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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7 09:14:47

我叫程闻,天生的怪人,我能听见物品说话。

老板让我去地下停车场车里拿文件,电梯显示维修中,我只能步行下去。

就听见电梯门缝里飘出一句:

“维修个屁,是他拿螺丝刀把我按钮戳短路了,就为了让你走楼梯。”

我:“……”

后来我才知道,电梯嘴里那个“他”,根本不是我以为的那个人。

【第一章】

下午四点五十,离下班还有十分钟。

胡总把我叫进办公室,一串车钥匙甩过来。

“程闻,去负二层,我车副驾驶上有个牛皮纸文件袋,拿上来。明早投标用的,别磕着碰着。”

我伸手接住。

钥匙在我手心里哼哼:“轻点,摔着我了,我这壳子刚换的。”

【一把钥匙,还挺娇气。】

我叫程闻,二十六岁,鼎盛停车科技的行政跑腿。

我从小就能听见东西说话。

三岁跟电饭煲吵架,五岁替冰箱向我妈告状说它冻得慌,八岁在课堂上对着黑板擦说“你闭嘴”,被老师请了家长。

从那以后,我就有了个外号,怪人。

这本事关不掉。东西们只管说,我只能听。

想让它们听见我,我得伸手摸着它。

人多东西多的地方,几百张嘴一起嚷嚷,我脑仁疼得想撞墙。

我走到电梯口,按钮上贴着一张打印纸:维修中,请走楼梯。

我叹了口气,刚转身。

电梯门缝里飘出一句:“维修个屁,是他拿螺丝刀把我按钮戳短路了,就为了让你走楼梯。”

我:“……”

我左右看看,走廊没人。

我把手掌贴上电梯门,压低声音:“谁戳的你?”

电梯声音一下拔高:“哟,能听见?稀罕。我哪知道他叫啥,我又不看工牌。你们人长得都差不多,我就记得他皮鞋擦得锃亮,蹲那儿戳了我十分钟。”

皮鞋锃亮。

全公司皮鞋最亮的,是胡总的外甥,市场部经理马骏。他每天早上在工位上擦鞋,擦完还拍照发朋友圈。

【马骏,你戳电梯干什么,闲得慌?】

我推开楼梯间的门。

门框上那个安全出口灯牌先开了口:“兄弟,别抬头找摄像头了,被人拿口香糖糊了,绿箭的,薄荷味。”

我抬头一看,摄像头上正糊着一坨白东西。

我后脖子开始发凉。

往下走到第三层平台,墙角的灭火器突然尖叫:“小伙子!别踩下面第七级!有人抹了洗洁精!我亲眼看着的!我吓得压力表都掉了一格!”

我脚停在半空,慢慢收回来。

蹲下一摸,第七级台阶滑溜溜的,手指一搓还起泡。

【这是想让我摔断腿,还是想让我摔晚点?】

我抱住灭火器,把嘴凑过去:“谁抹的?”

灭火器:“戴帽子戴口罩的,看不清脸!你抱紧点,我害怕!”

楼梯下面传来脚步声。

一个扎马尾的姑娘抱着一箱复印纸往上走,抬头正好看见我。

我蹲在地上,双手搂着一个红色灭火器,脸贴着它,嘴里还念叨“抱紧点”。

姑娘脚步停了。

她盯着我看了三秒:“你在跟灭火器谈恋爱?”

我:“它刚失恋,我安慰一下。”

姑娘:“……”

她抱着箱子往上迈,一脚就要踩上第七级。

我扑过去拽住她胳膊:“别踩!”

箱子翻了,复印纸哗啦啦撒了一楼梯。

她甩开我的手,往后退了两步,后背贴着墙:“你干嘛?”

我指着台阶:“有洗洁精。”

她低头看看台阶,又抬头看看我,眼神里写着四个字:你有病吧。

她蹲下捡纸,捡完绕开第七级,一步两个台阶跑了。

灭火器幽幽来一句:“完了,你这辈子凭实力单身。”

我到了负二层,找到胡总那辆黑色大轿车。

车还没等我开锁,先嚷起来:“你可算来了!十分钟前有人拿备用钥匙开了我,翻了副驾驶,一声招呼不打就走了!我气得雨刮器都在抖!”

副驾驶上躺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封口盖着公司红章,骑缝处是胡总的签名。

文件袋小声说:“别看我,我是正经文件。”

车:“它放屁!它是那人带来的!原来那份被换走了!”

