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事骗我跑六十八公里接他,七天后,我递给他一份辞退通知。
他拍桌:“开个玩笑至于吗?”
我亮出他上班搬公司的监控。
“巧了,公司也跟你开个玩笑。”
“你说的六十八公里徒步健身,今天轮到你了。”
【第一章】
齐振给我打电话时,我妈刚把第三盘饺子端上桌。
“周立,来东河仓接我,车坏了。”
我夹着手机,捞起一只饺子。
“六十八公里,你叫救援。”
“救援管车,不管我。明早客户要的交接单还在我包里,你不来,交不了差算谁的?”
我把饺子放回盘子。
“你找罗主管。”
“罗哥让我找你。你是设备管理员,我拿的也是设备交接材料,这不归你归谁?”
电话那头有人笑了一声。
我问:“你旁边有人?”
“路人。你快点,雨都下起来了。我这手机剩百分之三,别磨叽。”
他挂了。
我点开工作群,问罗成,这趟接人算不算临时任务。
罗成回得很快。
“都是同事,别什么事都算那么清。客户资料不能耽误,你先去。”
紧跟着,又补了一句。
“月底责任岗评定,看的就是配合度。”
我盯着那句话,筷子在碗沿磕了一下。
责任岗每月多八百块。
我已经代着干了两个月。盘点、维修、出入库,白天对机器,夜里对表格。齐振负责调度,临时缺司机,他找我;客户催设备,他找我;他想提前下班,还是找我。
上周,他让我帮忙带饭,说回头转钱。
我提醒三回,他把饭钱转了,备注四个字。
穷得认真。
我当时没回。
今天他把这四个字换成了配合度。
我截下聊天记录,拿起车钥匙。
我妈端着醋碟堵在餐桌边。
“饭不吃了?”
“接个人,回来吃。”
“什么人,住边疆?”
“同事。”
我妈看了眼墙上的钟,把醋碟放下。
“那我给你留锅里。”
车开出小区,雨点就砸上挡风玻璃。
雨刷每刮一下,胶条都吱一声。
到高速口时,我又拨了一次电话。
齐振没接。
他发来一条语音。
“进东河工业区,最里面那栋蓝门。你到了发个定位,我手机快关机了。”
我回:“你不是只剩百分之三?”
“借了充电宝,快点。”
六十八公里,我开了一个半小时。
东河仓门口挂着两道锁。
门缝里塞着枯叶,门卫室没亮灯。
我踩进一脚水,鞋袜贴住脚趾,抬手敲了半天铁门。
没人。
我拍下仓门,发定位,按住语音。
“我到东河仓了,你人呢?”
齐振秒回电话。
我刚开口,那边先炸出一阵笑。
“兄弟们,他真去了!”
有人拍桌子,有人喊把镜头转过来。
齐振笑得咳嗽。
“周立,你也太实在了。我说手机没电,你就信?现在谁出门不带充电宝?”
雨顺着我后颈往衣领里钻。
我握着手机,听见桌上酒瓶碰撞。
“你在哪儿?”
“城里吃饭啊。东河那鸟不拉屎的地方,我去干吗?”
“交接单呢?”
“你怎么还惦记交接单!逗你玩呢!”
旁边又有人笑。
齐振喘了口气。
“正好,帮你锻炼锻炼。实在舍不得油钱,把车放那儿,徒步回来,六十八公里,练练意志。”
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屏幕上,通话时间一秒一秒往前跳。
“罗主管知道吗?”
“知道啊,不然他能让你去?”
“这趟没有客户资料,也不是工作,是你们拿我打赌?”
“你这人,说话非得这么难听?”
“赌什么?”
“赌你会不会真跑。罗哥说你缺那八百块,肯定来。”
我没说话。
齐振那边的笑声小了些。
“喂?不会急眼了吧?”
“没。”
我把裤脚从袜子里拽出来。
“下回打赌,算我一个。”
齐振又笑了。
“这就对了,出来混,别那么小气。”
我挂断电话,保存记录,绕着仓门拍了一圈。
门锁、封条、门牌,连旁边停车位上的积水都拍了。
回到车里,工作群多了一段视频。
齐振把我站在仓门口的画面截了下来,配上他自己的声音。
“叫一声周师傅,风雨无阻。”
下面有人发笑脸。
也有人问,真让人跑那么远?
齐振回:“他自己愿意,谁拿刀架他脖子上了。”
我在群里发了一句话。
“确认一下,今晚没有接人任务,没有客户资料,是齐振虚构车辆故障,罗主管配合,对吗?”
齐振回:“对对对,开个玩笑,周师傅别写检讨。”
罗成没说话。
我把他的沉默也截了图。
到家时,饺子已经热了四回。
我妈端起盘子,问人接到了没有。
“没有。”
“那你跑去干什么?”
我把湿鞋脱在门口。
“去上了堂课。”
我妈看着我,把盘子往桌上一放。
“学费多少?”
“明天算。”
我刚坐下,手机又响了。
不是齐振。
是设备管理平台的待办通知。
东河仓新增六台热成像仪,接收人,周立。
账面价值,十七万四千元。
我咬到一半的饺子掉回盘里。
我连仓库门都没进去。
六台机器,倒是先替我上班了。
【第二章】
第二天,我提前半小时到了公司。
齐振比我还早。
他坐在我的工位上,翘着腿,手里拿着我的充电线。
“回来了,周师傅?”
我把包放下。
“起来。”
他没动,晃了晃手机。
“昨天视频点赞挺多。你有当网红的潜质,别老守着那堆破机器。”
我伸手拔掉充电器。
他的手机跟着线往前一滑,他赶紧抓住。
“开个玩笑,你还真记仇?”
“借我充电器,先问。”
齐振站起来,把椅子踢回桌下。
“行,以后谁还敢跟你玩。”
我坐下,打开平台。
六台仪器的调拨单是昨夜十点零四分上传的。
接收地点,东河仓。
接收人,是我。
附件里还有一张签收表,右下角有我的签名。
我放大图片。
那个立字最后一竖,往左歪了一点。
我认识。
我上个月报销雨靴时,笔尖被单据底下的订书钉顶了一下,写出来就是这样。
我抬起头。
齐振正隔着两排工位看我。
我朝他招手。
“这六台机器怎么回事?”
