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班第三次迟到那天,电脑弹出一个窗口。
“恭喜宿主绑定周边()浓度超标,万物皆可骂系统。”
新手任务:骂()。
奖励:自动打卡一周。
我盯着那对空括号,看了三秒。
括号都没填,那我骂谁都行吧?
我抄起周报,冲向了打印机。
【第一章】
周一早上九点零七分,我冲进公司大门。
打卡机“滴”了一声。
屏幕上跳出两个红字:迟到。
这个月第三次了。
人事孙丽娟从工位后面探出半个脑袋,豆沙色的嘴唇一张一合:“陈有钱,三次,扣两百。”
我叫陈有钱。
我这辈子最有钱的时候,是发工资那天上午十点到十点零五分。
“孙姐,地铁晚点了。”
“地铁晚点能开证明,你去开一张。”
我开不了。
地铁没晚点,晚点的是我的闹钟。
我拖着两条腿挪到工位,按下开机键。
屏幕刚亮,右下角就弹出一个灰扑扑的窗口。
“恭喜宿主成功绑定周边()浓度超标,万物皆可骂系统。”
“新手任务:骂(),必须包含:字都不认识,你把手机当榔头砸核桃吧。”
“完成任务奖励:打卡系统自动为你打卡一周。”
“任务失败惩罚:电脑每隔()分钟锁屏一次,壁纸是老板秃顶的特写。”
我揉了揉眼睛。
窗口还在。
我点右上角的叉,叉往旁边一跳。
再点,又一跳。
我按住键盘三个键调出任务管理器,任务管理器刚弹出来就被窗口一口吞了。
【我,陈有钱,二十七岁,在网文里摸鱼三年,终于轮到我了?】
我的手开始抖。
我把那段字从头到尾读了三遍。
读到第三遍,我发现了问题。
“周边()浓度超标”,括号里是空的。
“骂()”,括号里也是空的。
“每隔()分钟”,还是空的。
这系统连个表都没填完。
【要么是个刚上岗的实习系统,要么是个盗版系统。】
我没空管它是哪种。
我只知道两件事。
第一,括号是空的,等于没规定我骂谁。
第二,自动打卡一周,能省两百块钱,外加七个懒觉。
我抄起周报文件,站了起来。
公司的打印机在茶水间门口,老式机器,人送外号“吞纸兽”,它吃掉的周报能绕公司三圈。
我按下打印。
机器咔咔两声,吐出半张纸,剩下半张卡在肚子里,嗡嗡地叫。
屏幕上亮起一行字:请处理卡纸。
就它了。
我深吸一口气,指着打印机的屏幕,声音拔高了八度:
“字都不认识,你把手机当榔头砸核桃吧!”
整个办公区安静了。
隔壁工位的牛二壮嘴里叼着包子,包子掉进了键盘缝里。
前台小妹手里的快递盒停在半空。
然后,打印机后面慢慢升起一颗脑袋。
那颗脑袋很亮。
顶上没几根头发,被头顶的日光灯一照,反出一圈白光。
是我们老板,周大海。
他刚才一直蹲在打印机后面掏卡纸。
他手里攥着那半张周报,看看我,又看看打印机屏幕。
“小陈。”
我的膝盖软了一下,差点就地跪下。
“周、周总,我骂的是打印机。”
周大海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那行“请处理卡纸”。
他眯着眼睛,把脸凑到离屏幕五厘米的地方,嘴唇动了动。
“这上面写的啥?字太小了。”
全办公室的人都把头低了下去,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的脚趾在鞋里抠地,抠出了一个两居室。
周大海从兜里掏出一部老式按键手机,按了半天,又塞了回去。
“你骂得对。”他说,“我确实不太认识它的字。”
他把半张周报塞进我手里,背着手走了。
我站在原地,后背的衬衫贴在了肉上。
回到工位,屏幕上的窗口变了。
“新手任务完成。奖励已发放。”
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八分,我还在地铁上被人挤成一张饼。
手机震了一下。
公司考勤小程序:“陈有钱,上班打卡成功。”
我盯着那行字,在车厢里笑出了声。
旁边的大妈往外挪了半步。
【这次真的是我的系统。】
【第二章】
我顶着鸡窝头,九点二十才进公司。
打卡机看都没看我一眼。
我坐下开机,窗口准时弹了出来。
“检测到宿主投机取巧。任务升级。”
“新任务:当面骂(周大海),必须包含:字都不认识,你把手机当榔头砸核桃吧。须录音清晰。”
“任务失败惩罚:电脑每隔(10)分钟锁屏一次,壁纸是老板秃顶的特写。”
这回括号填上了。
填得清清楚楚。
我的手指停在键盘上,半天没动。
骂周大海?
