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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7 09:14:37

供同父异母的妹妹读博六年。

学费、生活费、租房、买车,全是我掏的。

毕业宴上她挽着男朋友的胳膊,对未来婆家一桌人笑着介绍:

这位是餐厅的服务员。

散场后她堵在停车场,逼我签断绝关系协议。

嫌我一个开汽修厂的,丢她博士的脸。

我没说话,把车钥匙从她包里抽出来,开走了。

第二天她发现房门密码全换了,车被拖回了我名下。

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我只回了四个字。

然后拉黑。

【第一章】

电话是晚上九点打来的。

我刚从厂里收工,满手机油味还没洗干净,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苏甜甜。

我接起来,那头噼里啪啦一通讲,大意是她博士毕业宴定在这周六,地点在城南的悦江府,男朋友一家都来,让我务必到场。

我说行,我去。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句:哥,你到时候穿得体面点。

我低头看了看身上的工装,灰蓝色的,左胸口印着厂里的logo,袖口蹭了一道黑印子。

体面。

我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其实我不太想去。

不是不想给她撑场面,是这些年我已经习惯了她那种态度。

苏甜甜是我爸和后妈生的,比我小八岁。

她妈嫁过来的时候我十二,她四岁。

我妈走得早,我爸后来身体也不行,干了几年搬运工,腰椎出了问题,基本丧失劳动能力。

后妈倒是精明,嫁过来没两年就把家里那套老房子过户到了她名下。

我爸不吭声。

我十六岁辍学,跟着师傅学汽修。

十八岁的时候苏甜甜读初中,成绩不错,后妈就开始明里暗里地敲打我。

你妹妹聪明,将来是要读大学的。

你是当哥哥的,得担起责任。

我那时候年轻,觉得她说得有道理。

妹妹嘛,供就供了。

高中三年,大学四年,硕士两年,博士三年。

学费、生活费、考试报名费、论文版面费、租房押金、一辆代步车。

前前后后,我粗略算过,得有小一百万。

这些钱是我一台车一台车修出来的。

最难的那几年,我同时接三个厂的活,白天修车,晚上跑代驾。

手上的疤一层叠一层。

苏甜甜倒是争气,一路从普通本科考到985的博士,研究方向是什么高分子材料。

我听不懂,但觉得挺牛的。

她男朋友叫钱宗翰,是她博士期间认识的,家里在省城做建材生意,条件不错。

苏甜甜跟我提起这人的时候,语气很轻,但我听得出来那种小心翼翼的得意。

她觉得自己攀上了。

周六那天我特意去商场买了件衬衫,深灰色的,店员说穿着显稳重。

裤子是新的,皮鞋也擦过了。

到悦江府门口的时候,我站在台阶下面,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

还行。

衬衫扎进裤腰,没有褶皱,皮带是去年双十一买的,看着不算寒碜。

包厢在三楼。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一桌子人已经坐齐了。

苏甜甜坐在正中间,妆化得很精致,头发盘起来,耳朵上一对珍珠耳钉,笑得端庄大方。

她旁边是钱宗翰,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

对面坐着一对中年夫妇,应该是钱宗翰的父母。

钱父方脸,鬓角有白发,看着像个有主见的人。

钱母烫着卷发,手腕上一只翠绿的镯子,笑起来眼角挤出细纹。

另外还有两个年轻人,大概是钱宗翰的弟弟和弟媳。

一桌八个人,加上我,九个。

我进去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扫过来。

苏甜甜看见我,嘴角抿了一下。

那个表情很微妙。

不是惊喜,不是欢迎。

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我穿得还过得去,不至于让她太丢脸。

哥,你来了。她站起来,走到我跟前,声音压得很低,快坐下。

我点了点头,拉开唯一一张空椅子,坐了下去。

椅子在最边上,挨着包厢的角落。

坐下之后我才注意到,桌上的菜已经上了一半了。

苏甜甜没有第一时间介绍我。

她回到座位上,继续跟钱母聊天,聊的是什么论文答辩的事。

钱母笑着说,甜甜真厉害,博士不是一般人能读下来的。

苏甜甜谦虚地摆手:阿姨您过奖了,我运气好。

我坐在角落里,安静地给自己倒了杯茶。

茶水的热气蒸上来,模糊了我的视线。

过了大概十分钟,钱母的目光终于转到了我身上。

她打量了我一下,笑着问:甜甜,这位是?

苏甜甜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很短的停顿。短到别人可能注意不到。

但我注意到了。

因为她的眼神闪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像在斟酌措辞。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得体。

她偏过头看了我一眼,转回去对钱母说:

阿姨,这是今天餐厅安排的服务人员,帮忙照看包厢的。

我倒茶的手停了。

茶壶的嘴还悬在半空,有一滴水凝在壶口,迟迟没有落下来。

钱母哦了一声,没有多问。

钱宗翰也没有多看我一眼。

那两个年轻人正在低头玩手机,压根没关注这边。

只有钱父多瞥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一丝不太确定的东西,但很快就被他收回去了。

整桌人继续吃饭、聊天、碰杯,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而我坐在角落,手里端着一杯自己倒的茶。

服务人员。

苏甜甜管我叫服务人员。

我放下茶壶。

壶嘴上那滴水终于落下来,砸在桌布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我没吭声。

这顿饭后来又吃了将近一个小时。

我一口菜没动。

不是不想吃,是苏甜甜中途悄悄踢了我一脚,趁别人不注意的时候冲我使了个眼色。

那个眼色的意思很明确:你别伸筷子。

服务员不上桌吃菜。

我把筷子放回筷架上,往椅背上靠了靠。

包厢里的笑声、碰杯声、客套话像隔着一层水。

我听得见,但觉得跟我没关系。

钱母夸苏甜甜的导师是院士,钱父说毕业以后可以考虑去他朋友的研究院。

钱宗翰揽着苏甜甜的肩膀,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苏甜甜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那个笑容让我想起她高考出分那天给我打电话。