“昨晚不是交给你了?”
办公室里,敲键盘的声音停了几处。
我把屏幕转过去。
“你再说一遍。”
齐振把声音抬高。
“老仓临时存放,罗哥安排的。我只负责录单,具体谁送的,你问罗哥。”
“你昨天不是说没有工作任务?”
“接我是假,设备调拨是真。这两件事冲突吗?”
他摊开手。
“周立,别因为一个玩笑,把工作也搅和了。”
罗成从办公室出来,手里端着茶杯。
“吵什么?”
我指着屏幕。
“这张签收单不是我签的。”
罗成只扫了一眼。
“系统都挂上去了,你现在说没签?”
“挂上去的东西就是真的?”
“那你昨晚去没去东河仓?”
“去了,去接一个不存在的人。”
齐振啧了一声。
“又来了,过不去是吧?”
我把昨夜的仓门照片调出来。
“门锁着,我没进去。设备在哪儿?”
罗成的杯盖碰了一下杯口。
“旧仓钥匙在物业。你自己没联系,工作没做到位,还要怪别人?”
我想把照片往前推,又停住了手。
我把显示器转回去,先下载了所有附件。
罗成皱眉。
“你干什么?”
“保存。”
“公司资料,你乱下载什么?”
“保存到公司电脑的工作文件夹。你要觉得不合规,叫信息员过来。”
齐振伸手想碰鼠标。
我用文件夹挡住他的手。
“别碰。”
他的手停在半空。
几张办公椅往外挪了挪。
罗成盯着我。
“周立,月底责任岗还没定。”
我点头。
“那就先别定。”
他把杯子往桌上一顿。
“你什么态度?”
“十七万四千元的态度。”
我拨通人事许知秋的内线。
“许姐,我申请设备交接争议核查。调拨单存在冒用签名,涉及六台仪器。请安排审计和信息员一起处理。”
罗成伸手按住电话底座。
“部门内部能解决的事,你非得捅出去?”
我看着他的手。
“那你现在写一张说明,这六台设备没交给我,我不承担保管责任。”
他没动。
电话里,许知秋问:“谁在旁边?”
我说:“罗主管。他有不同意见,您可以直接问。”
罗成把手收了回去。
许知秋过来时,带了财务唐圆和信息员。
齐振立刻搬椅子。
“许姐,小事,周立昨晚被逗了一下,今天带着情绪上班。”
许知秋没坐。
“六台设备在哪儿?”
齐振指我。
“系统写他接收。”
她又问我。
我把空着的双手放到桌上。
“我要能拿出六台来,我就改行变戏法了。”
唐圆原本正在喝水,杯子在嘴边停住。
许知秋看完签收单,又看了雨靴报销单。
两处签名,连那一小团墨点都重合。
齐振往前探头。
“签名相同,不就证明是本人?”
唐圆把两张图并排放大。
“你每天照镜子,头发还不一定在同一个地方。周立签两次字,连笔尖漏的那滴墨都能长一个形状?”
齐振张着嘴,隔了两秒才说:“可能是模板。”
许知秋抬头。
“谁允许使用签收模板?”
罗成把话接了过去。
“先查设备。东西找到,手续可以补。”
我指着单据上的日期。
“先查是谁替我签的。手续补得这么勤,我怕哪天结婚证上都有我的名字。”
唐圆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
许知秋让信息员保全后台操作记录,又通知仓库暂停调整这六台设备的状态。
她看向罗成。
“监控调取需要部门配合,你签字。”
罗成没接笔。
“仓库最近摄像头接触不好。”
我把昨晚的行车记录仪存储卡放到桌上。
“没事,我车上的挺好。”
齐振的目光落在那张卡上。
他嘴角那点笑,没了。
【第三章】
会议室的门刚关上,齐振就追了进来。
“我想起来了,可能录错了。”
许知秋打开记录本。
“哪里录错?”
“接收人。系统默认的,我没注意。”
“签名也是系统默认的?”
齐振揉了一把鼻子。
“罗哥让我照旧单做,我就照着做了。我又不懂这些。”
我把椅子往后一拉。
“你上个月培训别人录单的时候,拍胸口说全公司没人比你熟。”
“那是日常操作,复杂的我不懂。”
“你的专业能力还分场合。涨工资时全能,担责任时文盲。”
唐圆把笔盖按得咔哒一响。
齐振扭头瞪她。
她抬起笔。
“没笑,记知识点。”
许知秋让齐振先出去,又把监控调取申请发给行政。
我拿出昨晚的聊天记录。
“他知道我缺那八百块,罗成也知道。他们拿这个逼我跑了一趟,回来就挂上六台设备。”
许知秋看向我。
“你之前有没有代签过?”
“没有。空白交接单,我也没签过。”
唐圆翻出费用凭证。
“雨靴报销单是罗成审批的,齐振做过附件整理。他们都接触过这张签名。”
门又被推开。
罗成进来,放下一份打印件。
“调拨通知,昨天中午就有。周立不能说自己完全不知道。”
纸上是部门小群的截图。
罗成发了一句,东河仓准备接收临时存放设备,管理员关注。
我接过来,看完,放回桌上。
“下面怎么截掉了?”
罗成没回答。
我打开自己的群聊。
在那句话下面,我问过,设备型号、数量、送达时间、现场交接人分别是谁。
罗成回复,等通知。
我把完整页面推到许知秋面前。
“我等到了车辆抛锚,没等到交接。”
罗成往椅背上一靠。
“你就认定我们故意害你?”
“我认定这签名不是我写的。”
“大家一起干这么久,信任呢?”
“在六十八公里外,和你的交接单一起失踪了。”
信息员在门口敲了两下。
“后台记录导出来了。”
罗成坐直了。
上传人是齐振。
审批人是罗成。
附件在昨夜九点五十七分生成,十点零四分上传。
那时候,我还在回城的路上。
许知秋逐字念完时间。
“为什么事后生成签收表?”