我刚来公司那年胃出血,半夜疼得在出租屋地上打滚。
是周大海开着他那辆掉了漆的面包车,把我拉到医院,垫了三千块押金。
我躺在病床上,他坐在旁边,掏出那部按键手机,“咔”一下砸开一颗核桃,把核桃仁塞我手里。
“补脑。年轻人别老熬夜。”
我想回一句“我不骂”,手指放在键盘上,又缩了回去。
窗口没有输入框。
它只给我留了一个倒计时:九分五十九秒。
【不骂就不骂,锁个屏能死人吗?】
十分钟后,我知道了。
能。
上午十点,周例会。
我负责汇报上周的销售数据,笔记本电脑接在会议室的投影上。
我刚说到“环比增长百分之三”,屏幕一黑。
再亮起来的时候,整面墙上出现了一颗头。
一颗巨型的、高清的、反着光的秃头。
拍摄角度是从上往下,正对着头顶。
头皮上的每一个毛孔都看得清清楚楚,正中间还有一颗小痣。
会议室里十几个人,没有一个出声。
我听见牛二壮的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他在憋笑,憋到脖子都粗了一圈。
我扑过去拔投影线。
线拔了,电脑锁着。
我按电源键,电脑不关机,秃头还在屏幕上冲我发亮。
主位上,周大海盯着墙上的自己,看了足足五秒。
“拍得挺清楚。”他摸了摸头顶,“就是这个角度,显我头大。”
坐在他左手边的副总贺志鹏把钢笔往桌上一拍。
贺志鹏四十出头,头发浓密,每天抹发胶,三米外都能闻到那股柠檬味。
“陈有钱,你这是什么意思?”
“贺总,我电脑中毒了。”
“中毒?中毒能专门挑周总的头?”贺志鹏转向周大海,“周总,这种对领导不敬的员工,我建议人事记过处理。”
周大海摆摆手:“算了,电脑的事,找技术看看。”
贺志鹏没接这个台阶。
他把目光转到了牛二壮身上。
“牛二壮,你跟他坐隔壁,你说,他平时有没有说过周总什么?”
牛二壮的包子嘴停了。
他看看我,又看看贺志鹏。
“有。”他说,“他昨天骂打印机字都不认识,我当时就觉得,他骂的其实是周总。”
我转头看着牛二壮。
这是我请他吃了三年早饭的兄弟。
三年,一千多个包子。
牛二壮的眼睛死死盯着桌面,不看我。
贺志鹏嘴角往上一提,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
散会后,我在厕所隔间堵住了牛二壮。
“你卖我?”
牛二壮提着裤子,压低声音:“兄弟,我也收到弹窗了。”
“什么?”
“我已经骂了,昨晚在电梯里,对着周总的背影骂的,一字不差。”他搓着手,“奖励是带薪蹲坑半小时不扣钱,我刚蹲完。”
“那你在会上说我干什么?”
