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暴雨那天,我在公交站捡到一把黄伞。伞柄上贴着纸条:“麻烦送我回家。”
我刚撑开伞,头顶就传来一声:“对不起。”
声音是个年轻男人的,闷在哗哗的雨声里,听着还挺诚恳。我吓得手一抖,伞啪地掉进脚边的水坑,溅了我一裤腿泥点子。
还没等我弯腰,一个浑身湿透的男人从站牌后面冲出来,一把捞起水坑里的伞,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冲我连连摆手:“不好意思吓着你了!伞柄里装了录音盒,我妈在老年大学教人做手工,最近拿家里的东西练手呢。”
我借着站牌昏黄的灯看清他的脸。这不是老街口开锁铺那个闷葫芦陈默吗?
我每天在社区门口摆摊修鞋,他在斜对面配钥匙开锁,低头不见抬头见大半年了,平时碰面最多互相点个头,连句“吃了吗”都没搭过。
我低头看了看他身上那件被风吹得鼓鼓囊囊的透明塑料雨衣,跟我在同一个便利店花五块钱买的一模一样,又看看他手里还在滴水的黄伞:“你妈做的东西,是不是还会自己追公交?”
陈默愣了一下,耳根子肉眼可见地红了。他把伞往身后藏了藏,结果手指不小心又碰到了伞柄上的凸起。
黄伞在他背后尽职尽责地又喊了一声:“对不起啊,我这个人嘴笨。”
空气安静了两秒,只有雨点砸在塑料雨衣上的啪啪声。
陈默闭了闭眼,像是放弃了挣扎,把伞换到左手,右手从兜里掏出纸巾递给我:“擦擦裤脚吧。刚才骑三轮车过减速带,伞从车斗里颠出来了,我看你捡起来,本来想直接过来拿,结果雨太大没刹住车,直接冲站牌后头去了。”
我接过纸巾,发现是个没拆封的干燥小包,难为他淋成落汤鸡还能掏出干的东西。我蹲下身擦裤脚上的泥,顺口问:“刚才那两句都是你录的?给谁道歉啊,这么大阵仗。”
“没给谁。”陈默声音闷闷的,“我妈非让我对着录音盒说两句话试试音,我想不出词,就顺嘴说了这个。”
我站起身,看见那把黄伞有一根伞骨戳破了伞面,歪歪扭扭地支棱着,像只折了翅膀的大黄鸭。职业病一上来,我就忍不住手痒:“你这伞骨断了,再撑得刮破布。我店就在前头巷子口,还没关门,顺手给你接上?”
陈默看着我,雨水顺着他额前的碎发往下淌:“太晚了,不麻烦你了。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你店里那卷帘门不是老卡壳吗?这会儿风大,你一个人不好拉,我送你回去,顺便帮你把门关上。店里熬了姜汤,正好还热着,你要是不嫌弃,过去喝一碗去去寒。”
我这才想起来,前天晚上我跟那扇破卷帘门较劲的时候,对面开锁铺好像确实一直亮着灯。原来他都看着呢。
我把便利店雨衣的帽子往下拽了拽:“行啊,那我给你修伞,你请我喝汤,两不相欠。”
回到老街巷口,陈默没让我动手,自己上前两步,托住我那扇生锈的卷帘门。平时我得挂在上面用全身力气往下拽的铁门,到他手里跟纸糊的一样,他听着滑轨里的动静,手腕往里一巧劲,哗啦一声就严丝合缝地落了底。
“滑轨里卡了颗碎石子,轴承也有点歪。”陈默拍了拍手上的铁锈,“明天白天我带工具过来给你调调,不然冬天手冻僵了更拉不动。”
他的开锁铺就在斜对面十来米远的地方,门脸不大,里头却收拾得极利索。墙上挂满了亮闪闪的钥匙坯子,桌上一只小电锅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满屋子都是红糖和老姜的甜辣味。
他盛了一大碗姜汤递给我,自己拿着毛巾去里屋擦头发。我捧着碗喝了两口,手脚立马暖和过来,目光落在一旁桌上的黄伞上。
吃人嘴软,我放下碗,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摸出随身带的小尖嘴钳和一截细铁丝——修鞋匠的包里总归什么零碎都有。我把黄伞撑开一半,借着台灯的光去找那根断掉的伞骨。
伞柄内侧果然粘着一个火柴盒大小的黑色塑料块,做工挺糙,电线还露在外头一截,用绝缘胶带缠着。我用钳子夹住断骨的接口,刚要往里套铁丝,手背不小心蹭到了侧面的另一个小按钮。
我以为又是那句“对不起”,都没当回事,结果塑料盒里滋啦响了一声,传出一个中气十足的阿姨声音:
“小默啊,斜对面修鞋那个小姑娘,今天穿了件鹅黄色的毛衣,看着真精神。你去给人家修修门呗,别老在屋里扒着窗户看,眼珠子都快贴玻璃上了!”