罗成把茶杯换到另一只手。
“现场先口头交接,事后补录,业务里很常见。”
我把手机放到桌子中间,点开齐振昨晚发给我的语音。
先是他说,哪有什么设备资料,逗我玩的。
接着是他那句,罗哥说你缺八百块,肯定来。
录音里有人笑着接话。
“让他发个到仓定位,回来好算油钱。”
许知秋按下暂停。
“这是谁?”
我看向罗成。
罗成把杯盖拧上,又拧开。
“饭桌上人多,听不清。”
我继续播放。
下一句,是齐振问:“罗哥,发了之后呢?”
桌边没人动。
录音里,罗成回答:“发了就行,留着。”
当时那边吵,我只顾着问人在哪儿。
现在会议室只剩空调出风声。
每个字都落在桌面上。
许知秋把录音时间记下来。
“原文件保留,不要剪。”
罗成伸手去拿打印件。
“这说明不了什么。调拨总得有到场证明。”
唐圆的电脑响了一声。
她看了眼邮件,手指停在触控板上。
“周立,你看这个。”
那是罗成昨夜发给财务的情况说明。
内容写得很完整。
六台设备已交由周立转运至东河仓,附到仓定位、接收签名及语音确认。
如后续盘点出现差异,由接收保管人负责说明。
附件里有我的定位截图。
还有一段裁剪过的语音。
我到东河仓了。
后面那句你人呢,被剪掉了。
我盯着屏幕,指尖一点点压紧桌沿。
齐振把我骗出去,不只为了赌一顿饭。
罗成给我搭了辆车,车名叫十七万四千元。
方向盘归他们。
出事,司机是我。
许知秋合上本子,拨通审计负责人方启的电话。
“方经理,请你过来。不是同事纠纷。”
罗成站了起来。
“用不着把话说这么严重!”
许知秋抬头看他。
“那就请你回答,设备到底在哪儿?”
罗成的嘴唇动了两下。
门外突然响起齐振的声音。
“罗哥,门卫老赵怎么把那天的车登记找出来了?”
他推门进来,半句话卡在喉咙里。
我看着他手里的纸。
“巧了。”
“我的车查完了,该查你的了。”
【第四章】
赵有福把车辆登记本抱进会议室时,齐振想上去接。
老赵把本子往怀里一收。
“我抱得动。”
齐振的手在空中停了停。
“赵叔,我帮您。”
“上回你帮我登记,车牌少写两位,经理问我放出去的是车还是车头。你坐着吧。”
唐圆把脸转向窗户。
老赵掀开登记本,指住其中一行。
昨天下午三点四十分。
公司货车出场。
驾驶人齐振。
货物六箱。
用途,搬家。
齐振抢着说:“对,我搬家,罗哥批准了,私人用车费用后面会结。”
方启刚进门,听见这句,拉开椅子。
“批准单呢?”
“口头批准。”
“费用标准呢?”
“还没算。”
“出车申请呢?”
齐振舔了舔嘴唇。
“来不及填。”
我看着他。
“你搬自己的家,公司的车、公司的油、公司的工时。你这不是乔迁,是公司给你办陪嫁。”
齐振一拍桌子。
“周立,你嘴别这么损!”
我把水杯往旁边挪了挪。
“你拍轻点,桌子还没算进你家财产。”
方启抬手,让我们停。
行政把调取的监控接上屏幕。
仓库装卸区的录像先放出来。
齐振穿着工服,推着手推车,车上摞着六只纸箱。
纸箱外头写着厨房用品。
他把箱子装进公司货车,又从驾驶室拿出一只保温杯。
老赵从画面边缘走过去,问他装的什么。
监控没有声音。
齐振在会议室里接得很快。
“锅碗瓢盆。”
我指着其中一只纸箱。
“你家锅碗瓢盆,还贴公司资产转运标签?”
行政把画面暂停,调取原分辨率截图。
箱子侧面有一条蓝色标签。
这是我们包装精密仪器用的批次条,不是普通快递贴纸。
齐振往屏幕前凑了两步。
“旧箱子不能用?”
“能。箱子从哪儿拿的?”
“仓库。”
“谁领给你的?”
“我忘了。”
“里面原来的东西呢?”
“我怎么知道!”
我点点头。
“你只知道搬,不知道搬什么。公司请你当调度,多少有点屈才,应该给你配个蒙眼布,专门抽盲盒。”
齐振扭头看罗成。
罗成把桌上的纸一张张拢齐。
“包装箱不能证明是设备。先把事实搞清,别往人身上扣帽子。”
方启拿起笔。
“说得对。监控只证明齐振使用公司车辆,在工作时间搬走六箱物品。箱内是什么,还要核验。”
齐振松了口气。
方启接着问:“车去了哪里?”
“我新租的房子。”
“地址。”
齐振报了一个小区。
信息员看了眼车辆调度后台。
“货车当天下午没有进入这个小区附近。停留最久的位置,是城南设备交易市场。”
齐振的眼皮跳了一下。
“绕路买东西。”
“买什么?”
“家具。”
唐圆拿起笔,在记录上写了两个字。
齐振问:“你写什么?”
“家具。”
她抬头。
“怕你一会儿想起来,其实是锅碗瓢盆自己要逛街。”
方启让信息员封存公司货车的行车记录文件,又让老赵签了登记本复印件。
齐振的椅子往后蹭了半寸。
罗成开口:“总不能因为一次私用公车,就停部门工作吧?客户还等着。”
“所以设备必须找到。”
方启把笔扣上。
“调查期间,你们两人暂停经手资产调拨、处置及相关审批。正常配合核查,其他工作由公司另行安排。”
罗成的脸绷了起来。
“我这个主管,也说停就停?”
“业务权限暂停,不是当场定性。你刚才也要求先查事实。”
齐振伸手拉了拉罗成的袖子。
罗成把胳膊抽了出去。
两个人隔着桌角对看了一眼。
我把报销单放到方启面前。
“还有这趟六十八公里,罗成在工作群安排的。请一并确认。”
罗成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报销单。
“都查十几万的设备了,你还惦记这两百来块?”
