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王景十年感情。
从校服到婚纱,人人都羡慕。
我是程言。
曾是建筑设计圈最抢手的新星。
为了他,我收起了图板。
十周年纪念宴上,他却当着满堂宾客,让我给钱菲道歉。
钱菲说,是我推她下的楼。
我没推。
可王景说,菲菲不会撒谎。
他说,程言,道个歉,别让我为难。
我说,如果我就不呢?
他扬手,给了我一巴掌。
满堂死寂。
我捂着脸,忽然笑了。
十年。
我陪他创业,陪他吃苦,陪他熬过所有难关。
抵不过他一句,念念不会撒谎。
我打开包,拿出一份文件,签好名字,推到他面前。
王景,离婚吧。
他愣住,说我闹脾气。
钱菲躲在人群后面,冲我笑。
她以为她赢了。
手机在这时震了一下。
一条消息跳出来。
程小姐,那个位置,还给你留着。
我转身走出宴会厅。
这一巴掌,打醒了我十年的梦。
梦醒了,该退场了。
第1章
宴会厅里,水晶灯亮得晃眼。
今天是我和王景的十周年纪念宴。
满堂宾客,举杯相庆。
我端着酒杯,站在人群中央。
半小时前,钱菲还给我敬酒。
她说:“程言姐,谢谢你这些年的照顾。”
说得情真意切。
仿佛抢我老公的人不是她。
半年了。
衬衫上的香水味。
凌晨的加班。
我全装作不知道。
我在等。
等一个让我死心的瞬间。
今天,等到了。
忽然,楼梯口传来一声尖叫。
钱菲从楼梯上滚了下来。
三楼到二楼,十几级台阶。
她躺在平台上,裙子上全是血。
人群炸了。
王景第一个冲过去。
菲菲!
钱菲抓着他的袖子,眼泪汪汪。
她抬起头,看着我。
她说:“程言姐,你为什么推我?”
一句话,满堂的目光钉在我身上。
议论声嗡嗡地起来了。
“听说王太太善妒……”
“钱小姐人多好啊……”
多可笑。
他们认识钱菲,才半年。
认识我,十年。
我说:“我没有。”
钱菲哭得更凶了。
她说:“就因为你误会我和景哥……”
她说:“我都解释了,你还是不信……”
她抓着胸口,喘不上气的样子。
演技真好。
王景抱起她,回头看我的那一眼,冷得像刀。
他什么都没问。
一句都没有。
半小时后,医院打来电话。
钱菲见红了。
怀孕六周,孩子怕是保不住了。
王景回到宴会厅,眼睛通红。
王母也闻讯赶来。
她拉着我的手,压低声音。
“程言,家和万事兴。”
“菲菲都那样了,你低个头怎么了?”
我低头十年了。
低到今天,头都抬不起来了。
宾客还没散。
他走到我面前,一字一句。
他说:“程言,道歉。”
我说:“我没推她。”
他说:“菲菲不会撒谎。”
我说:“我就会?”
他沉默了几秒。
他说:“她差点没了孩子。”
他说:“你道个歉,别让我为难。”
我说:“王景,我们十年了。”
他说:“正因为十年,你才该懂事。”
懂事。
我懂事了十年。
替他孝顺母亲。
替他应酬客户。
替他收拾所有烂摊子。
他夸我懂事。
如今懂事,是让我咽下这口脏水。
我看着他。
这个我爱了十年的男人。
十年前,他骑着单车追我的公交车。
他说程言,你跟我,我一辈子对你好。
十年后,他让我给栽赃我的人道歉。
我说:“如果我不呢?”
他扬手,给了我一巴掌。
啪的一声。
满堂死寂。
我的脸偏到一边,耳朵里嗡嗡响。
不疼。
真的不疼。
就是有点冷。
十年,就是一场笑话。
包里的离婚协议,我三个月前就拟好了。
律师朋友劝我。
让我再等等。
我说,等一个契机。
今天,就是契机。
我转过头,看着他。
他眼里闪过一丝慌。
手还停在半空。
我笑了。
我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离婚协议。
我早签好了名字。
我推到他面前。
我说:“王景,离婚吧。”
他愣住了。
他说:“你闹什么脾气?”
