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同父异母的妹妹读博六年。
学费、生活费、租房、买车,全是我掏的。
毕业宴上她挽着男朋友的胳膊,对未来婆家一桌人笑着介绍:
这位是餐厅的服务员。
散场后她堵在停车场,逼我签断绝关系协议。
嫌我一个开汽修厂的,丢她博士的脸。
我没说话,把车钥匙从她包里抽出来,开走了。
第二天她发现房门密码全换了,车被拖回了我名下。
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我只回了四个字。
然后拉黑。
【第一章】
电话是晚上九点打来的。
我刚从厂里收工,满手机油味还没洗干净,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苏甜甜。
我接起来,那头噼里啪啦一通讲,大意是她博士毕业宴定在这周六,地点在城南的悦江府,男朋友一家都来,让我务必到场。
我说行,我去。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句:哥,你到时候穿得体面点。
我低头看了看身上的工装,灰蓝色的,左胸口印着厂里的logo,袖口蹭了一道黑印子。
体面。
我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其实我不太想去。
不是不想给她撑场面,是这些年我已经习惯了她那种态度。
苏甜甜是我爸和后妈生的,比我小八岁。
她妈嫁过来的时候我十二,她四岁。
我妈走得早,我爸后来身体也不行,干了几年搬运工,腰椎出了问题,基本丧失劳动能力。
后妈倒是精明,嫁过来没两年就把家里那套老房子过户到了她名下。
我爸不吭声。
我十六岁辍学,跟着师傅学汽修。
十八岁的时候苏甜甜读初中,成绩不错,后妈就开始明里暗里地敲打我。
你妹妹聪明,将来是要读大学的。
你是当哥哥的,得担起责任。
我那时候年轻,觉得她说得有道理。
妹妹嘛,供就供了。
高中三年,大学四年,硕士两年,博士三年。
学费、生活费、考试报名费、论文版面费、租房押金、一辆代步车。
前前后后,我粗略算过,得有小一百万。
这些钱是我一台车一台车修出来的。
最难的那几年,我同时接三个厂的活,白天修车,晚上跑代驾。
手上的疤一层叠一层。
苏甜甜倒是争气,一路从普通本科考到985的博士,研究方向是什么高分子材料。
我听不懂,但觉得挺牛的。
她男朋友叫钱宗翰,是她博士期间认识的,家里在省城做建材生意,条件不错。
苏甜甜跟我提起这人的时候,语气很轻,但我听得出来那种小心翼翼的得意。
她觉得自己攀上了。
周六那天我特意去商场买了件衬衫,深灰色的,店员说穿着显稳重。
裤子是新的,皮鞋也擦过了。
到悦江府门口的时候,我站在台阶下面,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
还行。
衬衫扎进裤腰,没有褶皱,皮带是去年双十一买的,看着不算寒碜。
包厢在三楼。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一桌子人已经坐齐了。
苏甜甜坐在正中间,妆化得很精致,头发盘起来,耳朵上一对珍珠耳钉,笑得端庄大方。
她旁边是钱宗翰,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
对面坐着一对中年夫妇,应该是钱宗翰的父母。
钱父方脸,鬓角有白发,看着像个有主见的人。
钱母烫着卷发,手腕上一只翠绿的镯子,笑起来眼角挤出细纹。
另外还有两个年轻人,大概是钱宗翰的弟弟和弟媳。
一桌八个人,加上我,九个。
我进去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扫过来。
苏甜甜看见我,嘴角抿了一下。
那个表情很微妙。
不是惊喜,不是欢迎。
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我穿得还过得去,不至于让她太丢脸。
哥,你来了。她站起来,走到我跟前,声音压得很低,快坐下。
我点了点头,拉开唯一一张空椅子,坐了下去。
椅子在最边上,挨着包厢的角落。
坐下之后我才注意到,桌上的菜已经上了一半了。
苏甜甜没有第一时间介绍我。
她回到座位上,继续跟钱母聊天,聊的是什么论文答辩的事。
钱母笑着说,甜甜真厉害,博士不是一般人能读下来的。
苏甜甜谦虚地摆手:阿姨您过奖了,我运气好。
我坐在角落里,安静地给自己倒了杯茶。
茶水的热气蒸上来,模糊了我的视线。
过了大概十分钟,钱母的目光终于转到了我身上。
她打量了我一下,笑着问:甜甜,这位是?
苏甜甜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很短的停顿。短到别人可能注意不到。
但我注意到了。
因为她的眼神闪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像在斟酌措辞。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得体。
她偏过头看了我一眼,转回去对钱母说:
阿姨,这是今天餐厅安排的服务人员,帮忙照看包厢的。
我倒茶的手停了。
茶壶的嘴还悬在半空,有一滴水凝在壶口,迟迟没有落下来。
钱母哦了一声,没有多问。
钱宗翰也没有多看我一眼。
那两个年轻人正在低头玩手机,压根没关注这边。
只有钱父多瞥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一丝不太确定的东西,但很快就被他收回去了。
整桌人继续吃饭、聊天、碰杯,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而我坐在角落,手里端着一杯自己倒的茶。
服务人员。
苏甜甜管我叫服务人员。
我放下茶壶。
壶嘴上那滴水终于落下来,砸在桌布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我没吭声。
这顿饭后来又吃了将近一个小时。
我一口菜没动。
不是不想吃,是苏甜甜中途悄悄踢了我一脚,趁别人不注意的时候冲我使了个眼色。
那个眼色的意思很明确:你别伸筷子。
服务员不上桌吃菜。
我把筷子放回筷架上,往椅背上靠了靠。
包厢里的笑声、碰杯声、客套话像隔着一层水。
我听得见,但觉得跟我没关系。
钱母夸苏甜甜的导师是院士,钱父说毕业以后可以考虑去他朋友的研究院。
钱宗翰揽着苏甜甜的肩膀,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苏甜甜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那个笑容让我想起她高考出分那天给我打电话。
哥,我考上了。
电话那头她哭得稀里哗啦。
我站在修车厂的院子里,手上还攥着一根千斤顶的摇杆,嘴角也跟着咧开了。
那天晚上我请厂里的兄弟们吃了顿烧烤,喝了半箱啤酒,跟每个人说我妹妹考上大学了。
那时候她叫我哥,叫得又响又甜。
十点半,宴席散了。
钱宗翰一家从正门走,钱母拉着苏甜甜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最后才上车。
苏甜甜站在门口挥手,笑容维持到车尾灯消失在路口。
然后她脸上的表情像撕掉一张面具,瞬间冷了下来。
她转过身看着我。
走,去停车场说。
我跟着她走到地下停车场。
灯管发出嗡嗡的白光,照在水泥地面上,苏甜甜的高跟鞋敲出清脆的回声。
她走到一辆白色SUV旁边,那是我年初帮她买的,落户在我名下,但一直是她开。
她靠在车门上,抱着胳膊看我。
哥,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说。
我站在她对面三步远的地方,没动。
我跟宗翰准备年底订婚。她说,他们家条件你也看到了,对我的出身已经算不介意了。但是有些事,你也得配合我。
什么事。
她从包里掏出一沓纸。
A4纸,打印的,最上面几个字我一眼就看见了。
亲属关系断绝声明。
她把那沓纸递过来。
签了吧。以后你是你,我是我。
我没伸手接。
她见我不动,叹了口气。
哥,你别怪我说话难听。你开汽修厂的,初中毕业,满手老茧,浑身机油味。我费了多大劲才让宗翰家觉得我是清清白白的书香门第?你今天来已经够冒险了,我还得跟人解释你是服务员。
她顿了一下,皱了皱眉头。
你说你要是个体面人,我至于这样吗?
