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AI一秒裁掉的珠宝鉴定师,蹲在旧货市场摆摊。
开金店的连襟当众开价:月薪三千,来店里称金子。
他不知道——
我六十块收的“铜盒”,剥开是十万的手镯;
我五百块论堆收的一箱“假货”,拍出一百二十八万;
拍卖场上举牌跟我抢到九十四万的,还是他。
亲戚笑我收破烂。
我笑他们连破烂和宝贝,都分不清。
第01章
旧货市场周末。
地摊从巷口摆到巷尾,喊价声此起彼伏。
“祖传玉镯,八百!”
摊主把镯子举过头顶,在太阳底下晃晃。
旁边围着七八个人。
一个中年女的伸手要接。
我蹲下去瞅了瞅。
拿着我的放大镜。
镜下扫了一圈,我心里有数了。
“酸蚀纹,蛛网状。”我说,“B 货。酸洗注胶的,戴久了发黄。”
那女的把手缩回去了。
围观的人马上全走了。
“你懂个啥!”摊主脸涨得通红,“祖上传的!”
“哦,那就继续留给下一代吧。”
“你砸我场子?”
他追着我骂了半条巷子。
我默默的没还嘴,走了一圈又绕回他摊前,指了指脚边一个铁盒。
刚才蹲下的时候我扫到一眼——他摊子最里头,一堆旧铜器底下,露出一个角。
盒子上满是绿锈。
一只镯子在里面,裹着泥。
“六十,全拿走,别让我再看见你。”
我掏出手机给他扫了60块。
“下次收到这样的,还卖你。”
“好。”
嘿嘿,我们都觉得占了便宜。
手机震了一下。
家族群里,连襟周凯发了张金店柜台的照片,配文:“今天又出了个八十万的镯子。”
底下二姨夫接了句:“还是周凯实在。”
又是一条:“知远呢?听说被裁了,现在在旧货市场收破烂。”
表弟跟了个笑哭的表情。
我看了看手里的铁盒,没回。
我干了十五年珠宝评估,上个月被裁了。
然后在这条街摆摊。
在他们嘴里,这叫收破烂。
盒子里的东西,我到那天晚上才知道值多少。
第02章
被裁那天,也没发生啥可看的戏。
机构上线了个 AI 快检。
手机对准石头拍一张,一秒,结果就出来啦。
所以。
人工鉴定岗,缩编。
然后,我被裁员了。
那天人事把手机架在桌上,屏幕里转着一颗翡翠挂件。六个面拍完,光谱扫一遍,云端库里比对一千三百万条数据。
一秒,报告出来,还带置信度。
我看了十五年,这活我能干到一点二秒。
它比我快零点二秒。
还是它厉害。
我交回检测仪、工牌、穿了3年没换的工装。
只带走个我自己买的放大镜。
人事算了笔账:补偿n+1。
15年,16个月,到手32万。
钱当场就转给我了。
感觉真不错。
回到家。
看到我老婆柳如烟坐在沙发上。
她在一个大专当老师。
我抱着她亲热了会。
她问:“接下来准备干啥呢?”
“我想想。”
“嗯,好好休息一段时间。”
鞋柜上压着一张请帖。
家族聚餐。
主办人,我连襟,周凯。
开着个金店。
第03章
饭局摆在周凯金店后面的包间。
一面墙的金饰,闪闪发光。
“知远啊。”周凯给我倒了一杯茶。
“听说你被裁了,来我店里做黄金回收。”
“月薪3000。”
二姨夫接话:“评估师,还不如称秤的实在呢。”
表弟在旁边笑:“哈哈,大学白上。”
笑声一片。
桌上笑得更响了。
二姨夫问:“补偿金多少?”