钱菲被人搀着,站在楼梯口。
她看着我,笑了。
用口型说了三个字。
你输了。
我也冲她笑。
谁输谁赢,才刚开始。
我转身走出宴会厅。
身后,王景在喊我的名字。
一声比一声急。
我没回头。
酒店我早就订好了。
三条街外。
行李一周前就寄了过去。
夜风一吹,眼泪才掉下来。
十年。
到此为止。
第2章
酒店房间里,我哭了一场。
哭完,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女人,眼睛通红。
可背挺得很直。
手机又震了。
顾教授的消息。
“程言,那个位置,还给你留着。”
“三年前的约定,算数。”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三年前,我为了王景隐退。
走之前,顾教授说过一句话。
他说:“设计这行,三年不碰,手就生了。”
他说:“小姑娘,别把自己弄丢了。”
一语成谶。
我打字回复。
“教授,我明天到。”
发完,关机,睡觉。
这是我十年来,睡得最好的一觉。
第二天上午,我站在远山设计门口。
顾教授亲自下楼接我。
他把我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还行,没丢。”
“画图的家伙,给你留着呢。”
工作室里,所有人都抬头看我。
有人小声嘀咕。
“程言?是那个程言吗?”
“三年前金梁奖最年轻得主?”
角落里站起一个男人。
白衬衫,眉眼温和。
周枫,我的大学师兄。
如今远山的首席建筑师。
他冲我伸出手。
“欢迎回来。”
“这三年,我们一直在等你。”
我握住他的手。
十年了。
终于又握住了自己的东西。
另一边,王家炸了。
清晨六点,王景醒来。
主卧空了。
衣帽间,空了一半。
我的东西全没了。
连我养的那盆绿萝都端走了。
他站在原地,愣了半天。
然后胃疼。
老毛病了。
他去翻药箱,翻了个底朝天。
药在哪,他从来不知道。
十年,都是我递到他手边的。
他打电话给我。
关机。
他发了条消息。
“程言,闹够就回来。”
“菲菲说了,她不计较。”
“你回来道个歉,这事翻篇。”
我在酒店餐厅,喝着咖啡看完。
笑了。
我回了他两个字。
“做梦。”
然后把他拉黑了。
十分钟后,王母的电话追到了酒店前台。
开口就是骂。
“程言,你翅膀硬了?”
“菲菲怀着王家的骨肉,你还耍脾气?”
“王家娶你十年,娶出个白眼狼!”
我说:“妈,马上就换人了。”
“您很快就能有新儿媳了。”
说完,挂断。
上午九点,王氏集团会议室。
王景刚坐下,电话就响了。
合作七年的吕总。
“王总,城南那个项目,我们撤了。”
王景猛地站起来。
“吕叔,为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当初签合同,我是看程言的面子。”
“她说她信你。”
“现在我侄女不在了,这面子,我收回了。”
电话挂断。
王景握着手机,半天没动。
他又打了两个电话。
一个称病,一个直接没接。
这两个客户,也都是我当年跑下来的。
他这才发现。
王氏三年的大单,半壁江山。
全是程言的名字。
中午,钱菲拖着行李箱来了。
她眼睛还肿着,人却精神。
她递给王景一张孕检单。
“景哥,医生说,那一跤没伤着。”
“孩子还在。”
“六周了。”
王景盯着那张单子,很久。
他说:“菲菲,我会负责。”
当天傍晚,钱菲的朋友圈更新了。
一张孕检单。
背景,是王家主卧的床头。
配文:“新生命,新开始。”
共同好友炸了。
有人截图发给我。
我看了两眼,面无表情。
正要放下手机,一条彩信进来了。
陌生号码。
一张照片。
钱菲和一个男人,亲密地搂在一起。
拍摄日期,上周。
照片下面,还有一行字。
“想知道孩子是谁的吗?”
