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顾衍之,顾家嫡长孙。
三年前被人设计,对外宣称声带受损,成了人人可欺的哑巴废物。
我忍了。
布局三年,就等一个翻盘的机会。
结果家里给我塞了个老婆。
苏家刚认回来的真千金。
一个从乡下来的姑娘,话多到我怀疑她嘴巴装了永动机。
吃饭她在说,走路她在说,我上个厕所她在门口都能跟我聊三分钟人生哲学。
我装哑巴三年,铁打的意志。
被她逼到第七天,我差点当场开口让她闭嘴。
最可怕的是,全家都等着看我俩笑话。
没人知道,她比所有人想的都聪明。
更没人知道,我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对着全家人说的。
【第一章】
我叫顾衍之。
三年前的一场车祸之后,我就没再说过一个字。
对外的说法是声带受损,不可逆的那种。
实际上,我的嗓子好得很。
每天夜里锁上门,我还能哼两句歌。
装哑巴这事,是我自己选的。
三年前那场车祸不是意外,有人想要我的命,顺便要我手里那份遗嘱。
我没死成,但也想明白了一件事。
顾家这潭水太深,我爷爷刚走,二房那帮人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剥。
与其硬碰硬,不如装死。
一个说不了话的废物,没人会防备。
三年了,我活成了顾家最大的笑话。
我不急。
直到今天。
管家老周站在我面前,表情比参加葬礼还严肃。
"大少爷,老太太的意思,苏家那边的婚约,还是得履行。"
我靠在沙发上,抬了抬眼皮。
婚约这事我知道。
我爷爷在世时跟苏家老爷子定的,指名道姓要苏家的女儿嫁进来。
原本定的是苏家大小姐苏婉婉。
名门闺秀,知书达礼,跟我这个哑巴废物还算般配。
但上个月苏家出了个大新闻。
养了二十二年的大小姐苏婉婉,是抱错的。
真正的苏家千金另有其人。
一个从小在镇上长大的姑娘,叫苏念念。
"老太太说了,婚约认的是血脉,不是人。"老周顿了顿,"所以,对象换成了那位苏小姐。"
我掏出手机,打了一行字,举起来给他看。
"无所谓。"
反正都是联姻,谁来都一样。
我一个装哑巴的人,还能指望什么爱情故事不成。
老周松了口气。
"那您准备一下,苏小姐明天就到。"
我点了点头,心里盘算的全是二房那边最近的动作。
顾衍明最近频繁见一个姓赵的律师,多半是在查我爷爷那份遗嘱的漏洞。
我得加快速度了。
至于那个新来的老婆,应该不会碍什么事。
一个小镇姑娘,到了顾家这种地方,大概率被吓得缩在角落不敢说话。
安安静静的,正好。
第二天。
苏念念来了。
我站在别墅门口,做好了迎接一个怯生生的乡下姑娘的准备。
大门打开的那一刻。
我看到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拖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嘴里不停地对着身后的司机说话。
"师傅你人真好,一路给我讲了仨故事,下次我给你带土特产啊。"
"对对对,核桃酥,我们镇上最出名的那家,比网上卖的好吃十倍不止。"
"行行行,加微信加微信,我给你发定位。"
她转过头来,看见了我。
愣了大概零点三秒。
然后一个箭步冲到我面前,伸出手,咧嘴就笑。
"你就是顾衍之吧,我是苏念念,你老婆。"
"啊不对,还没领证呢,未来老婆。"
"不过也差不多了哈,我妈说了,来了就是一家人,不用客气。"
"哎你别光站着啊,帮我拎箱子呗,老沉了,我塞了八斤腊肉和六罐辣椒酱,怕你们城里人吃不惯,我都备齐了。"
我站在原地。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什么叫安安静静。
什么叫缩在角落不敢说话。
我是不是对这个世界有什么误解。
老周站在旁边,看了看苏念念,又看了看我,嘴角在抖。
他憋笑憋得太明显了。
苏念念完全没等我做任何回应,自己就拖着箱子往里走了。
一边走一边打量四周。
"好家伙,这院子也太大了吧,能种菜不?我特别会种西红柿。"
"这鱼池里是锦鲤吗?好漂亮,能吃不?"
"哇,三层楼啊,我房间在哪儿?楼上还是楼下?要是楼上的话景色肯定不错,我喜欢看星星。"
我跟在她后面,表情平静。
内心已经翻江倒海。
她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认真地看着我。
"对了,我听说你不能说话。"
我点头。
"没关系。"她拍了拍我的胳膊,特别真诚地说,"说话这个活,包在我身上。我一个人能干两个人的量。"
她没在客气。
搬进来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了。
她是真的能干两个人的量。
不,三个人。
吃晚饭的时候,她一边扒饭,一边跟我说了她从镇上出发到这里一路上的所有见闻。
包括但不限于——
高速上看到一辆车牌号是"沪B SB250"的轿车。
服务区厕所排队时候前面大姐打电话骂老公的全部内容。
还有司机师傅的前半生。
我全程沉默,低头吃饭。
她完全不需要我回应。
她自己说,自己笑,自己接话,自己捧哏。
一个人演了一台相声。
老周在旁边添茶,手抖了三次。
吃完饭,她还意犹未尽。
"顾衍之,你平时都干啥啊?看书还是打游戏?"
我掏出手机打字给她看。
"看书。"
"看什么书啊?给我推荐推荐呗,我也想看。不过我看书有个毛病,看三页就困,你有没有那种特别刺激的。"
我又打了一行字。
"刑法。"
她愣了一下。
然后哈哈大笑,拍了一下桌子。
"有意思有意思,那你看到哪一章了?故意伤害还是寻衅滋事?"
我面无表情地举起手机。
"正当防卫。"
她笑得更大声了。
"行,以后有人欺负你,你就翻给他看。"
说完她打了个哈欠,挥了挥手。
"我去睡了,明天见。"
她走了。
走廊瞬间安静下来。
那种安静让我有一瞬间的不适应。
老周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大少爷,苏小姐她这个性格,您能适应吗?"