我手里的尖嘴钳啪嗒掉在桌上。
里屋的门帘正好在这时候被掀开。陈默顶着一头半干的头发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把准备给我修门用的螺丝刀。
我们对视了一眼。
塑料盒里的录音还没播完,阿姨的声音还在继续:“你把这把黄伞借人家用用,颜色跟她毛衣多配啊!听妈的,主动点……”
陈默几乎是同手同脚地扑过来,一把抓起黄伞,死死按住那个开关。因为用力过猛,他又按到了第一个键。
黄伞在安静的铺子里响亮地喊:“对不起!对不起啊,我这个人嘴笨!”
我看着陈默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的脸,忍笑忍得肚子疼,捡起钳子敲了敲桌面:“陈师傅,原来你这伞不是丢的,是专门买通了老天爷,趁着暴雨往我脚底下扔的?”
“真不是。”陈默把伞往桌肚里塞,声音比蚊子还小,“我妈……我妈退休前是无线电厂的,闲不住,非要搞什么旧物改造。她今天来铺子里送汤,偷偷把录音换了,我不知道里头是这句。那天过减速带也是真颠出去的,我追了一路……”
“行了,逗你的。”我把伞从他手里拽出来,三两下用铁丝把断骨接好,又拿随身带的黄蜡线在接口处密密实实地缠了一圈,打了个死结,“修好了。不过你妈有一点说错了,我那件不是鹅黄色,是奶黄色。”
我撑开伞试了试,骨架绷得紧紧的,一点不歪。我把伞递还给他:“姜汤喝完了,伞也修好了,我先回去了。明天修门的时候,记得早点来啊,陈师傅。”
陈默接过伞,手指碰到我的指尖,像被烫了一下似的缩回去,胡乱点了点头:“好,明早八点我就去。”
第二天一早,我刚把修鞋机推到门口,陈默就已经蹲在我的卷帘门底下了。
他换了件干净的深蓝色工装外套,脚边摆着工具箱。见我来了,他也没多话,拿着撬棍和黄油枪,叮叮当当忙活了半个钟头。等他弄完,我试着拉了一下,原本死沉的铁门现在一根手指头就能推上去,滑溜得差点撞到顶。
“行啊陈师傅,手艺可以。”我递给他一瓶刚买的豆浆,“多少钱?我扫你。”
“不用,昨晚你帮我修伞也没收钱。”陈默接过豆浆,没走,反而从工具箱底层摸出一个小铁盒递给我,“那个……我妈早上又来了一趟,听说你把伞修好了,非让我把这个给你。”
我打开铁盒一看,里头是一盏巴掌大的小磁吸灯,外壳是用旧雪花膏盒改的,擦得锃亮。
“她说你修鞋那台机器背光,阴天的时候穿针费劲,吸在机头上刚好照亮。”陈默顿了顿,赶紧补了一句,“这次我检查过了,里头没装喇叭,就只是个灯。”
我噗嗤笑出声,把小灯往缝纫机铁臂上一靠,啪嗒吸住了。拧开开关,一束暖黄色的光正好打在针头底下,亮堂堂的,一点不晃眼。
“替我谢谢阿姨。”我抬头看他,“不过她老人家这么爱改东西,你们家旧货够她霍霍吗?”
话音刚落,巷子口就传来一阵急促的铃铛声。卖早点的张大爷骑着三轮车过来,老远就冲陈默喊:“小默!你妈送我那个会报时的旧闹钟,刚才被收废品的当破烂顺走了!现在那收废品的车在前面路口堵着呢,闹钟还在他车斗里一直喊‘老张快起床揉面’,人家以为闹鬼,正要拿砖头砸呢!”
陈默脸色一变,手里的豆浆往我小桌上一放:“林溪,帮我看着点铺子!”
“哎,我也去!”我把刚挂出来的“营业中”牌子翻成“马上回来”,抓起把改锥就跟在他后头跑。
等我们跑到前头路口,收废品的大哥正举着半块红砖,满头大汗地对着车斗里一个掉漆的马蹄表比划。那马蹄表还在不知疲倦地用陈默妈妈的声音喊:“老张,四点半了!太阳晒屁股了!面发酸了!”