停车场的灯管闪了一下,嗡嗡的声音像一只虫子钻进耳朵里。
我低头看着她手里那沓纸。
白纸黑字。
签名栏旁边还贴心地标了个箭头,写着按手印处。
她连手印泥都准备好了,红色的,就揣在她包的侧兜里。
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的表情很平静。不是那种做了亏心事的躲闪,是真真切切地觉得她在做一件合情合理的事。
像处理一件过季的衣服。
用完了,该扔了。
我点了下头。
行。
苏甜甜眨了一下眼睛,好像没料到我答应得这么干脆。
你同意了?
我把手伸进口袋,掏出车钥匙。
不是我的车钥匙。
是她那辆白色SUV的备用钥匙。
当初买车的时候,4S店给了两把。一把给她,一把我留着备用。
我晃了晃钥匙。
车是我名下的,我先开走了。
苏甜甜的脸色变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车不是你的。我说。
还有你住的那套公寓,也是我的名字。
我转身走的时候,她在后面喊了一声。
苏牧野你站住。
我没站住。
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声音沉闷又干脆。
她追了两步,高跟鞋在地面上打了个趔趄。
你不能这样,那是我的车,我开了一年多了。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头也没回,过户单上写的谁的名字?
停车场里安静了大概三秒。
然后苏甜甜的声音从后面追过来,变了调。
苏牧野,你故意的对不对?你就是嫉妒我!嫉妒我读了博士,嫉妒我找了个好人家,你见不得我好。
我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发动,挂挡,打灯。
白色SUV从她身边滑过去的时候,我摇下车窗。
苏甜甜站在空荡荡的车位上,脸色发白,手里还攥着那沓断绝声明。
我看了她一眼。
声明不用签了。我说。
我没你这个妹妹,也不需要一张纸来证明。
车窗升上去。
后视镜里她的身影越来越小。
我没有看第二眼。
【第二章】
回去的路上我给刘叔打了个电话。
刘叔是我认识十几年的老朋友,也是当年带我入行的师傅,现在自己开了家锁业公司。
刘叔,帮我个忙。明天一早派人去翠湖雅苑7栋1802,把门锁换了,密码锁指纹锁全换。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1802不是你给你妹住的那套?
嗯,换了。
刘叔没多问,说了句行,明早八点安排人过去。
挂了电话我又拨了一个号码,修理厂的合伙人老张。
张哥,帮我查一下,翠湖那套公寓的物业费和车位费是不是还在自动扣款?
老张翻了一下记录,告诉我每个月物业费扣我卡上,车位租赁费也是我出的。
明天都停了。我说。
还有那辆白色SUV,你帮我联系拖车公司,明天从翠湖的地库拖回厂里来。
张哥在电话那头嘬了下牙花子。
你跟你妹闹翻了?
我握着方向盘,看着前面红绿灯的倒数。
没闹翻,是她不认识我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自己住的地方。
城东的一个老小区,两室一厅,房子是十年前买的,那时候房价还没涨上去,咬咬牙够了首付。
装修一般,家具也一般,但收拾得干净。
客厅茶几上放着一个相框,是我和苏甜甜的合照。
那是她本科毕业的时候拍的,她穿着学士服,我站在她旁边,比她高大半个头。
她笑得露出八颗牙,很开心的样子。
我拿起相框看了一会儿。
然后打开抽屉,放了进去。
那晚上我失眠了。
不是气的。
是算账。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我从头到尾捋了一遍这些年花在苏甜甜身上的钱。
高中三年,学费加补课费加生活费,大概八万。
本科四年,学费加住宿加生活费加各种杂七杂八,十五万上下。
考研那年报了辅导班,加上二战那年的开销,差不多五万。
硕士两年,七万。
博士三年,学费少了,但生活标准上去了。
她说博士需要体面,不能住太差的房子,不能穿太差的衣服。
租房换成了翠湖雅苑的公寓,月租四千五,后来我干脆买下来了,首付加贷款我一个人扛。
车是博二那年买的,说是做实验要跑不同的实验室,没车不方便。
落地十八万。
还有日常转账,每个月生活费三千到五千不等,偶尔她说导师课题组聚餐要随份子、学术会议要买正装、论文排版要找人帮忙,我都打了钱。
全部加起来,含那套公寓的房款,超过一百二十万了。
一百二十万。
我的汽修厂一年利润大概三十来万。
好的年份能到四十万,差的时候二十出头。
这意味着我起码拿出了四五年的全部收入,砸在了她身上。
而这四五年里,我自己没换过房,没换过车,没旅游过,没谈过一段像样的恋爱。
相过两次亲,一次是对方嫌我学历低,一次是我自己觉得没精力维持。
我不是没怨过。
但每次苏甜甜打电话来说哥我又发了一篇SCI、哥我的课题通过了、哥我导师夸我了,我就觉得值了。
一个初中毕业的汽修工,供出一个名校博士。
这事说出去,我脸上有光。
至少我以前是这么想的。
直到昨天她笑着对钱母说出那句:这是餐厅安排的服务人员。
那一刻我才明白,我供出来的不是一个妹妹。
是一个嫌我丢人的陌生人。
第二天一早,刘叔的人准时到了翠湖雅苑。
换锁很快,前后不到一个小时。新密码只有我知道。
拖车公司也到了,把地库里那辆白色SUV拖走了。
我全程没去现场,都是老张帮忙盯的。
上午十点的时候,老张给我发了条消息:搞定了,锁换了,车拖走了,物业费和车位费也停了。
我回了个好字。
然后手机就炸了。
苏甜甜的电话一个接一个。
第一个我没接。
第二个也没接。
第三个的时候她换了微信打过来,我还是没接。
然后消息轰炸开始了。
苏牧野你疯了吗?为什么换锁?