我把单据压平。
“十七万四是公司的,两百零九块二是我的。”
“你们两个账,我都认得。”
走出会议室,齐振追上来,把我堵在饮水机旁。
“你是不是早就想整我?”
我按下接水键。
“没有。”
他刚抬起下巴,我接着说。
“我昨天才学会。”
水还没接满,他已经把纸杯捏扁了。
【第五章】
当天中午,部门群里出现一段新视频。
画面里,我坐在会议室,声音清楚。
“你们两个账,我都认得。”
接着,是我指着齐振说,公司给他办陪嫁。
再后面,画面切到齐振拍桌子。
他配了一大段话。
同事之间开玩笑,被人无限上纲,还拿资产问题恶意举报。以后谁敢跟这种人共事。
罗成没转发。
他只在下面回了一句。
“成年人,先学会控制情绪。”
我拿着筷子,盯着手机。
食堂的红烧肉刚夹起来,油顺着筷子滴回盘里。
对面两个同事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
其中一个低头扒饭。
另一个压着声音说:“他俩就是爱开玩笑,你别真把关系弄僵了。”
我把肉放进嘴里,嚼完才问。
“换你跑一百三十六公里,再背十七万四千元的账,你也能笑?”
他手里的勺子停住。
“我不知道后面这事。”
“所以先别劝。”
我端着餐盘,去了另一张桌子。
唐圆坐过来,放下一碗汤。
“你不解释,他们就只看那段。”
“我解释,但不在食堂开发布会。”
我给许知秋打电话,问能否在内部群说明本人未接收设备,以及已提交调查的事实。
她让我不要公开尚未核实的判断,可以澄清针对本人的剪辑内容。
十分钟后,我把完整的工作安排、齐振承认恶作剧的群聊,以及我要求保存证据的原话发进群。
涉及设备具体编号和调查附件的部分,没有外传。
我最后写了一句。
昨晚我妈给我热了四次饭。你们笑的是视频,我跑的是真路。
群里先没了动静。
过了半分钟,刚才劝我的同事回了两个字。
抱歉。
紧接着,行政发出提醒。
未经授权,不得传播调查会议录像;有关材料已保全,禁止继续删除、剪辑或以私下言论影响核查。
齐振撤回了视频。
可撤回提示下面,留着罗成那句成年人先控制情绪。
唐圆看了看手机,夹起一块豆腐。
“他怎么没撤?”
我说:“过时间了。”
唐圆咬住筷子,脸转向另一边。
下午,齐振第三次来找我。
这回没在办公室。
他把我叫到消防通道,递来一支烟。
我没接。
“这里禁烟。”
“你以前没这么多规矩。”
“以前我也没这么多设备。”
他把烟塞回盒里,压低声音。
“我给你转三千,这事别闹了。”
“哪件事?”
“跑腿那事。”
“我报销两百零九块二,你多给的两千七百九十块八,是买什么?”
齐振盯着我,牙齿在腮帮上顶出一块。
“你非要说这么明白?”
“财务教的,收款要有名目。”
他又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
“签了这个。就说设备你没经手,是录单失误。然后你撤回投诉,咱们各走各的。”
我接过来。
前半段写的是录单失误。
后半段却写,双方确认设备调拨属于正常业务,不存在虚构事实或恶意转嫁责任。
我把纸翻过来,拍了照。
齐振伸手就抢。
“你拍什么?”
我把手机举高。
“你让我签的东西,我不能留底?”
楼梯下面传来脚步声。
保洁阿姨拎着拖把上来,看见我们,一把将拖把横在中间。
“要打出去打。刚拖的,摔了算谁的?”
齐振的手僵在半空。
我把纸还给他。
“不签。三千也别转。”
“周立,你别给脸不要脸!”
保洁阿姨抬起头。
“公司福利这么好了,还发脸?我干三年怎么没领着?”
我憋着一口气,侧身让她过去。
齐振站在楼梯口,耳根一路涨到脖子。
回到工位,我把这次接触的经过书面交给许知秋,附上那份文件照片。
她看完,只说了一句。
“后续沟通,尽量有调查人员在场。”
我点头。
下班前,行政查到公司货车那天下午的停留商户。
城南设备交易市场,达顺二手设备。
方启拨电话过去,对方听完公司名称,直接问。
“六台热成像仪,你们准备什么时候把手续补给我?”
会议室里,齐振刚拿起水杯。
杯底磕在桌沿,水洒了一裤子。
罗成猛地转头。
“你不是说处理干净了吗?”
话出口,他自己先闭了嘴。
方启看向记录员。
“这句话,原样记。”
【第六章】
第二天,达顺的老板郑达来了。
人还没坐下,先把一沓转账凭证拍在桌上。
“机器你们要拿回去可以,我的钱谁退?”
齐振站起来给他倒水。
“郑哥,先别急,咱们昨天不是说好了——”
郑达一把按住杯口。
“你昨天说今天补公章,今天你公司说不知道。再等明天,你是不是准备告诉我公章请产假了?”
我往后靠了一点。
这位老板说话,省了我们半杯咖啡。
罗成把一份单子推过去。
“郑老板,可能存在沟通偏差。这批设备是送去做检测评估的,不是卖。”
郑达看着他,缓缓掏出手机。
“评估费十二万六,还是我给你?”
他把屏幕往桌上一放。
“你们公司招评估员吗?招的话我去,我给别人评一次,别人给我十二万六就行。”
齐振想开口,郑达抬手指住他。
“你先别说。你一说话,我血压就想加班。”
方启把谈话事项说明清楚,征得郑达同意后开始录音。
“请你说一下交易过程。”
郑达翻出聊天记录。
三天前,齐振联系他,说公司有一批退下来的仪器,内部走处置流程,价格低,付款快的优先。
他要看序列号和检测结果。
齐振发了照片。
照片里有六台机器,有编号,还有一张盖章的旧设备处置表。
唐圆把表放大。
“这是去年的打印机报废单。”
郑达一愣。
她调出财务归档件。
表头、章的位置、右下角的折痕都一致。
只是品名和金额换了。
郑达两只手撑住桌沿,抬头看齐振。
“你拿打印机的寿终正寝证明,给热成像仪办户口?”