“三十二万。”
桌上安静了两秒。
酒过三巡,周凯开始讲他的金店。
年营业额一千万,按克收,按克卖。
一屋子人称赞。
我在心里默默算了下:一千万的流水,毛利10%,去掉房租、人工、设备。
好像也没挣多少。
这话我没说,也就心里想想。
周凯喝到第三杯,来了兴致,端出一个锦盒。
“老坑玻璃种。”他说,“上个月收的,八十万。”
镯子传到我这儿。
我接过来,顺手摸出放大镜。
周凯笑:“还得是专业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
网状纹,颜色浮,底子发闷。
酸蚀纹,蛛网。B+C。
成本价,八百。
我看了三秒,把镯子放回绒布上,说了两个字。
“挺好。”
周凯眼睛都亮了。
“听见没有?”他举着杯子绕了一圈,“知远是行家,行家都说好。”
一屋子人跟着点头。
柳如烟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
回去的路上,和柳如烟牵着手。
“你刚才那个‘挺好’。”她忽然开口。
“嗯。”
“是‘挺好’,还是‘真的’?”
“你猜。”
“那只镯子,值多少?”
“八百。”
“他花了多少?”
“八十万。”
她脚步顿了一下。
“那你怎么不说?”
“说了,谁信?”
“而且,”我说,“说破了,他今年年夜饭就没得吹了。”
柳如烟笑得弯下腰。
“我想去旧货市场盘个摊。”
她停了停。
“摊位费多少?”
“六百一个月。”
“收旧货?”
“嗯,顺便给客户掌掌眼。”
“收什么?”
“收别人当垃圾的。”
“嗯。”
第二天上午,我去市场管理处理了手续,先租了3个月。
第04章
我的摊位在旧货市场最里排。
隔一个摊位,是老蔡。
倒腾旧货二十多年。
我在摊前立了块纸牌。
回收珠宝、首饰、代客掌眼。
老蔡直摇头。
“这地方,没人的。”
“都去金店了。”
我说:“嗯,但我想试试。”
摆了三天,没开张。
第四天,来了个老太太。
她拿着条金链。
“师傅,你给看看,置换人家说足金。”
我过了一遍手。
“中段补过一截,焊料不是金的。”
“按金价,这一段得打七折。”
老太太愣了愣:“置换柜台说全足金。”
“您要不信,去金店剪开那一截。”
她真去了。
第二天回来的时候,带着个姐妹。
“剪了。”她把链子拍在我桌上,“退了六百块。”
她的姐妹从兜里掏出一枚银元。
我掂了掂,吹了一下,放在耳边听。
嗡——有余音。
“袁大头,九年精发版。真的。”
“值多少?”
“两百五。”
“那给你吧。”
“我出两百。”
她想了想,点头。
“师傅,你这眼,怎么练的?”
“看多了。一万件。”
她“哦”了一声,好像明白了,又好像没明白。
银元是真的。
我200收了,能挣50。
真不错!
下班我去买了只烧鸡,晚上和柳如烟美美吃一顿,真香!
她啃着鸡腿问:“今天挣多少?”
“五十。花了三十八。”
她算了算。
“净赚十二。一个月三十只鸡,那你得挣两千。”
我算了算,笑了。
“对,得挣两千。”
第05章
买铁盒那天晚上,我打开60买的满是绿锈的盒子。
棉絮底下,一只镯子。
灰扑扑的,一层绿锈。
拿出来那只手镯。
看起来是一只铜镯。
但我知道不是。
买的时候它在我手里过过一遍,我就觉得不对了。
这么大一只“铜镯”,掂着不坠手。铜的密度摆在那儿,这个体积,该压手。
它轻了一截。
还有那层锈。真铜锈是咬进肉里的,颜色由里往外洇。这层锈浮在面上,我用指甲刮了一下,掉粉。
做出来的锈。
我把比重液端过来。
这瓶是单位清库的时候,我自己掏钱买的。
镯子放进去,浮沉的位置不对。
铜的密度,沉底。
它悬在中间。
不是铜。
在台灯下我小心的拆了个口。
外面那层是包上去的薄铜皮,边缘抹了胶,埋在土里做的锈。
手电侧着打,光进镯子里面。
里面有一团绿。
不是铜的反光,是透进去的色。
像一滴墨落在水里,往下沉,不散。
我把铜皮剥下来。
再过手电,再过放大镜。
糯底,飘翠,内壁干净。
没有酸蚀纹,没注胶。
嘿嘿。
发了。
哈哈。
我起身倒了杯水。
又回来看了十遍。
这不是运气。
是摊主把它当铜卖,满市场只有我知道它不是。
柳如烟站在旁边。
“你在你们中心,见过这种吗?”