我的车呢?我的车去哪了?
你马上把锁换回来,你听见了没有?
苏牧野你有病吧?
你是不是想逼死我?
我要打电话报警了你信不信?
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往上刷,屏幕上满满当当全是她的头像。
我把消息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二十七条消息,没有一条包含任何道歉的内容。
连一个解释都没有。
甚至没有提到昨天的事。
在她的逻辑里,昨天的事不需要解释。
她觉得自己没错。
我点开她的头像,长按,选了拉黑。
屏幕上弹出提示:你已将该联系人加入黑名单。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拿起桌上的扳手,走进了车间。
厂里今天有辆保时捷Macan等着做保养,还有一辆老款帕萨特要换变速箱油封。
活儿不等人。
中午的时候徒弟小杨端着盒饭进来,蹲在我旁边吃。
野哥,你那个妹好像打电话到厂里座机了。
我头也没抬,手里拧着一颗螺丝。
谁接的?
前台小周接的,说找你,小周说你在忙。然后那边就挂了。
我把螺丝拧紧,换了个套筒。
以后她再打来,说我不在。
小杨嘴里嚼着饭,含糊地应了一声。
下午三点多,苏甜甜打了后妈的电话过来。
后妈的号码我没存,但来电显示是本地号码,我接了。
那头传来一个尖锐的女声。
苏牧野,你妹妹给我打电话了,说你把她的锁换了,车也拖走了。你什么意思?
我蹲在车底下,用一只手举着手机。
张姨,那房子和车都在我名下。
你在她名下也不能说拿走就拿走,那是她用了好几年的东西了,你当哥哥的怎么能这么小气?
我没说话。
张姨继续说:你爸知道了得多伤心?你们是亲兄妹,有什么事不能坐下来好好谈?甜甜刚毕业,你就给她来这一出,你让她怎么办?
我从车底滑出来,坐在地上,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张姨。我说。
你女儿昨天当着她男朋友全家的面,管我叫服务员。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然后后妈说:那不是怕人家嫌弃嘛,你也是个当哥的,就不能体谅体谅她?
体谅她嫌我丢人?
你做汽修的,她读博士的,你说人家介绍你的时候怎么说?说你是修车的?人家婆家怎么看她?
我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
张姨,一百二十万。
什么?
我供她读书,前前后后花了一百二十多万。买房买车还不算在内。
我的声音很平,像在报一组维修数据。
她读博的六年,我没买过一件超过两百块的衣服。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继续说:这些钱我没要过她还,也没想过要。但她连让我坐在那吃顿饭的资格都不给我,还要我签什么断绝关系声明。
张姨,你觉得这事该体谅的人是我?
后妈张了张嘴,说了句:你别把钱挂嘴上,一家人谈钱多难看。
我笑了一下。
行,不谈钱。但房子和车,该收回来就收回来了。她要是觉得委屈,让她男朋友买给她。
不等对面说话,我把电话挂了。
手机扔在工具台上的时候,小杨在旁边探头探脑。
野哥,你还有个妹啊?从来没听你提过。
我拿起气枪,对准一颗锈死的螺栓。
气枪发出嗤的一声。
以前有,现在没了。
【第三章】
消停了两天。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苏甜甜被拉黑了,后妈那边被我怼回去了,该换的锁换了,该拖的车拖了。
结果到了第三天晚上,我刚从厂里回到家,门铃响了。
打开门,门口站着一男一女。
男的是钱宗翰,西装革履,皮鞋锃亮。
女的是苏甜甜,穿了件奶白色大衣,妆容精致,眼圈却有点红。
两个人站在我这个老小区的走廊里,脚边的瓷砖有块碎了,灯管发出忽明忽暗的光。
钱宗翰打量了一下走廊,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了。
苏甜甜看见我,嘴唇动了动,叫了声哥。
声音很小,跟她平时打电话的语气截然不同。
我知道这声哥不是叫给我听的,是叫给钱宗翰听的。
我靠在门框上。
什么事。
苏甜甜眼神往钱宗翰那边瞟了一下。
钱宗翰上前一步,笑了笑:苏大哥,我是宗翰。甜甜跟我说了你们之间有些误会,今天特意过来,想当面聊聊。
误会。
我咀嚼了一下这两个字。
他说的是误会。
也就是说,苏甜甜告诉他的版本里,毕业宴上那出只是一个误会。
我没请他们进去,就站在门口。
你想聊什么?
钱宗翰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了,但还是保持着风度。
站在这里也不方便,进去说?
我没动。
就这儿说吧。
苏甜甜的脸色变了一下,咬了咬下唇,往前迈了半步。
哥,我知道你生气。那天的事是我不对,我不该那么说。但你也得理解我的处境,宗翰家里条件好,他妈对我的出身本来就有意见,我就是怕
我抬手打断了她。
怕什么?怕他们知道你有个修车的哥哥?
苏甜甜闭了嘴。
钱宗翰在旁边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他显然是知道一些内情的,只是不知道知道多少。
苏大哥,不管之前有什么不愉快,甜甜也是你看着长大的。车和房子的事,是不是可以先恢复原样?毕竟甜甜刚毕业,一下没了住处也不太合适。
我看着他。
那套房子是我全款买的,落在我名下。车是我出的钱,也在我名下。
钱宗翰点头:这个我知道,所以我的意思是,要不我来出一部分
苏甜甜猛地拉了一下他的袖子。
那个动作很急。
钱宗翰低头看了她一眼,没继续说下去。
我都看在眼里。
苏甜甜不想让钱宗翰出钱。
不是心疼钱宗翰的钱。
是她怕钱宗翰知道具体数额以后,会重新评估她的家庭背景。
一个需要哥哥供了六年的博士,跟一个家境优渥的独立女性,在婚恋市场上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标签。
我突然觉得很荒谬。
我低下头笑了一下。
钱宗翰是吧?
他点头。
你知道你女朋友读博的学费谁出的吗?
钱宗翰愣了一下,转头看苏甜甜。
苏甜甜的脸白了。
哥,你别说了。
她的声音在发抖。
你知道她那辆车谁买的吗?你知道她住的那套公寓谁付的首付和月供吗?