我低头看了看手机,打了两个字。
"不确定。"
老周叹了口气,转身要走。
我又补了一行字。
"今天说的那个车牌号是真的吗?"
老周脚步一顿,回过头。
我面无表情地收起了手机。
他没看见,我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
是差点没忍住。
【第二章】
苏念念搬进来的第三天,我就确认了一件事。
这个女人的嘴,是核动力的。
早上七点,她端着一杯豆浆站在院子里,对着锦鲤池说话。
"小红,你今天气色不错啊,比昨天红了一点。"
"小金你别挤,池子这么大,够你游的。"
"那条黑的是新来的吗?我怎么没见过你?"
我站在二楼窗户边,看着这一幕,觉得自己可能娶了个精神状态非常超前的人。
但不得不承认,自从她来了之后,这个别墅确实不一样了。
以前这屋子安静得跟灵堂似的。
现在嘛。
像个菜市场。
上午我在书房处理一些暗线上的文件,她推门就进来了。
"顾衍之,你中午想吃什么?我会做辣子鸡,还会做酸菜鱼,还有那个——"
我头也没抬,举起手机。
"都行。"
"那我做辣子鸡吧,我跟你说,我做的辣子鸡那是一绝,我们镇上的人都排队来吃——"
她一屁股坐在我旁边的沙发上,开始了长达二十分钟的辣子鸡演讲。
从选鸡开始说,说到火候,说到配料,说到她六岁第一次做菜把厨房炸了。
我全程没给任何回应。
她全程不需要任何回应。
中午的辣子鸡确实好吃。
这是三年来我吃得最香的一顿饭。
但我没表现出来。
表现出来她会更来劲。
下午,她在客厅翻我的书架,翻到一半突然喊了一声。
"卧槽,你怎么有这么多财务报表?"
我心里一紧。
那个柜子里放的是我这三年暗中收集的顾家各子公司的财务数据。
我快步走过去,伸手要把文件拿回来。
她已经翻开了第一页。
"哇,这个毛利率也太低了,这公司是干啥的?卖情怀的吗?"
我一把把文件抽走,锁进了柜子里。
然后掏出手机打字。
"私人文件,别乱翻。"
她眨了眨眼,耸了耸肩。
"行吧行吧,我就随便看看,又不懂。"
她说完就走了,嘴里还在嘟囔。
"一个哑巴还搞这么多财务数据,至于吗,难不成还能去开股东大会啊。"
我站在书房里,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有一种很微妙的感觉。
她刚才说的那个毛利率。
是对的。
一个小镇姑娘,一眼就看出那家子公司的毛利率不对劲。
要知道,那份数据是我对比了三年的审计报告才发现的异常。
她随手一翻,就看出来了。
我慢慢坐回椅子上。
重新审视了一下这个每天跟锦鲤说话的女人。
也许,她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
晚上。
老周来汇报了一个消息。
三天后,顾家有个家宴。
顾老太太的生日。
全家都会到。
包括二房的顾衍明。
也包括苏婉婉。
苏婉婉虽然不是苏家的亲生女儿,但她从小在顾家圈子里长大,和很多人关系都不错。这次以苏家养女的身份出席,名正言顺。
"大少爷,这次家宴,苏婉婉多半会针对苏小姐。"老周压低声音,"毕竟苏小姐取代了她的位置,她心里不可能不恨。"
我点了点头。
"要不要提前跟苏小姐交代一下?"
我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不用。"
如果苏念念真的只是个单纯的话痨小镇姑娘,我可以护着她。
但如果她是我猜的那种人。
那就让她自己上场。
我倒想看看,她能做到什么程度。
【第三章】
家宴那天,苏念念换了一身裙子。
说实话,她收拾收拾确实好看。
五官明艳,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整个人亮堂堂的。
就是嘴还是没停。
"顾衍之你看我这个裙子好不好看,网上买的,九十八包邮,你别看它便宜,质量杠杠的。"
"哎这个耳环我自己做的,用铜丝拧的,好看吧?"
"你今天穿西装啊,行,够帅,不过领带歪了,我帮你弄弄。"
她伸手过来给我调领带。
离得很近,我能闻到她身上一股洗衣液的味道。
不是什么大牌香水,就是超市里几十块钱那种。
但意外地好闻。
她手指灵活,三秒钟就把领带调正了,拍了拍我的胸口。
"走吧,老公。"
我的眼皮跳了一下。
"不对不对,还没领证,是吧。"她嘿嘿一笑,"那叫什么,未婚夫?准老公?小顾?"
我掏出手机打字。
"顾衍之。"
"哎呀,太生疏了,不行不行。"
她想了想,一拍手。
"就叫衍之吧,好听。"
我没反对。
主要是反对了也没用。
车上她又说了一路。
关于家宴的注意事项,关于顾家的人际关系,关于哪道菜好吃。
我发现她其实做了功课。
她知道顾老太太喜欢喝铁观音,知道二房的几个叔叔名字和排行,甚至知道顾衍明去年刚接手了一个新能源项目。
这些信息,不是随便就能查到的。
我侧头看了她一眼。
她正在说到第三个叔叔的时候,注意到我的目光,笑了笑。
"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我收回视线,摇了摇头。
到了主宅。
顾家的老宅是个中式庭院,占了半条街,里面灯火通明,人来人往。
我们刚进门,就迎面撞上了顾衍明。
他穿了一身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嘴角挂着那种让我很想揍他的微笑。
"衍之哥,好久不见。"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苏念念,笑容更大了。
"这就是嫂子吧?哎哟,果然跟婉婉不一样,看着就接地气。"
接地气。
这三个字在这种场合里说出来,谁都听得出是什么意思。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苏念念倒是一点没生气。
她上下打量了顾衍明一圈,点了点头。
"你是顾衍明对吧?"
"嫂子认识我?"
"听说过。"苏念念笑眯眯的,"听说你去年投了个新能源项目,亏了一千八百万,是吧?"
