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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7 09:15:15

一

灶房里烟气重,熏得人眼泪直打转。

我往灶膛里塞了一把干松枝,火苗轰地蹿起来,照亮了站在灶台边的周老爷。

周老爷今天穿了一身半旧的青布直裰,特地把平时戴在拇指上的碧玉扳指摘了,揣进怀里,正踮着脚往砂锅里瞅。

“阿满,这鸡汤里的油花子,怎么还飘着?”周老爷拈着胡须,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我跟你说过多少回了,今儿晚上是县太爷办的百家宴,要比哪家大户最勤俭、最善待下人。你这汤炖得跟金汁似的,端上去让县太爷看见,还当咱们周家平日里顿顿吃席呢!”

我拿着大铁勺,在锅边敲了敲:“老爷,您既要这鸡吃着香烂,又要汤里不见油,除非这鸡生前是个苦行僧,浑身上下没长半两肥肉。”

站在周老爷身后的钱管家噗嗤笑了一声,挨了周老爷一记白眼,赶紧把嘴捂住,改成了咳嗽。

周老爷背着手,在满是柴灰的砖地上踱了两步,压低声音道:“所以才叫你想办法嘛。王大厨上个月告老还乡,如今这灶房里,就数你这烧火丫头手艺最灵。你把这鸡捞出来,藏在底下那层托盘里,上头就摆一盘炒青菜、一盘煎豆腐,再盛一碗清汤。”

我看了看案板上那只刚出锅、刷了蜂蜜水烤得油亮亮的烧鸡:“那这鸡给谁吃?”

“自然是给县太爷吃。”周老爷啧了一声,“县太爷嘴刁,真让他吃青菜豆腐,哪能评咱们家当头名?等到了席上,我先让大伙儿看看咱们周家的清汤寡水,博个勤俭的名声。等动筷子的时候,你再假装上错菜,把这烧鸡端上来。既有面子,又有里子。”

我点点头,用油纸把烧鸡包好,塞进双层木托盘的夹层里,顺手擦了擦手上的油:“老爷真是算无遗策。那既然这桌席面是我掌的勺,大厨那份月钱……”

周老爷的脸顿时拉了下来,手里的折扇啪地合上,敲在我的木托盘边上。

“什么大厨月钱?你卖身契上写的是烧火丫头,干的也是烧火的活儿,不过是顺手切几个菜、颠两下勺,怎么就敢要大厨的工钱了?”

“可王大厨走后,咱们家这一个多月的饭菜,还有前天老爷请东街绸缎庄掌柜吃的那桌席,都是我一个人做的。”我掰着手指头算,“烧火丫头一个月只有三百文,连买把好点的菜刀都不够。而且,我前三个月的月钱,账房那边还说没现钱,一直押着没发呢。”

周老爷眼皮一翻,朝门外看了一眼。

大夫人正带着两个婆子从廊下经过,听见里头的动静,脚步慢了下来,往灶房这边张望。

周老爷立马提高了嗓门,一脸慈悲地叹了口气:“阿满啊,不是老爷不给你发。你是不知道,咱们家虽看着是个大户,实则日子过得紧巴!老爷我为了省下几文钱贴补你们这些下人,连件新衣裳都舍不得做。你的工钱,老爷替你存在账房里,那是怕你年纪小乱花,等将来给你攒着当嫁妆呢!”

大夫人走进灶房,手里捻着佛珠,顺着周老爷的话头点点头:“就是。老爷最是菩萨心肠,前儿个还说,等过了这回百家宴,拿到县太爷赏的‘仁厚之家’牌匾,就把你们几个丫头小厮的工钱一并结了。阿满,你可得惜福,今晚到了席上,要是有人问起,知道该怎么说吧?”

我看向大夫人手腕上那只水头极足的翡翠镯子。

那镯子是三天前刚从珍宝阁买回来的,听跑腿的小厮阿牛说,足足花了八十两银子。

而就在买镯子的那天下午,周老爷因为切菜的张婶把萝卜皮削厚了一点,硬生生扣了张婶半个月的工钱,逼得张婶在柴房里哭了大半宿。

我低下头,把砂锅里的清汤舀进粗瓷大海碗里:“奴婢知道。到了席上,谁问我都说,老爷待我们亲如骨肉,工钱月月按时发足,从不克扣半文,连烧火丫头都能顿顿吃上肉。”

周老爷满意地笑起来,伸手拍了拍钱管家的肩膀:“听听,这丫头嘴皮子就是利索。老钱,去,从账房支二十文钱赏她,让她今晚机灵着点。”

钱管家应了一声,摸出袖袋里的钱袋子,数了半天,抠出十四个铜板,塞进我手里,压低声音道:“有六个铜板是替你垫的灶神香火钱,扣下了啊。”

我捏着那十四个还带着铜绿味的散碎铜板,吹了吹上头的灰,揣进怀里:“多谢老爷,多谢管家。”