“明天上午十点,城南,老地方。”
第3章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到了城南。
茶餐厅,靠窗的位置。
一个花衬衫男人已经等着了。
二十七八岁,眼神飘忽。
桌上摆着一沓照片。
“温小姐是吧?坐。”
我坐下,点了杯柠檬茶。
他说他叫程野,钱菲的前男友。
“菲菲肚子里那个,是我的。”
“她说了,等拿下王景,就给我五百万封口。”
“现在她翻脸不认人。”
他敲着照片。
“这些,程小姐要是买,两百万。”
“不买,我就寄给王景。”
我慢条斯理喝了口茶。
“照片我要,录音我也要。”
“两百万,给你。”
“但是有个条件。”
他眼睛一亮。
“什么条件?”
我说:“从今天起,你的嘴,归我。”
“我让你说,你再说。”
“我不让说,你一个字都不能漏。”
他犹豫了。
我拿出手机,按了录音停止键。
“刚才这些,够你进去蹲几年了。”
“勒索,数额特别巨大。”
“你自己选。”
程野的脸,白了。
半小时后,我拎着文件袋走出茶餐厅。
里面是他和钱菲三年的聊天记录。
转账记录。
还有一份孕检单。
孕检单上的日期,比钱菲认识王景,还早一个月。
孩子是谁的,一目了然。
回到事务所,我把材料铺开。
加上我自己存的这些。
衬衫上香水味的那次,我拍了照。
钱菲半夜给王景发消息,我截了图。
三年前她落水,说是我推的。
那天泳池边的监控,我托人拷了底。
三年来,我一个文件夹,一个文件夹,存得整整齐齐。
周枫走过来,扫了一眼。
他眉头拧起来。
“这些,你存了多久了?”
我说:“三年。”
他看着我,半天。
“那你为什么不早走?”
我说:“我在等。”
“等什么?”
“等他亲手把我推开。”
“只有他亲手推开的,我才不会回头。”
周叙白不说话了。
他伸手,轻轻按住那个文件夹。
“程言。”
“嗯?”
“以后,不用再等了。”
同一天,王氏集团。
王景正被银行的人围着。
吕总撤单的连锁反应来了。
三个项目停了两个,银行在评估抽贷。
焦头烂额的时候,保安室的老刘找上了他。
老刘干了几十年,快退休了。
他把一个移动硬盘,放在王景桌上。
“王总,周年宴那晚的楼梯监控。”
“钱小姐给我五万,让我删了。”
“可我留了个心眼,拷了一份。”
“这些天我睡不着。”
“我这辈子没干过亏心事。”
王景盯着那块硬盘,手指发抖。
监控里,钱菲站在楼梯口。
她回头看了一眼宴会厅的方向。
确认有人在看。
然后,她自己踩空,滚了下去。
整个过程,三秒。
离我站的位置,还有七八米。
王景把那段视频,看了十七遍。
每一遍,他都想起那晚。
想起自己扬起的手。
想起她笑着说离婚的样子。
原来那一巴掌,打走的不是脾气。
是十年。
电脑右下角,弹出一封同城快递的通知。
文件袋,程言寄来的。
里面一个旧手机,一沓截图,一份孕检单复印件。
还有一张纸。
“离婚协议第三页,签字。”
那天傍晚,王景开车去了远山设计。
他站在马路对面。
正赶上下雨。
隔着雨幕,他看见程言站在楼下。
周叙白给她撑着伞。
她仰头说话,笑得眉眼弯弯。
那种笑,王景十年没见过几次。
原来她不是不会笑。
只是后来,不对他笑了。
他站在雨里。
站到那扇窗的灯,亮到半夜。
第一次,他尝到了慌的滋味。
第4章
王景回到陆家的时候,是深夜。
钱菲穿着我的睡衣,在客厅喝汤。
那是陆母给她炖的安胎汤。
王景把笔记本电脑转过去。
监控画面,停在苏念回头的那一秒。
“菲菲,解释一下。”
钱菲的脸,瞬间白了。
她扑过来抢电脑。
王景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他说:“三年前泳池那次,也是你自己跳的?”
钱菲的眼泪说来就来。
“景哥,我是太爱你了……”
王景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十年。
他信了钱菲三年,委屈了程言三年。
他亲手打了温言一巴掌。
他让她当着所有人道歉。
钱菲还在哭。
可哭着哭着,她忽然笑了。
她说:“你现在装深情给谁看?”
