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十六岁那年九月,盛夏的燥热还没从这座小城里褪去。
梧桐叶子被日头晒得发蔫,校门口挤满拖着行李箱的新生,喧闹声一层叠着一层。
我攥着录取通知书,指尖泛白,天生内向的我,最怕这种人声鼎沸的场合。
公告栏上密密麻麻贴着分班名单,我踮起脚,一行行往下找,眼睛最终定格在一个名字。
高一(3)班,祝安。
走廊里到处都是陌生人的说笑,我低着头快步往教室走,不敢和任何人对视。
推开后门,教室里大半座位已经有人,只剩下靠窗最后一排,还有讲台边上的空位。
看了一眼,想都没想,径直走向靠窗的位置,把书包轻轻放在桌面,从包里拿出书放在桌面。
窗外梧桐枝叶斜伸进来,斑驳光影落在书页上,我望着窗外发呆,还没适应全新的高中生活。
前门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夹杂着男生们说笑的声音。
我下意识抬眼,视线就撞了进去。
是祁年。
他穿着白色T恤,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黑色碎发软软贴在额前,眉眼清隽,鼻梁高挺,唇角带着一点浅淡的弧度,好像时时刻刻都在笑,身形挺拔,站在人群里格外惹眼,身边几个男生围着他说话,他偶尔侧头回应,声音清朗,像山间淌过的溪水。
他的目光随意扫过教室,不经意间掠过我所在的角落,和我的视线短暂相撞。
仅仅一秒。
我慌乱地低下头,心脏毫无预兆地狠狠一跳,胸腔里像揣了只乱撞的小鹿,耳尖瞬间烫得厉害。
我胡乱翻开课本,假装认真看书,可纸上的字一个都看不进去,耳边只剩下自己擂鼓一样的心跳。
我从来没想过,仅仅一眼,就埋下了往后数年,我独自死守的暗恋。
祁年似乎并没有在意角落里的我,他和朋友打闹着,回了座位就安静整理开学要用的东西。
我偷偷抬眼,只能看见他挺拔的侧影,阳光落在他肩头,镀上一层浅淡的光晕。
看了一会收起目光,心底泛起一丝失落,又裹挟着说不清的悸动。
我性子安静,不爱主动社交,班里朋友不多,课间大多时候都坐在座位上刷题、看书。
祁年完全不一样,他性格开朗,成绩在年级都是拔尖,和班里男生经常打成一片,篮球也打得好,球场上总能看见他奔跑的身影,几乎全班人都愿意和他亲近。
我们本该是两条互不相交的平行线,可命运偏偏安排我们坐在相邻的小组,收发作业,课堂小组讨论,总会有短暂的交集。
第一次和他说话,是开学第二周的语文课,老师布置小组合作赏析课文,就近分组,我和他分到了一组。
话音落下,周围同学立刻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讨论,只有我僵硬地坐在座位上,不知道怎么开口。
祁年主动转过身,看向我,眉眼带着温和的笑意:“我们俩先一起梳理一下文章脉络?”
他的声音近在耳边,我紧张得手指蜷起来,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蝇:“好。”
整个讨论,几乎都是他在主导,他条理清晰地说出自己的见解,时不时转过头问我怎么想。我心里紧张,说话断断续续,很多想法明明在脑子里成型,到嘴边就变得磕磕绊绊。
他却没有一丝不耐烦,耐心等我组织语言,还会顺着我的思路补充观点。
讨论结束,他礼貌地道谢,转回自己的座位。
我望着他的背影,心底涌上一股暖意,那是我来到新环境之后,第一次感受到来自别人的善意。
从那以后,我开始不自觉关注他的一切。
我会提前十分钟到教室,悄悄看祁年有没有来,课间休息,目光总是不受控制飘向他的方向,看他低头做题,看他趴在桌上小憩,看他转头和同桌说笑。
体育课自由活动,我坐在看台边缘,远远望着篮球场上的沈渡,看他运球、跳跃、投篮,汗水浸湿校服后背,少年意气风发的模样,深深烙进我的眼底。
我记住了很多旁人不会留意的细碎小事,祁年喜欢喝冰镇柠檬水,数学很好,英语稍稍薄弱,写字的时候习惯微微偏头,思考难题会轻轻咬笔帽。
这些细节,我一一记在心里,小心翼翼收藏起来,变成独属于我的秘密。
这份喜欢,我藏得极深,没有告诉任何一个人。
我怕一旦说出口,这份美好的心意就会变质,怕旁人异样的眼光,更怕沈渡知道以后,连普通同学的关系都维持不了。
于是我选择站在远处,做一个安静的旁观者。
但我又不甘这样。
我开始刻意制造一些微弱的交集。
他忘记带笔记本,我会悄悄把自己的备用本给他用,他体育课打完球满头大汗,我会提前接好温水放在他桌角,班级大扫除,我主动承担他所在区域旁边的卫生。
所有举动都做得不动声色,不会显得刻意,祁年大多时候都会礼貌道谢,笑容温和,却始终只把我当成一个热心友善的同班同学。
我心里很清楚我们之间的距离,他耀眼夺目,身边围绕着形形色色优秀的人,而我普通平凡,成绩中等,性格内向,没有一点突出的闪光点。
我无数次在深夜独自回想,觉得自己像是站在灯火之外的人,只能远远望着那片光亮,永远无法靠近。
高二文理分科,我很幸运地再次和他分进同一个班。
新教室,新座位,不变的是我依旧坐在他后方不远的地方。
学业压力陡然加重,堆积如山的试卷、频繁的月考,让所有人都无暇顾及其他。
我把大部分精力投入学习,努力提升成绩,心底藏着小小的私心,想要变得更好,哪怕只是缩小一点和他的差距。
月考成绩公布那天,祁年考了班级第二,而我的成绩依旧平平无奇。
放学之后,教室里人渐渐散去,我独自留在座位上整理错题本。祁年收拾好书包,路过我身边时停下脚步,轻声开口:“你最近数学错题很多,要不要一起整理一下解题思路?”