“别砸别砸!”我跑得比陈默还快,一步蹿上去拦住,“大哥,这是定制款智能音响,不卖的!”
陈默喘着气跟上来,掏出十块钱塞给废品大哥当压惊费,把那个差点英勇就义的马蹄表抱了回来。我接过来一看,后盖摔松了,里头的电池歪在一边,正卡在播放键上。我拿改锥尖儿轻轻一拨,世界终于清静了。
从那天起,我和陈默彻底成了老街上的“善后二人组”。
陈妈妈的手工热情跟决了堤似的,全社区的旧物都遭了秧。今天给居委会王大妈的拐杖装了个防丢蜂鸣器,结果王大妈去跳广场舞,把拐杖搁树底下,蜂鸣器叫了一晚上,陈默去拆的线,我帮着重包的防滑橡胶底;明天给巷尾小卖部老板的招财猫装了个感应器,只要有人进门就喊“老板发大财”,结果半夜耗子路过,把老板吓得从床上滚下来,最后也是我们俩大半夜提着工具箱去救急。
一来二去,陈默那个闷葫芦在我面前话多了不少。
有时候我修鞋忙过了饭点,他就会端着两个铝饭盒过来,把其中一个往我小桌上一放:“我妈炖了排骨,多装了一盒,我吃不完。”
说是吃不完,可我每次掀开盖子,里头的排骨都码得整整齐齐,上头还卧着个荷包蛋,明显是没动过筷子的。我也不会跟他客气,修鞋赚了零钱,转头就去巷口买他爱吃的酱香饼,趁热给他送过去。
这天傍晚,天又阴了下来。我正低头给一双马丁靴换拉链,机头上的雪花膏盒小灯亮着,把我的手照得暖融融的。我算着时间,陈默差不多该过来收饭盒了,一抬头,却看见开锁铺门口停了一辆挺时髦的小电驴。
一个穿着碎花连衣裙、扎着高马尾的年轻姑娘从车上跳下来,熟门熟路地掀开门帘进了陈默的铺子。
隔着十来米远,我看见陈默从柜台后头站起来,脸上带着我很少见到的、特别放松的笑。那姑娘伸手去拧他的耳朵,他也不躲,微微弯着腰任由她闹,还从抽屉里掏出一包零食塞进她怀里。
我手里的鞋锥子顿了一下,扎偏了半寸,差点戳到拇指。
旁边的裁缝铺老板娘正摇着蒲扇乘凉,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啧啧两声:“这姑娘长得真水灵,上回我也见她来过,给小默送了两大袋子水果。小默今年也有二十七八了吧?是该定下来了,你看俩人站一块儿多登对。”
我低头把偏掉的锥子拔出来,重新对准靴子上的针眼,随口应了一声:“是挺配的。”
原来那把黄伞里的录音,真是陈妈妈乱点鸳鸯谱。陈默那么配合地跟我一块儿给街坊们修东西、给我带饭,大概只是因为我是个好说话的邻居,又正好懂点修修补补的手艺,能帮他妈妈擦屁股罢了。
他那样踏实又心细的人,有喜欢的姑娘再正常不过。
没过一会儿,陈默拿着空饭盒走过来,身后还跟着那个高马尾姑娘。姑娘好奇地打量着我的修鞋摊,笑眯眯地刚要开口,我已经低下头,踩响了修鞋机。
哒哒哒的机器声盖过了周围的动静。
“林溪,”陈默站在摊位前,声音被机器声切得有点碎,“今晚我妈包了荠菜饺子,我待会儿给你端一碗过来?”
我没抬头,眼睛盯着针头下的皮料,手脚麻利地走完最后一圈线:“不用了陈师傅,我晚上约了朋友出去吃,这双鞋弄完我就收摊了。”
陈默顿了一下:“那……明天早上呢?巷口新开了家生煎,我顺路捎一份?”