顾衍明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那个项目确实接地气。"苏念念拍了拍他的肩膀,"接地府的气。"
顾衍明的脸色变了。
他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转身走了。
我站在旁边,手插在口袋里。
嘴角又动了一下。
真的只是动了一下。
宴会厅里人不少。
顾老太太坐在主位上,几个叔叔婶婶分坐两侧,气氛说不上热络,更像是各怀心事。
我们落座之后没多久,苏婉婉来了。
她今天穿了一条白色的长裙,头发挽了一个低髻,耳朵上戴着一对珍珠耳环,走路的姿态端庄优雅,进门就先给老太太行了个礼。
"老太太,生日快乐。"
老太太笑呵呵地点头,拉着她的手说了两句。
苏婉婉站起来,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苏念念身上。
她走过来了。
脸上挂着标准的社交微笑。
"你就是念念妹妹吧?终于见到了。"
苏念念正在啃一块卤牛肉,闻言抬起头,嘴角还沾着酱汁。
"嗯,你好。"
苏婉婉的目光在她嘴角的酱汁上停了一秒。
然后轻声说了一句。
"念念妹妹在家里没人教过你用餐礼仪吗?这里是顾家。"
这句话不大不小,周围几桌的人都听到了。
有人笑了一声。
苏念念愣了一下。
然后她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站起来。
我以为她要发火。
但她没有。
她走到苏婉婉面前,特别认真地看着她。
"姐姐说得对,我确实没学过。"
苏婉婉嘴角微微上扬。
"不过没关系。"苏念念说,"我虽然没学过用餐礼仪,但我学过一样东西。"
"什么?"
苏念念歪了歪头,笑得天真无害。
"查账。"
苏婉婉的笑容消失了。
"苏家的账目,从我回去之后,我翻了个底朝天。"苏念念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在苏家这二十二年,光私人开销就报了四百七十万。其中有两百万,走的是公司的公关费用。"
全场安静了。
"具体明细我都整理好了,存在手机里呢。"苏念念晃了晃手机,"要不要我现在投屏给大家看看?"
苏婉婉的脸白了。
她嘴唇发抖,看着苏念念,又看了看周围的人。
"你胡说。"
"胡不胡说,拉出来看看就知道了。"苏念念把手机递到她面前,"来,你自己看。"
苏婉婉没有接。
她后退了一步。
然后转身,快步离开了宴会厅。
全场沉默了好几秒。
顾老太太端着茶杯,看了苏念念一眼,没说话。
苏念念坐回我旁边,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啃她的卤牛肉。
"衍之,这个牛肉真好吃,你尝尝。"
我低头看着她。
这个女人。
我伸手拿了一块。
确实好吃。
晚上回去的路上,她又恢复了话痨模式。
"你说苏婉婉怎么那么讨厌啊,我又没惹她,上来就阴阳怪气的。"
"不过也不怪她,换了谁被人顶了位置都不好受。"
"但也不能拿这种事来膈应人啊,我吃个牛肉怎么了,又没吃她家的。"
我听着她说,心里在想另一件事。
那四百七十万的数据,是我这三年暗中收集的,存在书房那个上锁的柜子里。
她说那天只是"随便翻翻"。
但那些数据她全记住了。
不仅记住了,还整理成了可以随时调用的格式。
我掏出手机,打了一行字给她看。
"你很厉害。"
她瞟了一眼屏幕,嘿嘿笑了。
"还行吧,主要是我记性好。"
她转过头看着窗外。
"而且你柜子锁得太松了,下次换个密码锁吧。"
我握着手机的手顿了一下。
车窗外路灯一盏接一盏地闪过。
我发现自己有点想笑。
不是觉得好笑。
是觉得,这三年来第一次,身边有了一个让我觉得不无聊的人。
【第四章】
苏念念知道我的秘密,是在一个深夜。
那天我以为她睡了。
十一点半,我锁上书房的门,拨了一通加密电话。
对方是我安插在二房那边的眼线。
我压低声音交代了几句话。
挂掉电话,转身。
苏念念站在门口。
穿着一件卡通图案的睡衣,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头发乱糟糟的。
她看着我。
我看着她。
空气凝固了。
我的大脑在零点五秒内飞速运转——
她听到了多少?
我刚才说了什么?
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来着?
"让他把第三季度的审计报告拿到手。"
完了。
这句话不管从哪个角度听,都不是一个哑巴该说出来的。
苏念念眨了眨眼。
我做好了她尖叫、质问、或者威胁要告诉顾家人的准备。
但她只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牛奶。
然后说了一句。
"你声音还挺好听的。"
我呆住了。
"低音炮那种。"她歪了歪头,"我之前就猜你能说话,一个真正的哑巴,嗓子那里的喉结不会动。你每次听到什么气人的话,喉结都会滚一下。"
她观察得这么仔细?
"别紧张。"她端着牛奶杯走过来,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我又不会告诉别人。"
"为什么?"
这是我三年来第一次主动跟别人说话。
声音有点哑,毕竟太久没用了。
她想了想。
"因为你请我吃了卤牛肉。"
我沉默了。
"开玩笑的。"她翻了个白眼,"因为我看得出来,你是在对付那些人。顾衍明,还有他背后的那些。"
"你不好奇原因?"
"好奇啊,但你会告诉我的。"
"凭什么这么确定?"
她笑了,露出一颗小虎牙。
"因为你现在都开口跟我说话了,还能瞒多久?"