文件袋:“……我就是个打工的。”

我手心全是汗:“原来那份呢?”

车:“扔了,就扔你身后那个垃圾桶里。”

我身后的垃圾桶打了个嗝:“嗝。今天这沓纸,一股新油墨味,挺香。”

【第二章】

我把手伸进垃圾桶。

垃圾桶:“哎哎哎,你摸哪呢?那是半个煎饼果子,往左,往左,对,就那个袋子。”

我掏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跟车里那个长得一模一样,红章、签名、封口,一个不差。

这一个开口了,声音还挺委屈:“我才是亲生的,被人塞垃圾堆里了,身上还沾了一块辣条油。”

我两只手各拿一个,对比了半天,愣是看不出区别。

【造假造到这个地步,下了血本了。】

我问车:“换文件那人,长什么样?”

车:“鸭舌帽,黑口罩,皮鞋锃亮。走之前还对着我后视镜照了照,摸了摸头顶。”

皮鞋锃亮,又是皮鞋锃亮。

我脑子里只有马骏那张脸。

马骏上个月抢了我做的方案去汇报,被表扬的时候眼都不眨。上周他把咖啡泼我键盘上,说“手滑”。

他想整我,我信。

可他整我,用得着戳电梯、抹洗洁精、换投标文件?

垃圾桶又说话了:“那人走之前跟我说,一会儿有人来收,让我好好看着。我一个桶,我能看着啥?我又没长手。”

有人来收。

我后背一下绷紧。

这份真文件,是要送出去的。

送给谁?明天投标的对手,黄氏集团。

我脑子转得飞快。

现在去揭发?拿什么揭发?说垃圾桶告诉我的?

我前脚说完,后脚就能被送进精神科。

停车场入口传来轱辘声。

我闪身躲到柱子后面。

保洁王姨推着清洁车过来,左右看看,直奔垃圾桶。

我手里还攥着两个文件袋。

【来不及了。】

我把那个冒牌的塞回垃圾桶,真的那份揣进外套里,拉链一拉到底。

冒牌文件袋被塞进去的时候还在喊:“我不去!里面有煎饼果子味!”

王姨伸手一掏,摸出文件袋,往清洁车底下一塞,拿出手机。

她的拖把靠在车边,叹了口气:“她今天收了人家两千块,就为了来翻个垃圾桶。这钱烫手哦。”

王姨压低嗓门打电话:“拿到了,跟你说的一样,牛皮纸袋子。黄总那边的人几点来拿?……行,八点,地铁口。”

黄总。

黄氏集团老板,黄启明。

我靠着柱子,心跳一下比一下重。

王姨推车走了。

我回到车边,从外套里摸出真文件袋,放回副驾驶,又拿起来。

不对。

我要是空手回去说文件丢了,锅是我的。

我把真文件带回去,交给胡总,明天公司拿真报价投标。

垃圾桶里那份假的,王姨会亲手送给黄启明。

黄启明拿着假报价,以为摸到了我们的底牌。

我捏着文件袋,嘴角压不住。

【马骏,你想让对家拿真价格,我偏送他一份假的。你就等着明天开标吧。】

我从楼梯回去,绕开第七级。

灭火器:“回来啦?没摔着吧?”

我拍了拍它:“谢了,兄弟。”

回到办公室,五点二十。

胡总接过文件袋,捏着封口看了一眼,手指在签名上停了两秒。

“怎么这么久?”

“电梯坏了,走的楼梯。”

“哦,对,坏了。”

他笑了一下,转手递给门口的马骏:“明早你带去投标中心,看好了。”

马骏接过去,冲我挑眉毛:“辛苦了啊,程跑腿。”

他那双皮鞋,亮得能照出我的脸。

【第三章】

下班后,我没走。

我在楼道里晃了半个小时,等人走光了,回到电梯口。

电梯按钮那张维修单还贴着。

我把手贴上去:“问你个事。”

电梯:“又是你?说。”

“戳你那人,是不是叫马骏?市场部的,天天擦皮鞋,擦得能照镜子那个。”

电梯沉默了两秒:“马骏是谁?没印象。我说的是另一个。”

“哪个?”