我猛地抬头,眼里闪过惊喜,连忙点头。
夕阳透过窗户洒进来,橘红色的光铺满整个教室。我们坐在相邻的座位上,梳理着我错题本上的数学题。
祁年讲题十分耐心,一步一步拆解步骤,遇到我听不懂的地方,就换一种方式重新讲解。
安静的教室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晚风气息。
那一刻,我觉得时光慢了下来,所有学业的压力都暂时消散,只剩下眼前少年温柔的侧脸。
我悄悄贪恋这片刻的独处,希望时间可以走得更慢一点。
可美好总是短暂,天渐渐黑了,我们各自回了家。
这份短暂的亲近,像投入湖面的一颗石子,泛起一圈涟漪之后,很快归于平静。
高三如期而至,高考倒计时牌挂在教室前方,数字一天天减少,紧张的氛围笼罩着整个班级。
所有人都在为未来拼命,早出晚归,埋首题海。
暗恋这件事,被我深深压在心底最深处,只有在疲惫不堪的时候,才会偷偷拿出那些细碎回忆,汲取一点微弱的力量。
我依旧默默关注祁年,看着他为了目标院校日夜奋战,依旧保持优异的成绩。
我不再刻意制造交集,只是安静跟在他身后,努力追赶他的脚步。
我给自己定下目标,想要考上和他同一座城市的大学,哪怕不能相伴,至少可以在同一座城市,远远看着他。
高考结束那天,考场外人声鼎沸,考生陆续走出,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笑容。
我走出校门,远远看见了祁年,少年被一群同学围在中间,谈笑风生,阳光落在他身上,依旧耀眼。
我站在人群之外,静静望着他,没有上前打招呼,只是默默拿出手机,远远拍下一张他的背影照片,存进只有我自己知道的私密相册。
毕业聚餐上,全班同学齐聚一堂,大家喝酒、唱歌、互相道别,诉说着对未来的期许。
祁年坐在人群中间,被大家轮流起哄,神色从容。
我坐在角落,一杯接一杯喝着果汁,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
我很想上前和他说一声再见,说一句谢谢,谢谢他出现在我的青春里,可话到嘴边,终究没有勇气说出口。
散场的时候,夜色已深,街道上灯火璀璨。
我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晚风拂过脸颊,带着夏夜独有的温热,抬头望着漫天星辰,心底五味杂陈。
三年的暗恋,从盛夏初见开始,到盛夏离别结束,自始至终,只有我一个人知晓全部心意。
我以为,高考结束,这段没有结果的暗恋,会随着高中时光一起落幕。
却没想到的是,离别不是终点,只是漫长思念的开端。
高考成绩公布,我发挥稳定,考上了南方一座沿海城市的师范大学,而他呢,也如愿考上了在同一座城市顶尖理工大学的王牌专业。
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刻,心底生出一丝隐秘的欢喜,即便不能朝夕相处,至少我们还在同一座城市,距离不再是遥不可及。
九月开学,我独自坐上南下的火车,十几个小时的路程,窗外风景不断变换,从熟悉的北方小城,慢慢变成南方郁郁葱葱的绿植。
我靠在车窗边,脑海里不断浮现沈渡的模样,想象着在未来的某一天会不会偶遇他,会不会有新的交集。
两所大学相隔不远,坐地铁只需要四站路。开学第一周,我就摸清了往返两所学校的路线。
虽然在高中毕业后我们互相交换了联系方式,但聊天记录寥寥无几,大多是节日简单的祝福。
我依旧保持着克制,不敢贸然打扰。
大学生活和高中截然不同,时间变得自由,课程安排松散,社团活动丰富多彩。
我还是像之前一样内向,只加入了图书馆志愿者的社团,闲暇时间大多泡在图书馆看书、学习。我偶尔会去祁年的学校,借口去理工大学的图书馆借阅专业相关的书籍,实则是想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遇见他。
第一次偶遇,是在开学一个月后的周末。
我坐地铁来到祁年的学校,沿着校园主干道慢慢走着,道路两旁种着高大的棕榈树,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落下来。
我漫无目的地闲逛,路过篮球场的时候,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
我停下脚步,抬眼望去,果然看见祁年在球场上打球。
他穿着黑色运动背心,汗水顺着脖颈滑落,动作利落帅气,身边依旧围着一群朋友。