“见过。送检的。”
“值多少?”
“看成色,十万上下。”
“收的时候多少钱?”
“六十。”
“……”
那天晚上我起来看了三遍。
第三遍的时候,柳如烟在床上翻了个身。
“沈知远,它跑不了。”
第06章
老蔡介绍了个做玉石生意的中年人。
他把镯子举着,打个灯看了十分钟。
看完他笑了一声。
“老哥,我出九万。”
我没说话,把镯子往回收了一寸。
“十万。”
他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成交。”
“你这价,我一点缝都没有。”
“你有缝。”我说,“你刚才看的时候,手在这块飘翠上停了两回。你不是看真假,你是在算能切几刀。”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老哥,你这双眼……”
转账提示音响起来的时候,他还在笑。
“老哥,你这摊,藏龙卧虎。”
半天之内,整个旧货市场都知道了。
六十块变十万。
有人过来道喜,有人远远撇嘴。
我把钱转给柳如烟,让她存了。
顺手给她发了条消息。
“晚饭我买个烤鸡加个菜。”
她回了一个字。
“好。”
然后又是一条。
“买两只。”
第07章
七月,一个生面孔来摊上。
他怀里抱着一块拳头大的原石,皮壳灰扑扑的,只在一个角上开了个指甲盖大的窗口。窗口里,绿得扎眼。
“周老板店里的小刘,介绍我来的。”他说,“老坑料,家里老人留下的,急用钱。”
他报九千。
我拿强光手电对着窗口打了两遍。颜色正,水头足,起荧光,窗口那一点绿浓得像要滴下来。
卖家在旁边催:“大哥,诚心要吗?家里等着用钱。”
我看着那个窗口,又看了一眼皮壳。灰皮壳,砂粒紧,打灯不透,是典型的会卡料特征。会卡料出好货,也出“靠皮绿”——绿只在皮壳底下薄薄一层,切开就断。
但九千块赌一块会卡开窗料,赌涨了就是六位数。
我马上掏了钱。为啥呢?因为上头啦。
不是没看出问题。
是我想赢。
九千块,我账上刚进十万,亏得起。而且我需要一块石头,证明我不是靠一个铁盒走运。
他把钱收了,转身就走。
走得很快。
快得不像刚卖掉一块能出六位数的石头。
同行老周来摊上串门。
他在市场那头收老家具,玩石头玩了二十年。
他拿起石头,没看窗口,先翻过来看皮壳的背面。
“你打灯从侧面打过没有?”
“打了,窗口透。”
“窗口当然透。”
他掏出自己的手电,贴着皮壳背面打进去,又研究了十分钟。
“大概率靠皮绿。”他说。
他把石头翻过来,指着窗口边缘:“你看这一片,绿色是贴着皮壳长的,像刷了一层漆。开窗师傅手艺好,只开那一点,刚好让你看到最浓的地方,刚好让你看不到底下。”
我拿过手电,从侧面打了一遍。
感觉确实光像撞在一堵墙上。
“切开看看。”老周说。
我上了锯。一刀下去,窗口那层绿只有纸一样薄,底下全是白肉,粗得能看见颗粒。
十五年的眼力,被骗了……
卖家早跑路了。
真气人!