“头顶有一撮毛能摘下来那个。”

我手一抖。

电梯接着说:“他蹲下去戳我的时候,那撮毛掉我地上了。他骂了一句,捡起来拍了拍又扣回去。扣歪了,他还对着我门上的不锈钢照了半天。”

全公司头顶的帽能摘下来的,只有一个人。

胡总。

我嗓子发干。

电梯还没说完:“他扣好毛,自言自语,说‘这个程闻,替死鬼当定了’。我当时就想,谁啊这么倒霉,原来是你。”

我的手贴在电梯门上,凉意顺着手掌往胳膊上爬。

文件是胡总让我拿的。

电梯是胡总戳坏的。

洗洁精、口香糖,八成也是他的手笔。

换文件、扔垃圾桶、王姨接货,全是他。

他让我拿文件,让我走没有摄像头的楼梯,让我多花十分钟,让我在那十分钟里说不清自己干了什么。

明天要是丢了标,最后一个碰过文件的人是我。

【老子以为自己在第二层,结果他在第五层。】

身后传来皮鞋踩地的声音。

“程闻?还不走,在这跟电梯聊天呢?”

我整个人僵住,慢慢转过身。

胡总站在走廊里,手里拎着公文包,头顶那撮毛梳得整整齐齐。

我的手还贴在电梯门上。

我想把手收回来,又怕收得太快显得心虚。

“我测测它体温,看它是不是真病了。”

胡总笑了一声:“你小子,从小就这样?”

“打小就这样,跟电饭煲都能处成兄弟。”

他头顶那撮假发突然开口,声音尖细:“他在套你话!他刚才在楼下车里打电话,说明早开会要让你体面地滚蛋!小伙子快跑!”

【你一个假发,怎么还带反水的?】

我差点笑出声,咬住了腮帮子。

胡总拍拍我肩膀:“早点回去吧,明早八点半开会,别迟到。”

他走进楼梯间。

我听见灭火器在里面喊:“又是你!你还我第七级台阶!”

胡总当然听不见。

我站在电梯口,掏出手机看时间,七点四十。

王姨八点在地铁口交货。

黄启明今晚就会拿到那份假报价。

胡总以为黄启明拿到的是真的,以为马骏手里那份是假的。

他从头到尾都不知道,我把两个袋子换回来了。

我刚想松口气,电梯又补了一句:“对了,那人戳我之前,还去负二层看过一眼摄像头,就停车场那个,他站底下调了半天角度。”

停车场的摄像头。

正对着那个垃圾桶。

我想起自己整条胳膊伸进垃圾桶掏东西的样子,后槽牙一下咬紧。

他根本不怕我发现文件被换。

他就等着我去翻垃圾桶。

【第四章】

第二天八点半,会议室。

全公司二十多号人挤得满满当当。

我一进门,会议室里的椅子、白板、投影仪全开始嚷嚷,嗡嗡嗡吵成一片。

我脑仁一阵阵发胀,扶着桌角坐下。

胡总站在投影幕前,脸色铁青:“出事了。昨晚,有人把我们的投标报价卖给了黄氏。”

会议室一下安静。

马骏第一个跳起来:“谁啊?这么缺德?”

胡总没回答,按了一下遥控器。

投影幕上出现停车场监控画面。

画面里,一个人蹲在垃圾桶边上,整条胳膊伸进去,掏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左看右看,揣进了外套。

那个人是我。

二十多双眼睛同时转过来。

坐我旁边的同事往外挪了挪椅子。

马骏一拍大腿:“我就说他平时神神叨叨的!跟饮水机都能聊半小时!”

胡总盯着我:“程闻,解释一下。”

我站起来:“文件我是从垃圾桶里捡的。”

会议室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完了,越说越黑。】

胡总冷笑:“你下去拿文件,拿了十分钟没回来,最后从垃圾桶里掏出一个文件袋。你告诉我,正经人谁往垃圾桶里放投标文件?”

“对啊,正经人谁往垃圾桶里放投标文件。”我看着他,“胡总,这视频怎么从我翻垃圾桶开始?前面十分钟呢?”

“前面摄像头故障。”

“这么巧?楼梯间摄像头被人糊了口香糖,停车场摄像头正好前十分钟故障,电梯也坏了。胡总,咱们这栋楼昨天是不是犯太岁?”

有人没憋住,噗了一声。

胡总的手指在遥控器上越攥越紧,指节发白:“少耍嘴皮子。王姨,你进来。”

王姨从门口挪进来,两只手绞着围裙。

“王姨,你昨晚看见什么了?”