齐振额头上有汗。
“资料都是罗哥给的,我就负责联络。”
罗成把椅子往后一推。
“你少往我身上扯。谁让你直接卖了?”
“不是你说账上调去东河,后面再走盘亏?”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齐振看见罗成的脸,嘴唇抿住了。
方启没有顺着吵。
他让郑达展示原始聊天,再核验付款记录。
十二万六,分两笔。
九万元转给罗成。
三万六千元转给齐振。
罗成盯着收款页面。
“私人往来不能和这笔业务混为一谈。”
郑达把聊天往上滑。
齐振发过一条消息。
九万给罗主管,三万六给我,备注设备款,别写错。
郑达点开两笔转账备注。
设备款。
字不多,每个都很勤快。
齐振想伸手拿手机,又把手缩回去。
“郑哥,我们可以商量。”
郑达把手机扣在自己掌心。
“你卖的时候喊我郑总,出事叫我郑哥。再等会儿,是不是就该喊爹了?”
方启打断他们。
“钱款问题和设备权属分别处理。我们先核验实物,相关交易资料请保留原件。”
郑达同意带我们去店里。
出门前,罗成把我叫住。
“周立,你跟着干什么?有审计就够了。”
我拍了拍自己的工牌。
“设备管理员,认机器的。”
“你现在去,是不是存心看笑话?”
“你们请我去东河的时候,没这么担心我见世面。”
到了店里,六台机器放在货架下层。
外面的纸箱还在。
厨房用品四个字,是齐振写的。
其中一箱下头还补了三个字。
轻拿轻放。
唐圆看了一眼。
“还挺会疼锅。”
我戴上手套,先比对机身铭牌,再核验系统内的设备序列号。
六台,全在公司固定资产清单里。
其中一台左侧把手有补胶。
上个月客户摔裂过,是我送去维修的,记录里有原照片。
我翻出照片给方启看。
“外观编号、机内编号、维修痕迹,三项都对得上。”
郑达伸手按住额头。
“我还问过他,怎么刚退下来的机器这么新。”
齐振低着头,不接话。
郑达接着说:“他说老板有钱,不爱用旧的。”
唐圆掏出随身的小本子。
“这句我得记。我们老板上个月为了省二十块快递费,让我凑满减。”
店员正准备把纸箱搬下来,方启拦了一下。
“先保持原状,拍照核验完再动。涉及的材料,公司已经联系专业人员处理,也会向公安机关反映。”
齐振立刻抬头。
“至于报警吗?东西又没少!”
郑达把转账凭证拍到他胸口。
“东西在我这儿,钱在你们兜里,锅在周立头上。”
“你们这不是没少,是分得挺匀。”
我站在货架旁,后槽牙咬了一下,又松开。
那六台机器,只离我两步。
昨天它们还挂在我的名下,等着哪次盘点,给我一个交代不清。
齐振见我没出声,伸手拉我袖子。
“周立,你说句话。”
我往旁边让开。
“轻拿轻放。”
他一愣。
我指了指纸箱。
“说机器呢。”
【第七章】
回公司后,罗成先改了口。
“卖设备的事,我确实知情,但这是部门内部周转,不是侵占。九万块只是暂时放我这里。”
方启问:“公司委托你代收的依据呢?”
罗成把一张手写便条推过去。
上面写着设备处置,后面跟了几个金额。
没有日期,没有审批人。
唐圆翻到资产管理制度那一页。
“超过五万元的处置,需要资产评估、部门申请、财务复核和负责人批准。你这张纸,只能证明这支笔有墨。”
罗成伸手去收便条。
方启按住一角。
“你提交的说明材料,我们留复印件,原件核对后归还。”
齐振坐在另一边,不停看手机。
许知秋问他看什么。
“家里有事。”
“如果需要处理紧急事务,可以说明。”
齐振把手机扣住。
“没什么。”
桌边的屏幕亮了一下。
弹出一条群消息。
振哥,下次乔迁还请不请?
群名是乔迁大吉。
我认出来了。
那天晚上电话里的笑声,就是从这个群的聚餐传出来的。
齐振立刻把手机塞进裤兜。
许知秋没有看他的私人聊天,只问与调查相关的问题。
“为什么要让周立去东河仓?”
“开玩笑。”
“为什么需要他发定位?”
“证明他到了。”
“证明给谁看?”
齐振不说话了。
方启把那份财务情况说明推过去。
“定位最后用在这里。你事先知道吗?”
“我不知道罗哥会这么写!”
罗成拍了一下桌子。
“你自己提议找周立,说他最好说话!”
齐振猛地转头。
“我说的是找人接收,不是让他赔钱!”
“你别装。报销单签名谁抠的?”
“你让我照着做!你说做完给我责任岗名额!”
我抬起头。
许知秋也停了笔。
“什么责任岗名额?”
齐振的喉结滚了一下。
罗成抢着说:“正常的人选讨论。”
“正常?”
齐振把椅子挪向桌边。
“你说周立一旦出了保管差错,岗肯定没了,让我先学盘点。你还说他不敢闹,工资扣一点,他就得老老实实加班。”
罗成指着他。
“你少胡说!”
“我有聊天!”
齐振把手机掏出来,手指抖着往上翻。
方启让他别急,逐项提交,与原始记录核对。
罗成的手停在半空,指头慢慢蜷了回去。
我看着他们。
前一天,他们还坐在饭桌上,拿我的八百块打赌。
今天,三万六和九万各坐一把椅子。
谁也不认谁。
齐振提交的聊天里,罗成让他用旧报销附件里的签名,补齐东河仓接收手续。
齐振问过一句。
周立没看见东西,会不会找?