“贺总的人找我了。”牛二壮的声音更低了,“说揭发一个,就保我一个。”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隔间外面,有人冲了水。
【第三章】
下午三点,牛二壮被孙丽娟叫进了会议室。
十分钟后,会议室的门开了。
牛二壮抱着一个纸箱子走出来,箱子里装着他的水杯、充电线,还有半袋没吃完的辣条。
两个保安一左一右跟着他。
孙丽娟站在门口,手里举着平板电脑,声音不大,但整个办公区都能听见:
“牛二壮在公司电梯内辱骂公司负责人,有录音为证。属于严重违纪,公司依法解除劳动合同,不予经济补偿。”
她点了一下屏幕。
平板里传出牛二壮的声音:“字都不认识,你把手机当榔头砸核桃吧……”
后面还有一句:“秃成那样还管老子迟到。”
办公区里,好几个人的手同时停在了键盘上。
我看见对面的老刘脸色一下子白了,他抓起手机就往茶水间跑。
牛二壮走到我工位旁边,停下来。
“你说过,有系统就带我飞的。”
他抱着箱子走了,箱子角磕在门框上,辣条掉了一根。
我盯着地上那根辣条,后脖子一阵一阵发凉。
骂完就有录音。
录完就开除。
开除还不给补偿。
【这哪是系统,这是捕鼠夹。】
还有一件事,我越想越不对。
自动打卡。
考勤数据只有人事后台能改。
一个天上掉下来的系统,为什么要走我们公司的考勤后台?
我拎着一杯奶茶,摸到了机房。
机房里只有一个人,技术部的实习生甘小葵,十九岁,戴一副比脸还大的黑框眼镜,嘴里永远叼着一根辣条。
“小葵,帮我看看电脑。”
“中毒了?”
“我电脑里有个系统。”
甘小葵抬起头,上下打量我,眼神里写着四个字:你有病吧。
她把我的电脑接上线,敲了不到两分钟键盘,“嗤”地笑了一声。
“这不是系统。”
“那是什么?”
“咱们公司内网推送的程序,网上就能买到的整蛊软件,改过。”她用辣条指着屏幕,“它调用了你电脑的摄像头和麦克风,二十四小时开着。”
我的后背贴在了椅背上。
“谁推的?”
“内网服务器推的,我没权限看是谁登录的。”甘小葵往下翻了翻,“推送列表里有十八台电脑。”
“十八个人都收到了?”
“嗯。”她顿了顿,“这十八个人的名字,跟人事上个月做的一份表一模一样。”
“什么表?”
“文件名叫,优化名单。”
我的喉咙一下子干了。
十八个人,全是在公司干满三年以上的老员工。
三年以上的老员工,正常裁员要赔一大笔钱。
骂了老板,就是严重违纪,一分不赔。
我想骂人。
话到嘴边,我又咽了回去。
现在嘛,摄像头还开着。
我盯着电脑上那个灰窗口,忽然有了个主意。
“小葵,这个窗口能打字吗?”
“它有个隐藏的回复框,你按这三个键。”
我按下去,窗口底部弹出一条输入框。
我敲了一行字:“我骂。但我要先拿奖励。把我这个月三次迟到全改成正常,我立刻去骂。”
甘小葵看着我,辣条从嘴里掉了出来。
“你在跟捕鼠夹讲价?”
“拼夕夕都能先用后付。”
一分钟后,窗口弹出两个字:“……可以。”
又过了一分钟,我手机上的考勤小程序刷新了。
三次迟到,全变成了“正常”。
“查。”我把手机拍在桌上,“谁改的考勤,后台有没有记录?”
甘小葵的手指在键盘上跑起来。
她突然停住了。
“查到了。”
“谁?”
她把屏幕转向我。
操作人那一栏,写着三个字。
周大海。
【第四章】
我在周大海办公室门口站了五分钟。
想敲门,手举到半空,又放了下来。
那个开面包车拉我去医院的人。
那个给我砸核桃的人。
他在背后用摄像头盯着我,等我骂他,好一分钱不赔地把我踢出去?
门从里面开了。
周大海探出头:“小陈?进来进来,帮我个忙。”
我跟着他走进去。
他的办公桌上堆着一小撮核桃壳,桌角放着那部按键手机,机身上全是坑。
电脑屏幕上开着一个邮件页面,字号被调到了最大,一屏只能显示八个字。
“这个,那个圈圈a怎么打?”周大海指着键盘,“我找了半个小时。”
我按住上档键,按了数字2。
“@”出来了。
周大海一拍大腿:“原来藏这儿了!”