只要今晚能进县衙的百家宴,别说十四个铜板,就是倒贴十四文,这趟我也得去。

毕竟,我怀里除了这十四个铜板,还揣着王大厨走之前留给我的那本灶房烂账。

二

县衙前头的空地上,摆了足足三十张八仙桌。

大红灯笼挂了一溜,把青石板地照得跟白昼一样。县城里有头有脸的乡绅大户全到了,一个个穿着半新不旧的棉布衣裳,比着赛地装穷。

东街开当铺的李员外,手里拿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南街开粮行的赵掌柜,脚上蹬着双露脚趾头的草鞋。

周老爷一进场,看看这个,瞧瞧那个,恨不得当场把自己身上那件青布直裰撕两个口子。

县令宋大人坐在最北头的太师椅上,年纪轻轻,约莫也就二十五六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官服,手里端着茶盏,笑眯眯地看着底下的热闹。

按照规矩,每家只能派一个当家人坐席,负责做菜的厨役或者丫头,都得站在自家主子身后伺候。

周老爷被分在紧挨着主桌的第一席,同桌的还有李员外、赵掌柜几个老熟人。

“哎呀,周兄,你这气色瞧着可有些清减啊。”李员外捧着破碗,假惺惺地打招呼,“莫不是家里生意太忙,累着了?”

周老爷立刻长叹一声,双手拢在袖子里,一脸苦相:“李兄有所不知,今年年景不好,地里的租子收不上来,我是宁可自己勒紧裤腰带,也绝不能短了下人们的吃穿工钱。这不,家里实在是揭不开锅,连请大厨的银子都省下来发给底下的粗使丫头了,今儿这菜,还是我们家烧火的丫头做的呢。”

这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进几步外宋县令的耳朵里。

宋县令眉毛动了动,转过头来,温声问道:“哦?周老爷家里,如今竟是烧火丫头在掌勺?”

周老爷赶紧起身,弯腰拱手:“回大人的话,正是。小老儿治家,向来只重两个字,一是勤俭,二是仁义。我们家平日里,无论主子还是下人,都是一视同仁,绝不铺张浪费,顿顿只吃两菜一汤。底下的帮工但凡有点手艺,小老儿都愿意多给一份工钱,让他们有个出头之日。”

周围几个乡绅纷纷点头称是,一个个嘴里说着“周老爷高义”,眼珠子却滴溜溜地往我手里的木托盘上瞄。

我端着那个沉甸甸的双层木托盘,刚走到桌边。

周老爷一边说着“两菜一汤”,一边背在身后的手悄悄打了个手势,示意我先把上头的青菜豆腐摆出来,千万别把底下的烧鸡露了馅。

我往前迈了一步,脚尖正好踩在周老爷特意穿来的那双破布鞋后跟上。

“哎哟!”周老爷脚底下一滑,身子往后仰,手肘猛地撞在我的托盘底下。

我顺势手一抖,“啪啦”一声响,木托盘的夹层直接散了架。

上头的炒青菜和煎豆腐稳稳当当地落在桌面上,可底下藏着的那只肥硕油亮、还冒着热气的烤烧鸡,却撕开了油纸,顺着桌沿飞了出去。

那烧鸡在空中划出一道油汪汪的弧线,“啪嗒”一下掉在青石板上,接着骨碌碌滚了三四圈,不偏不倚,正好停在宋县令的皂靴脚边。

满场瞬间安静下来。

晚风吹过,空气里全是浓郁的蜂蜜烤鸡香味,勾得周围那群吃了一天素菜装穷的老爷们直咽口水。

宋县令低头看了看脚边那只肥得流油、连鸡屁股都烤得焦黄酥脆的烧鸡,又抬起头,看了看桌面上那盘连油星子都没有的水煮青菜,最后把目光落在我脸上。

“你家这汤,”宋县令指了指地上的烧鸡,语气十分诚恳,“长腿了?”

周老爷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额头上的汗珠子刷地冒了出来。

我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伸手去捡那只烧鸡。

一抬头,正好对上周老爷那双快要抽筋的眼睛。他拼命冲我挤眉弄眼,嘴唇无声地动着,一会儿指指自己的心口,一会儿又比划着数字,那是让我赶紧把锅揽下来,就说这鸡是别人家的,千万别坏了他“两菜一汤”的节俭名声。

我看着周老爷比划的那根手指头,又看了看手里这只抹了胭脂水、烤得红彤彤的母鸡,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我双手把烧鸡高高捧起,大声说道:“回大人的话!这不是汤,这是我家老爷上个月刚纳的第六房小妾!”

“噗——”

隔壁桌的李员外一口茶水直接喷在了赵掌柜的脸上。

全场先是一静,紧接着爆发出哄堂大笑。看热闹的百姓们挤在警戒线外头,笑得前仰后合,拍大腿的声音此起彼伏。

宋县令手里的茶盏晃了晃,险些没端稳。他清了清嗓子,憋着笑问:“周老爷纳的妾……挺肥实啊?”

