁对接?”
许敬山递上新的联系人名单。
“业务和售后分开,有问题可以直接找对应负责人。”
客户点头。
“行,资料齐,比只说没问题强。”
高鹏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又塞回去。
验收结束,客户去看另一批设备。
宋宜把我们叫到旧库会议室。
公司相关制度、签收培训记录、调查笔录、原始监控与单据都摆在桌上。
工会通知程序和内部审批已经完成。
法律顾问通过视频在线核对送达事项。
这不是我拍脑袋写的纸。
我只是在书面授权下,协助送达并见证交接。
宋宜先宣布处理决定。
高鹏利用岗位便利擅自转移公司资产、制作虚假交接材料,并干预客户收款,相关事实已有材料支持。
公司依据劳动合同和依法制定并公示的规章制度,解除劳动合同。
其他责任另行处理,不因资产返还而一笔勾销。
杜建业也收到了解除通知。
他低着头,手里那支笔连笔帽都没拔。
高鹏听到一半,突然站起来。
“等会儿!货不是拿回来了吗?”
宋宜看着他。
“资产返还不等于行为没有发生。”
“谁损失了?公司少什么了?”
韩宁翻开清单。
“运输、检测、客户协调等实际费用会核实。是否还有其他损失及责任,按程序处理。”
“你们就是想辞我!”
他的目光绕过宋宜,落到我身上。
“周有安,就因为我让你跑了一趟?”
我把那份盖章的解除通知递过去。
纸到他面前,他没接。
“开个玩笑至于吗?”
我打开会议室电脑。
监控画面投到墙上。
高鹏站在工作时间的旧库装货口,撕下在用电池标签,贴上旧标签,再挥手让货车往前开。
他脸上的肉颤了一下。
我按下暂停。
“你跟我开玩笑,我最多找你要油钱。”
“你跟二十七万六的资产开玩笑,公司得认真听。”
他盯着画面,嘴唇发白。
“这是杜建业让我干的!”
杜建业猛地抬头。
“你别乱咬!账户是你堂弟的,客户也是你联系的!”
“钱你没拿?”
“哪笔钱?说清楚!”
高鹏把椅子踢开,指着他。
“现在让我说清楚了?昨晚你喝酒的时候怎么不让我说清楚?”
宋宜敲了敲桌面。
“分别陈述。相关材料已经提交,不要在这里互相威胁。”
高鹏胸口起伏,手指还悬在半空。
他看看杜建业,又看看许敬山。
“许总,我跟了公司七年。”
许敬山把一张客户聊天截图翻过来。
“这个收款账户是谁的?”
高鹏的手落了下去。
“我就是想先把客户稳住。”
“把钱稳进谁的账户?”
他没答。
过了一会儿,他转向我。
“有安,你说句话。”
我把通知往前推了半寸。
“签收只证明收到,不代表你同意。你有异议,可以依法提出。”
他盯着那张纸,腿弯碰到椅子,整个人坐了下去。
椅脚刮过地面,拖出一声刺响。
他两只手撑着膝盖,肩膀垮下来。
“我真没想弄你。”
我看着他。
他低下头,喉咙里挤出一声。
“就是想让你先顶两天。我把账补上,就没你的事了。”
韩宁把这句话记录下来。
高鹏反应过来,立刻伸手。
“这句别记!”
宋宜合上文件夹。
“如实记录。”
他揉了把脸,眼泪从指缝里抹到下巴。
“我还有房贷,孩子要上学。老周,你跟我这么多年,你不能……”
“昨晚你让我妈等到两点。”
他抬头。
“今天你想让我背二十七万六。”
我把手机收起来。
“你家日子要过,我家也没停业。”
高鹏垂着头,反复搓那张通知的边角。
杜建业坐在另一边,嘴里只剩一句。
“不该让你碰这批货,不该让你碰……”
两个人没再对视。
工作交接开始后,高鹏把工牌、公司手机和库房钥匙交出来。
轮到车辆钥匙,他攥在手里不松。
“我开回市区再交。”
我把车辆回收通知放到他面前。
“这辆车今天要在旧库检修和清点随车资产,不能再供私人使用。”
“那我怎么回去?”
宋宜指向门口的告示。
“公司安排的返程车十一点半出发,回市区办公点。你可以乘坐,也可以自己叫车。个人物品,我们协助登记领取。”
高鹏看着我,牙关咬得脸侧发鼓。
“让我坐你开的车?”
“我今天不回市区,留下核账。返程是何师傅开。”
他一把将钥匙拍在桌上。
“谁稀罕!我就是走八十六公里回去,也不坐你们的车!”
会议室门外,吴师傅端着一盆橘子,停住了。
他低头看高鹏的皮鞋,又抬头看我。
“这鞋,保修吗?”
赵小满转身扶住门框。
宋宜咳了一声。
“返程安排已经告知,是否乘坐由你选择。”
我收起车钥匙,看着高鹏。
“巧了,公司也跟你开个玩笑。车留下,八十六公里,你准备怎么回?”
高鹏嘴角抽了一下。
“你别得意。”
“不过你放心。”
我把返程时间指给他看。
“车是真的,司机也在。不玩你昨晚那套。”
【第十章】
高鹏出门时,走得很快。
快到吴师傅追了两步,才把他的私人水杯递上去。
“拿好,别回头说我们扣你财产。”
他接过杯子,一句话没说,迈出大门。
十一点二十八分,返程车发动。
何师傅按规定清点人员,问宋宜。
“还有一个呢?”
宋宜给高鹏打电话。
免提里先传来风声。
“我说了,不坐!”
“确认一下,你自行安排返程?”
“确认!”