他用一根食指,一个键一个键地戳,戳一下,看一眼屏幕,再戳一下。
一封三行字的邮件,他打了七分钟。
我站在旁边,后脖子上的汗慢慢收了回去。
“周总,您平时,会用后台改考勤吗?”
“后台?”周大海抬起头,“后台是食堂那个后门吗?”
我没接话。
我的视线落在他的键盘上。
键盘下面压着一张黄色便利贴,露出一个角。
我假装弯腰捡笔,把便利贴往外抽了一点。
上面写着:账号zhoudahai,密码大海123。
【我的老天爷,密码就贴在键盘底下,全公司谁都能用。】
“周总,您这个密码……”
“贺总给我设的。”周大海拿起一颗核桃,放在桌上,抄起按键手机,“咔”地一砸,“他说我记不住,就给我写下来了。”
核桃裂成了四瓣。
周大海挑出最大的一块递给我:“补脑。”
我接过核桃,手心里全是汗。
门被推开了。
一股柠檬味先飘进来,然后是贺志鹏的皮鞋。
他看见我,脚步停了半秒。
“陈有钱,你在这儿干什么?”
“周总叫我帮忙打字。”
“打字有秘书。”贺志鹏把一份文件放在周大海桌上,“周总,这是员工满意度调查,结果不太好看。”
周大海翻开文件,眯着眼睛凑上去。
贺志鹏替他念:“百分之七十的员工,对管理层有强烈不满。我们收集了一些员工私下的言论,有录音。”
“录音?”
“很多人在背后骂您。”贺志鹏叹了口气,“周总,周五马总来公司开会,投资方那边一直说我们人员冗余。我建议,趁这个机会优化一批。”
周大海捏着那颗没砸开的核桃,捏了很久。
“都骂我?”
“都骂您。”
周大海没再说话,他把核桃放回桌上,手背上的青筋鼓了起来。
我想开口,嘴刚张开,贺志鹏转过头来,盯着我。
“陈有钱,你还有事?”
“没、没有。”
我退出办公室,在楼梯间刚喘口气,身后的门就开了。
贺志鹏走进来,顺手关上门。
他比我高半个头,低头看我的时候,柠檬味直往我鼻子里钻。
“小陈,你最近去了好几次机房。”
“电脑坏了。”
“电脑坏了,换一台就是。”他拍拍我的肩膀,手掌很重,“做人,别太好奇。”
他走了。
我回到工位,电脑屏幕自经亮了。
“宿主行为异常。最终任务倒计时:四十八小时。”
“任务:周五全员大会,当着投资方马总的面,骂(周大海)。”
“任务失败惩罚:()”
最后那个括号,又是空的。
我盯着那个空括号,手指头一阵一阵发麻。
这回空着,比填上了更吓人。
【第五章】
第二天上午,我被叫进了人事办公室。
孙丽娟坐在桌子后面,贺志鹏坐在她旁边,手里转着那支钢笔。
孙丽娟把一张打印纸推到我面前。
“技术部在你的电脑里,发现了这个。”
纸上是一张截图。
我电脑的D盘里,多了一个文件,名字叫:骂人系统安装包。
“这十八台电脑上的整蛊程序,源头就在你这台电脑上。”孙丽娟说,“偷拍领导,非法监听同事,陈有钱,这个性质,够报警了。”
我盯着那张纸,耳朵里嗡嗡地响。
“孙姐,我连表格求和都要上网搜。”
“搜着搜着,就学会了。”贺志鹏把钢笔帽“咔哒”一声扣上,“对吧?”
“这文件不是我放的。”
“那是谁放的?”孙丽娟问,“你昨天去机房找甘小葵,找了一个小时,是不是她教你的?”