“照片我看了,楼下那个女人,早不要你了。”
“王景,你活该。”
这句话,捅穿了他最后一层皮。
第二天,钱菲不见了。
连同王母给她的首饰、存折,一起消失。
王母这才知道,孕检单是假的。
孩子爹是个赌徒。
人财两空,老太太当场犯了高血压。
钱菲没跑远。
出城的高速口,她被程野拦下了。
程野要钱。
她不给。
两个人当街撕扯,滚进了交警队。
账本全抖了出来。
勒索、诈骗、做局。
本地新闻的头条,挂了一整天。
王氏的股票,连着三个跌停。
银行正式抽贷。
吕总那边放话,圈子里,王景的名字,凉了半截。
而这时候的程言,在干什么呢?
金梁奖公布了提名名单。
最佳建筑设计,程言,远山设计。
消失三年的人,一回来就封神。
媒体疯了一样挖她的故事。
她只用一句话回应。
“我消失三年,去渡了个劫。”
“劫渡完了,就回来了。”
采访视频传到网上,播放量破了千万。
点赞最高的一条评论写着。
“姐姐独自美丽,前夫哥在火葬场排队。”
王景看到了。
他捏着手机,在办公室里坐到天黑。
然后,他开车去了远山设计。
这一次,他进了大门。
前台拦不住他。
他站在程言的办公室门口。
程言抬起头。
眼神平静得像看一个陌生人。
“王总,有事?”
王总。
两个字,把他钉在原地。
他说:“程言,我们谈谈。”
程言放下笔。
“离婚协议签了吗?”
他说:“我不想离。”
程言笑了。
“王景,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像输光了的人,抓着最后一张牌不撒手。”
他说:“我知道错了。”
程言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她说:“你不是知道错了。”
“你是知道,你要失去我了。”
“这两件事,不一样。”
王景站在原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很久,他哑着嗓子问。
“一点机会都没有了吗?”
程言说:“有。”
他眼睛猛地亮了。
程言说:“你回到十年前,回到你扇我那一巴掌之前。”
“把那一巴掌,扇在苏念脸上。”
“你回得去吗?”
王景走了。
走的时候,背影驼了下去。
三天后,凌晨两点。
我的手机响了。
王母打来的,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程言,你来看看王景吧。”
“胃出血,人昏过去了。”
“他昏迷前,喊的是你的名字。”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天蒙蒙亮。
病房门口,我停住了脚。
透过门上的玻璃,我看见他躺在那里。
插着管子,脸色灰败。
十年前,他骑着单车追公交的样子。
忽然就浮现在我眼前。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
护士问我要不要进去。
我说,不用了。
转身离开的时候,我在想一个问题。
他要是就这么死了。
我还会不会疼?
第5章
答案是,不疼。
我站在医院走廊的尽头,认认真真地想。
想他死了,我会不会哭。
想了很久,没有眼泪。
那一刻我知道,我是真的放下了。
十年,埋葬只用了三个月。
不是我心狠。
是那片坟地,我守了太久。
该填土了。
王景命大,没死。
胃切了三分之一,在医院躺了一个月。
那一个月,王母天天给我发消息。
从前骂我的那个人,现在一口一个温言。
“程言,算妈求你了。”
“回来看看他吧,他瘦得脱形了。”
“他天天盯着你的照片看。”
我一条都没回。
出院前三天,王母堵到了事务所楼下。
当着半条街的人,她拉着我的手。
“程言,妈知道错了。”
“妈给你下跪,你原谅王景吧。”
她膝盖一弯,真往下跪。
我赶紧扶住她。
我说:“妈,您折我的寿。”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十年了,我一直把你当亲闺女。”
“是妈糊涂,是妈被钱菲骗了……”
我递给她一张纸巾。
我说:“您没骗我,您只是不心疼我。”
“这十年,我胃疼的时候,您说过一句多喝热水吗?”