电话挂断。
何师傅把门关上。
车刚开到大门口,吴师傅忽然抬起手。
“等下,他回来了。”
高鹏从路边拐出来,裤脚沾着土。
走出去还不到一公里。
他拿手机贴着耳朵,声音隔着院墙都听得见。
“两百六?你抢钱呢?我来时候开车都没花这么多!”
对面的网约车司机不知道说了什么。
高鹏一把挂断。
他看见返程车还在,脚步停住。
何师傅把车窗降下来。
“上不上?按时走了。”
高鹏的视线从我脸上扫过去。
我正蹲在保障车旁边,核对随车工具。
他往车门方向挪了一步。
赵小满从库里出来,手里举着一张清单。
“安哥,电动扳手少一个。”
高鹏的脚又收了回去。
“看我干什么?我没拿!”
赵小满愣住。
“我没问你。检修师傅拿去测试了,让我在表上备注。”
高鹏的脖子一下涨粗。
何师傅拍了拍方向盘。
“坐就上,不坐我走。”
他想抬脚,又看见车里坐着昨天一起起哄的两个同事。
其中一个立刻低头系安全带。
另一个把脸转向窗外。
高鹏攥紧手机。
“我有人接。”
“行。”
车开走了。
轮胎碾过门口那道减速带,咯噔一声。
高鹏站在原地,盯着车尾看了半天。
我继续核对工具。
套筒、接线钳、警示灯。
他忽然走过来。
“周有安,你是不是觉得特别解气?”
我把接线钳放回卡槽。
“工具齐了,我比较高兴。”
“你以前不是这种人。”
“以前我鞋没湿过。”
他盯着我,嘴唇动了两下。
“那两百块,你怎么还没收?”
“公司已经按任务报销。你要承担的责任,按核实结果走,别混在一起。”
他抹了把额头。
“我给你五百,这事……”
我站起来。
“你再往下说,我叫宋宜过来记。”
他立刻闭嘴。
太阳往院墙上挪。
高鹏坐到门外的石墩上,打了四个电话。
第一个没接。
第二个说在忙。
第三个是他堂弟,接通就开始问那笔进货钱怎么办。
第四个打给他妈。
他背过身,声音终于低了下来。
“妈,你让姐夫来接我一下。”
那边说了什么,他肩膀往下沉。
“没车。”
“公司的,不让我开了。”
“不是坏了。”
他停了好一会儿。
“我工作……先不干了。”
吴师傅拿着扫帚从旁边经过,脚步一点没停。
“你这八十六公里,先欠着?”
高鹏抬头瞪他。
吴师傅把地上的橘子皮扫进簸箕。
“看路,别看我。我又不产车。”
我没再听。
库里还有账要核。
这两天翻出的异常记录,不止这一笔。
哪些是手续遗漏,哪些涉及私自处置,分别列出,交给公司和相关部门核查。
我不会替他们写结局。
他们做过什么,就拿什么材料说话。
下午两点,一辆面包车停在门口。
高鹏站起来,想拉副驾驶门。
车里的人把车窗降下来。
“后面。”
他绕到车尾。
后排塞着折叠桌和两袋饲料,只留了一个座位。
他弯腰挤进去,水杯磕在门框上,咣的一声。
司机探头问吴师傅。
“他东西拿全了吧?我跑一趟不容易。”
吴师傅朝高鹏点了点。
“你问他。”
高鹏闷着头。
“齐了,走吧。”
车门拉上。
没拉严。
他又拽了一次。
这回总算关住了。
面包车开出院子,经过收费站方向的岔路口时,没停。
我站在门边看了几秒,转身回库。
赵小满把一份表递给我。
“安哥,最后一批编号对完了。”
我接过来,逐项看。
他等了一会儿,问:“组长的事,你还争吗?”
“争。”
他抬头。
我在核对栏签下名字。
“活已经干了,工资总得跟上。”
他咧开嘴,往我面前递了根笔。
“那我以后跟你干。”
“先把你自己那份签完整。别跟谁干,按流程干。”
他低头检查,果然漏了一页。
我把那页推给他。
“看见没,跟我也得补作业。”
他抓了抓头发,老老实实坐回去。
快下班时,许敬山发来消息。
资产组长的竞聘照常进行,不因这次事件直接定人。
我回复收到。
紧接着又发过去一句。
夜间应急接驳的审批和定位核验,建议增加双人确认,取消口头派单补录。
他回了同意,交方案。
我看着屏幕,没急着打字。
赵小满在旁边探头。
“怎么不回?”
“想一句不太冲的话。”
“想到了吗?”
我敲下几个字。
请安排在工作时间内完成。
发送。
赵小满看得直咂嘴。
“安哥,你真变了。”
我拔掉充电线。
“没变,只是不包夜了。”
回家时,我妈又炖了排骨。
我刚坐下,她就把保温桶推到旁边。
“今天还出门?”
“不出。”
“谁打电话都不出?”
“值班安排上没有我。真有任务,按流程找值班的人。”
她给我盛了一碗汤。
“早该这样。你那鞋我刷了,鞋垫搁阳台上。”
我低头喝了一口。
这回温度正好。
手机响了一声。
何师傅发来消息。
有安,明天顺路捎我一下?车送保养了。
后面紧跟着实时定位和一句,我在小区东门,到了给你带早饭。
我回了个好。
我妈瞥了一眼。
“还帮啊?”
“帮。”
我夹起一块排骨。
“帮人和给人当乐子,不是一回事。”
话刚说完,高鹏的好友申请弹了出来。
验证消息只有一行。
老周,开个玩笑,你真记一辈子?
我点了拒绝。
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扣在桌面上。
我妈拿筷子敲了敲碗沿。
“怎么,谁又找你?”
“没事。”
我把汤碗往前一推。
“一个徒步爱好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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