我的手攥紧了椅子扶手。
“跟她没关系。”
“有没有关系,不是你说了算。”孙丽娟翻了一页文件,“实习生嘛,实习证明还没盖章,学校那边要是知道她参与这种事……”
她没说完。
不用说完。
贺志鹏站起来,走到我身后,两只手按在我肩膀上。
“小陈,别紧张。”他的声音放软了,“公司也不想把事情闹大。”
“您的意思是?”
“周五开会,你配合一下。”他低下头,嘴凑到我耳边,“该说什么,你心里清楚。说完了,这个文件,就当没出现过。”
“我要是不说呢?”
贺志鹏松开手,拍了拍我的肩膀,整理了一下袖口。
“那这个文件,就是你写的。”
我走出人事办公室的时候,腿是软的。
走廊里,甘小葵抱着一摞网线经过,看见我的脸,停了下来。
“他们找你了?”
“嗯。”
“也找我了。”她推了推眼镜,“说我再进机房,就让学校来领人。”
“小葵,你别掺和了。”
“我已经掺和了。”她从兜里掏出一根辣条,塞进嘴里,“他们往你电脑塞文件,用的是我的管理员账号。我的账号,我自己都没登过。”
她咬辣条的声音很响。
“他拿我的账号干坏事。”
下班的时候,天在下小雨。
我在公司楼下的烧烤摊,看见了牛二壮。
他一个人坐在塑料凳上,面前摆着六个空啤酒瓶,一盘烤腰子一口没动。
我在他对面坐下。
他抬头看我,眼眶是红的。
“你来干什么?看我笑话?”
“我来请你吃饭。”
“你请?”牛二壮冷笑一声,“你哪次不是说下次一定?”
我把手机拍在桌上,打开收款码。
“老板,再来二十个串,我付钱。”
牛二壮愣住了。
他盯着我的手机看了半天,又抬头看我。
“你中邪了?”
【第六章】
二十个串上来,牛二壮吃到第五个,开始掉眼泪。
“兄弟,我对不起你。”
他抹了一把脸,手上的油全抹到了脸上。
“会上那事,是贺总的秘书找我的。她说揭发一个,保我一个。我想着,你有系统,你肯定没事。”
“结果呢?”
“结果他们先开的就是我。”牛二壮一口闷了半瓶啤酒,“我在公司干了五年,五年!一分钱补偿没有。我老婆下个月生孩子。”
我没说话,给他倒满了酒。
甘小葵打着一把小花伞,从马路对面跑过来,一屁股坐在第三张凳子上。
她把笔记本电脑往桌上一放,屏幕上全是我看不懂的字。
“有东西了。”
牛二壮擦了擦眼睛:“这谁?”
“技术部的。”我说,“来帮忙的。”
“帮什么忙?”
甘小葵没理他,把屏幕转向我们。
“第一,那张秃头照片。”
屏幕上出现了周大海的头顶,旁边列着一串信息。
“照片里自带拍摄信息。拍摄时间,去年年会。拍摄设备名称,老贺的手机。”
牛二壮一拍桌子,两根串签扎进了他手心,他“嗷”地叫了一声。
“第二,推送程序的服务器,每次登录的地址,都在三楼东边那间办公室。”
三楼东边,贺志鹏的办公室。
“第三。”甘小葵调出一张报销单,“上个月有一笔三千八的报销,名目是办公软件定制服务。审批签字,贺志鹏。收款方,就是卖那个整蛊软件的网店。”
我盯着那张报销单,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这些够吗?”
“告他够了。”甘小葵说,“但贺志鹏在公司八年,人事是他的人,财务也是他的人。你拿着这些去找周总,贺志鹏一句技术伪造,周总分得清吗?”
我想起周大海找那个“@”找了半个小时。
他分不清。
“得让他自己当着所有人的面认。”我说。
“他怎么可能认?”牛二壮问。
“他想要什么,我们就给他什么。”
我掏出手机,远程连上了公司电脑。
我按下那三个键,调出隐藏的回复框。
我敲了一行字:
“我想通了。周五全员大会,我当着马总的面骂。但我要投影直播,让全公司都看清楚,效果拉满。”
发送。
牛二壮伸长脖子看:“你疯了?”