哥,我考上了。

电话那头她哭得稀里哗啦。

我站在修车厂的院子里,手上还攥着一根千斤顶的摇杆,嘴角也跟着咧开了。

那天晚上我请厂里的兄弟们吃了顿烧烤,喝了半箱啤酒,跟每个人说我妹妹考上大学了。

那时候她叫我哥,叫得又响又甜。

十点半,宴席散了。

钱宗翰一家从正门走,钱母拉着苏甜甜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最后才上车。

苏甜甜站在门口挥手,笑容维持到车尾灯消失在路口。

然后她脸上的表情像撕掉一张面具,瞬间冷了下来。

她转过身看着我。

走,去停车场说。

我跟着她走到地下停车场。

灯管发出嗡嗡的白光,照在水泥地面上,苏甜甜的高跟鞋敲出清脆的回声。

她走到一辆白色SUV旁边,那是我年初帮她买的,落户在我名下,但一直是她开。

她靠在车门上,抱着胳膊看我。

哥,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说。

我站在她对面三步远的地方,没动。

我跟宗翰准备年底订婚。她说,他们家条件你也看到了,对我的出身已经算不介意了。但是有些事,你也得配合我。

什么事。

她从包里掏出一沓纸。

A4纸,打印的,最上面几个字我一眼就看见了。

亲属关系断绝声明。

她把那沓纸递过来。

签了吧。以后你是你,我是我。

我没伸手接。

她见我不动,叹了口气。

哥,你别怪我说话难听。你开汽修厂的,初中毕业,满手老茧,浑身机油味。我费了多大劲才让宗翰家觉得我是清清白白的书香门第?你今天来已经够冒险了,我还得跟人解释你是服务员。

她顿了一下,皱了皱眉头。

你说你要是个体面人,我至于这样吗?

停车场的灯管闪了一下,嗡嗡的声音像一只虫子钻进耳朵里。

我低头看着她手里那沓纸。

白纸黑字。

签名栏旁边还贴心地标了个箭头,写着按手印处。

她连手印泥都准备好了,红色的,就揣在她包的侧兜里。

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的表情很平静。不是那种做了亏心事的躲闪,是真真切切地觉得她在做一件合情合理的事。

像处理一件过季的衣服。

用完了,该扔了。

我点了下头。

行。

苏甜甜眨了一下眼睛,好像没料到我答应得这么干脆。

你同意了?

我把手伸进口袋,掏出车钥匙。

不是我的车钥匙。

是她那辆白色SUV的备用钥匙。

当初买车的时候,4S店给了两把。一把给她,一把我留着备用。

我晃了晃钥匙。

车是我名下的,我先开走了。

苏甜甜的脸色变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车不是你的。我说。

还有你住的那套公寓,也是我的名字。

我转身走的时候,她在后面喊了一声。

苏牧野你站住。

我没站住。

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声音沉闷又干脆。

她追了两步,高跟鞋在地面上打了个趔趄。

你不能这样,那是我的车,我开了一年多了。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头也没回,过户单上写的谁的名字?

停车场里安静了大概三秒。

然后苏甜甜的声音从后面追过来,变了调。

苏牧野,你故意的对不对?你就是嫉妒我!嫉妒我读了博士,嫉妒我找了个好人家,你见不得我好。

我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发动,挂挡,打灯。

白色SUV从她身边滑过去的时候,我摇下车窗。

苏甜甜站在空荡荡的车位上,脸色发白,手里还攥着那沓断绝声明。

我看了她一眼。

声明不用签了。我说。

我没你这个妹妹,也不需要一张纸来证明。

车窗升上去。

后视镜里她的身影越来越小。

我没有看第二眼。

【第二章】

回去的路上我给刘叔打了个电话。

刘叔是我认识十几年的老朋友,也是当年带我入行的师傅,现在自己开了家锁业公司。

刘叔,帮我个忙。明天一早派人去翠湖雅苑7栋1802,把门锁换了,密码锁指纹锁全换。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1802不是你给你妹住的那套?

嗯,换了。

刘叔没多问,说了句行,明早八点安排人过去。

挂了电话我又拨了一个号码,修理厂的合伙人老张。

张哥,帮我查一下,翠湖那套公寓的物业费和车位费是不是还在自动扣款?

老张翻了一下记录,告诉我每个月物业费扣我卡上,车位租赁费也是我出的。

明天都停了。我说。

还有那辆白色SUV,你帮我联系拖车公司,明天从翠湖的地库拖回厂里来。

张哥在电话那头嘬了下牙花子。

你跟你妹闹翻了?

我握着方向盘,看着前面红绿灯的倒数。

没闹翻,是她不认识我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自己住的地方。

城东的一个老小区,两室一厅,房子是十年前买的,那时候房价还没涨上去,咬咬牙够了首付。

装修一般,家具也一般,但收拾得干净。

客厅茶几上放着一个相框,是我和苏甜甜的合照。

那是她本科毕业的时候拍的,她穿着学士服,我站在她旁边,比她高大半个头。

她笑得露出八颗牙,很开心的样子。

我拿起相框看了一会儿。

然后打开抽屉,放了进去。

那晚上我失眠了。

不是气的。

是算账。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我从头到尾捋了一遍这些年花在苏甜甜身上的钱。

高中三年,学费加补课费加生活费,大概八万。

本科四年,学费加住宿加生活费加各种杂七杂八,十五万上下。

考研那年报了辅导班,加上二战那年的开销,差不多五万。

硕士两年,七万。

博士三年,学费少了,但生活标准上去了。

她说博士需要体面,不能住太差的房子,不能穿太差的衣服。

租房换成了翠湖雅苑的公寓,月租四千五,后来我干脆买下来了,首付加贷款我一个人扛。

车是博二那年买的,说是做实验要跑不同的实验室,没车不方便。

落地十八万。

还有日常转账,每个月生活费三千到五千不等,偶尔她说导师课题组聚餐要随份子、学术会议要买正装、论文排版要找人帮忙,我都打了钱。

全部加起来,含那套公寓的房款,超过一百二十万了。

一百二十万。

我的汽修厂一年利润大概三十来万。

好的年份能到四十万,差的时候二十出头。

这意味着我起码拿出了四五年的全部收入,砸在了她身上。

而这四五年里,我自己没换过房,没换过车,没旅游过,没谈过一段像样的恋爱。

相过两次亲,一次是对方嫌我学历低,一次是我自己觉得没精力维持。

我不是没怨过。

但每次苏甜甜打电话来说哥我又发了一篇SCI、哥我的课题通过了、哥我导师夸我了,我就觉得值了。

一个初中毕业的汽修工,供出一个名校博士。

这事说出去,我脸上有光。

至少我以前是这么想的。

直到昨天她笑着对钱母说出那句:这是餐厅安排的服务人员。

那一刻我才明白,我供出来的不是一个妹妹。

是一个嫌我丢人的陌生人。

第二天一早,刘叔的人准时到了翠湖雅苑。

换锁很快,前后不到一个小时。新密码只有我知道。

拖车公司也到了,把地库里那辆白色SUV拖走了。

我全程没去现场,都是老张帮忙盯的。

上午十点的时候,老张给我发了条消息:搞定了,锁换了,车拖走了,物业费和车位费也停了。

我回了个好字。

然后手机就炸了。

苏甜甜的电话一个接一个。

第一个我没接。

第二个也没接。

第三个的时候她换了微信打过来,我还是没接。

然后消息轰炸开始了。

苏牧野你疯了吗?为什么换锁?