罗成回。
先挂着。月底忙起来,他哪有空一台台核。
再往下,是另一句。
真问起来,就说他没按要求联系物业,现场交接出了岔子。
我把水杯拿起来。
杯里的水已经凉了,贴着牙根往下走。
许知秋看向我。
“需要暂停一会儿吗?”
我把杯子放下。
“不用。请继续。”
齐振见我看他,赶紧说:“我真没想让你赔十几万,是罗哥——”
“你让我开六十八公里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第二天还要盘库?”
他低下头。
“你把视频发群里时,有没有想过我妈等我回家吃饭?”
他拽住裤缝。
“你往系统上传签收单时,有没有想过十七万四千元,我得攒多久?”
他的嘴动了动。
“我以为后面能补上。”
我点点头。
“你们把我的名字补上了。”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
方启继续核对材料。
涉及设备交易的部分,公司依法报案,提交现有证据;是否构成犯罪、各人承担什么责任,交给有权机关调查。
劳动关系处理则按公司制度和程序另行推进。
罗成听完,把笔扔在桌上。
“我辞职,不干了,总行吧?”
许知秋把笔捡起来。
“你可以依法提出辞职。辞职不等于既往事项不再调查,也不会让已经产生的责任消失。”
罗成站着,胸口一上一下。
齐振忽然抓住他的袖子。
“罗哥,你不能先走。钱你拿了九万,办法也是你想的!”
罗成低头看着他的手。
“松开。”
齐振没松。
他的椅子被膝盖顶倒,砸在地砖上。
门外有人停住脚步。
我把会议室的门关严。
齐振以为我要帮他,抬头喊了一声我的名字。
我转过身。
“别让外面听见。”
他的肩膀松了半寸。
我把倒下的椅子扶起来。
“证人够多了,别再增加工作量。”
【第八章】
调查还没结束,齐振先去了人事。
他说自己要请长假,身体不舒服。
许知秋把请假流程发给他,提醒按规定提交材料,不影响已有事实核查。
他又改口,说他只是临时工,卖设备是执行领导指令,不应该承担后果。
许知秋拿出他的劳动合同。
“你是正式员工,合同是你自己签的。”
齐振盯着签名,没再提临时工。
到了下午,他开始说钱已经花了,能不能每月从工资里少还一点。
许知秋没有答应私下处理,让他就相关款项向调查人员如实说明。
我去人事补签陈述确认单时,他就坐在走廊里。
两只手夹着一杯水,纸杯边缘被捏出了四个角。
看见我,他站起来。
“周立,我请你吃饭。”
“没空。”
“你不是一直说我欠饭钱吗?我都还你。”
“饭钱上周还了,备注我也记得。”
齐振垂下眼,喉咙里挤出一句。
“我嘴贱。”
我推门的手停住。
他赶紧往前走了一步。
“我真知道错了。家里刚搬房,押金、家具都花了钱。我不想连工作也丢。”
“那你把我挂成保管人的时候,给我留工作了吗?”
他捏着杯子的手更紧了。
水从杯沿溢出来,流到鞋面上。
“我当时只想着罗哥答应我那个岗。”
“我知道。”
“你帮我跟人事说一句。就一句,说你不追究玩笑的事。”
“骗我跑腿,我会按事实说明。伪造签收、擅自搬走设备、收私人款,不是我说算了就能算。”
齐振忽然把杯子往垃圾桶里一砸。
“你就是想看我倒霉!”
水溅在桶边。
我往后退了半步。
人事办公室的门开了。
许知秋站在门口。
“齐振,进来。不要继续私下接触投诉人要求改变陈述。”
他嘴唇抖了两下,转头看我。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人。”
我把被溅到的裤脚抖了一下。
“你以前也没把十七万四千元写我名下。”
正式听取申辩那天,罗成带来了一页情况说明。
他把出售设备写成试探市场,把私人收款写成代管,把伪造签收写成手续不规范。
读到最后,唐圆把笔放下。
“照这个写法,我们财务催款可以改名叫关心客户钱包。”
罗成拿纸的手一紧。
方启让她先不插话,继续让罗成说明。
罗成把情况说明读完,又提出设备已经找到,不能按造成重大损失处理。
许知秋翻到员工手册。
“公司会分别核对事实和制度依据,不把尚未认定的损失直接算到你头上。但擅自处置公司资产、伪造交接材料、私收交易款的行为,也不是只有设备找不回来才处理。”
她把他当年的签收页和培训记录放在旁边。
罗成没有碰。
齐振则把责任全推给罗成。
说到一半,他发现罗成在看他,又加了一句自己没有分辨能力。
我坐在旁边,没忍住抬了一下头。
“你分九万和三万六的时候,分辨得挺准。”
齐振低下头,双手撑住额头。
许知秋把双方意见记完,让他们核对后签字。
该履行的通知程序、内部核查,公司一项项走。
我没有参与最后的人事决定,也没有替谁下结论。
我只把自己那份陈述逐字看完,签上名字。
这次的立字最后一竖,很直。
当天,东河仓物业回复了公司取证申请。
物业值班记录和门口监控都在。
我到场前后,仓门没有开启,没有任何设备搬入。
物业负责人还提供了此前的通知。
旧仓已经停止日常收货,钥匙统一保管,未经双方预约不得进入。
罗成早就签收过通知。
方启把这份材料归档,安排最后一次现场核验。
东河仓租赁到期,恰好也要做退租交接。
原部门负责人、调度、设备管理员和行政,需要把库存与门锁记录现场对清。
齐振接到通知时,先问谁开车。
行政说,公司安排车,统一往返。
他转头看我。
“你不去?”