“真不用,我最近胃口不好,早上吃不下油腻的。”我把修好的马丁靴放进塑料袋,抬头冲他笑了一下,客客气气地把洗干净的铝饭盒递过去,“这段时间老蹭你家饭,怪不好意思的。以后别麻烦阿姨多做我的份了,我自己带饭就行。”
陈默没接饭盒,就那么看着我。他身后的高马尾姑娘看看他,又看看我,眼神里带了点促狭,用胳膊肘捅了捅陈默的腰。
陈默回过神,默默接过饭盒,手指指节捏得有点发白。他张了张嘴,像是有话要说,但我已经站起身,伸手去拉头顶的卷帘门:“我赶时间,先收摊了啊。”
铁门哗啦一声落下来,把他的脸和那个姑娘的笑声一块儿隔在了外头。
屋里没开大灯,只有缝纫机上那盏雪花膏小灯还亮着。我站在黑乎乎的店里,听着外头脚步声远去,伸手啪地关掉了小灯。
接下来的三四天,我每天都故意错开陈默出摊的时间。早上他八点开门,我就七点半把摊子支出去,埋头苦干;傍晚看他铺子里的灯亮起来,我就提前拉下卷帘门,从后巷绕回家。
偶尔在街上迎面碰见,我也只是像最开始那样,隔着老远冲他点个头,脚下步子迈得飞快,绝不给他搭话的机会。
陈默试着往我门口放过两次早饭,我都原封不动地拎回去,趁他给客人配钥匙的时候,悄悄放在他店门口的板凳上,还在底下压了十块钱。
到了第五天下午,我正在店里给一只掉了跟的高跟鞋钉钢钉,卷帘门被人从外头敲得砰砰响。
我抬头一看,居然是那个穿碎花裙的高马尾姑娘。她怀里抱着一个老旧的木头首饰盒,气鼓鼓地站在我摊位前,把盒子往我桌上一顿:“林溪姐是吧?你给我评评理,世界上怎么会有陈默这么笨的男的!”
我愣了一下,捏着小铁锤没敢动:“你们俩吵架了?他这人嘴是笨了点,但心眼实,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跟他一般见识?我是他亲妹!要不是同一个妈生的,我早拿开锁工具把他脑壳撬开看看里头是不是灌了水泥了!”姑娘翻了个大白眼,拉过旁边的塑料凳一屁股坐下,“我叫陈欢,前几天从外地出差回来,刚进门就看见我哥对着个空饭盒发呆,问他怎么了也不说。刚才我妈让我来找你商量事儿,他非拦着不让我来,说怕给你添麻烦——我一逼问,才问出这么个大乌龙!”
我手里的铁锤差点砸到自己手指头:“亲妹?”
“如假包换,户口本上还在同一页呢!”陈欢拍了拍桌上那个掉漆的木头首饰盒,“林溪姐,你是不知道,我哥那把黄伞里头的‘对不起’,根本不是试音!上个月底有天晚上,你是不是在摊位上算账,被一阵狂风把账本吹散了?我哥那时候正好骑车路过,想去帮你捡,结果脚下一滑,车轱辘把你摆在路边的一双客人的白布鞋给轧了个黑印子。”
我想起来了。上个月底确实有这么回事,当时天黑,我只看见个骑三轮车的影子飞快地蹿过去了,害我蹲在地上刷了半宿的鞋,一边刷一边骂那个肇事逃逸的缺德鬼。
“他当时太紧张,直接骑车跑了。回来憋了一宿,第二天买了双一模一样的新鞋想赔给你,到了你摊位跟前,看见你已经把鞋刷得干干净净交给了客人,他又没脸拿出来了。”陈欢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正好那两天我妈在折腾那个录音盒,他就半夜爬起来,对着盒子录了十来遍‘对不起’,本来想把盒子塞你店门缝里,结果被我妈当成半成品装进黄伞里去了!”
我听得一愣一愣的,脑子里浮现出陈默半夜对着个塑料盒子一遍遍说“对不起”的样子,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软。
“那……他那天淋着大雨追公交站……”
“什么追公交站啊!那天暴雨,我看他在门口站了半个钟头,手里攥着那把伞,就等着你收摊去公交站呢。结果真到了跟前,他又怂了,把伞往站牌底下一放,自己躲后头去了,要不是你把伞扔水坑里,他还指不定躲到什么时候!”
陈欢一股脑儿把陈默的老底掀了个底朝天,末了才想起正事,脸色稍微正经了点:“林溪姐,其实我这次回来,是跟我哥一块儿给我妈准备六十岁生日的。你也知道我妈爱改这些旧东西,但她最近……右手开始有点抖了。”
我心里一揪:“怎么回事?去医院看了吗?”