我的车呢?我的车去哪了?

你马上把锁换回来,你听见了没有?

苏牧野你有病吧?

你是不是想逼死我?

我要打电话报警了你信不信?

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往上刷,屏幕上满满当当全是她的头像。

我把消息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二十七条消息,没有一条包含任何道歉的内容。

连一个解释都没有。

甚至没有提到昨天的事。

在她的逻辑里,昨天的事不需要解释。

她觉得自己没错。

我点开她的头像,长按,选了拉黑。

屏幕上弹出提示:你已将该联系人加入黑名单。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拿起桌上的扳手,走进了车间。

厂里今天有辆保时捷Macan等着做保养,还有一辆老款帕萨特要换变速箱油封。

活儿不等人。

中午的时候徒弟小杨端着盒饭进来,蹲在我旁边吃。

野哥,你那个妹好像打电话到厂里座机了。

我头也没抬,手里拧着一颗螺丝。

谁接的?

前台小周接的,说找你,小周说你在忙。然后那边就挂了。

我把螺丝拧紧,换了个套筒。

以后她再打来,说我不在。

小杨嘴里嚼着饭,含糊地应了一声。

下午三点多,苏甜甜打了后妈的电话过来。

后妈的号码我没存,但来电显示是本地号码,我接了。

那头传来一个尖锐的女声。

苏牧野,你妹妹给我打电话了,说你把她的锁换了,车也拖走了。你什么意思?

我蹲在车底下,用一只手举着手机。

张姨,那房子和车都在我名下。

你在她名下也不能说拿走就拿走,那是她用了好几年的东西了,你当哥哥的怎么能这么小气?

我没说话。

张姨继续说:你爸知道了得多伤心?你们是亲兄妹,有什么事不能坐下来好好谈?甜甜刚毕业,你就给她来这一出,你让她怎么办?

我从车底滑出来,坐在地上,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张姨。我说。

你女儿昨天当着她男朋友全家的面,管我叫服务员。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然后后妈说:那不是怕人家嫌弃嘛,你也是个当哥的,就不能体谅体谅她?

体谅她嫌我丢人?

你做汽修的,她读博士的,你说人家介绍你的时候怎么说?说你是修车的?人家婆家怎么看她?

我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

张姨,一百二十万。

什么?

我供她读书,前前后后花了一百二十多万。买房买车还不算在内。

我的声音很平,像在报一组维修数据。

她读博的六年,我没买过一件超过两百块的衣服。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继续说:这些钱我没要过她还,也没想过要。但她连让我坐在那吃顿饭的资格都不给我,还要我签什么断绝关系声明。

张姨,你觉得这事该体谅的人是我?

后妈张了张嘴,说了句:你别把钱挂嘴上,一家人谈钱多难看。

我笑了一下。

行,不谈钱。但房子和车,该收回来就收回来了。她要是觉得委屈,让她男朋友买给她。

不等对面说话,我把电话挂了。

手机扔在工具台上的时候,小杨在旁边探头探脑。

野哥,你还有个妹啊?从来没听你提过。

我拿起气枪,对准一颗锈死的螺栓。

气枪发出嗤的一声。

以前有,现在没了。

【第三章】

消停了两天。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苏甜甜被拉黑了,后妈那边被我怼回去了,该换的锁换了,该拖的车拖了。

结果到了第三天晚上,我刚从厂里回到家,门铃响了。

打开门,门口站着一男一女。

男的是钱宗翰,西装革履,皮鞋锃亮。

女的是苏甜甜,穿了件奶白色大衣,妆容精致,眼圈却有点红。

两个人站在我这个老小区的走廊里,脚边的瓷砖有块碎了,灯管发出忽明忽暗的光。

钱宗翰打量了一下走廊,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了。

苏甜甜看见我,嘴唇动了动,叫了声哥。

声音很小,跟她平时打电话的语气截然不同。

我知道这声哥不是叫给我听的,是叫给钱宗翰听的。

我靠在门框上。

什么事。

苏甜甜眼神往钱宗翰那边瞟了一下。

钱宗翰上前一步,笑了笑:苏大哥,我是宗翰。甜甜跟我说了你们之间有些误会,今天特意过来,想当面聊聊。

误会。

我咀嚼了一下这两个字。

他说的是误会。

也就是说,苏甜甜告诉他的版本里,毕业宴上那出只是一个误会。

我没请他们进去,就站在门口。

你想聊什么?

钱宗翰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了,但还是保持着风度。

站在这里也不方便,进去说?

我没动。

就这儿说吧。

苏甜甜的脸色变了一下,咬了咬下唇,往前迈了半步。

哥,我知道你生气。那天的事是我不对,我不该那么说。但你也得理解我的处境,宗翰家里条件好,他妈对我的出身本来就有意见,我就是怕

我抬手打断了她。

怕什么?怕他们知道你有个修车的哥哥?

苏甜甜闭了嘴。

钱宗翰在旁边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他显然是知道一些内情的,只是不知道知道多少。

苏大哥,不管之前有什么不愉快,甜甜也是你看着长大的。车和房子的事,是不是可以先恢复原样?毕竟甜甜刚毕业,一下没了住处也不太合适。

我看着他。

那套房子是我全款买的,落在我名下。车是我出的钱,也在我名下。

钱宗翰点头:这个我知道,所以我的意思是,要不我来出一部分

苏甜甜猛地拉了一下他的袖子。

那个动作很急。

钱宗翰低头看了她一眼,没继续说下去。

我都看在眼里。

苏甜甜不想让钱宗翰出钱。

不是心疼钱宗翰的钱。

是她怕钱宗翰知道具体数额以后,会重新评估她的家庭背景。

一个需要哥哥供了六年的博士,跟一个家境优渥的独立女性,在婚恋市场上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标签。

我突然觉得很荒谬。

我低下头笑了一下。

钱宗翰是吧?

他点头。

你知道你女朋友读博的学费谁出的吗?

钱宗翰愣了一下,转头看苏甜甜。

苏甜甜的脸白了。

哥,你别说了。

她的声音在发抖。

你知道她那辆车谁买的吗?你知道她住的那套公寓谁付的首付和月供吗?