“没有。”
“我熬通宵画图的时候,您只问王景的领带打好没有。”
王母的哭声停了。
她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说:“您回去吧。”
“往后天冷了,让他自己记得添衣。”
围观的人拍了视频,又上了热门。
点赞最高的一条评论。
“迟来的深情比草贱,迟来的婆婆比草还贱。”
有些话,三年前说,是救命。
现在说,是打扰。
出院那天,王景给我发了条消息。
“离婚协议,我签了。”
“字在你律师那里。”
隔了几分钟,又来一条。
“程言,对不起。”
我看着那三个字,删了对话框。
对不起三个字,他说晚了三年。
三年前钱菲第一次栽赃我推她下水。
他要是肯说一句对不起。
我们都不至于走到今天。
金梁奖颁奖礼,我穿了身墨绿的裙子。
领奖台上,主持人问我。
“程言老师,消失三年,复出即巅峰。”
“这三年,您最大的收获是什么?”
我握着奖杯,想了想。
“学会了认路。”
“以前我把别人当成路。”
“现在我自己的路,自己走。”
台下掌声雷动。
前排的周枫,冲我举了举手里的香槟杯。
我冲他笑了。
这一幕,被镜头抓了个正着。
第二天,网上又炸了。
“建筑师程言疑似新恋情。”
“前夫哥火葬场加急。”
事务所有人拿这事打趣。
周枫端着咖啡路过,耳朵尖红了。
那晚加班,画图画到深夜。
他忽然开口。
“程言,有件事,藏了三年。”
我笔尖一顿。
“三年前你隐退,我去找过你。”
“站在你家楼下,站了一晚上。”
“最后没敢敲门。”
我看着他。
他笑了笑,眼睛却很认真。
“我怕打扰你的幸福。”
“现在你不幸福了。”
“我是不是,可以排队了?”
窗外的路灯很亮。
我低下头,继续画图。
画了三笔,说了一句话。
“排队可以。”
“插队不行。”
他愣了两秒,笑出了声。
颁奖礼结束后,王景在停车场等我。
他瘦了很多,西装挂在身上,空空荡荡。
他说:“网上的事,我看到了。”
我说:“然后呢?”
他说:“你们……是真的吗?”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好笑。
“王景,我们离婚三个月了。”
“我和谁在一起,需要跟你汇报吗?”
他站在原地,半天。
“程言,我把陆氏百分之十的股份,转到你名下。”
“还有城西那两套房子,一辆车。”
“密码都是你生日。”
“这十年,你应得的。”
我看着他递过来的文件。
没有接。
“王景,你知道我十年值多少钱吗?”
他愣住了。
我说:“在你心里,值一个道歉。”
“在我这里,值往后的一辈子。”
“你赔不起,我也不要你赔。”
“这些东西,你留着养老吧。”
我拉开车门。
他在身后喊。
“程言!我要怎么做,你才肯原谅我?”
我回头,看着他。
“原谅你,我做不到。”
“不过,我可以谢谢你。”
他怔住。
我说:“谢谢你那一巴掌。”
“把我从十年的梦里,打醒了。”
车子开出去很远。
后视镜里,他还站在原地。
像个被全世界丢掉的人。
一个月后,新闻出来。
王氏卖掉了核心业务,停牌退市。
王景把变现的钱,划了一部分出来。
以我名字,捐给了一个女性创业基金。
助理把新闻拿给我看。
我看了一眼,翻过去了。
他的忏悔,是他的功课。
不是我的。
一周后,钱菲的判决下来了。
诈骗,勒索,数罪并罚,七年。
宣判那天,她要求见我。
我去了。
隔着玻璃,她瘦了一大圈。
再也没有从前小白花的样子。
她说:“程言,你赢了。”
“我认输。”
我看着她。
“钱菲,到今天你还觉得,这是输赢。”
“你输的不是给我。”
“是输给你自己。”
“你把自己当筹码,押在一个不爱你的人身上。”
“从那一刻起,你就已经输了。”
我站起来,准备走。
她在玻璃那头,忽然崩溃大哭。
她说程言你等一等。
她说我想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我停下脚步。
她问:“王景他,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我想了想。
“这个问题,你该去监狱里慢慢想。”
“想明白了,你就出来了。”
第6章
一年后,我的地标项目落成。
江东美术馆,我隐退前的最后一个构想。
复出后,亲手把它变成了现实。
揭幕那天,人潮如织。
王景来了。
他站在人群最外面,戴着帽子。
没人注意到他。
剪彩结束,我在后台收拾东西。
他走进来,把一个小盒子放在桌上。
我没打开,也知道是什么。
婚戒。
他说:“物归原主。”
我从包里拿出另一个盒子,推过去。
里面是十年的东西。
他送我的第一支钢笔。
十年间所有的合照,洗成了照片。
还有那张离婚协议,他签过字的。
我说:“王景,十年,我还你了。”
他盯着那个盒子,手指抖。
“程言,一定要这么干净吗?”