“看了,大夫说是年纪大了,加上以前在厂里焊电路板落下的毛病,以后精细活儿恐怕干不了多少了。”陈欢摸了摸桌上的旧首饰盒,声音低了下去,“我妈自己心里清楚,所以趁着现在手还能拿稳烙铁,想在这个周六办个‘老街旧物修理日’。不光是她改的那些小玩意儿,街坊四邻家里有什么舍不得扔又坏了的老物件,都能拿来修。我哥负责修锁、焊电路,但街坊们拿来的东西里头,好多是旧皮箱、老布包、穿了几十年的老皮鞋……我哥怕麻烦你,想自己硬着头皮上,可他连针线都穿不利索。”
我低头看着桌上那个木头首饰盒。盒盖的连接处原本是一块软牛皮,因为年头太久已经干裂断开了,这正是我的拿手活。
我没犹豫,直接把首饰盒揽到自己跟前,从抽屉里翻出一块成色相近的碎牛皮:“你哥那是瞎客气。阿姨平时没少给我送好吃的,这事儿我包了。周六在什么地方摆摊?我把修鞋机也推过去。”
陈欢眼睛一下子亮了,腾地站起来:“就在社区小广场!林溪姐,我这就回去告诉我哥,让他把欠你的那几顿排骨全都补上!”
陈欢风风火火地跑回对面铺子。没过两分钟,我就看见陈默从铺子里冲了出来,连工装外套都没穿好,袖子还挽着一截,站在马路牙子对面直勾勾地看着我。
我冲他扬了扬手里的木头首饰盒,故意板着脸喊:“陈师傅,愣着干嘛?这盒子的铜锁扣也锈了,还不拿工具过来一块儿弄?”
陈默脸上紧绷的线条一下子全散开了。他嘴角往上翘了翘,回屋抓起一把小铜刷和润滑油,三步并作两步跨过马路,乖乖地搬了个小马扎,挨着我的修鞋机坐了下来。
接下来的两天,我们俩把各自铺子里的活儿都往前赶了赶,一有空就凑在一块儿准备修理日的东西。
陈妈妈听说我也加入,高兴得不得了,提前在居委会外头的黑板上写了大大的通知。老街坊们本来就念旧,一听有这好事,还没到周六呢,就已经有人陆陆续续把宝贝往我们这儿送了。
有张大爷老伴留下的旧藤箱,包角烂了,锁也弹不开;有王大妈年轻时背过的红皮包,带子断成了两截;还有小卖部老板他孙子最喜欢的铁皮青蛙,发条拧不动了,外头的漆也掉了一半。
周五下午,我和陈默、陈欢一块儿在社区小广场支起了两个大遮阳棚,把长条桌拼在一块儿,上头挂了一串陈妈妈亲手改的小彩灯——用旧玻璃药瓶装上LED灯珠,一通电,五颜六色的,像一串亮晶晶的糖果。
一切准备就绪,就等第二天一早开张。
结果到了半夜十二点多,我睡得正迷糊,忽然听见窗外雷声大作,紧接着就是狂风卷着暴雨砸在玻璃上的声音。
我心里咯噔一下,翻身从床上爬起来。小广场在风口上,下午支的那个遮阳棚只压了几块砖头,这么大的风肯定顶不住!而且我们为了省事,把街坊们提前送来的一箱子旧物件全锁在了广场角落的木头工具箱里,那箱子底下没垫高,万一积水漫进去,那些老皮料和旧电路板全得泡汤!
我套上外套,抓起门口那件便利店雨衣就往外跑。
雨水大得跟用盆泼似的,巷子里的路灯在风雨里直晃悠。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到小广场,老远就看见一束手电筒的光在风雨里乱晃。
两个遮阳棚已经塌了一个,蓝色的棚布被风吹得像一面疯了的旗子,啪啪作响。陈默正整个人挂在棚布的铁架子上,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流,他脚底下踩着那个木头工具箱,正拼命把箱子往高处的石阶上拽。
“陈默!”我喊了一声,冲过去帮他抬箱子的一角。
“你怎么来了!”陈默看见我,急得大喊,“这儿风大,架子不稳,你快去旁边廊檐底下躲着!”
“少废话,先抬箱子!”我咬着牙,跟他一块儿使劲,一二三把沉甸甸的工具箱搬到了居委会门口的高台阶上,推进了能避雨的门廊里。
刚松了口气,外头咔嚓一声响,剩下的那个遮阳棚铁架子被狂风连根掀翻,眼看就要砸向挂着药瓶彩灯的长条桌。
陈默想都没想,转身扑过去,用后背硬生生扛住了倒下来的铁架子。铁管砸在他肩胛骨上,发出一声闷响,他闷哼了一声,手里的力道却没松,死死撑着架子喊:“林溪,把桌上的灯串摘下来!那是我妈焊了一个星期的!”