苏甜甜几乎是喊出来的:苏牧野,你够了。

她眼眶红了,声音又尖又颤。

你就非要把这些事翻出来是不是?你是不是见不得我过好日子?

我看着她。

走廊里的灯管又闪了一下。

她的影子在墙壁上晃动,拉长又缩短。

苏甜甜,我把你从高中供到博士毕业。我说,你穿的第一套正装是我买的,你考研的报名费是我转的,你论文里致谢那一栏写的是感谢家人的支持和培养。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掉在地上,带着回响。

现在你跟我说,见不得你过好日子?

苏甜甜张了张嘴,没出声。

钱宗翰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从尴尬变成了茫然,然后慢慢变成了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

他偏过头看了苏甜甜一眼。

甜甜,你不是说你读书的费用是奖学金和你妈出的吗?

苏甜甜的嘴唇剧烈地抖了一下。

她没回答。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隔壁邻居家电视里传来新闻联播的片头曲。

钱宗翰又问了一遍:甜甜?

苏甜甜猛地吸了一口气。

他说的不全是真的,你别听他瞎说,他就是想破坏我们。

钱宗翰的眉头拧了起来。

我把手插进口袋里。

你要是不信,可以查。我说,那辆车的购车发票、保险单,公寓的房产证、购房合同、贷款流水,全在我名下。转账记录我也留着,从她高一到博三,六年多,每一笔都有。

我看着钱宗翰。

你可以当我是在挑拨离间。但你也可以查一下你女朋友的银行流水,看看她的奖学金够不够她那些年的开销。

钱宗翰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没说话,但他看苏甜甜的眼神变了。

苏甜甜的手指绞在一起,指尖发白。

那一刻我看见她眼睛里有一种东西碎了。

不是委屈,不是愤怒。

是那种精心搭建的形象被人一脚踹塌之后的恐惧。

她用了六年时间,在钱宗翰和他的家人面前,建造了一个完美的人设。

家境清白,独立优秀,靠自己走到今天。

而我是这个人设里唯一的漏洞。

所以她要我签断绝声明。

所以她管我叫服务员。

所以她不让我动筷子。

因为只要我存在,她的谎就随时可能穿帮。

我靠在门框上,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

是一种掏空了以后的虚。

钱宗翰。我说。

他看过来。

你女朋友人品怎么样,你自己判断。但有一件事你记住。

我指了指自己。

这个被她叫做服务员的人,供了她六年,花了一百二十多万。不求回报,甚至不求一声谢谢。我唯一的要求就是她别拿我当外人。

我收回手。

连这个她都做不到。

说完我退后一步,把门关上了。

关门之前最后一眼,我看到苏甜甜的脸上没有眼泪。

她的眼神是空的。

像一台运转了很久的机器,突然被人拔掉了电源。

门关上。

走廊里传来钱宗翰的声音,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

然后是苏甜甜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最后是高跟鞋和皮鞋交替敲击瓷砖的声音,越来越远。

我站在门后面,背靠着门板。

呼了一口气。

茶几上那个抽屉还没关严,露出相框的一角。

我伸脚把抽屉踢上了。

【第四章】

接下来一个星期,苏甜甜没再联系我。

拉黑了嘛,也联系不上。

后妈那边也消停了,估计是被我上次那番话说得没了底气,或者是在等一个更好的切入角度。

厂里的活照常干。

那辆保时捷保养完提走了,帕萨特的油封也换好了。

新来了一辆老款皇冠,底盘刮蹭了,车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说话客客气气的,说师傅你看着修,修好多少钱都行。

这种客户我最喜欢。

不催不急,信任你的手艺。

我钻到车底下去检查的时候,小杨跑过来蹲在旁边。

野哥,外面有个人找你。

谁?

说是什么钱先生。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拧螺丝。

让他进来。

脚步声从车间门口传过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和工装靴完全不一样。

我从车底滑出来的时候,钱宗翰正站在车间中央。

他今天没穿西装,一件灰色羊绒衫,深蓝色裤子,看着比上次随意很多。

但他的脸色不太好。

眼底有点青,像没睡好觉。

他环顾了一下车间。四台液压举升机,墙上挂满了工具,地面有油渍,空气里弥漫着橡胶和润滑脂的气味。

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会儿。

我穿着工装,手上和胳膊上都是黑色的油污。

苏大哥。他说。

我去洗手台洗了个手,甩了甩水。

来了?

他走近两步,声音不大。

我查了。

我拿过一块毛巾擦手,没说话。

车是你的名字,房子也是你的名字。我让人查了甜甜的银行账户流水,这几年每个月都有固定转账,打款方是你。

他停了一下。

我还查了她的奖学金记录。她确实拿过几次,但金额加起来不超过四万。剩下的钱,全是你出的。

我把毛巾搭在架子上,看着他。

然后呢?

钱宗翰的喉结动了一下。

她骗了我。

我没接话。

不只是钱的事。他说,她跟我说她是单亲家庭,妈妈一个人把她带大,没有兄弟姐妹。

我轻轻笑了一声。

苏甜甜的剧本编得很完整。

不但把我这个哥哥抹掉了,连她妈改嫁给我爸这一段都改了。

她给钱宗翰塑造了一个单亲妈妈含辛茹苦养大女儿的励志人设。

干净,简单,没有污点。

我来不是为甜甜说情的。钱宗翰说,我来是想当面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我抬了下眉毛。

那天毕业宴上的事,我虽然不知道你是她哥,但她管你叫服务员的时候,我心里其实有过疑问。你坐在那一口菜没吃,正常的服务员不会那样。但我当时没开口问。

他的目光直视着我。

是我的问题。

我靠在举升机的立柱上,双手环胸。

这人的态度倒是让我意外。

我以为他来是做说客的。

你跟苏甜甜的事,我不掺和。我说,但有一件事我想知道。

你说。

那天你妈问我是谁的时候,你妈看我的眼神不太对。是不是你们家之前就知道苏甜甜有个哥哥?

钱宗翰的表情微妙地僵了一下。

然后他点了点头。

我妈确实听说过。之前甜甜的一个同学在聚会上提过一嘴,说甜甜有个当哥的在本地开厂。我妈回来问了甜甜,甜甜说那是远房表亲,不是亲哥。

远房表亲。

我咀嚼着这四个字。

呵。

事情比我以为的还恶心。

不只是毕业宴上的临时起意。

苏甜甜早就在系统性地否认我的存在。

一层一层的谎话。

从没有兄弟姐妹,到远房表亲,到服务员。

每一层都是对我的降级处理。

亲哥变远亲,远亲变外人,外人变服务员。

下一步大概就是路边乞丐了。

我笑着摇了摇头。

知道了。

钱宗翰站在那里,好像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这是我的电话。以后有什么事,你可以直接找我。

我接过名片看了一眼。

钱宗翰,某建材集团副总。

我把名片放进工装胸口的口袋。

你来之前,苏甜甜知道吗?