苏甜甜几乎是喊出来的:苏牧野,你够了。
她眼眶红了,声音又尖又颤。
你就非要把这些事翻出来是不是?你是不是见不得我过好日子?
我看着她。
走廊里的灯管又闪了一下。
她的影子在墙壁上晃动,拉长又缩短。
苏甜甜,我把你从高中供到博士毕业。我说,你穿的第一套正装是我买的,你考研的报名费是我转的,你论文里致谢那一栏写的是感谢家人的支持和培养。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掉在地上,带着回响。
现在你跟我说,见不得你过好日子?
苏甜甜张了张嘴,没出声。
钱宗翰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从尴尬变成了茫然,然后慢慢变成了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
他偏过头看了苏甜甜一眼。
甜甜,你不是说你读书的费用是奖学金和你妈出的吗?
苏甜甜的嘴唇剧烈地抖了一下。
她没回答。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隔壁邻居家电视里传来新闻联播的片头曲。
钱宗翰又问了一遍:甜甜?
苏甜甜猛地吸了一口气。
他说的不全是真的,你别听他瞎说,他就是想破坏我们。
钱宗翰的眉头拧了起来。
我把手插进口袋里。
你要是不信,可以查。我说,那辆车的购车发票、保险单,公寓的房产证、购房合同、贷款流水,全在我名下。转账记录我也留着,从她高一到博三,六年多,每一笔都有。
我看着钱宗翰。
你可以当我是在挑拨离间。但你也可以查一下你女朋友的银行流水,看看她的奖学金够不够她那些年的开销。
钱宗翰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没说话,但他看苏甜甜的眼神变了。
苏甜甜的手指绞在一起,指尖发白。
那一刻我看见她眼睛里有一种东西碎了。
不是委屈,不是愤怒。
是那种精心搭建的形象被人一脚踹塌之后的恐惧。
她用了六年时间,在钱宗翰和他的家人面前,建造了一个完美的人设。
家境清白,独立优秀,靠自己走到今天。
而我是这个人设里唯一的漏洞。
所以她要我签断绝声明。
所以她管我叫服务员。
所以她不让我动筷子。
因为只要我存在,她的谎就随时可能穿帮。
我靠在门框上,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
是一种掏空了以后的虚。
钱宗翰。我说。
他看过来。
你女朋友人品怎么样,你自己判断。但有一件事你记住。
我指了指自己。
这个被她叫做服务员的人,供了她六年,花了一百二十多万。不求回报,甚至不求一声谢谢。我唯一的要求就是她别拿我当外人。
我收回手。
连这个她都做不到。
说完我退后一步,把门关上了。
关门之前最后一眼,我看到苏甜甜的脸上没有眼泪。
她的眼神是空的。
像一台运转了很久的机器,突然被人拔掉了电源。
门关上。
走廊里传来钱宗翰的声音,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
然后是苏甜甜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最后是高跟鞋和皮鞋交替敲击瓷砖的声音,越来越远。
我站在门后面,背靠着门板。
呼了一口气。
茶几上那个抽屉还没关严,露出相框的一角。
我伸脚把抽屉踢上了。
【第四章】
接下来一个星期,苏甜甜没再联系我。
拉黑了嘛,也联系不上。
后妈那边也消停了,估计是被我上次那番话说得没了底气,或者是在等一个更好的切入角度。
厂里的活照常干。
那辆保时捷保养完提走了,帕萨特的油封也换好了。
新来了一辆老款皇冠,底盘刮蹭了,车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说话客客气气的,说师傅你看着修,修好多少钱都行。
这种客户我最喜欢。
不催不急,信任你的手艺。
我钻到车底下去检查的时候,小杨跑过来蹲在旁边。
野哥,外面有个人找你。
谁?
说是什么钱先生。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拧螺丝。
让他进来。
脚步声从车间门口传过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和工装靴完全不一样。
我从车底滑出来的时候,钱宗翰正站在车间中央。
他今天没穿西装,一件灰色羊绒衫,深蓝色裤子,看着比上次随意很多。
但他的脸色不太好。
眼底有点青,像没睡好觉。
他环顾了一下车间。四台液压举升机,墙上挂满了工具,地面有油渍,空气里弥漫着橡胶和润滑脂的气味。
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会儿。
我穿着工装,手上和胳膊上都是黑色的油污。
苏大哥。他说。
我去洗手台洗了个手,甩了甩水。
来了?
他走近两步,声音不大。
我查了。
我拿过一块毛巾擦手,没说话。
车是你的名字,房子也是你的名字。我让人查了甜甜的银行账户流水,这几年每个月都有固定转账,打款方是你。
他停了一下。
我还查了她的奖学金记录。她确实拿过几次,但金额加起来不超过四万。剩下的钱,全是你出的。
我把毛巾搭在架子上,看着他。
然后呢?
钱宗翰的喉结动了一下。
她骗了我。
我没接话。
不只是钱的事。他说,她跟我说她是单亲家庭,妈妈一个人把她带大,没有兄弟姐妹。
我轻轻笑了一声。
苏甜甜的剧本编得很完整。
不但把我这个哥哥抹掉了,连她妈改嫁给我爸这一段都改了。
她给钱宗翰塑造了一个单亲妈妈含辛茹苦养大女儿的励志人设。
干净,简单,没有污点。
我来不是为甜甜说情的。钱宗翰说,我来是想当面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我抬了下眉毛。
那天毕业宴上的事,我虽然不知道你是她哥,但她管你叫服务员的时候,我心里其实有过疑问。你坐在那一口菜没吃,正常的服务员不会那样。但我当时没开口问。
他的目光直视着我。
是我的问题。
我靠在举升机的立柱上,双手环胸。
这人的态度倒是让我意外。
我以为他来是做说客的。
你跟苏甜甜的事,我不掺和。我说,但有一件事我想知道。
你说。
那天你妈问我是谁的时候,你妈看我的眼神不太对。是不是你们家之前就知道苏甜甜有个哥哥?
钱宗翰的表情微妙地僵了一下。
然后他点了点头。
我妈确实听说过。之前甜甜的一个同学在聚会上提过一嘴,说甜甜有个当哥的在本地开厂。我妈回来问了甜甜,甜甜说那是远房表亲,不是亲哥。
远房表亲。
我咀嚼着这四个字。
呵。
事情比我以为的还恶心。
不只是毕业宴上的临时起意。
苏甜甜早就在系统性地否认我的存在。
一层一层的谎话。
从没有兄弟姐妹,到远房表亲,到服务员。
每一层都是对我的降级处理。
亲哥变远亲,远亲变外人,外人变服务员。
下一步大概就是路边乞丐了。
我笑着摇了摇头。
知道了。
钱宗翰站在那里,好像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这是我的电话。以后有什么事,你可以直接找我。
我接过名片看了一眼。
钱宗翰,某建材集团副总。
我把名片放进工装胸口的口袋。
你来之前,苏甜甜知道吗?