我鼻子一酸,手脚麻利地冲过去,解开缠在桌腿上的胶带,把那一长串玻璃药瓶灯小心地抱进怀里。等我退回门廊,陈默才顺着风势把铁架子放倒在地上,把棚布卷起来,用几块大青砖死死压住。
做完这一切,他才捂着右肩膀,一步步挪上台阶。
居委会门廊顶上只有一盏昏暗的声控灯。陈默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干地方,深蓝色的工装贴在身上,右手臂自然下垂着,轻轻抖了一下。
我把灯串放好,上去一把抓住他的左手,把他往门廊深处的避风角拉:“让我看看肩膀!刚才那一下砸得那么响,是不是伤着骨头了?”
“没事,就是蹭破点皮,铁架子是空心的,没多沉。”陈默想往后缩,却被我一把拽开了领口。
借着声控灯的光,我看见他右肩靠近肩胛骨的地方已经肿起老高,皮肤上有一道长长的红印子,正往外渗着血珠。
我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从口袋里摸出干净的手帕,轻轻按在他伤口旁边:“你是不是傻啊?几个破玻璃瓶子,砸碎了明天我陪你一块儿重做就是了,拿后背去接铁架子,你要是右手伤了,明天拿什么给人家修锁?”
声控灯暗了下去。我跺了脚,灯又亮了起来。
陈默低着头,任由我帮他擦肩膀上的雨水。他的呼吸很重,温热的气息喷在我的发顶上。
过了好半天,他才用没受伤的左手,轻轻握住了我拿手帕的手腕。他的手很凉,掌心全是常年握锉刀留下的硬茧,蹭在我皮肤上,带着一点微麻的痒。
“不是破瓶子。”陈默的声音哑得厉害,在哗哗的雨声里却格外清晰,“我妈在这串灯里头,也装了录音盒。她说等明天活动结束,要把这串灯挂在你修鞋摊的顶棚上,给你照明用。”
我愣住了,手帕停在半空。
“林溪,前几天陈欢来的时候,你躲着我,我以为你烦我了。”陈默看着我的眼睛,那是他第一次这么直接、这么不躲闪地盯着我看,“我知道我这人没本事,嘴又笨,就会修个锁、配个钥匙。你一个人从外地来这儿,风吹日晒地把修鞋摊支起来,让街坊们都认你的手艺,挺不容易的。我本来想,只要每天能给你带口热乎饭,帮你拉拉门,看着你平平安安的就行,不敢往前凑,怕给你添乱,打扰你刚稳当下来的日子。”
他顿了顿,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我的手腕内侧:“可刚才看见你冒着大雨跑过来,我突然不想再躲在站牌后头了。林溪,那把黄伞里的话,有半句是真的,有半句是假的。说我嘴笨是真的,但我不光想跟你说对不起。”
外头的风雨好像小了一点,吹进门廊的风带着泥土和青草的腥味。
我没有抽回手,反而反手握住他冰凉的指尖,放进自己温热的掌心里捂着:“那你还想说什么?你妈教你做的那些录音盒里,就没录点别的词?”
陈默耳根子又红了,但这次他没低头:“录了。本来想等明天活动结束再放给你听的,结果刚才铁架子倒下来的时候,我从黄伞上拆下来、揣在兜里的那个盒子被砸扁了。”
我忍不住笑出声,眼角那点湿意被风一吹就干了:“砸扁了正好,省得你又拿个破塑料盒糊弄我。想说什么,拿你自己的嘴说。”
陈默深吸了一口气,刚要开口,门廊外头突然亮起两道车灯。
陈欢披着雨衣,骑着那辆小电驴冲了过来,车把上还挂着个医药箱和一壶热水:“哥!林溪姐!我就知道你们俩在这儿!我妈听见雷声就坐不住了,非让我送姜汤和伞过来——哎哟,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看着陈欢那双滴溜乱转的眼睛,我赶紧松开陈默的手,接过她手里的医药箱,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来得太是时候了,再晚一步你哥肩膀就肿成发面馒头了。赶紧的,帮我拿手电筒照着,我给他上点药!”