她说的对。
这是她最烦人的地方。
说的永远是对的。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久。
我告诉她三年前那场车祸的真相,告诉她二房怎么一步步蚕食顾家的产业,告诉她我爷爷留下的那份遗嘱。
她听完,沉默了整整十秒钟。
这是我认识她以来,她安静最久的一次。
然后她开口了。
"所以你需要一个帮手。"
不是疑问句。
是陈述句。
"你在外面装哑巴,很多事情不方便做。但我可以。"
她掰着手指头数。
"我话多,适合套话。我记性好,适合搜集情报。我脸皮厚,适合当搅局的。"
她说到最后,自己都乐了。
"你看,我简直是天选辅助。"
我看着她。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跟我站在一起,整个二房都会针对你。"
"他们已经在针对我了啊。"她耸了耸肩,"苏婉婉在家宴上那样对我,你觉得她背后没有顾衍明的授意?"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
回头看了我一眼。
"顾衍之,我这个人很简单。谁对我好,我就对谁好。谁想欺负我,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现在这个家里,就你没对我阴阳怪气过。"
"所以。"
她举起牛奶杯,冲我晃了晃。
"搭伙吧,合伙人。"
我盯着那杯牛奶。
心里有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这三年来,所有人都在等着看我的笑话,等着我彻底沦为废物。
没有一个人,站在我这边。
直到这个话痨女人拖着行李箱闯进了我的生活。
我掏出手机。
习惯性地打字。
然后停了下来。
把手机揣回口袋。
开口说了一个字。
"好。"
苏念念挑了挑眉毛。
"就一个字?你装了三年哑巴,恢复说话的第一天就这么敷衍?"
我被噎了一下。
"好,多谢,辛苦了,以后请多关照。"
"这还差不多。"
她哼着歌走了。
走廊里传来她跑调的歌声。
我关上书房的门,靠在椅背上。
摸了一下自己的喉咙。
三年没说过这么多话了。
有点痒。
但不难受。
【第五章】
跟苏念念结盟之后,我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
我不是找了一个帮手。
我是给自己找了一个定时炸弹。
这个女人做事的风格,可以总结为八个字——
胆子太大,嘴巴太快。
第一次联合行动是在一个商业酒会上。
顾衍明邀请了一批合作伙伴,其中有几个是他正在拉拢的投资人。
我以顾家大少爷的身份出席,当然,是以哑巴的身份。
苏念念作为我的妻子同行。
出门前我在手机上打了一段话给她看。
"今晚目标是赵总,他手里有二房海外资金流转的关键信息。你负责跟他太太套近乎,把话题引到海外置产上,剩下的交给我。"
她看了一眼,点头。
"明白,我就负责聊天嘛,我最拿手了。"
我当时觉得稳了。
结果到了酒会现场,我转头去了趟洗手间。
回来的时候。
苏念念已经跟赵总本人坐在一起了。
不是赵总太太。
是赵总本人。
她手里端着一杯橙汁,正在滔滔不绝。
"赵总您那个温哥华的别墅买得可太值了,去年涨了百分之二十三吧?不过今年加拿大那边税率改了,海外持有人要多交百分之七的空置税,您知道这事儿吧?"
赵总手里的酒杯差点没端住。
"你怎么知道的?"
"哦,我前两天随便看了看。"
随便看了看。
她口中的随便看了看,大概等同于把加拿大税务局官网翻了个底朝天。
赵总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警惕。
我快步走过去,在苏念念身后站定。
用眼神示意她适可而止。
她转头看了我一眼,秒懂。
立刻转换了画风。
"不过我也就知道个皮毛,具体的我也不太懂,主要是我们家衍之以前做过这方面的研究。"
她拍了拍我的胳膊。
"可惜他现在不太方便说话,改天您有空的话,可以约个时间细聊。"
赵总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苏念念。
最终点了点头。
"行,改天。"
他走了之后,苏念念凑到我耳边,压低声音。
"搞定了吧?"
我掏出手机。
"你差点把人吓跑。"
"但我没有啊。"
"计划是套他太太的话。"
"他太太今天没来,我能怎么办?"
她说得理直气壮。
我深吸了一口气。
算了。
结果确实达到了。
赵总答应见面,后面的事就好办了。
只是过程比我预想的刺激了亿点点。
酒会进行到一半,意外来了。
顾衍明带着苏婉婉走了过来。
苏婉婉换了一身墨绿色的礼服,脖子上挂着一条翡翠项链,整个人精致得不像话。
跟苏念念那条九十八包邮的裙子形成了鲜明对比。
"衍之哥。"顾衍明笑着跟我打招呼,然后看向苏念念,"嫂子今天真精神。"
苏念念正在吃虾。
鸡尾酒会那种一口一个的小虾。
她嘴里塞了两个,含含糊糊地说了句。
"谢谢啊。"
苏婉婉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嘴角勾了一下。
"念念,我送你一个东西。"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本书。
社交礼仪指南。
全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苏婉婉的声音不大,但刚好够周围的人听见。
"上次在家宴上,我觉得你可能需要这个。毕竟嫁进了顾家,总要学一学的。不然以后出去,别人会笑话衍之哥。"
几个贵妇交头接耳,有人捂嘴笑了。
这就是苏婉婉的手段。
不脏手,不粗话,温温柔柔地把刀捅进人心里,还让你挑不出毛病。
我正要做点什么。
苏念念先动了。
她把嘴里的虾咽了下去,拿纸巾擦了擦手。
然后拿起那本书,翻了翻。
"哇,写得挺全的。"
她抬头看着苏婉婉,真诚得不能再真诚。
"不过这种书我就不用了,我有你啊。"
苏婉婉愣了。
"你在苏家学了二十二年礼仪,待人接物那肯定是顶尖的。"苏念念把书合上,塞回苏婉婉手里,"只是有一条你好像没学好。"
"哪一条?"
苏念念歪了歪头。
"别在公共场合给人难堪。这条在第三章第七节,我帮你画个重点。"
苏婉婉的手指攥紧了盒子。
她脸上的笑维持不住了。
"苏念念,你别太过分。"
"我过分?"苏念念笑了笑,"你当着一屋子人送我一本社交礼仪,到底谁过分啊?"
她转向周围那些看戏的人,大大方方地扬了扬手。
"各位,我这个人没什么文化,但有一条我认死理。谁对我好,我记一辈子。谁给我使绊子。"
她停顿了一秒。
"我也记一辈子。"
说完她拽了一下我的袖子。
"走吧衍之,这虾不好吃。"
我跟着她走了出去。
身后是一片窃窃私语。
苏婉婉站在原地,脸色发青,手里的盒子边角被她捏得变形。
出了酒会大厅,苏念念在走廊上蹲下来。
"脚好疼,高跟鞋真是反人类发明。"
我看着她。
她抬头冲我笑。
"怎么样,我表现及格吧?"