不知道。
我点了下头。
你们的事你们自己处理。我跟她的账,已经清了。
钱宗翰走了以后,小杨凑过来。
野哥,那男的长得挺精神的,开了辆奔驰S级来的。你妹的男朋友?
我拿起扳手,重新钻到皇冠底下。
前男朋友了吧,大概。
小杨没听懂,但也没再问。
我躺在车底下,看着头顶的底盘防护板。
一颗螺栓上有锈蚀的痕迹,铁红色的粉末附在螺纹上。
我伸手拧了拧。
很紧。
用了力才松开。
锈死的东西就是这样。
你以为它和你长在了一起,其实它只是卡住了。
拧开就好了。
【第五章】
半个月后,事情起了变化。
起因是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对方是个中年男人,声音沉稳,自报家门:苏老板你好,我是省城宏远建材的张经理。
我愣了一下。
宏远建材?
我不做建材生意,跟这个行业八竿子打不着。
我正要说打错了,对方接着说:是钱总介绍的。他说您厂里在扩建,可能需要采购一批钢材和装修材料。
我沉默了两秒。
钱宗翰。
这个人在背后帮我牵线搭桥。
我确实在考虑扩建。
厂子开了七年,从一开始的两个车位干到现在八个工位,接的活也从普通家用车慢慢做到了中高端品牌。城东这一带修车认准我这块招牌的老客户不少,但场地实在不够用了,排队的情况越来越多。
我年初就在看隔壁那块空地,想盘下来扩一倍面积。但预算卡在材料采购上,本地建材商的报价比我预期高了不少。
钱宗翰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这事。
我没有回绝张经理,约了个时间面谈。
挂了电话之后我想了一会儿。
钱宗翰这个人,不管他跟苏甜甜最后怎么样,至少在做人这件事上,比苏甜甜强出太多。
当天下午我给他发了条短信。
谢了。材料的事我会跟张经理谈。
他很快回了一条:应该的。之前的事,我一直觉得亏欠。
我没再回。
扩建的事开始推进以后,我忙了起来。
跑手续、看图纸、谈价格、盯施工。
白天在厂里干活,晚上回去对着电脑算预算,经常搞到凌晨一两点。
忙起来就没空想别的了。
苏甜甜的事像被塞进了抽屉,跟那个相框一起,封在里面了。
直到一个月后的一个周末。
那天我在厂里加班,中午出去买盒饭的路上,在马路对面看见了一个人。
苏甜甜。
她站在路边等红灯,穿了件黑色羽绒服,头发散着,没有化妆。
手里拎着一个超市的塑料袋,里面好像装着一些速冻食品。
跟上次见面相比,她瘦了。
颧骨变得明显了,下巴尖了一圈。
我站在马路这边,隔着四条车道看着她。
她没注意到我。
红灯变绿灯,她低着头过了马路,往南边走了。
南边有一片老旧小区,房租低,住的大多是打工的年轻人。
我在原地站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转身去买了盒饭。
回到厂里吃饭的时候,小杨跑过来。
野哥,刚才有个女的在厂门口站了一会儿,探头看了看又走了。
长什么样?
挺瘦的,黑色羽绒服。
我把筷子放下来。
嚼完嘴里的饭,咽下去。
没说话。
小杨又说:我叫她进来她没理我,站了几分钟就走了。
我端起盒饭继续吃。
知道了。
下午干活的时候我在想一个问题。
苏甜甜跑到我厂门口来看了一眼又走了,是什么意思?
想道歉?不像。她要是想道歉,直接进来就是了,不至于在门口站着。
想求和?也不像。她的性格,求人这种事做不出来。
更大的可能是,她只是路过。
或者,她住的地方就在附近。
南边那片老旧小区离我厂子走路也就十来分钟。
她的公寓被我收回去以后,大概率租了那边的房子。
一个刚毕业的博士,没了哥哥供养,没了免费公寓,没了代步车,还可能丢了男朋友。
日子过成什么样,可想而知。
我握着扳手的手紧了紧,然后又松了。
不关我的事了。
谁让她管我叫服务员。
晚上回家以后,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
茶几上多了几份文件,都是扩建相关的合同和报价单。
我拿起一份翻了翻,看到宏远建材给的报价确实比本地便宜了将近两成。
钱宗翰的面子。
我签了字,拍了照发给老张。
然后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会儿眼。
脑子里莫名其妙地浮出苏甜甜站在路边等红灯的画面。
黑色羽绒服,塑料袋,速冻食品。
那个高考出分那天给我打电话哭得稀里哗啦的小女孩。
那个每次拿到奖学金都给我发一条长长的微信表示感谢的大学生。
那个读博第一年给我寄了一条围巾当生日礼物的妹妹。
都过去了。
我睁开眼,拿起手机。
看了一眼通讯录。
黑名单里安安静静的,什么动静都没有。
我把手机放下。
不后悔。
但说不心酸,那是假的。
【第六章】
两个月过去了。
扩建工程基本完工,新增了六个工位,还单独辟了一间接待室。
老张说咱们可以搞个小型开业仪式,请附近的老客户来坐坐。
我说行,但简单点,摆两桌饭就行,别搞那些虚的。
开业那天来了不少人。
附近几家店的老板,合作多年的配件供应商,几个老客户。
刘叔也来了,带了一幅字,写的是诚信为本,装裱得挺讲究的。
我让人挂在接待室墙上了。
吃饭的时候坐了三桌,气氛挺热闹的。
老张举着杯子说了一通,大意是野哥这些年不容易,从一个学徒干到老板,全凭手艺和人品。
大家鼓掌。
我端着杯子站起来,说不出什么漂亮话,就说了句:各位以后车有毛病,还是来找我,保证给你们修得服服帖帖的。
大家笑了。
碰杯。
我仰头干了一杯。
酒辣嗓子,热气从胃里往上冲,脸有点烫。
就在这时候,小杨跑进来。
野哥,门口来了个人。
我说来了就来了,让进来坐。
小杨支支吾吾:是个女的,说是你妹。
桌上的老张和刘叔同时抬头看了我一眼。
厂里的人或多或少都听说了一些,但没人当面提过。
我放下酒杯。
让她在接待室等着。
我出去的时候,苏甜甜站在新装修的接待室里面,正看着墙上刘叔那幅字。
她穿得比上次在路边看到的时候好一些,换了件浅色外套,头发扎了个马尾,化了淡妆。
但还是瘦。
手腕上的骨节突出来了。
看到我进来,她转过身。
我们隔着一张接待用的茶桌,站着。
你怎么来了。
她没有马上说话。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在衣角上搓了两下。
然后抬起头。
哥,我来还钱。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茶桌上。
我看了一眼,没伸手。
里面是什么?