“可不是嘛!”我捧着烧鸡,一脸认真地替周老爷圆谎,“我家老爷刚才还冲奴婢比划呢,说这六姨太是他心尖尖上的人,平日里我们全家吃青菜豆腐,省下口粮,全用来喂肥这位六姨太了!大人您看,这皮多滑,这肉多嫩,还擦了桂花香粉呢!”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周老爷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指着我的鼻子手直哆嗦,“我什么时候纳第六房小妾了!我家里连个通房丫头都没有!”

话音刚落,站在外围看热闹的周家大夫人,脸色瞬间黑得像锅底。

因为就在上个月,大夫人回娘家住了三天,回来就在周老爷的书房枕头底下翻出了一盒桂花香粉。当时周老爷赌咒发誓,说那香粉是买来讨好大夫人的,原来竟是背着她在外头有人了!

“好啊你个周扒皮!”大夫人顾不上什么百家宴的体面,撸起袖子就冲到了席间,一把揪住周老爷的耳朵,“我说你上个月怎么平白无故从账房支了二十两银子,跟老娘说是修祖坟去了!合着是修到狐狸精肚皮上去了?连烧火丫头都知道你有六房小妾了,你还敢瞒我!”

“夫人!夫人你听我解释!那二十两银子我是拿去放印子钱了,根本没有什么六姨太!”周老爷疼得龇牙咧嘴,忙不迭地去掰大夫人的手,一着急,顺嘴就把放高利贷的事儿给秃噜了出来。

宋县令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转头对身边的师爷说:“记下来,周老爷自承放印子钱,本钱二十两。待会儿散了席,去查查利息有没有越过朝廷的规矩。”

师爷掏出小本子,刷刷两笔写好。

周老爷一听这话,魂儿都飞了一半,也顾不上耳朵疼了,一脚踢翻脚边的竹篓,冲我吼道:“你个死丫头,大晚上的发什么癔症!还不赶紧带着这只鸡给我滚回灶房去!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钱管家赶紧跑上来,一把夺过我手里的烧鸡,推推搡搡地把我往后厨赶:“快走快走,多嘴的玩意儿,看回去怎么收拾你!”

我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顺从地低下头,退到了后厨的布帘子后头。

布帘子外,周老爷好不容易安抚住了大夫人,正满头大汗地跟宋县令和同桌的乡绅赔笑脸,说我天生脑子笨,听人说话总是听岔劈了,把“六只小鸡”听成了“六房小妾”,他之所以留着我,纯粹是因为心善,怕把我赶出去饿死在街头。

几个乡绅跟着打哈哈,这事儿眼瞅着就要揭过去了。

可他们不知道,我刚才端上去的那盘“煎豆腐”,根本不是普通的豆腐。

三

百家宴的第二道菜,各家陆陆续续都端上来了。

李员外家端上来一盘炒豆芽,赵掌柜家是一碗萝卜汤,看着一个比一个寒酸。

宋县令拿起筷子,在各家的菜盘子里象征性地夹了一筷子,眉头越皱越紧。

直到他走到周老爷这桌,夹起一块我做的“煎豆腐”,放进嘴里。

刚嚼了两下,宋县令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块豆腐表面煎得金黄起泡,可咬破那层薄脆的外皮,里头竟然涌出一股极其鲜美的浓汤,带着火腿的咸香、冬笋的清脆,还有鸡茸的滑嫩,半点豆腥味都没有,鲜得人舌头都要吞下去。

“咦?”宋县令停下筷子,又夹了一块细细品尝,赞道,“这道豆腐做得妙啊!外酥里嫩,内藏乾坤。李员外,赵掌柜,你们也尝尝。”

同桌的几个人早就闻着味儿馋坏了,听见县太爷发话,纷纷伸筷子去夹。

这一吃,桌上的几个老家伙眼珠子都瞪圆了。

“哎哟,这真是豆腐?”赵掌柜吧唧着嘴,“怎么吃着比肉还香?”

周老爷见县太爷夸奖,刚才丢的脸面瞬间找了回来,腰杆子一挺,又开始捋胡须了:“大人好眼力。这道菜名叫‘金玉满堂’,虽然只是寻常的北豆腐,但只要肯花心思,粗茶淡饭也能做出山珍海味来。”

宋县令点点头,饶有兴致地问:“本官走南闯北,也吃过不少名厨的手艺。这豆腐里头的馅料,既没有戳破豆腐皮,又能让汤汁完全融进去,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周老爷,不如把你家掌勺的人叫出来,给大伙儿讲讲?”