王姨不敢看我:“我、我看见小程从垃圾桶里拿了个袋子,往衣服里塞,鬼鬼祟祟的。”

她胳膊上挎着一个布包。

布包在嚷嚷:“我肚子里有个信封!两千块!还有张纸条写着一个黄字!我快撑破了!”

我盯着那个包:“王姨,你包里那个信封,是两千还是三千?”

王姨浑身一抖,布包从胳膊上滑下去,啪嗒掉在地上。

一个白信封从包口滑出来,露出一沓红票子的边。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了。

王姨蹲下去捡,手抖得捡了两次没捡起来。

胡总的脸从青转白,又从白转青:“王姨收谁的钱,跟这事有什么关系?程闻,你手脚不干净还想拉别人垫背?”

他一拍桌子:“从今天起,你停职调查,工牌交出来!”

我把工牌摘下来,放在桌上。

工牌小声说:“兄弟,保重。”

我走出会议室,背后马骏在说:“早该开了,看见他就瘆得慌。”

走廊拐角,那个扎马尾的姑娘靠墙站着,手里捏着一个笔记本。

她堵住我:“灭火器哥,聊聊?”

【第五章】

楼下烧烤摊,上午十点没生意,老板在串腰子。

姑娘把笔记本拍在塑料桌上:“我叫林小满,行政部新来的实习生。”

“我知道,你昨天差点踩着洗洁精。”

她眯起眼:“你怎么知道王姨包里有钱?”

我想了想,决定说实话。反正我在她心里已经是变态了,不怕更变态一点。

“我能听见东西说话。”

林小满:“……”

她伸手去摸手机,看样子是想打一二零。

我赶紧说:“我证明给你看。”

她把包往桌上一放:“行,你说我包里有什么。”

包里的东西已经吵起来了。

我听了两句,开口:“你的口红说,你今天早上涂了三遍,擦了两遍,因为今天要见一个人,想好看点。”

林小满的手停在包带上。

我继续:“你钱包说,你昨天在便利店买关东煮,多拿了一串萝卜没付钱,回去纠结了一晚上,今天早上又去补了两块钱。”

她的手指收紧,指甲掐进包带里,嘴唇抿成一条线:“你翻我包了?”

“我连你包都没碰过。”

“那就是你跟踪我。”

她起身就要走。

【我堂堂一个跑腿,在这姑娘心里已经从变态升级成跟踪狂了。】

她包上挂着一个铜钥匙扣,晃来晃去,冒出一句:“老爷子让她这周之内查清楚,到底是谁一直在卖公司。”

我脱口而出:“你家老爷子让你这周查清楚,谁在卖公司。”

林小满的脚定在原地。

她慢慢转回来,眼神变了。

“这句话,只有我爸跟我在书房里说过。”

我指了指她的钥匙扣:“它当时在你兜里。”

林小满盯着钥匙扣看了好几秒,坐回塑料凳上。

“我爸是林国栋。”

鼎盛的董事长。

我手里的签子掉进了炭盆。

“公司前两次投标,都是只差几十万输给黄氏。我爸怀疑有人漏底价,让我进来当实习生查。”她看着我,“我一开始怀疑你。”

“现在呢?”

“现在我怀疑胡德发。可我没证据。”

我把昨天的事一五一十讲了,电梯、洗洁精、垃圾桶、王姨、两个文件袋。

讲到我把真假文件换回来,林小满眼睛亮了:“所以黄启明拿到的是假报价?”

“对。马骏手里的是真的。”

“胡德发不知道?”

“他要是知道,今天早上就不是停我职,是直接报警了。”

林小满把笔记本翻开,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又划掉:“光靠一个垃圾桶作证,我爸也没法定他的罪。”

“我知道。”

她手机响了,看了一眼屏幕,抬起头:“财务的姐妹发消息,胡德发刚请了半天假,说去城西茶楼见客户。”

我站起来:“黄启明的茶楼就在城西。”

【第六章】

城西,听雨茶楼,二楼。

胡德发进了最里面的包间。

我和林小满订了隔壁那间。

两间包间之间隔着一道木板墙。

我把耳朵贴上去。

木板墙:“别贴我,你脸上有油。”

“忍忍。”

“你倒是忍得了,我忍不了。”

隔壁的声音太小,我只听得见嗡嗡声。

我看向桌上的茶壶。这间和隔壁用的是同一套茶具,刚才服务员端过来的时候,茶壶还在跟隔壁的茶杯打招呼。

我摸住茶壶:“隔壁说什么了?”