三万块。她说,我找了份工作,在一家化工企业的实验室,试用期工资不高,这是我攒了两个月的。
她顿了一下。
我知道这点钱连零头都不够。但我会一点一点还。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
她的眼睛没有躲闪,跟上次在停车场里那种冷漠和强势完全不同。
但我分不清这是真的醒悟了,还是因为失去了所有退路以后的不得不。
钱宗翰呢?
苏甜甜的嘴角牵了一下。
分了。
什么时候?
你在门口跟他说完那些话之后第三天。
我没说话。
苏甜甜继续说:他来找过我一次,让我解释。我解释不了。他说他可以不在意我的家庭条件,但不能接受我从头到尾都在骗他。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他说他需要时间想想。后来就没联系了。上周我在朋友圈看到他跟另一个女生的合照。
我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
该。
苏甜甜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像被人推了一把。
但她没有反驳。
我知道。她说。
我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
你今天来,就是为了送这三万块?
她摇了摇头。
我来是想跟你说,对不起。
这三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声音很轻。
轻到如果不是接待室很安静,我可能听不清。
那天毕业宴上的事,签断绝声明的事,还有之前那些年我对你的态度。
她停下来咽了一下口水。
我考上博士以后,越来越觉得自己跟你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的手上全是茧,指甲缝里洗不干净,身上总有一股机油味。我带同学回来的时候,你正好在沙发上看电视,穿着拖鞋,喝着两块钱一瓶的啤酒。
她的眼眶红了一圈。
我同学走了以后问我,那是你男朋友吗。我说不是,是我表哥。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让任何人来过那套公寓。
我站在那里听着,一句话没说。
后来认识宗翰,他家里条件好,他本人也好。我太想抓住这段关系了。我觉得只要嫁进他们家,我这辈子就翻身了,我就不用再跟过去那些东西绑在一起了。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把你当成了过去的一部分。一个让我难堪的部分。我觉得只要把你抹掉,我就能变成一个全新的人。
她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安静了几秒。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
但我错了。
她看着我。
你不是让我难堪的人。你是唯一一个在我身后撑着的人。你把所有的钱都给了我,自己却住在那个老小区里。你连相亲都没时间去,因为你把时间全用在挣钱上了。你从来没跟我要过一分钱,从来没说过一句埋怨的话。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
是安安静静地掉。
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她浅色的外套上,洇出两个小小的深色印子。
而我把你叫成了服务员。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脸。
我不配当你妹妹。
接待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外面饭桌上传来的笑声和碰杯声。
我站在门框旁边,看着面前这个比我小八岁的女人。
她从一个四岁的小女孩长到二十七岁。
中间那些年,我看着她上学,看着她考试,看着她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我也看着她一点一点变成了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然后又在失去一切以后,变回了这个站在我面前掉眼泪的样子。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扔到茶桌上。
擦擦。
她拿了一张纸巾,按在眼睛上。
钱我不要。我说。
她抬起头。
你自己留着用。刚毕业,工资不高,租房吃饭都要花钱。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我打断了她。
但我不会把房子和车还给你。
她闭上了嘴。
那些东西是我挣的,不是给你的。以前借你用,是因为我觉得你是我妹妹。现在你管我叫过服务员了,借也不借了。
她攥紧了纸巾。
以后你的路你自己走。我说,你是博士,有本事,饿不死。
她点了点头。
但有一件事。
她看着我。
你以后别再骗人了。我说,你的出身不丢人,你哥修车也不丢人。真正丢人的是说谎。
苏甜甜的眼泪又掉了几滴。
她使劲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我转身准备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外面有饭,没吃就去吃两口。
说完没等她回答,我走了出去。
回到饭桌的时候,老张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怎么着?
没事。来吃饭的。
老张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苏甜甜从接待室出来了。
她站在车间门口,有些手足无措。
小杨搬了一把椅子过去,嘿嘿笑着说:姐你坐这儿。
苏甜甜看了我一眼。
我端着酒杯,微微抬了一下下巴,算是点头。
她在桌边坐了下来。
小杨给她拿了双筷子。
她低着头吃了两口菜,没说话。
桌上其他人该聊天聊天,该喝酒喝酒,没人多问。
那顿饭快结束的时候,刘叔端着杯子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牧野啊,不管之前怎么样,一家人嘛。
我碰了一下他的杯子。
嗯。
散场以后,苏甜甜帮着收拾了一下桌子。
她走之前,站在厂门口回头看了看新扩建的车间。
哥,厂子变大了。
我点了根烟,站在门口看着街对面。
嗯。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那个信封。她说。
我去把它取了,走过去塞到她手里。
拿着。
她攥着信封,嘴唇抖了一下,最终什么都没说。
转身走了。
我站在厂门口抽完了那根烟。
踩灭烟头的时候,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接起来,是钱宗翰的声音。
苏大哥,厂子开业了?恭喜。
消息挺灵通的。
我也是听张经理说的。他笑了一下。对了,有个事想问你。
你说。
甜甜最近还好吗?