老周说:“这种卖家,市场里一年能来八个。”
“故事都一样:老人留下的,急用钱。”
“你就当交学费。”
“九千块,有点心疼。”
“不贵。”他说,“我当年交了两万。”
“再也不赌了。”
当天晚上,周凯的电话打了进来。
“知远,听说你发财了?”
“运气、运气。”
他顿了顿,“听说你今天亏了九千块?”
这消息,传的真他妈快。
“周凯,你这消息,谁告诉你的?”
那头停了一下。
“市场里那么多人,谁不知道。”
“也是。”
当天他没再说什么。
第08章
亏完那九千,我在阳台上坐了半宿。
七月,天热,蚊子多,一条腿被咬了七个包。
柳如烟起来倒水,看见我。
“还没睡?”
她没问亏了多少。
“那块石头,你看出问题了没有?”
“看出一点。”
“看出一点还买?”
“因为我想赢。”
她想了想,点头。
“那跟买彩票一个道理。”
“不一样。买彩票是不知道,我是知道还买。”
“那更傻。”
“……嗯。”
她笑了一下,把水杯递给我。
“九千,是我们家一个月的生活费。”
“我知道。”
“但也不用你一个人坐在这儿喂蚊子。”
我一个人坐在那儿,想起十五年前,师傅带我看一块和田玉。
我看了四十分钟,说:“皮色不对。”
师傅说:“你看的是皮,不是玉。”
“那看什么?”
“看它为什么长成这样。”他说,“石头不会骗人,人会。你要看的不是石头,是想骗你的那个人。”
今天才真懂。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出摊。
老蔡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还来?”
“嗯。”
他笑了。
第09章
九月底,一个收废品的蹬三轮过来,车里拖着一只旧皮箱。
“老板,胸针要么?”
打开箱子。
里面乱七八糟,一枚胸针躺在角落。
我举起来,对着夕阳看了一眼。
胸针是银托的,主石一粒,围了一圈小钻。
第一眼,我看的是银托。黑得发乌,但黑得匀——几十年贴着皮肤氧化的包浆,才黑成这样。做旧的银,黑得一块一块,浮在面上。
第二眼,看那粒主石。夕阳斜着打进去,石头里“轰”地散开一层火彩,红的蓝的一起往外涌。
玻璃是死的,光进去,光出来。
这粒是活的。
心口跳了一下。
“多少钱?”
“你给个价。”
“一千二,这箱子我全要。”
收废品的数着钱走了,走之前还说了一句。
“这胸针我拖来拖去半年,没人要。三家金店都说旧钻不值钱,让我按废银称。”
“他们说得对。”
“那你还给一千二?”
“箱子值钱。”
他把钱塞进内衣口袋,蹬着车走了,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我懂。
他觉得我傻。
我把胸针擦干净,看了一个小时。
老切工。
台面小,冠部高,腰围毛糙。
现在的切工不这么切。
机器追求出成率,能保多少重量保多少重量。
老切工保的是光。
那种火彩散得开,一转一个颜色。
新切工像电灯,老切工像蜡烛。
那天的太阳好,我把胸针举到光里转了半圈。
石头里的光散开,一屋子的颜色。
摆摊半年,第一次心跳快过看走眼那次。
我把它放在口袋里。
谁也没告诉。
第二天我拿去典当行试水。
柜台里的老师傅拿镊子夹起来,又拿小秤称了称。
“五千。旧钻折价。”
“这是老切工。”
“老切工也折价。”
“老切工的火彩,折不了。”
“小伙子,”他放下镊子,“典当行只认钱,不认光。”
这话没错,也没全错。
“证书呢?”
他笑了。
“没有证书的石头,就是玻璃。”
这句话广为流传。
流传得越广,我越高兴。
因为满街的“玻璃”里,才有可能有好东西。
我把胸针收回兜里。
“那我回去拿证书。”
第10章
回家路上我想了一件事。
十五年,我出过上万张证书。
每一张上面都有编号、有结论、有我的签字。
没有一张是我的东西。
到家我把胸针放在餐桌上。
柳如烟在批卷子,抬头看了一眼。
“还没卖?”