“他要的是周总在投资人面前丢人。”我说,“我给他一个更大的舞台。”
一分钟后,窗口回复了。
“可以。会议室投影权限已为宿主开放。”
甘小葵盯着那行字,嘴里的辣条停住了。
“他给你开了投影权限。”
“嗯。”
“投影权限和推送程序,走的是同一台服务器。”她慢慢把辣条咬断,“他给你开门,我就能顺着门进去。”
牛二壮看看她,又看看我,突然抓起一个烤腰子塞进嘴里。
“我也去。”
“你都被开除了。”
“被开除了才要去。”他嚼着腰子,腮帮子鼓得老高,“我那五年的补偿,我得自己要回来。”
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这顿我请。”
“你记着点。”牛二壮说,“你欠我一千多个包子。”
“那是我请你的!”
“那你还欠我一个兄弟。”
我没吭声,把杯里的酒干了。
【第七章】
周四下午,我接到了一份临时调令。
贺志鹏的秘书把纸放在我桌上:“周五早上,你去城郊仓库盘点库存。”
“周五早上开全员大会。”
“贺总说了,仓库那边急,你不用参加。”
我看着调令,手指捏住了纸的边。
他改主意了。
【他不打算让我当着马总的面骂了,他要换一个法子。】
我给甘小葵发消息:“他把我调走了。”
过了五分钟,她回复:“他也把我调走了。明早让我去楼下搬桶装水,机房的门锁换了。”
再过一分钟,又来一条:“他是不是察觉了?”
我盯着屏幕,后背一点一点发凉。
如果他察觉了,周五晚上会发生什么?
我想打电话给周大海,号码拨出去,响了一声,我又挂断了。
周大海接电话,第一句会问“小陈,你这字怎么打的”,第二句会问“贺总说的那事是不是真的”。
我在电话里说不清。
周五早上六点,我坐上了去城郊仓库的头班公交。
仓库在六十公里外,公交倒了三趟,到的时候八点四十。
仓库主管看了一眼调令,又看了一眼我。
“盘点?我们上周刚盘过啊。”
“上周刚盘过?”
“对啊,贺总亲自让盘的。”
我站在仓库门口,手里的调令被风吹得哗哗响。
九点整,手机震了。
甘小葵:“大会提前了,九点半开始。马总已经到了。”
九点半。
六十公里。
我掏出手机叫车,附近没有车。
再叫,还是没有。
仓库门口只停着一辆电动三轮车,车斗里堆着两箱样品电饭煲。
我的手机又震了。
牛二壮:“兄弟,你在哪?”
“城郊仓库。”
“等着!”
二十分钟后,一辆掉了漆的电动三轮从土路那头冲了过来,车头挂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十几根烤串。
牛二壮从驾驶座上探出头:“上车!”
“你哪来的三轮?”
“烧烤摊老板的,我押了身份证!”
我跳上车斗,跟那两箱电饭煲挤在一起。
三轮车一路颠,我的屁股被弹起来又砸下去。
开到第四十公里,三轮车“嘎”的一声,不动了。
牛二壮使劲拧把手,车一动不动。
仪表盘上,电量那格是空的。
“没电了!”
现在九点五十。
我跳下车,往路边看。
一辆送桶装水的小货车停在加油站门口。
我冲过去,敲司机的车窗:“师傅,去城里,我给你两百!”
司机摇下车窗,看看我,又看看我身后满头大汗的牛二壮,还有车斗里那两箱电饭煲。
“你们俩,偷电饭煲的?”