我蹲下来。
掏出手机。
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字。
有些话,还不能说出口。
"满分。"
她盯着屏幕看了两秒。
然后笑出了声。
"那你请我吃宵夜。"
那天晚上我们在路边摊吃了烤串。
她一个人吃了四十串。
吃完打了个嗝,心满意足。
"跟你说,以后少参加这种破酒会,还不如撸串呢。"
我咬着一串烤面筋,没说话。
但我承认。
这是三年来,我过得最痛快的一个晚上。
【第六章】
苏婉婉在酒会上丢了面子之后,安静了一个礼拜。
我就知道,她在憋大招。
果然。
顾衍明出手了。
他以顾家的名义筹办了一场慈善晚宴,说是为山区学校募款。
实际上,这场晚宴的目的只有一个——给苏念念挖坑。
消息是我的眼线传回来的。
顾衍明安排了一个环节,让每位到场的顾家女眷上台表演才艺。
钢琴、古筝、书法,都可以。
听起来风雅,实际上就是给苏念念量身定做的处刑台。
她从小在镇上长大,没学过这些。
台上一站,就是一个活靶子。
到时候全场名流面前出丑,苏婉婉在旁边弹一首完美的钢琴曲做对比。
高下立判。
不用任何人说话,苏念念就会被钉上"配不上顾家"的标签。
我把情报给苏念念看了。
她啃着苹果,看了半天。
"哦,才艺表演啊。"
"你有什么才艺?"我问。
她想了想。
"打牌算不算?"
我沉默了。
"那包饺子呢?我包的饺子特别好看,褶子十八个。"
"不算。"
"那完了。"她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要不我就去唱个歌得了,反正我胆子大。"
"你唱歌跑调。"
"你怎么知道的?"
"你每天洗澡的时候唱。隔三堵墙都能听见。"
她瞪了我一眼。
"那你说怎么办。"
我想了一会儿。
"不用表演才艺。"
"啊?"
"这场晚宴的目的是慈善募款。你不需要证明自己多才多艺,只需要证明一件事。"
"什么?"
我看着她。
"你比她有用。"
晚宴那天,果然按照顾衍明的剧本在走。
女眷们轮流上台表演才艺。
钢琴,古筝,一段昆曲。
苏婉婉压轴,一曲肖邦的夜曲弹得行云流水。
全场掌声雷动。
她站起来微微鞠躬,目光有意无意地扫向苏念念。
眼神里写满了四个字——你怎么比?
主持人走到苏念念面前。
"接下来有请顾家大少奶奶苏念念女士。"
全场的目光集中过来。
有好奇的,有幸灾乐祸的,有看戏的。
苏念念站起来。
没有走向舞台。
她走向了话筒。
"各位好,我是苏念念。"
"说实话,钢琴我不会弹,古筝我不会弹,曲子我也不会唱。"
台下有人笑了。
"但今天是慈善晚宴,重点不是才艺表演,是帮山区的孩子们募款。所以我准备了一样东西。"
她从包里掏出一沓纸。
"这是我花了三天时间整理的山区学校调研报告。"
全场安静了。
"六所学校,一千两百名学生,其中四百七十三名留守儿童。学校的教学楼有三所是危房,冬天没有暖气,图书室一本课外书都没有。"
她一个数据一个数据地说。
没有煽情,没有眼泪。
就是把事实摆在每个人面前。
"今晚的募款目标是两百万。我已经算过了,两百万可以翻修两所教学楼,配齐六个图书室,再给每个学校装上暖气设备。"
她抬起头,看着台下。
"在座各位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两百万,摊到各位头上,可能就是一顿饭钱。"
"但对那些孩子来说,就是一整个冬天不用缩在破教室里发抖。"
掌声先是零零散散的。
然后越来越大。
最后变成了全场起立鼓掌。
那一晚,募款金额不是两百万。
是三百六十万。
苏婉婉坐在台下,手指攥着裙摆,指节发白。
她的肖邦夜曲弹得再好,在一份实实在在的调研报告面前,轻得没有分量。
顾衍明坐在角落里。
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他以为挖了一个坑。
结果苏念念直接把坑填平了,还在上面盖了栋楼。
晚宴结束后,苏念念在后台拽掉了高跟鞋,光着脚踩在地毯上。
"累死了。"
我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搭在她肩上。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我。
我掏出手机打字。
"三百六十万。"
"嗯。"
"你准备了多久?"
"两个晚上。数据是真的,我打了十几个电话去核实的。"
我看着她。
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了很久。
最后打了两个字。
"谢谢。"
她哼了一声。
"又是两个字,你能不能大方点?"
我想了想。
张了张嘴。
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
"谢谢你,苏念念。"
她愣住了。
耳朵尖上飘起一层粉色。
然后她迅速别过头。
"走了走了,饿死了,我要吃火锅。"
她光着脚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声音真的挺好听的。"
"能不能以后多说两句?"
我看着她在走廊尽头的背影。
喉咙有点紧。
不是装出来的那种。
【第七章】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一个我没有预料到的时刻。
那天下午,二房的人突然发难。
顾衍明在家族微信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说有人向媒体爆料,称顾家大少爷的哑疾是装出来的,目的是博取同情以获取更多遗产份额。
消息配了一张截图。
是我书房窗户的监控画面。
画面模糊,但能看到我在窗前站着,嘴巴在动。
像是在说话。
群里炸了。
二叔第一个跳出来。
"衍之装了三年哑巴,骗了全家人?"
三婶紧跟其后。
"难怪他一直不肯去医院复查,原来是心虚。"
顾衍明发了一个表情,没说话。
他不需要说话。
火已经点着了。
老太太要求当天下午在祠堂开家庭会议。
我站在书房里,看着手机屏幕。
三年的布局。
差一步。
就差一步。
赵总那边的关键证据还有三天才能拿到。
如果现在暴露,一切前功尽弃。
苏念念推门进来了。
"我看到了。"她的表情难得严肃,"那个监控截图是真的吗?"