不知道。

我点了下头。

你们的事你们自己处理。我跟她的账,已经清了。

钱宗翰走了以后,小杨凑过来。

野哥,那男的长得挺精神的,开了辆奔驰S级来的。你妹的男朋友?

我拿起扳手,重新钻到皇冠底下。

前男朋友了吧,大概。

小杨没听懂,但也没再问。

我躺在车底下,看着头顶的底盘防护板。

一颗螺栓上有锈蚀的痕迹,铁红色的粉末附在螺纹上。

我伸手拧了拧。

很紧。

用了力才松开。

锈死的东西就是这样。

你以为它和你长在了一起,其实它只是卡住了。

拧开就好了。

【第五章】

半个月后,事情起了变化。

起因是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对方是个中年男人,声音沉稳,自报家门:苏老板你好,我是省城宏远建材的张经理。

我愣了一下。

宏远建材?

我不做建材生意,跟这个行业八竿子打不着。

我正要说打错了,对方接着说:是钱总介绍的。他说您厂里在扩建,可能需要采购一批钢材和装修材料。

我沉默了两秒。

钱宗翰。

这个人在背后帮我牵线搭桥。

我确实在考虑扩建。

厂子开了七年,从一开始的两个车位干到现在八个工位,接的活也从普通家用车慢慢做到了中高端品牌。城东这一带修车认准我这块招牌的老客户不少,但场地实在不够用了,排队的情况越来越多。

我年初就在看隔壁那块空地,想盘下来扩一倍面积。但预算卡在材料采购上,本地建材商的报价比我预期高了不少。

钱宗翰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这事。

我没有回绝张经理,约了个时间面谈。

挂了电话之后我想了一会儿。

钱宗翰这个人,不管他跟苏甜甜最后怎么样,至少在做人这件事上,比苏甜甜强出太多。

当天下午我给他发了条短信。

谢了。材料的事我会跟张经理谈。

他很快回了一条:应该的。之前的事,我一直觉得亏欠。

我没再回。

扩建的事开始推进以后,我忙了起来。

跑手续、看图纸、谈价格、盯施工。

白天在厂里干活,晚上回去对着电脑算预算,经常搞到凌晨一两点。

忙起来就没空想别的了。

苏甜甜的事像被塞进了抽屉,跟那个相框一起,封在里面了。

直到一个月后的一个周末。

那天我在厂里加班,中午出去买盒饭的路上,在马路对面看见了一个人。

苏甜甜。

她站在路边等红灯,穿了件黑色羽绒服,头发散着,没有化妆。

手里拎着一个超市的塑料袋,里面好像装着一些速冻食品。

跟上次见面相比,她瘦了。

颧骨变得明显了,下巴尖了一圈。

我站在马路这边,隔着四条车道看着她。

她没注意到我。

红灯变绿灯,她低着头过了马路,往南边走了。

南边有一片老旧小区,房租低,住的大多是打工的年轻人。

我在原地站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转身去买了盒饭。

回到厂里吃饭的时候,小杨跑过来。

野哥,刚才有个女的在厂门口站了一会儿,探头看了看又走了。

长什么样?

挺瘦的,黑色羽绒服。

我把筷子放下来。

嚼完嘴里的饭,咽下去。

没说话。

小杨又说:我叫她进来她没理我,站了几分钟就走了。

我端起盒饭继续吃。

知道了。

下午干活的时候我在想一个问题。

苏甜甜跑到我厂门口来看了一眼又走了,是什么意思?

想道歉?不像。她要是想道歉,直接进来就是了,不至于在门口站着。

想求和?也不像。她的性格,求人这种事做不出来。

更大的可能是,她只是路过。

或者,她住的地方就在附近。

南边那片老旧小区离我厂子走路也就十来分钟。

她的公寓被我收回去以后,大概率租了那边的房子。

一个刚毕业的博士,没了哥哥供养,没了免费公寓,没了代步车,还可能丢了男朋友。

日子过成什么样,可想而知。

我握着扳手的手紧了紧,然后又松了。

不关我的事了。

谁让她管我叫服务员。

晚上回家以后,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

茶几上多了几份文件,都是扩建相关的合同和报价单。

我拿起一份翻了翻,看到宏远建材给的报价确实比本地便宜了将近两成。

钱宗翰的面子。

我签了字,拍了照发给老张。

然后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会儿眼。

脑子里莫名其妙地浮出苏甜甜站在路边等红灯的画面。

黑色羽绒服,塑料袋,速冻食品。

那个高考出分那天给我打电话哭得稀里哗啦的小女孩。

那个每次拿到奖学金都给我发一条长长的微信表示感谢的大学生。

那个读博第一年给我寄了一条围巾当生日礼物的妹妹。

都过去了。

我睁开眼,拿起手机。

看了一眼通讯录。

黑名单里安安静静的,什么动静都没有。

我把手机放下。

不后悔。

但说不心酸,那是假的。

【第六章】

两个月过去了。

扩建工程基本完工,新增了六个工位,还单独辟了一间接待室。

老张说咱们可以搞个小型开业仪式,请附近的老客户来坐坐。

我说行,但简单点,摆两桌饭就行,别搞那些虚的。

开业那天来了不少人。

附近几家店的老板,合作多年的配件供应商,几个老客户。

刘叔也来了,带了一幅字,写的是诚信为本,装裱得挺讲究的。

我让人挂在接待室墙上了。

吃饭的时候坐了三桌,气氛挺热闹的。

老张举着杯子说了一通,大意是野哥这些年不容易,从一个学徒干到老板,全凭手艺和人品。

大家鼓掌。

我端着杯子站起来,说不出什么漂亮话,就说了句:各位以后车有毛病,还是来找我,保证给你们修得服服帖帖的。

大家笑了。

碰杯。

我仰头干了一杯。

酒辣嗓子,热气从胃里往上冲,脸有点烫。

就在这时候,小杨跑进来。

野哥,门口来了个人。

我说来了就来了,让进来坐。

小杨支支吾吾:是个女的,说是你妹。

桌上的老张和刘叔同时抬头看了我一眼。

厂里的人或多或少都听说了一些,但没人当面提过。

我放下酒杯。

让她在接待室等着。

我出去的时候,苏甜甜站在新装修的接待室里面,正看着墙上刘叔那幅字。

她穿得比上次在路边看到的时候好一些,换了件浅色外套,头发扎了个马尾,化了淡妆。

但还是瘦。

手腕上的骨节突出来了。

看到我进来,她转过身。

我们隔着一张接待用的茶桌,站着。

你怎么来了。

她没有马上说话。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在衣角上搓了两下。

然后抬起头。

哥,我来还钱。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茶桌上。

我看了一眼,没伸手。

里面是什么?