我把烟蒂扔进垃圾桶。
你不是跟她分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分是分了。但毕竟在一起那么久,有些事不是说断就断的。
我想了想。
她找了份工作,在化工企业做研发。人瘦了,但还活着。
嗯。他应了一声。那就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那里看着天。
天快黑了,西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了橘红色。
人和人之间的关系真是奇怪。
有些人你供了六年,她管你叫服务员。
有些人你见了两面,他帮你牵线搭桥,还牵挂你妹妹过得好不好。
日子就这么往前过吧。
我转身走进厂里,锁了门。
【第七章】
三个月后。
厂子的生意越来越好了。
扩建以后工位多了,能接的车也多了。口碑这东西就是这样,做好了它自己会说话。
有几个省城来的车主专门开两个小时的车到我这修,说是朋友介绍的,说苏师傅的手艺在这一片是第一块招牌。
老张建议我开个分店。
我说再看看,不急。
那天晚上我在厂里盘账,手机响了。
苏甜甜。
她半个月前被我解除黑名单了。
不是原谅了,是没必要了。
她现在每个月给我转五千块,说是还钱。
我没收,每次都退回去。
她就每次都重新转过来。
我退了三次以后懒得退了,钱就放在余额里。
接起来。
哥,我下周要出差去京城,参加一个学术会议。三天。
哦。
她停了一下。
之前导师推荐了我一篇论文,在会上做报告。是关于新型高分子复合材料在汽车轻量化上的应用。
汽车轻量化。
我一个修车的,对这个多少有点概念。
这两年新能源车越来越多,减重是个大课题。车身材料从钢换成铝合金,再换成碳纤维复合材料,每减一公斤重量都意味着续航的提升。
苏甜甜的研究方向,跟我干的活居然有了交集。
世界真小。
行,注意安全。
嗯。
她挂了电话。
我继续盘账。
算着算着走了神,想起苏甜甜刚读博那年跟我说过一次她的研究方向。
那时候她说了一大堆专业术语,什么聚合物基复合材料、纳米填充改性、力学性能优化。
我一个字没听懂,但很认真地听完了。
听完以后说了一句:听着挺厉害的。
她在电话那头笑了,说哥你就会说这个。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她还叫我哥,叫得很自然。
不像后来那样,每一声哥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也不像现在,每一声哥都带着小心翼翼。
一周后苏甜甜从京城回来了。
她没直接回自己的出租屋,而是来了厂里。
我正在车间里检查一辆特斯拉Model Y的底盘电池包。
她站在车间门口,背着双肩包,脸上带着一种跟平时不太一样的神情。
不是高兴也不是难过。
是一种踏实。
哥,我的报告反响很好。她说,有三家企业的技术总监找我要了联系方式,想聊合作。
我从车底钻出来,拿毛巾擦手。
然后呢?
其中一家是做新能源汽车零部件的,在省城有工厂。他们想让我做技术顾问。
我看着她。
你答应了?
还没有。她说,我想先问问你的意见。
我把毛巾搭在肩膀上。
你是博士,你的专业你自己判断。不用问我。
她摇了摇头。
不是问专业的事。是我在想,如果做了技术顾问,我可能会经常去车企的工厂。你的厂子以后也会接越来越多的新能源车。如果有什么技术上的问题,我可以帮你。
我愣了一下。
她的意思是,她想用自己的专业能力,反过来帮我。
不是钱。
是实实在在的东西。
我沉默了几秒。
你想好了?
她点头。
那就去做。
她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笑容。
不是那种毕业宴上端给钱母看的得体微笑。
是嘴角一咧,眼睛弯起来,跟她高考出分那天一模一样的笑。
我转过身去继续干活,嘴角也微微动了一下。
低头的时候扳手拧过了头,螺丝差点滑丝。
小杨蹲在旁边说:野哥你今天手怎么了?
滚。
【第八章】
半年后的一个周末。
我接到一个电话。
钱宗翰。
苏大哥,方便见一面吗?
我说行。
约在厂子附近一家面馆。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角落里了,面前摆着两碗牛肉面,热气腾腾的。
我坐下。
他推了一碗过来。
我记得上次你说你喜欢吃牛肉面。
我没说过。
他笑了一下:那是张经理告诉我的。
我端起碗吃了一口。面是手擀的,汤头浓郁,牛肉给得实在。
钱宗翰也吃了两口,然后放下筷子。
有个事我一直在想,今天想跟你说。
你说。
我想跟甜甜复合。
我嚼面的动作慢了一拍。
他看着我:分开这半年,我一直在想她。我知道她之前撒了谎,但我也想明白了,她那些谎话不是因为坏,是因为自卑。她太害怕失去了。
我把面咽下去。
你来找我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他的眼神很认真。
我想征求你的同意。你是她哥,我应该先过你这关。
我放下筷子。
你之前那个朋友圈合照呢?
他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我在说什么。
那是我表妹。甜甜误会了。但那时候我们刚分手,我也没想着解释。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钱宗翰这个人,我接触的次数不多,但每一次都让我觉得他是个说话算话的人。
查流水他去查了,来道歉他来道歉了,帮我牵线搭桥他也做了。
没有任何人让他做这些事。
他自己选的。
你既然来问我,我就说实话。我说。
你说。
苏甜甜这个人,聪明、要强、好面子,走了弯路,但脑子没坏。她现在知道错了,也在改。
我顿了一下。
但她伤害过的人不只是我。你也是其中一个。你想不想原谅她,这是你的事,我管不着。
他点头。
但我有一个要求。
他等着。
你要是跟她复合,不许让她在你家人面前再演那套。她有个修车的哥哥,初中毕业,手上有茧,这些事你家里人必须知道。不接受的话,就别复合。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说:我妈已经知道了。
什么?
他说:分手以后我跟我妈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我妈当时很生气。但后来冷静下来了,她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一个人能为了妹妹花一百多万,这种家庭教出来的孩子,底子不会差。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汤有点咸。
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
你妈挺会说话的。
钱宗翰笑了。
那你同意了?
我同意不同意的不重要。我说,重要的是你去找她,让她自己选。
行。
我们吃完了面。
出门的时候他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苏大哥,以后叫我宗翰就行。
我看了他一眼。
以后再说。
那天晚上苏甜甜打来电话的时候,声音跟平时完全不一样。
哥,宗翰来找我了。
嗯。
他说他想复合。
嗯。
他说他跟你吃了碗面。
嗯。
你就不能多说两个字吗?
嗯嗯。
她在电话那头又气又笑。
我说:你自己的事自己拿主意。但有一条,以后不许骗人。
嗯。
我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
还有。
什么?