"角度是从对面别墅拍的。"我说,"顾衍明在那边安了人。"
"他什么时候安的?"
"不确定。但截图是最近的,可能就是这几天。"
这几天。
也就是说,我跟苏念念在书房里对话的那些场景,有可能已经被拍到了。
苏念念深吸了一口气。
"你现在不能承认。"
"我知道。"
"那你怎么办?下午祠堂,全家人都看着。"
我沉默了。
如果我继续装哑巴,那张截图就成了悬案,顾衍明拿不到实锤,事情还能拖。
但问题是,截图虽然模糊,如果二房咬住不放,要求做医学鉴定,我就没法躲了。
必须有人出来挡一下。
把那个"说话"的合理解释给出来。
苏念念看着我。
忽然笑了。
"我有办法。"
下午两点。
祠堂。
顾家的长辈们分坐两侧,气氛压得很低。
顾衍明站在正中间,手里拿着打印出来的截图。
"各位长辈,这张照片是今天凌晨拍到的,可以清楚地看到,衍之哥在窗前张嘴说话。"
他转向我。
"衍之哥,你不方便解释,没关系。我们可以请医生来,做一个声带检查,一切清清楚楚。"
全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我坐在那里,面无表情。
老太太开口了。
"衍之,你有什么要说的?"
这话问得妙。
我是哑巴,按理说我什么都"说"不了。
如果我掏出手机打字解释,就显得做贼心虚。
如果我不回应,就等于默认。
顾衍明在笑。
那种胜券在握的笑。
就在这时候。
苏念念站了起来。
"我来说。"
全场都看向她。
顾衍明皱眉。
"嫂子,这是家族内部事务。"
"我嫁进了顾家,就是家族内部的人。"苏念念走到正中间,面朝所有人,"这张照片我看了,拍到的人是我。"
安静了两秒。
"什么意思?"二叔问。
"那天晚上我在衍之的书房里视频通话,用的他的电脑。"苏念念掏出手机,点开了一个通话记录,"喏,凌晨一点二十三分,跟我闺蜜打了四十分钟电话。"
她把手机递给老太太。
"窗户边那个人影是我,不是衍之。时间、位置、全对得上。你们看截图里那个人影,穿的是浅色衣服,衍之那天穿的是黑色睡衣。"
她说着,转向顾衍明。
"衍明,你下次拍照拍清楚一点,这种糊成一团的东西拿出来指控自己哥哥,你不觉得丢人吗?"
顾衍明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你说这是你?谁能证明?"
"通话记录能证明。"苏念念晃了晃手机,"我闺蜜也能证明。你要不要我让她现在打个电话过来当场对质?"
顾衍明看了一眼老太太。
老太太放下手机,目光在苏念念和顾衍明之间来回扫了一圈。
"衍明。"
"奶奶。"
"证据不足就不要乱说。"老太太端起茶杯,"散了。"
顾衍明的脸色铁青。
但他不敢顶嘴。
人们陆续散了。
走出祠堂的时候,苏念念在我前面两步。
我低头看着她的背影。
她的通话记录是真的。
那天晚上她确实打了电话。
但那通电话是在她自己房间打的,不是在我的书房。
她撒了谎。
为了保护我,当着全家人的面,毫不犹豫地替我挡了这一刀。
回到别墅,我关上门。
"苏念念。"
她正在换鞋,抬头看我。
我嘴唇动了动。
想说谢谢。
但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
想说对不起。
但她大概会笑话我。
最后我走过去。
伸手摸了一下她的头。
她呆住了。
这是我第一次主动碰她。
"以后不用替我挡。"我说。
她缓了好几秒,才把鞋子换好。
耳朵又红了。
"我乐意,你管得着吗。"
她转身噔噔噔跑上楼了。
跑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回头喊了一句。
"你以后能不能别动不动就摸我头,我又不是狗。"
喊完自己先笑了。
我站在玄关。
胸口有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感觉。
不是心动。
至少那个时候,我还不承认是心动。
但它确实跟以前不一样了。
【第八章】
祠堂那件事之后,顾衍明消停了几天。
但我知道,他不会善罢甘休。
他这个人最大的特点就是——输了不认,亏了要翻本。
果然。
三天后,新的动作来了。
他联合了一个外部投资机构,以顾家二房的股份为筹码,推动了一项针对大房的资产审计提案。
说白了,就是想查我这三年到底做了什么。
如果审计通过,我暗中布局的那些棋子,全部会暴露。
这一手比上次狠多了。
直接打经济牌。
赵总那边的关键文件还差两天。
我必须拖住这次审计。
苏念念在客厅里翻我的笔记本,看了半个小时。
"审计提案需要股东会半数以上同意才能启动,对吧?"
"对。"
"现在二房那边能拉到几票?"
"加上他们自己的和几个叔叔的,刚好过半。"
"那就掰回来一票。"
她的逻辑简单直接。
"哪一票最好掰?"
我想了想。
"三叔。"
三叔顾庭远,二房和大房之间的墙头草。谁势大跟谁,没有立场,只有利益。
"他要什么?"
"钱。他有一个私人投资的文旅项目,卡在审批环节了,需要有人帮他通关系。"
苏念念点了点头。
"交给我。"
我看着她。
"你有关系?"
她冲我眨了眨眼。
"你老婆的本事,你还没摸清呢。"
两天后。
三叔在股东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审计的事不急,等年底再说吧。"
他倒戈了。
顾衍明在群里发了一个问号。
没有人回他。
我问苏念念到底怎么搞定的三叔。
她啃着薯片说。
"我打电话给我在镇上认识的一个姐姐,她嫁了个搞文旅审批的。帮三叔递了个材料。"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她嚼着薯片,"有时候吧,搞定一个大人物,不需要多大的势力。需要的是认识对的人。"
我盯着她。
"你在镇上到底认识多少人?"