“典当行给五千。”
“五千不少了。你一千二收的。”
“因为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没有证书的石头,就是玻璃。”
她放下笔。
“那你去做证书。”
其实我是怕。
如果没有证书,它就还是一块“可能很值钱”的石头。
一旦有了证书,结论就定死了。
定的可能是好事。
也可能是“玻璃”两个字。
“沈知远,你这辈子,怕过什么?”
“……没怕过。”
“那这次也别怕。”
第11章
省检中心。
门卫还认得我。
我找到老赵,如今是所长。
他接过胸针,先看了我一眼。
“你出的手,我不担心。”
他盯着屏幕,半天没说话。
“古董切工。主石 1 克拉,银托,二十世纪初的东西。”
他把显微镜的画面转给我看。
“你看这个腰围,手工磨的,一圈都不齐。现在的机器一刀切,齐得能当尺子。”
“还有冠部角度,四十度。现在都是三十四度。”
“为了保火彩。”
“对。”他笑了,“那时候的人,宁可少出重量,也要让石头好看。”
他摘下眼镜。
“你真牛。”
“哈哈,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夏天,九千块。”我把原石的事说了。
他听完,没笑。
“靠皮绿?”
“嗯。”
“会卡料?”
“嗯。”
他点点头。
“那不叫看走眼。那叫贪。”
我愣了一下。
“贪和看走眼,是两回事。”他说,“看走眼是眼不行,贪是心不行。你眼没坏。”
证书出来第三天,一个收藏客路过。
中年人,蹲在摊前看了二十分钟。
“两万,出吗?”
“出。”
钱货两清,他留了个微信,走之前说了一句。
“以后有好东西通知我,这枚我要挂在家里。”
“我姓顾。”他说,“顾长明。”
“沈知远。”
他看了我一眼,笑了笑。
“我知道你。这行不大,六十块收个十万的镯子,挺不错。”
他走了。
我把那张名片插进钱包。
懂的人,不用解释。
第12章
一年就这么过去。
市场的顶棚翻新过一回,摊位费涨到七百。
我想了想,交了3年。
不是因为啥,就是有钱。任性!
这一年,我看了大概两千件东西,真的不到三十件。
这条街上,假货比真货多一百倍。
而真货,只会在你不再指望它的时候出现。
老蔡过来闲聊,说金店这两年不好过,商场里的品牌金把按克生意压得死。
“你连襟的店,”他说,“去年关了一半柜台。”
我没接话。
一个老太太搬来一纸箱旧首饰。
纸箱用胶带缠了三道。
“这些年在外面捡的,都是假的。”
“论堆,五百。”
她喘了两口气,把箱子放下。
“准备搬家,我儿子让扔,我舍不得。”
一整箱,全是仿货。
镀层发黑的戒指,掉钻的胸针,塑料珠的项链。
老太太说得对,都是假的。
搬家清出来的东西,一般两种。
论斤卖给收废品的,或者,直接扔掉。
她儿子要直接扔,她拦下来了。
拦下来,也只敢要五百。
我照例一粒一粒过放大镜。
这是习惯。
假货堆里过手一万件,真货出现的时候,手会先停。
一枚戒指在我手里停住了。
蓝颜色的“玻璃”,银托都磨黑了。
先说过手的感觉。这么大个头,要是玻璃,掂着该发飘。
它压手。
压得不像玻璃。
玻璃里不该有包裹体。
玻璃是融的,里面干干净净。
这枚不干净。
针状的小东西,一组一组,方向整整齐齐。
我把摊上那盏灯拧到最亮。
才敢看第二眼。
三组方向,交角一百二十度。
金红石针。
刚玉里才有。
我把戒指放回去,把整箱又翻了一遍,翻了两遍。
翻第三遍的时候,手心出了汗。
十五年里,我给上万件石头出过证书。
手心出汗,这是头一回。
我把戒指放在玻璃板上,起身走了两步,又回来。
它还在那儿,不是幻觉。
老太太在旁边等着,问我:“有没有能留的?”