周老爷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哪知道这豆腐是怎么做的!他平时连灶房的门朝哪边开都懒得看,只知道催着要吃好的。

“这个嘛……”周老爷眼珠子一转,干笑道,“回大人,这道菜的做法,其实是小老儿自己琢磨出来的,手把手教给了家里那个傻丫头。那丫头笨嘴笨舌的,刚才还闹了笑话,就不叫她出来污大人的眼了吧?”

“哦?竟是周老爷亲自琢磨出来的?”宋县令一脸钦佩,“那周老爷不妨直接告诉本官,这豆腐里头,除了火腿和冬笋,还有一味去腥提鲜的香料,吃着极为清爽,却又不是寻常的葱姜,到底是什么?”

周老爷张了张嘴,彻底卡壳了。

他伸长脖子往盘子里看了半天,那豆腐里头白花花的,哪看得出来放了什么香料?

“是……是花椒?”周老爷试探着蒙了一个。

宋县令摇摇头:“不对,没有麻味。”

“那是八角?桂皮?香叶?”周老爷把知道的调料挨个报了一遍,额头上的汗又下来了。

宋县令放下筷子,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周老爷,你确定这菜是你教出来的?若是连自家的菜放了什么都不知道,本官可要怀疑,你这菜是不是从外头酒楼偷偷买来充数的了。按百家宴的规矩,弄虚作假者,可是要罚银五十两充入善堂的。”

一听要罚五十两银子,周老爷差点从凳子上出溜下去。

他赶紧扭过头,冲着后厨的布帘子扯着嗓子喊:“阿满!阿满快出来!大人问你话呢!”

我在布帘子后头嗑完最后瓜子,拍了拍手,慢条斯理地走了出来。

周老爷一边冲我招手,一边把脖子缩了缩,趁着县太爷不注意,伸出两根手指头在袖口底下晃了晃——那是答应再给我加二十文赏钱的意思。

我走到席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大人,您问这豆腐啊?”

还没等我往下说,周老爷生怕我又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抢先一步开口道:“阿满,大人问你这豆腐里放了什么香料。你只管照实说,是不是老爷我平时赏钱给得大方,让你尽管去药铺买好料,你才做得出这么好的菜?”

周老爷这一嗓子,既堵了我的嘴,又往自己脸上贴了金。

周围的乡绅们也跟着附和:“是啊,瞧这豆腐里有火腿有冬笋,没点赏钱,下人哪舍得下这么足的料?”

我看了看周老爷那张写满“快顺着我说”的老脸,笑眯眯地开口了:“老爷说得对,这道菜之所以这么香,全靠老爷平日里对我们帮工的‘大方’。大人,这道菜不叫什么金玉满堂,在奴婢的灶房里,它叫‘欠账豆腐’。”

宋县令来了兴致:“欠账豆腐?这名字新鲜,怎么个说法?”

我指着盘子里的豆腐,声音清脆洪亮,连最外围看热闹的百姓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回大人,这豆腐之所以能外皮焦脆,是因为用文火慢煎了足足三个时辰。这三个时辰,就好比我家老爷拖欠奴婢的三个月工钱,火候不到,这皮就脆不了,工钱不欠够三个月,奴婢这心里的火也旺不起来!”

场子里噗嗤一声,又有人笑出了声。

周老爷脸色大变,刚要呵斥,宋县令却抬了抬手,示意他闭嘴:“有趣,你接着说,那里头的馅料和香料呢?”

我往前走了一步,掰着手指头数道:“大人刚才问,里头那股去腥提鲜的清爽味儿是什么。那不是花椒,也不是八角,是咱们灶房后头墙根底下长的野薄荷,还有切菜张婶自己种的小香葱。”

“为什么不用正经的生姜和料酒呢?因为上个月账房核工钱,说灶房里打碎了一个粗瓷碗,扣了奴婢五十文钱。这五十文钱,奴婢就当是切成碎末的小香葱,撒进豆腐里了;前个月说奴婢烧火费了柴,又扣了八十文,这八十文,奴婢就当是老姜汁,挤进肉馅里去腥了;至于王大厨走之前被赖掉的那半两银子工钱,奴婢今天全都剁成了鸡茸,塞进了这豆腐肚子里!”

我顿了顿,转头看向脸黑如炭的周老爷,笑得一脸天真:“老爷,您看奴婢说得对不对?没有您平时这么大方地给我们记账、扣钱,这一盘子里装不下这么多委屈,这豆腐,它能有这么鲜吗?”

四

全场鸦雀无声,紧接着,人群像炸开了锅一样沸腾起来。

“好家伙!我就说周扒皮怎么可能舍得用好料,合着全是克扣下人的血汗钱啊!”

“三个月不发工钱,打碎个破碗扣五十文?县太爷的铺子里买十个碗也用不了五十文吧!”

“刚才还在那儿吹牛,说自己宁可勒紧裤腰带也不短下人的工钱,真是脸皮比城墙拐角还厚!”