三万块。她说,我找了份工作,在一家化工企业的实验室,试用期工资不高,这是我攒了两个月的。

她顿了一下。

我知道这点钱连零头都不够。但我会一点一点还。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

她的眼睛没有躲闪,跟上次在停车场里那种冷漠和强势完全不同。

但我分不清这是真的醒悟了,还是因为失去了所有退路以后的不得不。

钱宗翰呢?

苏甜甜的嘴角牵了一下。

分了。

什么时候?

你在门口跟他说完那些话之后第三天。

我没说话。

苏甜甜继续说:他来找过我一次,让我解释。我解释不了。他说他可以不在意我的家庭条件,但不能接受我从头到尾都在骗他。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他说他需要时间想想。后来就没联系了。上周我在朋友圈看到他跟另一个女生的合照。

我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

该。

苏甜甜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像被人推了一把。

但她没有反驳。

我知道。她说。

我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

你今天来,就是为了送这三万块?

她摇了摇头。

我来是想跟你说,对不起。

这三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声音很轻。

轻到如果不是接待室很安静,我可能听不清。

那天毕业宴上的事,签断绝声明的事,还有之前那些年我对你的态度。

她停下来咽了一下口水。

我考上博士以后,越来越觉得自己跟你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的手上全是茧,指甲缝里洗不干净,身上总有一股机油味。我带同学回来的时候,你正好在沙发上看电视,穿着拖鞋,喝着两块钱一瓶的啤酒。

她的眼眶红了一圈。

我同学走了以后问我,那是你男朋友吗。我说不是,是我表哥。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让任何人来过那套公寓。

我站在那里听着,一句话没说。

后来认识宗翰,他家里条件好,他本人也好。我太想抓住这段关系了。我觉得只要嫁进他们家,我这辈子就翻身了,我就不用再跟过去那些东西绑在一起了。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把你当成了过去的一部分。一个让我难堪的部分。我觉得只要把你抹掉,我就能变成一个全新的人。

她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安静了几秒。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

但我错了。

她看着我。

你不是让我难堪的人。你是唯一一个在我身后撑着的人。你把所有的钱都给了我,自己却住在那个老小区里。你连相亲都没时间去,因为你把时间全用在挣钱上了。你从来没跟我要过一分钱,从来没说过一句埋怨的话。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

是安安静静地掉。

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她浅色的外套上,洇出两个小小的深色印子。

而我把你叫成了服务员。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脸。

我不配当你妹妹。

接待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外面饭桌上传来的笑声和碰杯声。

我站在门框旁边,看着面前这个比我小八岁的女人。

她从一个四岁的小女孩长到二十七岁。

中间那些年,我看着她上学,看着她考试,看着她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我也看着她一点一点变成了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然后又在失去一切以后,变回了这个站在我面前掉眼泪的样子。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扔到茶桌上。

擦擦。

她拿了一张纸巾,按在眼睛上。

钱我不要。我说。

她抬起头。

你自己留着用。刚毕业,工资不高,租房吃饭都要花钱。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我打断了她。

但我不会把房子和车还给你。

她闭上了嘴。

那些东西是我挣的,不是给你的。以前借你用,是因为我觉得你是我妹妹。现在你管我叫过服务员了,借也不借了。

她攥紧了纸巾。

以后你的路你自己走。我说,你是博士,有本事,饿不死。

她点了点头。

但有一件事。

她看着我。

你以后别再骗人了。我说,你的出身不丢人,你哥修车也不丢人。真正丢人的是说谎。

苏甜甜的眼泪又掉了几滴。

她使劲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我转身准备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外面有饭,没吃就去吃两口。

说完没等她回答,我走了出去。

回到饭桌的时候,老张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怎么着?

没事。来吃饭的。

老张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苏甜甜从接待室出来了。

她站在车间门口,有些手足无措。

小杨搬了一把椅子过去,嘿嘿笑着说:姐你坐这儿。

苏甜甜看了我一眼。

我端着酒杯,微微抬了一下下巴,算是点头。

她在桌边坐了下来。

小杨给她拿了双筷子。

她低着头吃了两口菜,没说话。

桌上其他人该聊天聊天,该喝酒喝酒,没人多问。

那顿饭快结束的时候,刘叔端着杯子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牧野啊,不管之前怎么样,一家人嘛。

我碰了一下他的杯子。

嗯。

散场以后,苏甜甜帮着收拾了一下桌子。

她走之前,站在厂门口回头看了看新扩建的车间。

哥,厂子变大了。

我点了根烟,站在门口看着街对面。

嗯。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那个信封。她说。

我去把它取了,走过去塞到她手里。

拿着。

她攥着信封,嘴唇抖了一下,最终什么都没说。

转身走了。

我站在厂门口抽完了那根烟。

踩灭烟头的时候,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接起来,是钱宗翰的声音。

苏大哥,厂子开业了?恭喜。

消息挺灵通的。

我也是听张经理说的。他笑了一下。对了,有个事想问你。

你说。

甜甜最近还好吗?

我把烟蒂扔进垃圾桶。

你不是跟她分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分是分了。但毕竟在一起那么久,有些事不是说断就断的。