我把自己的行程单递给行政。
“去。我上午还要在那边对接维修点,单独开车,提前报备了。”
齐振挤出一点笑。
“那回来的时候顺我一下呗,公司的车肯定还得等。”
办公室里,唐圆抬起了头。
我看着齐振。
“你是真把我当固定资产了。”
【第九章】
第七天,我又到了东河仓。
还是那道蓝门。
这次天没下雨,物业拿着钥匙站在门边,许知秋和方启都在。
齐振从公司车上下来,先看了眼我的车。
“你这车还挺能跑。”
我锁上车门。
“是。尤其擅长跑冤枉路。”
他没接话。
罗成戴着一顶帽子,下车后一直低头看手机。
物业把外锁打开,又拆下里面的链条。
铁链拖过门框,响了几声。
门推开,灰尘落在门槛上。
地上几道旧货架的印子,墙边只有两只破纸箱。
方启让相关人员逐项确认。
没有六台热成像仪。
没有新的入库痕迹。
没有任何人能够指出当晚所谓的交接位置。
罗成还想说可能临时放过,物业负责人直接拿出了记录。
“你们上个月清仓后,钥匙就由我们保管。哪次开门、谁来拿、干什么,都签了字。你要说我放人进去,把人名说出来。”
罗成把手机按灭。
齐振站在门边,鞋尖蹭着灰。
方启问他:“你有没有向周立实际交付这六台设备?”
齐振摇头。
“请明确回答。”
“没有。”
“有没有委托其他人在这里交付?”
“没有。”
“上传的周立签收文件,是否由你制作?”
齐振看了罗成一眼。
罗成没有看他。
齐振吸了一口气。
“是。但内容是罗哥要求的。”
方启让他核对记录,补充意见可以写在后面。
齐振捏着笔,写了好一会儿。
罗成那边也完成了现场陈述。
清点结束,行政和物业继续核对退租水电表。
许知秋叫住两个人,拿出文件。
“公司已综合调查材料、你们的申辩以及制度依据,履行相应程序,作出解除劳动合同的决定。今天向你们送达。”
齐振抬起头。
“现在?”
许知秋点头。
“依据、事实及办理事项,通知里都有。工资和应结算项目依法核算,个人物品安排领取。对处理有异议,你们可以通过法定途径提出。”
她先把罗成的那份交给他。
齐振往后退了一步。
“我的给周立看什么?”
许知秋看向我手里的另一份文件。
“那份是他的责任核查结果。”
我把文件翻开。
经核查,周立未接收涉事设备,无相应保管责任。
我看了两遍,把纸收进文件袋。
许知秋拿着齐振那份通知走过来时,物业负责人正好递水电确认表,请她核对经办信息。
她让旁边的我帮忙递交,自己仍在现场完成送达说明。
我接过通知,递到齐振面前。
“你的。”
他没接,先把文件往旁边一拨。
“开个玩笑,至于吗?”
仓门边几个人都停住了。
我看着他,掏出手机,打开调查会上已经核实过的监控片段。
齐振穿着工服,推着六只箱子,走向公司货车。
他那天走得很轻快,还抬脚把一只碍事的纸团踢开。
我把屏幕朝他转过去。
“骗我跑腿,是你嘴里的玩笑。”
“这个,是你上班搬公司。”
他的手抬了一下,又放下。
我把通知重新递过去。
“巧了,公司也跟你开个玩笑。”
许知秋看了我一眼。
“处理决定不是玩笑。”
我点头。
“对,许姐说得严谨。”
唐圆没来现场,站在旁边的行政却把手里的表挡在嘴前。
齐振一把接过通知。
纸在他手里折出一道硬痕。
他看完第一页,翻第二页,翻到最后又翻回第一页。
“设备都找回来了!”
许知秋把送达事项再说明了一遍。
“你的意见已记录。设备找回与此前已经实施的行为,分别认定。相关款项和涉嫌违法事项,另依法处理。”
罗成忽然开口。
“有必要当着周立说吗?”
我抱紧自己的文件袋。
“你们当着一桌人赌我缺八百块时,没这么讲究。”
罗成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齐振捏着通知,膝盖往下一弯,坐到了门槛上。
他反复念着那几行字。
“解除……严重违反……我就拿了三万六……”
罗成转过头。
“你现在还提钱?”
齐振抬头,眼里已经有水。
“你拿九万当然不想提!”
他的声音一下拔高,门里的回音跟着撞出来。
“你答应给我的岗呢?你说不会出事呢?”
罗成往后退了一步。
齐振站起来想追,脚被门槛绊了一下,扶着门框才没摔倒。
他攥着那份通知,眼泪砸在纸角上。
许知秋让他们先分开,给了纸巾,又说明公司返程车辆二十分钟后出发,仍可乘坐。
齐振一把推开纸巾。
“谁坐你们的车!”
没人接话。
他擦了一把眼睛,又看向我。
“周立,带我回去。以前的事,我跟你道歉。”
我把车钥匙收进掌心。
“公司车等二十分钟。我的车,不接私单。”
“就顺路一下,你至于这么记仇?”
“我顺了你一百三十六公里,你还没下车呢。”
齐振把通知卷起来,指向路口。
“行。我自己走!六十八公里,我又不是没长腿!”
我看了眼他脚上的新皮鞋。
“祝你体验六十八公里徒步回家。”
“你笑什么?”
“没笑,配合你的锻炼计划。”
他转身就走。
走了十几步,又停下来掏手机。
叫车软件上的报价大概不便宜,他连着划了好几次屏幕。
罗成没动。
行政问他要不要上车等。
他点了一下头,钻进后排,把帽檐拉低。
半年前,罗成第一次给我们开会,说主管必须带头,不能让员工等。
今天他坐得最早。
我把自己的核查结果放进副驾驶,正准备关门,许知秋叫住我。
“以后别拿公司处理结果开玩笑,容易引起误解。”
我点头。
“记住了。”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我。
“不过,你的报销通过了。”
我立刻把车门重新拉开。
“这句您展开说说。”
【第十章】
齐振没走完六十八公里。
连六公里都没有。
我去维修点办完事,沿园区主路出来,看见他坐在一家小卖部门口。
鞋脱了一只,袜子卷到脚心。
旁边放着一瓶水。
那份辞退通知被压在水瓶下面。
我停在路边等红灯,他看见了我的车,抬起手。
我没摇下车窗。
后面,公司安排的返程车正好驶来。
司机按了两下喇叭,在前面停住。
齐振把鞋往脚上一套,拎起水瓶,跑了两步,又改成单脚挪。
车门打开。
他弯腰上去,里面坐着罗成。
两个人隔着一排座位,谁也没看谁。
司机探出头问他。
“还锻炼吗?”