茶壶清了清嗓子:“我那个杯子兄弟说,胖的那个姓黄,秃的那个姓胡。姓黄的说,价格三千八百万,确定?姓胡的说,确定,你报三千七就稳了,我那边交上去的是三千八。”

我一字一句转述给林小满。

林小满掏出手机:“我录下来。”

她把手机贴在墙上,按下录音。

手机突然叫唤:“录不了!我满了!你那九千张自拍能不能删一删!”

屏幕上弹出一行字:存储空间不足。

林小满低头一看,手指在屏幕上疯狂乱点。

【大小姐,你家公司要被人卖了,你还在心疼自拍。】

茶壶还在转播:“姓胡的说,替死鬼我都找好了,就是那个跟垃圾桶说话的疯子,停车场录像在我手里,他跑不了。”

我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茶水洒出来,烫在手背上。

跟垃圾桶说话的疯子。

从小到大,我听过很多遍差不多的话。

我把茶杯放下,用纸巾擦干手背,没吭声。

林小满看了我一眼,删自拍的手停下来,把手机塞回包里。

茶壶:“姓黄的说,你那份文件袋,确定是假的?别出岔子。姓胡的说,我明早开标前再看一眼,确认是我做的那份假的,放心。”

我心里咯噔一下。

胡德发要在开标前打开文件袋检查。

只要他撕开封口,看见里面写着三千五百万,他就知道真假被换了。

他会当场再换一次。

林小满压低声音:“他身上会不会还有第三份假的?”

“他连电梯都敢戳,备一份怕什么。”

隔壁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走了走了。”茶壶说,“姓胡的走前还说了一句,明天要让那个疯子当着所有人的面,被警察带走。”

我和林小满对视一眼。

明天九点,投标中心,交标书。

十点,开标。

我们只有一个小时。

【第七章】

第二天八点五十,市投标中心。

我戴着林小满给的访客证,抱着一摞资料跟在她后面,装成她的助理。

一进大厅,几百张椅子、几十台电脑一起开口。

“谁坐我身上了,好沉。”

“又是开标,烦死了,那老头每次都抖腿。”

我太阳穴一跳一跳,眼前发黑,扶住了墙。

林小满回头:“你没事吧?”

“没事,就是有点吵。”

她看看安安静静的大厅,再看看我,没说话,伸手扶住我胳膊。

九点零五分,胡德发跟马骏走进二楼洗手间。

我跟了进去,钻进最里面那个隔间。

马桶:“哥,你要干嘛?你倒是坐下啊,站着多尴尬。”

我踩着马桶盖,往隔壁看了一眼。

隔壁隔间里,胡德发拿着文件袋,手指扣在封口上,正要撕。

马骏在外面洗手池边上照镜子:“舅,有必要吗?昨天不是确认过了?”

“你懂什么,再看一眼才放心。”

封口被撕开一道小缝。

我脑子一热,伸手按下隔间里的冲水键,压着嗓子喊:“胡总!林董来了!在门口找您!”

胡德发手一抖,文件袋掉在地上,他蹲下去捡,头撞上了隔板。

“林董?他不是在国外吗?”

我不吭声,冲水声哗哗响。

胡德发把文件袋塞回马骏手里,整了整头发冲出去。

洗手池边上的烘手机嘀咕:“那个秃子跑那么快,假发都歪了。”

我松了口气,推开隔间门。

马骏正好回头。

我们俩隔着一面镜子对视。

马骏的脸先是一愣,接着嘴咧到耳根:“程闻?你一个停职的跑这儿来干嘛?舅!舅!他在这儿!”

胡德发跑回来,看见我,眼睛一下亮了。

“好啊,我说怎么有人喊林董来了。你混进投标中心,躲在厕所里,想偷文件?”

他一把揪住我领子,把我往墙上一推。

我后背撞上瓷砖,冰得一激灵。

他凑到我耳朵边,嘴里一股茶叶味:“跟垃圾桶说话的疯子,你还真敢来。”

他松开手,掏出手机:“保安!二楼洗手间有人偷投标文件!报警!”

保安冲进来,一边一个架住我胳膊。

我被拖出洗手间的时候,林小满在走廊里,脸都白了。

“他是我带来的!”

胡德发瞥她一眼:“你一个实习生,带一个停职的人混进投标现场,你也想一起进派出所?”