她想了想。
"不多,也就全镇都认识。"
行。
我服了。
那天晚上,我们在书房里整理最后的收网计划。
赵总的文件已经到手了。
二房这三年通过海外壳公司转移的资金总额,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加上我自己搜集的内部证据,足够在股东大会上打一场翻身仗。
我把文件摊在桌上,一页一页地跟苏念念过。
她看得很认真。
看到最后一页,她抬头。
"够了。"
"够了。"
"什么时候动手?"
"后天,股东大会。"
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然后走到我面前。
很近。
我能看到她睫毛上的光。
"顾衍之。"
"嗯。"
"后天你就要开口说话了。"
"嗯。"
"三年没在人前说过话,紧张不?"
我想了想。
"不紧张。"
"骗人。"她伸手戳了一下我的胸口,"你心跳都加速了。"
我低头看着她的手指。
确实快了。
但不完全是因为后天的事。
她收回手。
"加油啊,合伙人。"
转身要走。
我叫住了她。
"苏念念。"
她回头。
"后天之后,不管结果如何。"
我顿了顿。
"我都不会再装哑巴了。"
她歪了歪头。
"那你第一句话打算说什么?"
我没回答。
她嗤了一声。
"行,留个悬念。"
她走了。
我独自坐在书房里。
面前摊着三年来搜集的所有证据。
这些纸张上的每一个数字,都是三年沉默的重量。
我攥了攥拳头。
后天。
一切都该结束了。
【第九章】
股东大会。
顾家集团的会议室在总部大楼的顶层,三面落地窗,能看到半个城市的天际线。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
二房的几个叔叔,外部的独立董事,法务团队,还有特意从国外飞回来的一个股东代表。
顾衍明坐在右手边第二个位置,西装笔挺,表情从容。
他身后站着一个拎公文包的律师。
就是那个姓赵的,我盯了很久的那个。
苏婉婉没来。
但顾衍明不需要她来。
今天的战场是数字和权力,不是口舌。
我坐在左手边第一个位置。
苏念念坐在我旁边。
她今天穿了一套灰色的西装。
对。
西装。
不是裙子。
头发扎了个低马尾,整个人利落得不像话。
她手里拿着一杯咖啡,时不时喝一口,神色平静。
老太太坐在主位。
"今天的议题只有一个。"她的声音不高,但全场都安静了,"大房和二房的资产划分,以及继承权的最终确认。"
顾衍明第一个开口。
"奶奶,我认为目前大房的代表人,也就是衍之哥,已经不具备管理家族事务的能力。"
他扣了一下桌面。
"第一,他三年未参与任何集团事务。第二,他的身体状况不允许他正常沟通。第三。"
他顿了顿,环顾了一圈。
"我有证据表明,大房在这三年中存在未经授权的资金调动。"
他的律师打开公文包,把一沓文件发到每个人面前。
里面是一些大房名下子公司的异常交易记录。
都是他自己伪造的。
但伪造得很专业。
如果没有反驳的证据,这些东西就能把大房钉在违规操作的柱子上。
几个叔叔翻看着文件,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
有的在思考,有的在犹豫。
三叔低着头,一言不发。
顾衍明讲完了。
他看向我,笑了笑。
"衍之哥,你有什么要回应的吗?"
语气客客气气。
但谁都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你是个哑巴,你能回应什么?
全场的目光集中在我身上。
苏念念在桌下碰了碰我的手。
我感受到了她指尖的温度。
然后我站了起来。
整个会议室的空气都绷紧了。
我扫了一圈所有人的脸。
停在顾衍明的脸上。
然后。
我开口了。
"衍明。"
两个字。
声音不大。
但整个会议室,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顾衍明的笑容消失了。
不是慢慢消失的。
是瞬间崩塌。
他瞪着我,嘴巴张开,半天没合上。
二叔手里的笔掉了。
三婶的茶杯停在半空。
连老太太的眼皮都跳了一下。
"你——"顾衍明终于挤出一个字,声音都在抖,"你会说话?"
我没理他。
转头看向全场。
"各位叔叔,各位董事。我知道你们很惊讶。三年前我对外宣布声带受损,不能说话。今天我站在这里告诉你们,那是假的。"
全场哗然。
我抬起手,示意安静。
"三年前,我出了一场车祸。那场车祸不是意外。"
我按了一下桌上的遥控器,投影屏幕亮了。
上面出现了一份文件。
是赵总提供的海外账户流水。
"这是二房在过去三年中,通过三家海外壳公司,从顾氏集团转移出去的资金记录。总金额,四亿七千万。"
会议室里响起了倒吸凉气的声音。
顾衍明脸色惨白。
"你胡说!这些文件是伪造的!"
我翻到下一页。
"这是壳公司的注册信息,法人代表——赵庆安。"
我看向顾衍明身后那个姓赵的律师。
赵庆安。
他的脸已经白了。
"这位赵律师,既是二房的法务顾问,也是三家壳公司的实际控制人。"
我翻到下一页。
"这是三年前那场车祸的完整调查报告。制动系统被人为破坏,当天负责检修的技师已经签署了证人证词。指使人。"
我把目光转回顾衍明。
"是你的司机。"
顾衍明猛地站起来。
椅子撞在身后的墙上,发出巨大的响声。
"你血口喷人!"
他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
"这些全是捏造的,你们不要信他。他装了三年哑巴,骗了所有人,他的话能信吗?"
他转向老太太。
"奶奶,他在诬陷我,衍之他疯了!"