我想了想。

她找了份工作,在化工企业做研发。人瘦了,但还活着。

嗯。他应了一声。那就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那里看着天。

天快黑了,西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了橘红色。

人和人之间的关系真是奇怪。

有些人你供了六年,她管你叫服务员。

有些人你见了两面,他帮你牵线搭桥,还牵挂你妹妹过得好不好。

日子就这么往前过吧。

我转身走进厂里,锁了门。

【第七章】

三个月后。

厂子的生意越来越好了。

扩建以后工位多了,能接的车也多了。口碑这东西就是这样,做好了它自己会说话。

有几个省城来的车主专门开两个小时的车到我这修,说是朋友介绍的,说苏师傅的手艺在这一片是第一块招牌。

老张建议我开个分店。

我说再看看,不急。

那天晚上我在厂里盘账,手机响了。

苏甜甜。

她半个月前被我解除黑名单了。

不是原谅了,是没必要了。

她现在每个月给我转五千块,说是还钱。

我没收,每次都退回去。

她就每次都重新转过来。

我退了三次以后懒得退了,钱就放在余额里。

接起来。

哥,我下周要出差去京城,参加一个学术会议。三天。

哦。

她停了一下。

之前导师推荐了我一篇论文,在会上做报告。是关于新型高分子复合材料在汽车轻量化上的应用。

汽车轻量化。

我一个修车的,对这个多少有点概念。

这两年新能源车越来越多,减重是个大课题。车身材料从钢换成铝合金,再换成碳纤维复合材料,每减一公斤重量都意味着续航的提升。

苏甜甜的研究方向,跟我干的活居然有了交集。

世界真小。

行,注意安全。

嗯。

她挂了电话。

我继续盘账。

算着算着走了神,想起苏甜甜刚读博那年跟我说过一次她的研究方向。

那时候她说了一大堆专业术语,什么聚合物基复合材料、纳米填充改性、力学性能优化。

我一个字没听懂,但很认真地听完了。

听完以后说了一句:听着挺厉害的。

她在电话那头笑了,说哥你就会说这个。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她还叫我哥,叫得很自然。

不像后来那样,每一声哥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也不像现在,每一声哥都带着小心翼翼。

一周后苏甜甜从京城回来了。

她没直接回自己的出租屋,而是来了厂里。

我正在车间里检查一辆特斯拉Model Y的底盘电池包。

她站在车间门口,背着双肩包,脸上带着一种跟平时不太一样的神情。

不是高兴也不是难过。

是一种踏实。

哥,我的报告反响很好。她说,有三家企业的技术总监找我要了联系方式,想聊合作。

我从车底钻出来,拿毛巾擦手。

然后呢?

其中一家是做新能源汽车零部件的,在省城有工厂。他们想让我做技术顾问。

我看着她。

你答应了?

还没有。她说,我想先问问你的意见。

我把毛巾搭在肩膀上。

你是博士,你的专业你自己判断。不用问我。

她摇了摇头。

不是问专业的事。是我在想,如果做了技术顾问,我可能会经常去车企的工厂。你的厂子以后也会接越来越多的新能源车。如果有什么技术上的问题,我可以帮你。

我愣了一下。

她的意思是,她想用自己的专业能力,反过来帮我。

不是钱。

是实实在在的东西。

我沉默了几秒。

你想好了?

她点头。

那就去做。

她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笑容。

不是那种毕业宴上端给钱母看的得体微笑。

是嘴角一咧,眼睛弯起来,跟她高考出分那天一模一样的笑。

我转过身去继续干活,嘴角也微微动了一下。

低头的时候扳手拧过了头,螺丝差点滑丝。

小杨蹲在旁边说:野哥你今天手怎么了?

滚。

【第八章】

半年后的一个周末。

我接到一个电话。

钱宗翰。

苏大哥,方便见一面吗?

我说行。

约在厂子附近一家面馆。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角落里了,面前摆着两碗牛肉面,热气腾腾的。

我坐下。

他推了一碗过来。

我记得上次你说你喜欢吃牛肉面。

我没说过。

他笑了一下:那是张经理告诉我的。

我端起碗吃了一口。面是手擀的,汤头浓郁,牛肉给得实在。

钱宗翰也吃了两口,然后放下筷子。

有个事我一直在想,今天想跟你说。

你说。

我想跟甜甜复合。

我嚼面的动作慢了一拍。

他看着我:分开这半年,我一直在想她。我知道她之前撒了谎,但我也想明白了,她那些谎话不是因为坏,是因为自卑。她太害怕失去了。

我把面咽下去。

你来找我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他的眼神很认真。

我想征求你的同意。你是她哥,我应该先过你这关。

我放下筷子。

你之前那个朋友圈合照呢?

他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我在说什么。

那是我表妹。甜甜误会了。但那时候我们刚分手,我也没想着解释。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钱宗翰这个人,我接触的次数不多,但每一次都让我觉得他是个说话算话的人。

查流水他去查了,来道歉他来道歉了,帮我牵线搭桥他也做了。

没有任何人让他做这些事。

他自己选的。

你既然来问我,我就说实话。我说。

你说。

苏甜甜这个人,聪明、要强、好面子,走了弯路,但脑子没坏。她现在知道错了,也在改。

我顿了一下。

但她伤害过的人不只是我。你也是其中一个。你想不想原谅她,这是你的事,我管不着。

他点头。

但我有一个要求。

他等着。

你要是跟她复合,不许让她在你家人面前再演那套。她有个修车的哥哥,初中毕业,手上有茧,这些事你家里人必须知道。不接受的话,就别复合。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说:我妈已经知道了。

什么?

他说:分手以后我跟我妈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我妈当时很生气。但后来冷静下来了,她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一个人能为了妹妹花一百多万,这种家庭教出来的孩子,底子不会差。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汤有点咸。

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

你妈挺会说话的。

钱宗翰笑了。

那你同意了?

我同意不同意的不重要。我说,重要的是你去找她,让她自己选。

行。

我们吃完了面。

出门的时候他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苏大哥,以后叫我宗翰就行。

我看了他一眼。

以后再说。

那天晚上苏甜甜打来电话的时候,声音跟平时完全不一样。

哥,宗翰来找我了。

嗯。

他说他想复合。

嗯。

他说他跟你吃了碗面。

嗯。

你就不能多说两个字吗?

嗯嗯。

她在电话那头又气又笑。

我说:你自己的事自己拿主意。但有一条,以后不许骗人。

嗯。

我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

还有。

什么?