林小满咬着嘴唇,手攥着包带。

她还不能亮身份。

她一亮,胡德发就知道林家盯上他了。

我冲她摇了摇头。

警车十分钟后到。

我被塞进后座的时候,看了眼手表。

九点二十。

离开标,还有四十分钟。

【第八章】

派出所,询问室。

民警姓周,四十来岁,搓着眼睛看笔录:“胡德发报案,说你在投标中心偷文件,还说你昨天偷了他一块表。”

“表?”

“他说他的表丢了,十几万。搜一下吧。”

我站起来,周警官往我外套兜里一摸,摸出一块金表。

我盯着那块表,手心一下凉透。

金表开口了,声音哆嗦:“不怪我啊兄弟!是那个秃子塞的!他揪你领子那会儿,从手腕上撸下来塞进你兜里的!”

【老东西,揪领子是假,塞表是真。】

周警官把表放在桌上:“人赃俱获,说说吧。”

我深吸一口气:“周警官,我说实话,你别打我。”

“说。”

“这块表刚才告诉我,是胡德发自己塞进我兜里的。”

周警官的笔停在纸上,抬头看我。

旁边做记录的年轻民警噗地一声,把水喷在了键盘上。

周警官:“小伙子,你精神状态还好吗?要不要给你家里人打个电话?”

【二十六年了,又是这句。】

“我精神很好。”我指着那块表,“它还说,胡德发摘它的时候不在洗手间,在洗手间门口的走廊。那块儿有个摄像头,正对着门。”

金表在桌上嚷嚷:“对对对,那个摄像头我看得一清二楚,灯一闪一闪的!”

“麻烦你们调一下投标中心二楼走廊九点十二分左右的监控。要是没有,我认。”

周警官看了我很久,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

我坐在铁椅子上,盯着墙上的钟。

九点三十五。

九点四十。

秒针一下一下往前蹦,我的腿在桌子底下抖。

九点四十四分,周警官的电脑响了一声。

他点开视频,看了半分钟,脸色变了。

他把屏幕转过来。

画面里,胡德发一手揪着我领子,另一只手从手腕上撸下金表,往我外套兜里一塞,动作熟得很。

周警官把表装进证物袋:“这下是他得过来说清楚了。”

我站起来:“周警官,我能走了吗?十点开标,我得回去。”

“你回去干嘛?”

“回去看一个人,怎么从高处摔下来。”

周警官愣了一下,冲年轻民警摆手:“开车,送他。顺便把胡德发带回来问话。”

警车在路上拐了三个弯。

九点五十八分,我冲进投标中心大厅。

主持人正拿着话筒:“下面公布开标结果。”

【第九章】

大厅前排,胡德发坐在鼎盛的位置,跷着二郎腿。

隔着一条过道,黄启明坐在黄氏的位置,手指在扶手上敲来敲去。

我站在最后一排,林小满悄悄挪过来,往我手里塞了一瓶水。

“没事吧?”

“表招了。”

她瞪着我,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嘴角往上一扬。

主持人念道:“黄氏集团,报价三千七百万元。”

黄启明往后一靠,下巴抬起来,冲胡德发点了点头。

胡德发回了一个笑。

“鼎盛停车科技,报价三千五百万元。”

胡德发的笑卡在脸上。

“经评审,鼎盛停车科技中标。”

大厅里响起掌声。

胡德发坐在那儿没动,嘴唇抖了两下:“不可能,不可能是三千五,交上去的是三千八……”

他声音不大,可过道太窄,黄启明听得清清楚楚。

黄启明的脸一点点涨成猪肝色,站起来,一把扯住胡德发的领带:“姓胡的!你拿假价格耍我?”

“没有!黄总你听我说,是有人换了……”

胡德发猛地转头,在人群里找。

他看见了我。

他的眼珠子往外凸,手指着我,嗓子都劈了:“是他!是程闻!他偷换了文件!警察同志,就是他!”

全场的人都转过来看我。

我把水瓶放下,往前走。

“对,是我换的。”

全场一静。

“昨天你让我去拿文件,你提前拿备用钥匙开了车,把真报价扔进垃圾桶,副驾驶放了一份假的三千八。我把垃圾桶里的真报价捞了出来,把你那份假的塞回去,让王姨给黄总送去了。”

黄启明扭头看胡德发:“你往垃圾桶里扔的?”