“都是假的,您不是说吗?”
“儿子让扔,我舍不得。”
其他的,全是仿的。
就它一个,不是。
“五百。”我说,“这箱我全要。”
老太太数着钱,很高兴。
“假的还这么值钱啊。哈哈”
我没接话。
她数了三遍。
“这些都是我这些年在外面捡的,我孙子说这些都是破烂,我说破烂也是我攒的。”
“您攒了多少年?”
“十年。”
她走了以后,我把戒指举到灯下。
四克拉上下,椭圆。
颜色很干净,像天上的星星一样明亮。
我心里有一个名字。
我不敢说出来。
第13章
那枚戒指,我在家里放了三天。
第三天晚上,柳如烟把它拿起来看。
“蓝的。”
“嗯。”
“玻璃?”
“不是。可能是蓝宝石。”
她把戒指放下,看了我一眼。
“可能?”
“得送检。”
“那就送。”
“我教会计的。”她说,“账要第三方审,石头也一样。”
当天下午,周凯来了。
他最近瘦了,眼底下有青影。
“知远,听说你收了个箱子?”
“嗯。”
“里面有什么?”
“一堆假货。”
“我听说有个蓝的。”
“蓝玻璃。”我说,“老太太攒了十年的东西,能有什么。”
他盯着我看了三秒。
“也是。”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说:“最近生意不好做。压了一批翡翠,出不掉。”
“你店里不是有师傅?”
“师傅去年走了。现在没人看货,全靠我自己。”
他掏出烟,点了一根。
“知远,上次我说三千让你来看货。”
“现在我给你五千。”
“不去。”
“为什么?”
“你的货,我看了也没用。”我说,“该卖不掉的还是卖不掉。”
他把烟掐了。
“你这人,记仇。”
他走了。
走的时候,脚步比来的时候慢。
第二天上午,我抱着箱子去了省检中心。
第14章
省检初检,三天出结果。
蓝宝石,4.1 克拉。
颜色级别,顶格。
产地一栏,写着四个字:建议送检。
仪器到头了,剩下的要外送权威实验室。
赵所长替我封样,封完说了一句话。
“要是产地是我想的那个,你可别声张。”
等待的日子,摊照摆。
就是感觉时间好难熬。
有媒体打电话来问,说:“听说旧货市场出了个高人,专门捡漏。”
我说:“怎么可能。”
“我都没听说过。”
第十一天,电话来了。
“沈工,您方便的话,最好来一趟。”
老赵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平常。
我马上把摊收了,去了省检中心。
第15章
来到老赵办公室。
他坐在桌子后面。
桌上摊着一张纸。
克什米尔。
矢车菊蓝。
无加热。
产地、颜色、处理方式,三行字,一行比一行值钱。
“克什米尔的矿,”老赵开口,“一百多年前就挖空了。现在市面上流通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会不会错?”
“不会。三组数据对得上,微量元素的比例,是那个矿区独有的。”
估价区间,写的是八十到一百二十万。
赵所长复核的时候,比我还沉默。
半晌,他说了一句。
“恭喜。这种东西,我干了二十年,只在教科书上见过。”
我在省检中心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半个小时。
我掏出手机,想给柳如烟打个电话。
手指停在屏幕上,没按下去。
“老婆,我五百块买了个一百万的石头。”
听起来像骗子。
我怕老婆不信。
发了会呆。
我还是打了。
“如烟。”
“嗯。”
“那个箱子。”
“怎么了?”
“是真的。”
那头安静了两秒。
“多少钱?”