下次见他家长,穿件正常衣服就行,别非得穿什么名牌。你那个博士学历比什么名牌都硬。

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用很小的声音说了句:谢谢哥。

我挂了电话。

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外面的夜色。

街灯昏黄,树影斑驳。

远处有一辆车的引擎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日子就这么过着吧。

我转身打开抽屉,拿出那个相框。

擦了擦上面的灰。

没有放回茶几上。

但也没有再塞回去。

就放在桌角上。

【第九章】

一年后。

钱宗翰和苏甜甜的婚礼,定在四月份。

地点是省城最好的一家酒店,钱家包了整层宴会厅。

钱母亲自打电话邀请我参加。

电话里她叫我牧野,声音很客气。

牧野啊,婚礼那天你一定要来,你是甜甜的亲哥哥,没有你这个场不完整。

我说行,我去。

挂了电话我站在厂里想了一会儿。

上次去参加她的毕业宴,也是这么答应的。

结局大家都知道了。

但这次不一样了。

小杨凑过来问:野哥,你妹结婚你穿什么去?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工装。

他嘿嘿一笑:你要不去买套西装?我陪你去。

不用你陪。

我自己去了趟商场。

在一家男装店试了几套,最后挑了件深蓝色的西装。

裁剪合身,面料摸着舒服,但不是什么奢侈品牌。

店员帮我量了尺寸,说需要改裤脚,过两天来取。

改好以后我试穿了一下,对着镜子照了照。

镜子里面那个人,方脸,浓眉,皮肤偏黑,手背上有几条浅色的疤痕。

左手虎口有个老茧,是常年握扳手磨出来的。

看着不像什么体面人。

但也不像服务员了。

婚礼那天,天气很好。

四月的阳光明亮但不灼热,空气里有一丝花香。

我开着厂里的那辆工具车到了酒店,车停在停车场最角落的位置。

进了宴会厅,满眼都是人。

钱家亲戚朋友不少,穿得体体面面的,三三两两地聊着天。

我站在入口扫了一圈,看到了布置得很漂亮的舞台和花拱门。

钱宗翰站在舞台旁边,正跟他弟弟说着什么,看到我进来,冲我挥了挥手。

我走过去。

他穿了一身黑色西装,精神得很,嘴角一直挂着笑。

苏大哥,你来了。

我说了你多少次了,叫宗翰就行,别叫苏大哥。

他嘿嘿一笑:叫习惯了。

苏甜甜在哪?

新娘在化妆间呢,待会儿才出来。

我点了点头,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了。

坐下之后发现旁边是钱母。

她今天穿了件酒红色旗袍,气质很好。

看到我,她主动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背。

牧野来了,快坐。今天你是甜甜最重要的娘家人。

我应了一声。

她又说:牧野啊,之前的事我都听宗翰说了。你是个好哥哥。

我说不算什么。

她摇摇头:怎么不算?一个人扛了那么多年,换谁都扛不住。甜甜以前是不懂事,但孩子知道错了就好。以后你放心,她到了我们家,我们不会亏待她。

我看着她。

她的眼神很诚恳,不像是客套话。

谢谢阿姨。

婚礼在下午三点正式开始。

司仪是个很会活跃气氛的年轻人,把全场的情绪一点一点调动起来。

钱宗翰站在舞台上等着。

音乐响起来的时候,宴会厅后面的门打开了。

苏甜甜出来了。

白色的婚纱拖了很长,头纱遮住了半张脸,手里捧着一束白玫瑰。

她一步一步走过来。

走到我坐的那一排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

她偏过头看了我一眼。

隔着头纱我看见她的眼睛红了。

她冲我笑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前走。

我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

手心有点汗。

婚礼仪式很顺利。

誓词、交换戒指、亲吻。

全场鼓掌的时候,我也鼓了。

然后是家人致辞环节。

钱父先上台说了一段,说欢迎甜甜加入他们家,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然后司仪看向我这边。

接下来有请新娘的哥哥,苏牧野先生上台致辞。

我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坐太久了。

走上舞台。

台下几百双眼睛看着我。

灯光打在身上,亮得有点刺眼。

苏甜甜和钱宗翰站在舞台中央,手牵着手。

苏甜甜看着我,眼眶里盈着水光。

我站在话筒前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深蓝色西装袖口下面露出一小截手腕,虎口的老茧在灯光下有点反光。

我清了清嗓子。

我叫苏牧野,是甜甜的哥哥。

台下安静了。

我不太会说话,说的不好大家多包涵。

停了一下。

甜甜四岁的时候我十二岁。那时候她特别爱哭,摔个跤能哭半小时。我就背着她在巷子里转圈,转到她睡着了再背回去。

台下有人笑了。

后来她上学了,成绩好,脑子聪明。我读书不行,但她行,我就想着这孩子得好好培养。

我看了苏甜甜一眼。

她已经在掉眼泪了。

这些年我供她读书,花了不少钱。这事不是拿来说的,是我自己愿意干的。当哥的嘛,不给妹妹花给谁花。

停了一下。

中间也闹过不愉快。

台下有几个知情的人对视了一眼。

但那些事过去了,不提了。

我转向钱宗翰。

宗翰,你这个人不错,做事厚道。我妹妹脾气犟,嘴硬心软。她要是在你们家受了委屈不肯说,你就直接打我电话。

钱宗翰笑着点了点头。

我又转向苏甜甜。

甜甜。

她用手背擦着眼泪,抬头看我。

以后好好过日子。

她使劲点了点头。

嘴巴张开合上了好几次,最后从嗓子眼里挤出两个字:

谢谢哥。

声音很小,很哑。

但这一次,我听得很清楚。

这声哥不是叫给别人听的。

是叫给我听的。

我下台的时候全场在鼓掌。

回到座位上坐下,钱母递了一张纸巾过来。

我说不用。

她笑了笑,没说话。

我低下头,假装整理了一下袖口。

手背上有一滴水。

不是汗。

我擦掉了。

婚宴很热闹。

吃到一半的时候苏甜甜端着酒杯过来敬我。

她已经换了敬酒服,红色的,衬得气色好了很多。

哥,我敬你。

她仰头干了。

我端着杯子看了她一眼。

少喝点。

她笑了。

眼睛弯弯的,鼻头红红的。

我把杯子碰了一下,喝了。

白酒辣嗓子,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但是暖的。

散场以后,我没等到最后。

跟钱宗翰和钱父打了个招呼,说厂里还有点事,先走了。

走到停车场的时候,身后传来高跟鞋的声音。

苏甜甜追了出来。

哥。

我回头。

她站在停车场的灯光下,红色裙子在风里微微飘。

你以后有空就来家里吃饭。她说,宗翰说我们新房离你厂子开车就二十分钟。

我打开车门。

再说吧。

她往前走了两步。

哥。

嗯?

你今天穿西装挺好看的。

我坐进车里,发动引擎。

从后视镜里看见她站在停车场,冲我挥了挥手。

我摇下车窗。

回去吧,外面冷。

车子开出停车场,汇入傍晚的车流。

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我打开车载音响,随机播放了一首歌。

不认识什么歌,旋律挺舒服的。

开了一段路以后,我从胸口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张照片。

是我今天出门前从抽屉里拿出来的。

就是那张合照。

苏甜甜穿着学士服,我站在她旁边。

她笑得露出八颗牙,我咧着嘴,表情有点傻。

我把照片放在副驾驶的遮阳板后面。

没有特别的原因。

就是觉得,放在抽屉里太暗了。

该见见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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