百姓们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周老爷站在原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抖得跟秋风里的落叶似的。

“你、你血口喷人!”周老爷猛地一拍桌子,把盘子震得哐当作响,“大人!您别听这刁奴胡说八道!她这是看我刚才训了她两句,怀恨在心,故意在百家宴上往小老儿身上泼脏水!老钱!老钱你出来!”

钱管家连忙从人群后头钻出来,扑通跪在地上:“大人明鉴!我们老爷最是仁厚不过,家里下人的工钱,那都是每月初一按时发放,一文钱都没短过这丫头的!她一个烧火丫头,每个月三百文钱拿得足足的,今天出言前我才刚赏了她二十文钱,她怀里现在还揣着呢!”

“哦?是吗?”我从怀里摸出那十四个带铜绿的铜板,摊在手心里,举到宋县令面前,“大人您看,这就是钱管家刚赏我的‘二十文’。他说有六文钱,是替我垫的灶神香火钱。可咱们灶房的灶王爷画像前面,连根香头子都是去年除夕插上去的,也不知道这香火钱,是烧给哪路神仙了。”

宋县令低头看了一眼那十四个铜板,眼神冷了下来。

“大人,这丫头肯定是自己藏了六文钱,故意栽赃!”周老爷还在死撑,“我们周家家大业大,怎么可能克扣一个丫头几文钱?同桌的李员外、赵掌柜都能给我作证,我们在县城里,那都是出了名的善人!”

被点到名的李员外和赵掌柜对视一眼,连忙点头:“是啊大人,现在的下人最是刁滑,十句里头有九句半是假的,可不能听信她一面之词啊。”

宋县令没有理会这几个老狐狸,而是站起身,目光越过桌上的乡绅,看向站在他们身后的一排厨役、丫头和小厮。

“既然周老爷说下人刁滑,那本官就多问几个人。”宋县令指了指站在李员外身后的一个独眼老厨子,“老人家,你在李员外家掌勺多少年了?工钱可是按月发足的?”

那独眼老厨子身子一颤,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李员外。

李员外背在身后的手狠狠攥成了拳头,威胁地瞪了老厨子一眼。

老厨子嘴唇哆嗦了两下,刚想说“发足了”,我却在旁边开了口:“孙大爷,您左眼上个月被热油溅伤,找李员外支两百文钱抓药,李员外没给,还是您拿自家的铁锅去当铺当了才抓的药吧?那当铺,不就是李员外自己家开的吗?当了五十文,赎回来要八十文,您现在还欠着当铺三十文利息呢!”

独眼孙大爷浑身一震,眼泪刷地就下来了,噗通跪倒在地:“青天大老爷啊!阿满姑娘说的句句属实!小老儿在李家干了整整八年,说好的一月五百文,可李员外立了个规矩,说是菜炒咸了扣十文,炒淡了扣十文,连刷锅水倒慢了都要扣钱!小老儿这半年来,不仅一文钱没拿到,反倒倒欠了李家二两银子啊!”

李员外脸色瞬间惨白,一屁股跌坐在凳子上:“你、你个老不死的……”

我没停嘴,又转头看向赵掌柜身后的那个瘦小厮:“还有赵掌柜家的阿牛哥,说是管吃管住一月两百文,可赵掌柜把家里发霉的陈米算作高价粮,强行折成工钱卖给你们。你们每天干着扛米袋子的重活,吃的却是猪食不如的霉米,月底算账,还得给赵掌柜交五十文的伙食费,对不对?”

瘦小厮阿牛红着眼眶,拼命磕头:“大人!阿满姐说的全是真的!小的家里老娘病重,想辞工回家,赵掌柜却说小的欠他的伙食费没还清,扣着小的的身契不放人啊!”

有这两个人带头,全场站在主子身后的厨役、帮工们彻底绷不住了。

“大人!张老爷欠了我四个月工钱!”

“刘掌柜拿烂布头抵我们的月钱,不收就放狗咬人!”

“孙大户让我们一天干十几个时辰,生病了还要扣双倍的钱!”

原本喜气洋洋的百家宴,眨眼间变成了讨薪堂。几十个厨役帮工跪了一地,哭喊声震天响。

那些刚才还正襟危坐、吹嘘自己“仁义勤俭”的老爷们,此刻一个个如坐针毡,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周老爷见势不妙,知道今天这善人的牌匾是彻底没戏了,但只要咬死不认账,顶多也就是丢点面子,银子还能保住。

他眼珠子一转,指着我大声嚷道:“他们别人家欠钱,那是别人家的事!我周家可没欠你阿满的钱!你说我欠你三个月工钱,还扣了这扣了那,你有什么证据?空口白牙的,我还说你偷了我家灶房十两银子的燕窝呢!”

钱管家也立马反应过来,从怀里掏出一本干干净净的蓝皮账册,高高举起:“大人请看!这是我们周家的总账,上头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阿满每月初一领钱三百文,上头还有她按的红手印!她根本就是在撒谎!”