老太太没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投影上的数据。
然后看向顾衍明。
"衍明,坐下。"
声音很轻。
但顾衍明的腿软了。
他重新坐下来。
手在抖。
我把最后一页翻了出来。
"这是爷爷留下的遗嘱原件。经过公证处认证的版本。"
"上面写得很清楚——顾氏集团的控制权,归大房嫡长孙。"
"也就是我。"
我合上了文件。
"三年前,有人想杀我,想抢遗嘱,想毁掉大房。我没死。我选择闭嘴,选择装成一个废物。不是因为我怕了,是因为我需要时间。"
"三年的时间,够了。"
全场寂静。
顾衍明瘫在椅子上。
他的嘴在动,但发不出声音。
额头上全是汗。
赵律师已经开始收拾公文包了。
手抖得拉链都拉不上。
二叔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眼神到处飘。
三叔低着头,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
苏念念坐在我旁边,双手环胸,嘴角带着一点笑。
她没说话。
不需要说。
今天这个场,从头到尾,都是她帮我一起铺的。
老太太站起来了。
全场自动安静。
她看了我很久。
眼眶有点红。
然后说了一句。
"衍之,你受苦了。"
我站在那里。
三年来堆积的所有东西,在这一刻涌上来。
我没让它们流出来。
只是微微低了一下头。
"谢谢奶奶。"
散会后,顾衍明被两个保安架了出去。
他走过我面前的时候,停了一下。
脸上的表情已经不像是一个活人了。
眼神涣散,嘴唇发灰。
"你三年没说话。"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你怎么忍得住的。"
我看着他。
"因为我知道,有些话,只需要说一次。"
他被架走了。
走廊上只剩我和苏念念。
她踢了踢脚上的高跟鞋。
"完了?"
"完了。"
"那我能说话了吧?"
"你什么时候不能说话了?"
她撇了撇嘴。
"刚才在会议室里忍了一个小时没说话,你知道我多难受吗?"
我看着她。
忍不住笑了。
不是嘴角动一下。
是真的笑了。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也笑了。
【第十章】
顾衍明的事情处理得很快。
证据确凿,族中的长辈们开了三天闭门会,最终决定剥夺二房的一切管理权和股份分红。
顾衍明被移交司法程序。
赵律师主动交代了所有细节。
苏婉婉失去了在顾家圈子里的所有依靠。
她最后一次出现,是在离开城市的那天。
据说她在机场被记者堵住,问她对苏念念有什么话想说。
她站了很久。
最后只说了一句。
"她确实比我强。"
然后走了。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阳台上看苏念念给锦鲤喂食。
"小红你今天怎么不吃,生病了?你等着,我去查查锦鲤的常见病。"
"小金你别抢,你都胖了一圈了。"
我靠在栏杆上。
天气很好,阳光打在她身上,整个人亮堂堂的。
跟她第一天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老周站在我身后,欲言又止。
"大少爷,有件事。"
"说。"
"现在您已经恢复身份了,按照原来的计划,跟苏小姐的婚约其实是可以重新协商的。毕竟当初的情况比较特殊。"
我知道他的意思。
当初娶苏念念,是老太太的安排,也是因为我在装哑巴,没有选择的余地。
现在一切尘埃落定。
如果我想,这段婚约可以作废。
我看着楼下的苏念念。
她正蹲在池边,拿手机给一条锦鲤拍照。
"你别动啊小红,你动了就糊了。"
"行吧行吧,算了,你不配拥有美照。"
我转过头。
"老周。"
"在。"
"去把领证的手续办了。"
老周一愣。
"您说的是?"
"民政局。预约一下。"
他看了看我的表情,嘴角抖了一下。
"好的,大少爷。"
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来。
"大少爷,需要准备什么吗?"
"买束花吧。"
"什么花?"
我想了想。
"她喜欢向日葵。"
老周这次没再忍。
他笑了。
那天傍晚。
我站在一楼客厅里等苏念念。
她从二楼跑下来,手里还拿着一袋锦鲤饲料。
"怎么了,晚饭你想吃什么,我去做。"
"不做了。"
"啊?那出去吃?"
"先不吃。"
"那干嘛?"
我伸手从身后拿出了那束向日葵。
她低头看着花。
又抬头看我。
"这是干嘛?"
"三年前我装哑巴,第一天见你的时候,你说了一句话。"
"我说什么了?"
"你说,说话这个活包在你身上,你一个人能干两个人的量。"
她哈的一声笑了出来。
"那你确实干了。"我看着她,"这三年,不对,这几个月,你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替我撑了起来。"
"我答应过你,不会再装哑巴了。"
"所以今天,有些话,我想亲口跟你说。"
她没有接话。
锦鲤饲料的袋子被她握得哗哗响。
"苏念念。"
"嗯。"
"明天跟我去民政局。"
她愣住了。
"不是协商婚约。"
"是领证。"
她站在那里,嘴巴张了张。
人生中难得的一次。
苏念念,话痨苏念念,那个从来没有安静超过十秒的女人。
哑了。
足足沉默了五秒钟。
然后她的眼眶红了。
她低下头,拿手背使劲蹭了一下眼睛。
再抬头的时候,鼻子红红的,但笑得特别大。
"顾衍之你怎么不早说。"
"现在说也不晚。"
"你知不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
"多久?"
"从你第一次摸我头的时候。"
她把锦鲤饲料往沙发上一扔,伸手接过了那束向日葵。
然后踮起脚,在我脸上亲了一下。
速度很快。
但我感受得很清楚。
她嘴唇有点凉。
大概是刚才在院子里待太久了。
"走吧。"她把花抱在胸前,红着脸转过身,"先去吃饭,我快饿死了。"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
"明天民政局几点开门?"
"九点。"
"那八点出发,万一排队呢。"
她又走了两步。
又回头了。
"向日葵挺好看的。"
"嗯。"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向日葵?"
"你手机壳上印的就是。"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壳。
然后笑了出来。
那种笑。
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画面。
不需要钢琴曲,不需要翡翠项链,不需要九十八块以上的裙子。
就是阳光、向日葵、和一个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女人。
够了。
我跟上她的脚步。
她果然又开始说话了。
"我跟你说啊,明天领完证我们去吃火锅,然后下午去逛街,晚上再去看电影。"
"行。"
"你以后能不能别只说一个字。"
"好的。"
"两个字也不行。"
"遵命,老婆。"
她脚步一顿。
耳朵根全红了。
"你,你说什么?"
"老婆。"
"再说一遍。"
"老婆。"
"你装了三年哑巴,一开口就这么贫。"
她加快脚步走在前面。
但我看到她捂着脸。
肩膀在抖。
是在笑。
我把手插进口袋,跟在她身后。
三年。
一千多个沉默的日夜。
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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