“我们是去骂老板的!”牛二壮吼了一声。
司机愣了三秒,一把拉开车门。
“上来。我老板也该骂。”
【第八章】
十点二十,我冲进公司大会议室。
门是我用肩膀撞开的。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一百多号员工,最前面那张长桌上,坐着周大海、贺志鹏,还有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
那就是投资方的马总。
墙上的投影亮着,正在放一段录音。
是十八个人的声音剪在一起。
“秃子……”
“字都不认识……”
“你把手机当榔头砸核桃吧……”
一句接一句。
贺志鹏站在投影旁边,手里拿着激光笔。
“马总,您都听到了。这是我们员工的真实心声。周总这些年管理粗放,员工离心。我的建议是,更换管理层,同时优化人员结构,这十八个人,属于严重违纪,可以零成本处理。”
马总推了推眼镜,看向周大海。
周大海坐在长桌一头,手里攥着一颗核桃。
他攥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那颗核桃在他手心里转不动。
录音还在放,他的头一点一点低了下去,日光灯照在他头顶上,那颗小痣都看得清楚。
我站在门口,胸口一起一伏,喘得说不出话。
满屋子的人回头看我。
贺志鹏的激光笔停在半空。
他看了我两秒,嘴角往上一提。
“正好。陈有钱也到了。”
他按了一下手里的遥控器。
投影画面一切换,那个灰扑扑的窗口出现在了大屏幕上。
“任务:当着马总的面,骂(周大海)。”
全场一百多双眼睛,在我和那个窗口之间来回转。
贺志鹏把话筒递了过来。
“小陈,你不是一直有话想对周总说吗?今天当着大家的面,说出来。”
我接过话筒。
话筒是热的,带着他手心的汗。
周大海抬起头,看着我。
他的眼睛有点红。
“小陈。”他的声音很低,“你也骂我?”
我的喉咙一下子堵住了。
我想开口,嘴唇动了动,话卡在嗓子眼。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甘小葵。
“搬完水了。从保洁阿姨那儿借了钥匙,机房进来了。你说开始,我就开始。”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
我举起话筒,转过身。
背对着周大海。
面对着贺志鹏。
“贺总。”
贺志鹏的笑僵了一下。
【第九章】
“字都不认识,你把手机当榔头砸核桃吧。”
我这句话一出口,会议室里静得只剩投影仪风扇的声音。
贺志鹏站在原地,激光笔还举着。
“你说什么?”
“我说,你字都不认识。”我抬手指着大屏幕上的窗口,“你自己看看你写的东西。”
“周边()浓度超标。”
“骂()。”
“每隔()分钟。”
“任务失败惩罚:()。”
“一个整蛊软件,三千八买的,你连个括号都填不明白。”
后排有人“噗”地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了嘴。
贺志鹏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
“陈有钱,你血口喷人!这程序是从你电脑里查出来的!”
“小葵。”我对着话筒说,“开始吧。”
大屏幕闪了一下。
那个灰窗口没了。
换成了一张照片:周大海头顶的特写。
照片旁边,列着一行字:拍摄设备名称,老贺的手机。
贺志鹏的激光笔掉在了地上。
“这……这是伪造的!”
屏幕又跳了一下。
一张报销单。
办公软件定制服务,三千八百元,审批人:贺志鹏。
下面一张,服务器登录记录,每一条地址后面都标着:三楼东侧,副总办公室。
再下面一张,是一份文件。
文件名:优化名单。
修改人:贺志鹏。
会议室里炸开了锅。
“优化名单上有我?”
“我干了六年,零补偿?”
老刘站起来,椅子被他带翻了,砸在地上“哐”一声响。
贺志鹏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长桌边上。
“不是我。”他的声音开始发飘,“是人事做的。孙丽娟,这名单是你做的!”
孙丽娟坐在第三排,整个人缩了一下。
然后她站了起来,手里举着手机。
“贺总,名单是你让我做的。”
她点开一段录音。
手机里传出贺志鹏的声音:“十八个人,全按严重违纪处理,一分不赔,省下来的钱,年底给你算一份。”
孙丽娟的手在抖,但她把手机举得很高。
“我每次跟你谈事,都录了音。”
贺志鹏盯着她,嘴唇哆嗦了两下。
“你……你录我?”
“你不也录了全公司吗?”