那一晚,我们三个人就在居委会的门廊底下,就着热水喝完了姜汤,又等雨停了之后,齐心协力把遮阳棚重新支了起来。为了防止再被吹翻,陈默用铁丝把四个角死死绑在了旁边的梧桐树干上,我也把所有的旧物都用防水布包了三层。
折腾完这些,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我看着陈默眼底的青黑和包着纱布的右肩,没提昨晚被打断的话,只是拍了拍手上的灰:“行了,回去眯两个钟头,八点钟准时出摊。陈师傅,你今天要是敢迟到,我就把你那些录音盒全拆了改门铃。”
陈默看着我,眼里全是笑意:“保证不迟到。”
周六的太阳出来得特别早,把昨晚积下的水洼晒得直冒热气。
八点整,社区小广场上已经排起了长队。那一串五颜六色的玻璃药瓶彩灯挂在遮阳棚正中间,被晨光一照,透出亮晶晶的光。
陈妈妈穿着一身喜庆的暗红色唐装,坐在桌子正中间负责登记。老太太精神头极好,虽然右手拿笔的时候确实有点微微发抖,但脸上一直挂着笑。
我和陈默一左一右坐在她两边。
我的修鞋机哒哒作响,手底下的旧皮包、老布鞋过了一件又一件。断了的红皮包带子,我用同色的软羊皮在里侧打了衬,外头用十字花针法走了一圈装饰线,不仅结实,看着比原先还时髦;张大爷那个烂了包角的旧藤箱,我剪了四块厚牛皮,用黄铜铆钉一颗颗敲上去,擦上鞋油,亮得能照出人影。
另一边,陈默虽然右肩膀受了伤,动作稍微慢了点,但手底下一点不含糊。他左手按住生锈的铜锁,右手拿着细锉刀和钢丝,叮叮当当几下,啪嗒一声,卡了十来年的旧锁就弹开了;那个不动的铁皮青蛙,被他拆开肚皮,换了一根自己用旧钟表零件改的发条,拧上两圈往桌上一放,立马蹦跶着往前跳,逗得小卖部老板的孙子直拍手。
到了中午,排队的人渐渐少了,老街坊们却没走,反而端着自家做的菜、拎着水果又围了过来。
张大爷端来一大盆刚出锅的肉包子,王大妈捧着一双自己纳的千层底布鞋塞给陈妈妈,连平时最抠门的小卖部老板都搬来一箱橘子汽水,非要给大家庆祝。
“陈大姐啊,你平时给我们弄那些会叫唤的小玩意儿,我们嘴上嫌吵,心里头高兴着呢!”王大妈拉着陈妈妈的手,“我老伴走得早,屋里冷清,自从你给我那拐杖装了个喇叭,每次我一拿拐杖,里头就喊‘老姐姐今天真精神’,我觉得屋里头都有人气儿了!你这手啊,可不能停,以后焊不动小的,就给我们焊大的,我们听着响儿就踏实!”
陈妈妈听着听着,眼圈就红了,一直藏在桌底下的右手慢慢拿了出来,替王大妈理了理衣领:“行,只要你们不嫌我烦,我还能给你们鼓捣个十来年!”
看着热热闹闹的人群,我停下脚底下的踏板,转头去看陈默。
他正低着头,用一块软布擦拭着一把修好的旧铜锁,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肩膀上,把他整个人照得暖洋洋的。大概是察觉到我的目光,他抬起头,隔着攒动的人头冲我笑了一下,顺手从旁边拿了一瓶拧开盖子的橘子汽水,从桌子底下悄悄递了过来。
我接过汽水喝了一口,冰凉酸甜的气泡一直窜到心底。
下午四点多,活动圆满收摊。陈欢忙着帮妈妈把街坊们送的回礼往三轮车上搬,我和陈默留在后头拆遮阳棚。
经过一天的磨合,我们俩连话都不用多说,他去解左边的铁丝,我就去扶右边的支架,三两下就把棚子收得整整齐齐。
陈默把最后一根铁管放进车斗,擦了把额头上的汗,走到我跟前。他看了看在不远处假装看风景、实则竖着耳朵偷听的陈欢,又看了看我,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两下:“林溪,昨晚在门廊底下,我那句话还没说完……”
“打住。”我把拆下来的药瓶灯串塞进他怀里,故意打断他,“大白天的,周围全是街坊,你也不嫌臊得慌。再说了,你昨天一宿没睡,今天又忙活了一整天,现在眼珠子都是红的,说出来的话能经过大脑吗?”