师爷走上前,接过钱管家的账册,翻开递给宋县令。

宋县令看了一眼,眉头微蹙,看向我:“阿满,这账册上确实有你的手印,每个月三百文,一笔不差。你还有何话说?”

周老爷得意地冷笑了一声,大夫人更是直接啐了一口:“小贱蹄子,敢跟我们斗,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我一点也不慌,慢悠悠地撩起围裙,从腰间解下一个油腻腻、边角都卷起来了的草纸本子。

“大人,钱管家手里的那本,是专门做给外人看的‘体面账’。他每次月底拿着空白的纸让我们按手印,不按就不给饭吃,按完手印他在上头写多少,我们连看都看不到。”

我双手捧着那个充满油烟味的草纸本子,呈给师爷:“但这本,是王大厨在周家干了十年,连同奴婢接手这两个月,一笔一笔记在灶房火石墙后面的‘油烟账’。”

五

师爷捏着鼻子接过那本油乎乎的账册,翻开一看,不禁咦了一声,赶紧呈到宋县令案前。

我站在堂中,朗声说道:“大人,奴婢不识多少字,所以这账本上画的都是图。但是每一笔克扣的银钱,钱管家和周老爷用来干了什么,灶房里进出过什么菜,上头全都有迹可循!”

“就拿上个月初八来说,钱管家账册上写着发了我们灶房五个人一共二两银子工钱。可实际上,那天我们一文钱没见到,反倒是钱管家拿着这二两银子,去西街的赌坊输了个精光。为了平账,他第二天只用五十文钱买了一堆烂菜叶进灶房,却在采购账上记了二两银子的山珍海味!”

钱管家浑身一哆嗦,汗如雨下:“你胡说!我哪有去赌坊……”

“你有没有去,找西街赌坊的账房先生一对便知,那天你还把灶房用来砍骨头的大菜刀押在赌坊了,第三天还是拿切菜张婶被扣的工钱去赎回来的,刀背上现在还刻着赌坊的当字印呢!”

我一指案板底下那把赴宴时特意带来的砍骨刀,差役立刻上前抽出来一看,冲宋县令抱拳:“大人,刀背上确有一个‘当’字戳!”

钱管家两眼一翻,瘫软在地上,再也说不出一句硬话。

周老爷见钱管家倒了,急忙一脚把他踹开:“好你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原来是你背着老夫贪墨了下人的工钱!大人,这都是钱管家一个人干的,小老儿毫不知情啊!”

“老爷不知情?”我笑了一声,指向账本的最后一页,“大人请翻到最后一页。三天前,老爷把我们灶房、马房还有前院十几个帮工攒了三个月的工钱,足足十五两银子全提走了。老爷说这是拿去给县里的善堂捐冬衣了,让我们大伙儿跟着积福。”

“可就在那天晚上,老爷逼着奴婢在灶房里炖了一整宿的血燕窝和极品花胶。那些东西根本不是送去善堂的,而是装进了城南暗娼馆‘红袖招’的食盒里!送食盒的小厮回来时,食盒底下的夹层里,还掉出了一张红袖招头牌柳姑娘写给老爷的欠条——老爷买不起人家三十两银子的头面,就把我们十几个帮工的工钱全押在了柳姑娘那儿,说是等过了百家宴,拿了县太爷的赏银再去补齐!”

我从账本的夹缝里抽出一张染着脂粉香气的桃红纸笺,高高举起:“大人,这就是那张有周老爷亲笔签字画押的脂粉欠条!上头还盖着周老爷随身带着的私章呢!”

轰的一声,全场彻底炸了。

“红袖招的柳姑娘?!那不是出了名的销金窟吗?周扒皮居然拿着下人的血汗钱去逛窑子!”

“我的天爷,刚才还说是六房小妾,合着不是小妾,是暗娼馆的相好啊!”

周家大夫人听到这儿,眼珠子瞬间充血,手里的佛珠“啪”地捏断了线,珠子滚了一地。

“周扒皮!老娘今天跟你拼了!”

大夫人一声怒吼,像头疯母牛一样扑了上去,一把将周老爷扑倒在八仙桌底下。

紧接着,桌底下就传来了周老爷杀猪般的惨叫声。大夫人左右开弓,大耳刮子抽得啪啪作响,一边抽一边撕扯周老爷的胡子和衣裳,把周老爷那张老脸抓出了七八道血印子。

差役们上前拉了半天,才把披头散发的大夫人拉开。

周老爷从桌底下爬出来的时候,半边脸肿得老高,衣裳撕成了布条,怀里揣着的那个碧玉扳指也掉在了地上,摔成了两截。

宋县令看着地上那截成色极好的碧玉扳指,再看看手里的油烟账和桃红欠条,啪地一拍惊堂木(虽然席上没有惊堂木,他直接拍了桌面上的茶盘)。

“好一个勤俭治家!好一个仁义乡绅!”宋县令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让人胆寒的威严,“本官办这百家宴,本意是想表彰善待帮工、老实本分的人家,杀一杀这县城里克扣工钱、欺压良善的歪风。没想到,你们竟敢在宴席之上欺瞒本官,拿假账糊弄朝廷!”