贺志鹏的目光在会议室里乱扫,扫到最后,落在了周大海身上。
“那考勤!考勤后台是周总的账号改的!”他的声音尖了起来,“操作人写的是周大海!周总,是不是你?”
周大海慢慢站了起来。
他从兜里掏出那部按键手机,又从桌上拿起那颗核桃。
他把核桃放在会议桌上,举起手机。
“咔。”
核桃碎成了四瓣。
“小贺。”周大海看着他,“我要是会用那个后台,我还用这玩意儿砸核桃?”
全场没人说话。
周大海把核桃仁一颗一颗挑出来,放在桌上。
“账号是你给我设的,密码是你给我写的,贴在我键盘底下。”他说,“你说我记性差,怕我忘了。”
贺志鹏张着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马总摘下金丝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又戴了回去。
他看着贺志鹏,声音很平:“贺副总,你跟我们说员工离心,原来是你自己在离。”
贺志鹏的膝盖弯了一下。
他扶着桌子边,慢慢滑坐到地上。
西装下摆蹭在地上,沾了一片核桃壳的碎屑。
他嘴里在念叨着什么。
我凑近了一点,听清了。
“括号……我明明填了……我明明填了啊……”
【第十章】
当天下午,贺志鹏被请出了公司。
两个保安一左一右跟着他,跟三天前送走牛二壮的是同一对。
马总带来的法务当场调走了服务器的全部记录。
非法调用员工电脑的摄像头和麦克风,伪造证据,违法解除劳动合同。
法务把这几条念完,贺志鹏抱着纸箱子站在电梯口,箱子里是他那瓶柠檬味的发胶。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还在看那瓶发胶。
被开除的人,全部恢复劳动关系,补发工资。
牛二壮接到人事电话的时候,正在烧烤摊上帮老板烤腰子。
他在电话里“嗯嗯嗯”了半天,挂了电话,把一整盘腰子推到我面前。
“吃,我请!”
“你请?”
“我请!”他一拍胸口,“下个月我儿子出生,满月酒你得来,礼金不能少于两百。”
“我就省了两百。”
“那正好。”
孙丽娟主动交了辞职信,周大海没批。
“你录的音救了十八个人。”他说,“扣半年奖金,人留下。”
孙丽娟站在他办公室门口,鞠了一个很深的躬,起身的时候,豆沙色的口红被眼泪晕开了一块。
甘小葵的实习证明盖了章,周大海亲手盖的。
他拿着公章,对着纸看了三遍,盖歪了。
甘小葵盯着那个歪章,叼着辣条,没说话,把证明折好,塞进了书包最里层。
周五下班前,周大海把我叫进办公室。
他桌上又堆了一小撮核桃壳。
“小陈,你帮了公司大忙。”他说,“想要什么奖励?”
我想了想。
“周总,能给我打卡一周吗?”
周大海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笑得头顶的灯光一晃一晃的。
“就这?”
“就这。”
“行。”他拿起按键手机,“我回头让人给你办。”
周一早上九点零三分,我又冲进了公司大门。
打卡机“滴”了一声。
我闭上眼睛,等着那两个红字。
没有红字。
屏幕上写着:正常。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公司群里,周大海发了一张截图。
截图明显是他自己做的,字号大得一屏只装得下几行,标点全是错的:
“恭喜陈有钱绑定 周边(核桃)浓度超标系统”
“任务:教我用电脑”
“必须包含:@在2上面”
“奖励:打卡一周”
“失败惩罚:()”
最后那个括号,还是空的。
群里安静了三秒,然后消息刷屏了。
牛二壮第一个回:“周总,括号没填!”
甘小葵第二个回:“周总,你也不认识字。”
周大海回了一条语音。
我点开,里面先是一声“咔”。
然后是他的声音:“小陈,上来,核桃给你砸好了。”
我抬起头。
公司大厅的电视屏幕上,开机画面换了。
是一颗秃头的特写。
正中间那颗小痣,被人用红笔圈了一个圈,旁边写着四个字:
公司吉祥物。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