齐振没回答。
车门关上了。
我把脚从刹车上松开,跟着绿灯往前开。
到公司时,唐圆已经在我的工位旁等着。
她把付款审批单举到我面前。
“两百零九块二。里程补贴和通行费,按现行标准核的。”
我接过单子,仔细看了一遍。
唐圆敲了敲桌面。
“怎么,还嫌少?”
“没有。第一次觉得报销单这么顺眼。”
“别看出感情。下次缺票,照样退。”
我把单子收好。
她又放下另一份通知。
公司向相关范围澄清了设备交接事实,原来挂在我名下的调拨记录被按流程更正,保留修改痕迹和调查依据。
不是一键删掉。
谁录的,谁批的,为什么改,都留着。
我指着最后一行,问她。
“这个也能打印一份吗?”
“干什么?”
“给我妈看。她昨天还问我,课学完了没。”
唐圆拉开旁边的椅子。
“阿姨知道多少?”
“知道我被人当司机耍了。不知道十七万四千元。”
她把通知抽回去,点开打印页面。
“那就告诉她,学完了,学费退了。”
机器吐出纸的时候,许知秋也来了。
她把责任岗的后续安排交给我。
原来的评定暂缓,重新按实际工作记录、技能考核和岗位要求进行,申请人都可以参加。
我看见自己的名字在候选名单上。
没有直接给我。
也没有因为我投诉,就把我划掉。
许知秋问:“还参加吗?”
“参加。”
“这次要现场考设备故障判断,别光顾着斗嘴。”
我把报名确认签了。
“斗嘴是被动技能,修机器才是吃饭的。”
她收回表,嘴角提了一下。
“那就好好吃饭。”
下午,我配合补充了证据说明。
郑达也在。
他带来原始交易文件和设备照片,钱款怎么追回、交易责任怎么处理,由相关程序继续推进。
他见到我,先说了一句对不住。
“我图便宜,手续没看细,差点把你也坑进去。”
我摇头。
“你愿意拿出原记录,比跟他们一起说口头约定强。”
郑达搓了搓手。
“以后你们公司正规处置设备,能不能通知我?”
唐圆刚好抱着资料过来,听见这句就停下了。
“可以。公开流程、对公付款,手续齐全。”
郑达连着点头。
“我现在看见私人收款码就胃疼。”
至于齐振和罗成,公司的解除程序已经完成,涉嫌违法部分仍在调查。
没有谁在会议室里拍一下桌子,就能替法院把判决念了。
但他们拿走的款项、制作的材料、留下的聊天和录像,也不会因为一句辞职就变没。
我不用每天盯着他们。
该提交的提交,该配合的配合。
更要紧的是,月底考核还剩三天,我得把库里的设备重新对一遍。
老赵抱着登记本经过,探头问我。
“忙呢,周师傅?”
我抬起头。
老赵赶紧补了一句。
“真师傅。门禁那边的读卡器又不灵了,想请你看看,报修单我填了。”
他把单子放下,四个栏都写满了。
故障时间、位置、现象、联系人。
我看了看,拿起工具包。
“走。”
老赵跟在后面。
“这回不怕我们骗你?”
我晃了晃报修单。
“怕,所以留证据。”
他笑着把登记本夹在胳膊下面。
“挺好。以后谁想开玩笑,先签字。”
修门禁用了十分钟。
我拧好最后一颗螺丝,老赵刷卡试了两次,闸机都开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袋橘子,往我手里塞。
“家里带的,拿两个。”
我真只拿了两个。
他瞪我。
“你这么实在,容易吃亏。”
我把第三个也拿上。
“改了。”
老赵乐得直拍桌子。
下班前,财务通知我,报销已经到账。
两百零九块二,一分没少。
我盯着银行短信看了几秒,给我妈发了条消息。
今晚回家吃饭,不接人。
她回了一个好字。
紧跟着,又问。
饺子还是面?
我回,饺子,要刚出锅的。
手机放下,部门新建的工作群弹出消息。
有人问,明天去客户现场,能不能申请我开车协助,里程按制度报销,时间提前确认。
我看完,没有立刻答应。
先问设备数量、任务时长、随车人员和返程安排。
对方一项项回齐,又发来正式申请。
我在群里回了个可以。
唐圆正好路过,朝屏幕抬了抬下巴。
“还以为你以后谁都不带了。”
“正常干活,该带就带。”
“那谁不带?”
“会自己走六十八公里的。”
她把文件夹往脸前一挡,笑声从后面漏出来。
我也笑了。
这回没人站在雨里。
临走前,方启发来消息,让我把这一周的工作交接问题整理成一页清单,供后续流程修订参考。
我开了文档,先列事实,再列需要改的项目。
写到最后,手快,把给自己的备注也打了进去。
等责任岗考上,必须加两份锅包肉,庆祝本人终于不是公司共享汽车。
点发送时,我没留神。
连备注一起发了。
两分钟后,方启回复。
前面的收到。最后一项不进流程,饭可以我请。
我盯着屏幕,慢慢把脸埋进手掌。
唐圆还没走远,回头问我怎么了。
我把电脑转过去。
她看完,蹲在我的工位旁,半天没站起来。
“周立,你这周白学了。”
我关掉屏幕,拎起包。
“没白学。”
“这次车不是白开的。”
回到家,我妈正往盘里夹饺子。
锅盖掀开,热气扑到我的眼镜上。
她伸手接过我递去的那几张纸,翻了两页,又塞回我怀里。
“别拿到饭桌上,沾油。”
我把文件袋放到柜子顶上,洗手坐下。
第一只饺子刚夹起来,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我看了一眼,没接。
对方发来短信。
周立,我是齐振,能不能出来聊聊?
我把号码拉黑,手机扣在桌角。
我妈问:“又要接人?”
我咬开饺子,烫得赶紧喝了口水。
“不接。”
她把醋碟往我面前一推。
“那就趁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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