底下的一众乡绅吓得噗通噗通全跪下了,连大气都不敢喘。

宋县令冷冷地扫视全场:“师爷,带着差役,现在就按着阿满这本账册,还有刚才各位厨役帮工举报的数目,当场核算!凡是今晚在座的乡绅,有克扣、拖欠帮工工钱者,一律按原数双倍补齐!现在拿不出银子的,差役跟着去家里取,什么时候把工钱发到帮工手里,什么时候准许离席!”

“大人英明!谢青天大老爷!”

跪在地上的几十个厨役帮工欢呼雷动,不少老人都捂着脸哭出了声。

周老爷捂着肿胀的脸,听见要双倍补齐工钱,心疼得直抽抽,刚想张嘴哭穷,宋县令的目光就落在了他身上。

“至于周老爷,”宋县令淡淡道,“你刚才不是说,你们家主仆一视同仁,有了好手艺的帮工,你都愿意抬举吗?”

周老爷浑身一僵,颤声道:“大、大人……”

“既然如此,今晚这善待帮工的牌匾你是拿不到了,但本官可以成全你的仁义之名。”宋县令指了指桌上的茶壶,“去,把这壶茶端起来,给在场这三十桌真正在灶房里流汗出力的大厨、帮工们,挨个敬一杯茶,赔个不是。什么时候敬完了,什么时候算完。”

六

账房先生和差役们的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

不到半个时辰,各家从家里取来的现银、铜钱就堆在了主桌前的空地上。

周老爷家里离得近,大夫人为了泄愤,亲自带着差役回去开了周老爷的小金库,把里头藏着的私房钱全给端了过来。

按照油烟账上的记录,周老爷一共拖欠和克扣了我一两八钱银子,双倍赔偿,就是足足三两六钱!

当师爷把那三两六钱白花花的碎银子放在我手心里的时候,我掂了掂,沉甸甸的,比我切了三年菜的菜刀还要有分量。

切菜的张婶拿到了四两银子,抱着银子坐在地上嚎啕大哭;独眼孙大爷赎回了铁锅,还多得了五两银子的赔偿;连瘦小厮阿牛都当场拿回了身契,揣着三两银子欢天喜地地准备回家给老娘抓药。

银子发完了,宋县令看了看天色,指了指各家桌上还没动过的最后一道菜。

“今夜这百家宴,做菜的人辛苦了一整晚,吃菜的人却不配坐这个位子。”宋县令站起身,朗声说道,“所有乡绅,全部退到席后站着!今日掌勺的各位师傅、姑娘们,请入席坐下,吃这最后一道菜!”

这话一出,全场再次哗然。

自古以来,哪有主子站着伺候、下人坐着吃席的道理?

厨役和帮工们面面相觑,虽然手里攥着刚讨回来的工钱,但积威之下,谁也不敢第一个往那八仙桌前迈步。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沾着柴灰的布鞋,原本也想守着规矩,拿了银子就赶紧回灶房收拾铺盖卷走人。

可就在这时,周老爷端着一个粗瓷茶盘,一瘸一拐、黑着一张老脸朝我走了过来。

他身后跟着两个挎刀的差役,正盯着他挨个给帮工敬茶。

周老爷走到我面前,端起茶杯,手抖得茶水洒了一半。他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阿满,这杯茶,老爷敬你……你可真是我的好丫头啊,端起碗吃饭,放下筷子就砸锅,我看你出了这个门,全县城哪家大户还敢要你这尊大佛!”

我看着他那副明明输得底掉、却还想拿主子架子压人的酸相,突然觉得,站着喝这杯茶,实在是对不起我炖了一下午的那锅鸡汤。

我没接他的茶,而是径直走到主桌前,伸手“刺啦”一声,拉开宋县令下首那把空着的太师椅。

在全场几百双眼睛的注视下,我大马金刀地往椅子上一坐,把两条腿往桌肚子里一伸,然后才转过头,冲着还举着茶杯的周老爷笑了笑。

“老爷,谁说我要去别的大户人家当烧火丫头了?”我伸手接过他手里的茶杯,仰头一饮而尽,随后把空杯子往他托盘里一扔,“这茶有点凉了,下回烧水记得把火烧旺点。”

我这一坐,就像是个信号。

独眼孙大爷一咬牙,拉开了李员外身后的凳子坐了下去;切菜张婶抹了一把眼泪,一屁股坐在了大夫人刚才的位置上;阿牛更是直接蹦上了赵掌柜的席面。

眨眼间,三十张八仙桌坐满了穿着围裙、挽着袖子的厨役和帮工。

而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老爷掌柜们,一个个缩着脖子站在椅子后头,吹着冷风,看着自家的下人大口吃肉、大碗喝汤。

宋县令重新坐回主位,端起酒杯,朝我们遥遥一举:“诸位,请满饮此杯!”