陈默愣了一下,有点着急:“我经过大脑了,我想了好几个月了……”
“想了好几个月,也不差这一晚上。”我背起自己的帆布工具包,冲他晃了晃手里的修鞋机摇把,“回去好好睡一觉,把肩膀上的药换了。明天早上七点半,巷口那家新开的生煎铺,你要是能准时坐在那儿等我,我就听你说。”
说完,我也不等他回答,推着我的修鞋机,哼着小曲儿往巷子里走。
走到拐角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陈默还站在原地,怀里抱着那串五颜六色的玻璃药瓶,傻乎乎地冲我挥了挥手,笑得像个刚领到糖果的小孩。
第二天早上七点一刻,我特意换上了那件奶黄色的毛衣,慢悠悠地晃到巷口。
生煎铺刚揭开第一笼锅盖,白茫茫的蒸汽里,陈默已经端端正正地坐在靠窗的小木桌旁了。他换了件干净的白T恤,外头套着深蓝工装,头发洗得清清爽爽,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两碟刚出锅的生煎、两碗牛肉粉丝汤,连醋碟里都按照我的习惯放了一小撮姜丝。
从那顿早饭开始,老街上的街坊们发现,修鞋摊和开锁铺的作息彻底同步了。
早上七点半,陈默帮我把卷帘门推上去,顺手把我的修鞋机搬到阳光最好的地方;中午十二点,我的小桌子上准时出现两个一模一样的铝饭盒;到了傍晚收摊,我们俩也不急着回家,有时候一块儿去菜市场挑挑拣拣,有时候就并排坐在马路牙子上,吹着晚风看陈妈妈在院子里折腾她的新发明。
转眼到了深秋,老街又迎来了一场连绵的秋雨。
这天傍晚,雨下得淅淅沥沥的,天黑得早。我正借着那串挂在棚顶的药瓶彩灯,给一双小皮鞋打最后一遍蜡,对面开锁铺的灯先灭了。
没过半分钟,陈默撑着一把大黑伞走过来,左手还拎着一把收拢的黄伞。
正是当初我们在公交站捡到的那把。
“怎么把这把伞拿出来了?”我把打好蜡的皮鞋放进架子,起身拍了拍围裙上的灰,“我记得上次断了伞骨之后,你不是当宝贝似的收进柜子里了吗?”
“今天下午没事,我把里头的骨架全换成了防风的玻璃纤维,伞面也重新做了防水。”陈默把大黑伞靠在墙边,双手捧着那把黄伞递到我面前,眼神亮晶晶的,“而且,我把里头那个被砸扁的录音盒修好了,重新录了一段。你撑开试试?”
我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接过黄伞。
伞柄擦得干干净净,当初贴着“麻烦送我回家”的纸条已经被撕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圈用黄蜡线缠出来的防滑手柄——那是跟我的手艺学的,虽然缠得不如我密实,但收尾的死结打得格外规整。
我握住伞柄,大拇指找到那个凸起的塑料小按钮,轻轻往下一按。
啪的一声,明黄色的伞面在微凉的秋雨里稳稳撑开,像一朵在黑夜里突然绽放的迎春花。
紧接着,头顶上方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电流滋啦声。
没有满地乱跑的闹钟声,也没有让人手忙脚乱的“对不起”。
在这片安静的雨幕里,陈默低沉又带着一点点紧张的声音,从伞柄里清清楚楚地传了出来:
“老板娘,今天能一起下班吗?”
我举着伞,愣在原地。
伞外,陈默已经走到了我的修鞋摊跟前,熟门熟路地伸手拉下卷帘门,咔哒一声锁好。他转过身,钻进我手里的黄伞底下,顺手接过伞柄,把伞面往我这边倾了大半,自己的右肩膀又露在了细密的雨丝里。
我伸手拽住他的衣袖,往伞底下扯了扯,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住:“陈师傅,录音盒里叫得挺欢,怎么当面不叫一声听听?”
陈默握着伞柄的手紧了紧,低下头,温热的呼吸擦过我的耳畔,声音比录音里还要低,还要软:
“老板娘,今天我们去吃火锅好不好?我妈在家炖了牛油底料,就等我们回去下班呢。”
“走吧。”我把手揣进他宽大的工装口袋里,握住他温热的手指,“再不走,你妈该给火锅装喇叭催我们了。”
雨点落在明黄色的伞面上,敲出轻快又绵密的鼓点。巷子里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把我们俩挨在一起的影子,拉得又暖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