“八十到一百二。”
又是两秒。
“你说话。”
她的声音有点抖,“沈知远,我腿软。”
挂了电话,我又坐了一会儿。
想起被裁那天,人事推过来的那支笔。
想起饭桌上那只镯子,我说“挺好”。
想起老太太把纸箱放下的时候,胶带缠了三道。
拍卖行的电话进来,谈上拍的事。
还没谈完,另一个电话插进来。
周凯。
“知远,听说你收着个大东西?”
“嗯。”
“卖给我,我出五十万。”
“哦,它上拍了。”
“……上什么拍?石头!卖给我。”
我把电话挂了。
我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只是感觉他好像在做梦。
第16章
拍卖日定在周六。
拍卖那天早上,我先去市场开了摊。
为啥不直接去呢?因为时间还早。
一上午看了三件东西,都是假的。
等下看时间差不多,我才出发。
拍卖场在城东,我坐在倒数第一排,戴个帽。
起拍价五十万。
每次最少加两万。
六十万,七十万。
举牌的手起起落落。
八十万的时候,我看见一只熟悉的手。
周凯。
他举着牌,脸绷着,眼睛盯着台上的射灯。
他不懂蓝宝石。
他举的是面子。
面子这东西,加起价来最狠。
九十万。
九十二万。
周凯又举。九十四万。
他举得越来越慢。
到九十四万,他的手举到一半,停了。
“九十四万,第二次。”
场子里有人回头,看报价的人。
是坐在角落的一个姑娘举的牌。
米色外套,坐得很直,牌举得很稳。
“九十六万。”
“九十八万。”
“一百万。”
周凯没再举。
他坐在那儿,手放在膝盖上,背有点塌。
后面就没有悬念了。
一口一口,加到一百二十八万。
落槌。
拍卖师看了我这边一眼。
我知道他在找委托人。
我没动。
拍下去那一刻,我啥都没想。
没想起被裁那天,也没想起饭局。
柳如烟发来一条短信。
“晚上等你吃饭。”
落槌价一百二十八万,佣金一成。
到手,一百一十五点二万。
够这个摊再摆十年。
第17章
场子里的人走空了,我去侧厅签了三份文件。
签完字出来,柳如烟又发来一条。
“买了两只你爱吃的鸡。”
我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一年前,我摆摊第六天,挣了五十块。
现在,一百一十五万到账。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往外走。
周凯在外面等我。
西装还是那身,站姿不一样了。
背有点塌。
他递烟,我没接。
“知远。”他绕了半天,“店里想挂个牌子。”
“高价收老货。”
“你帮我掌掌眼?”
“可以。”
我提条件。
“按次收费,五十。”
他愣了一下。
大概没想到条件是五十块。
“就……五十?”
“五十。跟旧货市场一个价。”
“你就不记恨我?”他问。
“说实话,有点。”
“那……”
“没必要和钱过不去。”
他掐了烟,半天没说话。
“那九千块。”他忽然说。
“嗯。”
“是我让小刘去的。”
我看着他。
“石头是仓库里压的废料。”他说。
“我猜到了。”
“你什么时候猜到的?”
“切完那天。”
“那你为什么不说?”
“说破了,你就完了。”我说,“姐怎么办。”
他站在那儿,眼睛红了。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站在停车场台阶上,眼睛红着。
“每周三,我送东西过来。”
“让店里小工来,你别自己跑。”
“为啥?”
“你来了,我怕不好意思收费。”
他先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这回是真的笑,笑出声,笑到咳嗽。
“行。”
“沈知远,你行。”
周六,旧货市场照常开市。
喊价声从巷口摆到巷尾。
我的摊,照摆。
有人问我,一百多万到手,还摆不摆。
我说摆。
“为啥?”
“闲着也是闲着。”
他笑,说我命好。
我没接话。
被裁那天,人事说 AI 一秒出结果。
可 AI 不会蹲下来,看一个铁盒上的锈。
有人问我,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说运气。
他们信。
这一行没有神。
只有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