我抓起桌上那只刚才掉在地上、被我吹干净了灰的烤烧鸡,撕下一只油汪汪的大鸡腿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喊道:“谢大人赏饭!”

七

百家宴散席的第二天,我用那三两六钱银子赎回了身契,彻底成了自由身。

周老爷果然没说假话,他在县城的大户圈子里放了话,谁家敢雇我,就是跟他周扒皮过不去。

不过他也没工夫再找我的麻烦了。因为大夫人回去之后,拿着那张红袖招的欠条闹到了族老那儿,把周老爷手里的财政大权全给夺了,每天只给周老爷十文钱零花,连吃个肉包子都得跟账房打欠条。至于钱管家,因为做假账和堵伯,直接被宋县令判了两个月劳役,天天在县衙门前扫大街。

我揣着剩下的二两多银子,拉上了同样辞工出来的独眼孙大爷、切菜张婶,还有几个手艺不错却被主家赶出来的帮工,大伙儿把银子凑在一块儿,在县衙斜对面的巷子口,租下了一间带后院的小铺面。

铺面不大,也就摆得下四五张方桌。

开业那天,孙大爷负责揉面掌勺,张婶负责切菜洗碗,阿牛在门口跑堂揽客,我则系着条崭新的蓝布围裙,坐在柜台后头噼里啪啦地拨算盘,偶尔兴致来了,就亲自下厨做两道招牌菜。

我们这小饭馆不卖什么燕窝鱼翅,专卖量大管饱、真材实料的家常菜。

最叫座的招牌菜有两道。

一道叫“欠账豆腐”,外焦里嫩,里头塞满了火腿鸡茸,一口咬下去汤汁四溢,标价只要十五文钱;

另一道,则是用整只肥母鸡加上猪筒骨慢火熬出来的浓汤,汤里特意放了两只烤得焦黄酥脆的大鸡腿,名叫“长腿汤”。

小饭馆刚开张不到半个月,名声就传遍了整个县城。那些听说过百家宴热闹的百姓们,天天把门口排得水泄不通,都想来尝尝那个敢把老爷拉下马、自己坐上主桌的烧火丫头到底有什么手艺。

这天晌午,店里正忙得热火朝天。

阿牛突然肩上搭着白毛巾,一溜小跑地冲进后厨:“阿满掌柜!外头来了个贵客,把咱们店门口那张桌子包了,点名要喝长腿汤,还要吃欠账豆腐!”

我擦了擦手,端着刚出锅的一砂锅“长腿汤”走出后厨。

只见店门口那张晒着太阳的方桌前,宋县令穿着一身便服,手里摇着折扇,正笑眯眯地看着墙上挂着的水牌。

我赶紧上前把砂锅放下,揭开盖子,浓郁的香气瞬间飘满了一条街。

“大人今天怎么得空来小店了?”我拿着勺子,把汤里那两只最大的鸡腿盛进他的碗里。

宋县令嗅了嗅香气,满意地点点头:“本官刚下早堂,听衙役说,斜对面开了家‘主桌饭馆’,掌柜的不仅算盘打得精,每月给伙计发工钱还从不拖欠,月底有盈余还给大家伙儿分红,特地过来瞧瞧。”

正在旁边擦桌子的张婶立马笑开了花:“回大人的话,咱们阿满掌柜仁义着呢!不仅工钱按时发,店里的长腿汤,我们天天都能喝上一碗!”

就在这时,街角那边慢吞吞地走过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周老爷穿着一身打着补丁的灰布衣裳,手里攥着大夫人刚发的十文钱,正顺着墙根往包子铺走。

路过我们饭馆门口时,那股子霸道的鸡汤味儿和蜂蜜烤鸡香直往他鼻子里钻。周老爷脚步一顿,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往店里头张望了一眼。

这一眼,正好瞧见我翘着二郎腿坐在柜台旁的主位上,正跟县太爷有说有笑;而他从前看不起的那些粗使帮工,一个个穿得干干净净,满面红光。

我瞧见了他,端起桌上的一碗清汤,冲着门口高声招呼道:“哟,这不是周老爷吗?站在外头闻味儿干什么,进来坐啊!我们这儿有特供的青菜豆腐两菜一汤,只要十文钱,保证让您吃出勤俭持家的好名声来!”

周围排队的食客们顿时哄堂大笑。

周老爷老脸一红,拿袖子遮住脸,揣着他那十文钱,灰溜溜地夹着尾巴跑远了。

阳光照在小饭馆刚挂上去的黑漆招牌上,我盛了一碗热腾腾的鸡汤,推到孙大爷和张婶面前,笑着喊了一声:“开饭了!今儿个大伙儿都坐主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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