胡德发脱口而出:“你胡说,我什么时候往垃圾桶……”

他说到一半,自己闭上了嘴。

后排有人笑出了声。

“你没往垃圾桶扔?”我掏出手机,“胡总,你忘了你那辆车,停着的时候也开着记录仪。”

昨晚,林小满拿着她爸的授权,从胡德发车上导出了记录仪的视频。

我点开播放。

画面里,一个戴鸭舌帽、黑口罩的人拉开副驾驶车门,把文件袋换掉,转身往垃圾桶走。

走到一半,他打了个喷嚏,帽子被震歪了,他伸手去扶。

帽子摘下来了。

帽子下面那撮假发也跟着下来了。

一颗锃亮的光头,在停车场的灯底下反着光。

他手忙脚乱把假发扣回去,扣歪了,还对着车窗照了照。

全场爆笑。

胡德发的脸白得没有一点血色,伸手去捂头顶,捂了个空,假发歪到了耳朵边上。

“不是我,那是……那是马骏!马骏也是光头!”

马骏站在旁边,一下跳开两步:“舅!我头发全是真的!林董,我交代,他让我去楼梯抹洗洁精,我没敢,是他自己抹的!他还让我去糊摄像头,口香糖还是我买的,我就这点责任!”

大厅门口,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拄着拐杖走进来。

林小满迎上去,挽住他胳膊:“爸。”

全场又一静。

胡德发看着林小满,又看看林国栋,嘴巴张着合不上:“你……你是林董的……”

林小满:“实习生,行政部的。”

胡德发腿一软,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周警官从侧门走进来,亮出证件:“胡德发,涉嫌诬告陷害、侵犯商业秘密,跟我们走一趟。”

胡德发抓住椅子扶手,手指抠进软垫里:“林董,我跟了你十二年……我就是不甘心,你闺女一来,我这总经理就当到头了……我错了,我真错了……”

林国栋看都没看他。

胡德发被架起来往外走,嘴里一直念叨:“三千五……怎么是三千五……”

他的假发掉在过道上,没人捡。

我低头看了一眼。

假发小声说:“兄弟,我早跟你说了,快跑。是他自己不跑。”

【第十章】

一周后,鼎盛停车科技,电梯口。

维修工老刘蹲在地上,换新按钮。

电梯:“你告诉他,手轻点,比那秃子轻点就行。”

我拍了拍电梯门:“它说你手艺好。”

老刘抬头看我,眼神有点复杂:“小伙子,你跟谁说话呢?”

“跟电梯。”

老刘默默把工具箱往旁边挪了挪。

王姨被公司辞退,把那两千块交给了派出所。

马骏因为戴罪立功,没进去,被调去仓库盘点,每天跟纸箱子打交道。我路过仓库,纸箱子们一直在骂他踢它们。

黄启明那边,警察顺着王姨那条线查下去,把黄氏前两次中标的底价来源也翻了出来。

林国栋把我叫进了董事长办公室。

“你那个本事,小满都跟我说了。”他把一份任命书推过来,“风控部,你去。”

我看着那张纸,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林董,我就会听东西说话,不会做风控。”

“我们公司最大的风险,就是有人背着我干坏事。”老爷子敲了敲桌子,“桌子椅子都看见了,它们会说,你会听,够了。”

桌子在底下说:“老爷子说得对,就是他别老在我身上放保温杯,烫。”

我签了字。

从办公室出来,林小满靠在走廊墙上等我。

“晚上请你吃饭,算谢礼。”

“行。”

我们俩往楼梯间走。

到了第三层平台,灭火器嚷嚷:“哎!这不是那姑娘吗?你俩成了?”

我没理它。

林小满走在前面,忽然停下来,回头看我,手指绕着包带:“今天我包里的东西,又说我什么了?”

她的口红在包里喊:“她今天又涂了三遍!三遍!”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

想说实话,看了看她的眼睛,话到嘴边咽了回去。

“你钱包说,今天你请客,它很心疼。”

林小满:“……”

她转身就走,一步两个台阶。

走到第七级,她停了一下,回头瞪我:“程闻,你这辈子凭实力单身。”

灭火器在我身后笑得压力表直抖:“我早就说过!”

我追上去:“等等,你口红还说了句别的。”

她没回头,脚步慢下来了。

“它说,它的颜色挺适合你。”

楼梯间安静了三秒。

前面传来一句:“七点,楼下烧烤摊,你敢迟到试试。”

她的钥匙扣在包上晃来晃去,嘀咕了一句:“她刚才偷偷笑了,我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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