我说:“脏的是那三年。”
“我这十年,干干净净。”
他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他说:“我现在每天六点醒。”
“醒了不知道干什么。”
“房子太大,太空。”
“你的绿萝,我养死了三盆。”
“第四盆,活了。”
我没说话。
这些日常,从前是我一个人的日常。
他今天才尝到滋味。
他说:“钱菲在监狱里给我写信。”
“每封我都烧了。”
“我托人给她母亲寄了钱。”
“不是原谅她,是原谅我自己。”
“程言,我得替当年那个瞎了眼的王景,道个歉。”
他站起来,冲我深深鞠了一躬。
九十度,很久。
我受了他这一躬。
不是原谅。
是告别。
他说:“还能做个朋友吗?”
我说:“不必了。”
“王景,往后好好活着。”
“活得长长久久,清清楚楚。”
“这就是对我最好的交代。”
这一年的王景,是别人讲给我的。
公司没了,他卖了老宅,换了套小公寓。
戒了酒,按时吃饭。
有人给他介绍对象。
条件是对方要懂建筑。
他把人轰了出去。
朋友说他是疯了。
他说,我只是想弄明白。
弄明白她那些年,是怎么过的。
他报了个烹饪班,学煲汤。
第一锅糊了。
第二锅咸了。
第三锅端去给王母尝。
王母喝着汤,哭了。
哭着说,程言当年熬的,就是这个味。
他学会了很多事。
煮粥,缝扣子,记我的生理期。
每件都是小事。
每件都迟到了十年。
入秋时,我收到一个包裹。
王母亲手织的围巾。
附了张卡片。
“天冷了,自己添衣。”
五个字,等了十年。
我把围巾收进柜子。
没戴,也没扔。
有些歉意,收下是情分。
不戴,是本分。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门关上了。
十年的最后一页,翻篇了。
晚上是美术馆的亮灯仪式。
江东两岸,华灯初上。
我设计的穹顶亮起来那一刻。
整个江面都成了星河。
周枫站在我身边,手里捏着两张图纸。
那是我们下一个项目。
他问:“程言,还等吗?”
我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三年前我隐退,等一个人回头。
十年后我退场,等自己回头。
这一等,就是半生。
我说:“不等了。”
“这一次,路在我自己脚下。”
他笑了,把图纸卷起来,敲了敲手心。
“那正好。”
“我这条路,缺个人一起走。”
江风拂面。
我望着那片星海,没有立刻回答。
也不需要立刻回答。
往后的日子还长。
长到够我把丢失的三年,一年一年找回来。
够我把“程言”这两个字,重新写回图纸上。
写到人人都看得见的地方。
庆功宴上,顾教授喝高了。
他拍着我的肩,对所有人说。
“我告诉你们,程言当年要是不走。”
“这个位置,三年前就该是她的。”
满座起哄,要我说两句。
我端起杯子,说了三句。
“第一句,谢谢三年前的我,没把自己弄丢。”
“第二句,谢谢现在的我,把自己找了回来。”
“第三句,敬在座各位。”
“往后的路,一起走。”
那天夜里,年轻人还在加班画图。
我走过一张张图板。
灯光下,每张图纸的右下角,都签着两个字。
至于王景。
听说他终身没有再娶。
守着那座空荡荡的宅子。
守着一盆活下来的绿萝。
每年我生日,他都在美术馆对面,站一会儿。
这些,都是后来别人讲给我听的。
我听完,笑了笑。
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你看,感情里最狠的从来不是恨。
恨还需要力气。
而我连力气,都懒得给他了。
我不恨他。
我只是,不再需要他了。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