下次见他家长,穿件正常衣服就行,别非得穿什么名牌。你那个博士学历比什么名牌都硬。
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用很小的声音说了句:谢谢哥。
我挂了电话。
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外面的夜色。
街灯昏黄,树影斑驳。
远处有一辆车的引擎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日子就这么过着吧。
我转身打开抽屉,拿出那个相框。
擦了擦上面的灰。
没有放回茶几上。
但也没有再塞回去。
就放在桌角上。
【第九章】
一年后。
钱宗翰和苏甜甜的婚礼,定在四月份。
地点是省城最好的一家酒店,钱家包了整层宴会厅。
钱母亲自打电话邀请我参加。
电话里她叫我牧野,声音很客气。
牧野啊,婚礼那天你一定要来,你是甜甜的亲哥哥,没有你这个场不完整。
我说行,我去。
挂了电话我站在厂里想了一会儿。
上次去参加她的毕业宴,也是这么答应的。
结局大家都知道了。
但这次不一样了。
小杨凑过来问:野哥,你妹结婚你穿什么去?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工装。
他嘿嘿一笑:你要不去买套西装?我陪你去。
不用你陪。
我自己去了趟商场。
在一家男装店试了几套,最后挑了件深蓝色的西装。
裁剪合身,面料摸着舒服,但不是什么奢侈品牌。
店员帮我量了尺寸,说需要改裤脚,过两天来取。
改好以后我试穿了一下,对着镜子照了照。
镜子里面那个人,方脸,浓眉,皮肤偏黑,手背上有几条浅色的疤痕。
左手虎口有个老茧,是常年握扳手磨出来的。
看着不像什么体面人。
但也不像服务员了。
婚礼那天,天气很好。
四月的阳光明亮但不灼热,空气里有一丝花香。
我开着厂里的那辆工具车到了酒店,车停在停车场最角落的位置。
进了宴会厅,满眼都是人。
钱家亲戚朋友不少,穿得体体面面的,三三两两地聊着天。
我站在入口扫了一圈,看到了布置得很漂亮的舞台和花拱门。
钱宗翰站在舞台旁边,正跟他弟弟说着什么,看到我进来,冲我挥了挥手。
我走过去。
他穿了一身黑色西装,精神得很,嘴角一直挂着笑。
苏大哥,你来了。
我说了你多少次了,叫宗翰就行,别叫苏大哥。
他嘿嘿一笑:叫习惯了。
苏甜甜在哪?
新娘在化妆间呢,待会儿才出来。
我点了点头,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了。
坐下之后发现旁边是钱母。
她今天穿了件酒红色旗袍,气质很好。
看到我,她主动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背。
牧野来了,快坐。今天你是甜甜最重要的娘家人。
我应了一声。
她又说:牧野啊,之前的事我都听宗翰说了。你是个好哥哥。
我说不算什么。
她摇摇头:怎么不算?一个人扛了那么多年,换谁都扛不住。甜甜以前是不懂事,但孩子知道错了就好。以后你放心,她到了我们家,我们不会亏待她。
我看着她。
她的眼神很诚恳,不像是客套话。
谢谢阿姨。
婚礼在下午三点正式开始。
司仪是个很会活跃气氛的年轻人,把全场的情绪一点一点调动起来。
钱宗翰站在舞台上等着。
音乐响起来的时候,宴会厅后面的门打开了。
苏甜甜出来了。
白色的婚纱拖了很长,头纱遮住了半张脸,手里捧着一束白玫瑰。
她一步一步走过来。
走到我坐的那一排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
她偏过头看了我一眼。
隔着头纱我看见她的眼睛红了。
她冲我笑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前走。
我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
手心有点汗。
婚礼仪式很顺利。
誓词、交换戒指、亲吻。
全场鼓掌的时候,我也鼓了。
然后是家人致辞环节。
钱父先上台说了一段,说欢迎甜甜加入他们家,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然后司仪看向我这边。
接下来有请新娘的哥哥,苏牧野先生上台致辞。
我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坐太久了。
走上舞台。
台下几百双眼睛看着我。
灯光打在身上,亮得有点刺眼。
苏甜甜和钱宗翰站在舞台中央,手牵着手。
苏甜甜看着我,眼眶里盈着水光。
我站在话筒前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深蓝色西装袖口下面露出一小截手腕,虎口的老茧在灯光下有点反光。
我清了清嗓子。
我叫苏牧野,是甜甜的哥哥。
台下安静了。
我不太会说话,说的不好大家多包涵。
停了一下。
甜甜四岁的时候我十二岁。那时候她特别爱哭,摔个跤能哭半小时。我就背着她在巷子里转圈,转到她睡着了再背回去。
台下有人笑了。
后来她上学了,成绩好,脑子聪明。我读书不行,但她行,我就想着这孩子得好好培养。
我看了苏甜甜一眼。
她已经在掉眼泪了。
这些年我供她读书,花了不少钱。这事不是拿来说的,是我自己愿意干的。当哥的嘛,不给妹妹花给谁花。
停了一下。
中间也闹过不愉快。
台下有几个知情的人对视了一眼。
但那些事过去了,不提了。
我转向钱宗翰。
宗翰,你这个人不错,做事厚道。我妹妹脾气犟,嘴硬心软。她要是在你们家受了委屈不肯说,你就直接打我电话。
钱宗翰笑着点了点头。
我又转向苏甜甜。
甜甜。
她用手背擦着眼泪,抬头看我。
以后好好过日子。
她使劲点了点头。
嘴巴张开合上了好几次,最后从嗓子眼里挤出两个字:
谢谢哥。
声音很小,很哑。
但这一次,我听得很清楚。
这声哥不是叫给别人听的。
是叫给我听的。
我下台的时候全场在鼓掌。
回到座位上坐下,钱母递了一张纸巾过来。
我说不用。
她笑了笑,没说话。
我低下头,假装整理了一下袖口。
手背上有一滴水。
不是汗。
我擦掉了。
婚宴很热闹。
吃到一半的时候苏甜甜端着酒杯过来敬我。
她已经换了敬酒服,红色的,衬得气色好了很多。
哥,我敬你。
她仰头干了。
我端着杯子看了她一眼。
少喝点。
她笑了。
眼睛弯弯的,鼻头红红的。
我把杯子碰了一下,喝了。
白酒辣嗓子,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但是暖的。
散场以后,我没等到最后。
跟钱宗翰和钱父打了个招呼,说厂里还有点事,先走了。
走到停车场的时候,身后传来高跟鞋的声音。
苏甜甜追了出来。
哥。
我回头。
她站在停车场的灯光下,红色裙子在风里微微飘。
你以后有空就来家里吃饭。她说,宗翰说我们新房离你厂子开车就二十分钟。
我打开车门。
再说吧。
她往前走了两步。
哥。
嗯?
你今天穿西装挺好看的。
我坐进车里,发动引擎。
从后视镜里看见她站在停车场,冲我挥了挥手。
我摇下车窗。
回去吧,外面冷。
车子开出停车场,汇入傍晚的车流。
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我打开车载音响,随机播放了一首歌。
不认识什么歌,旋律挺舒服的。
开了一段路以后,我从胸口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张照片。
是我今天出门前从抽屉里拿出来的。
就是那张合照。
苏甜甜穿着学士服,我站在她旁边。
她笑得露出八颗牙,我咧着嘴,表情有点傻。
我把照片放在副驾驶的遮阳板后面。
没有特别的原因。
就是觉得,放在抽屉里太暗了。
该见见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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