我站在树荫下,静静望着他,没有上前,只是安安静静待了十几分钟,直到祁年下场休息,我才悄悄转身离开。
那次偶遇之后,我去理工大学图书馆的次数变得频繁。
我挑选靠窗的位置,偶尔抬头望向窗外,期待能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有时候运气好,能在食堂、操场、教学楼走廊遇见祁年,每一次偶遇,都让我一整天的心情变得明朗。
我依旧没有主动上前打招呼,只是远远看着,把每一次偶遇当成生活里难得的惊喜。
我把自己的心意藏得严严实实,连最好的大学室友都没有透露。
我知道,大学里优秀的人很多,祁年身边从不缺少优秀的女生,我不过是那个站在人群之外,默默仰望的人。
大一寒假,我们约着一同返乡,高中同学组织了聚会,我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赴约。
包厢里热闹非凡,大家聊着各自大学的生活,分享新奇的经历。
祁年坐在对面,穿着简约的毛衣,气质比高中更加沉稳内敛,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多了几分成年人的从容。
席间有人起哄,说起高中时期的趣事,有人打趣祁年高中收到过不少情书。
祁年只是淡淡一笑,没有回应。我坐在角落,安静听着,指尖紧紧攥着饮料杯,心脏微微发紧。
我想起高中三年,我写过无数封没有寄出的信,字字句句都是藏不住的喜欢,最终都被锁在抽屉深处,从未被任何人看见。
聚会结束之后,外面下起了小雪,细碎的雪花落在肩头。同学们三三两两结伴离开,我独自站在路口。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沈渡撑着一把黑色雨伞走到我身边,轻声说道:“下雪了,我送你到小区门口吧,一个女孩子走夜路不安全。”
我愣住,慌乱地点头。
一路上,我们并肩走着,雪花静静飘落,街道安静无声。
直到祁年主动说起大学里的课程,实验室的项目,语气平和。
我认真听着,偶尔简单回应几句,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倾听,我很珍惜这段独处的时光,小心翼翼记住他说的每一句话。
走到我家小区门口,祁年停下脚步,微笑着和我道别,我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消失在漫天风雪里,心底满是怅然,我多希望这条路可以再长一点,再长一点。
回到家中,我打开抽屉,拿出那沓厚厚的未寄出的信,轻轻摩挲着纸张,信纸上稚嫩的字迹,记录着我高中三年所有的心动与忐忑。
我提笔,又写下了一封信,记录这一次雪夜同行的经历,依旧没有寄出,和之前的信件放在一起。
大二这一年,我加入了学校的文学社,开始尝试写短篇散文,文字大多围绕着暗恋、遗憾、晚风与距离。
我把自己的心事全部倾注在文字里,笔下所有温柔又遗憾的故事,主角都有同一个影子,和他一样的影子。
在一次文学社线下分享会,我鼓起勇气上台朗读自己的文章,文章里写:我喜欢一个人很多年,像一场漫长的独行,沿途风景很好,可身边始终只有我一个人。我站在他目光所不能及的角落,收藏他所有细碎的温柔,却从来不敢让他知晓我的心意。
台下响起轻轻的掌声,没有人知道,这篇文章背后藏着长达数年的心事。
机缘巧合之下,祁年的学校举办跨校文学交流活动,我作为文学社成员受邀参加。
活动当天,我早早来到会场,整理好着装,心里忐忑不安,害怕遇见祁年,又隐隐期待能够遇见。
签到的时候,我抬头,恰好看见祁年坐在嘉宾席第一排。原来他作为理工大学校刊的特邀编辑,也参与了这次活动。
两人视线相撞,祁年微微一愣,随即露出温和的笑容,轻轻点头示意。
整场活动,我坐在后排,目光总是不自觉落在前排的祁年身上。
活动结束之后,大家自由交流,不少同学上前和祁年交谈。
我站在人群外围,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走过去。我看着他和别的女生谈笑风生,举止自然得体,心底泛起一阵酸涩。
我终于清晰地意识到,祁年身边从来不缺愿意靠近他的人,而我,只是众多普通人里毫不起眼的一个。
活动结束走出会场,天色渐晚,晚风微凉。祁年主动走过来,和我并肩走在校园小路上,随意聊起最近的学习和生活。
他告诉我,他正在准备考研,目标是本校顶尖的研究生专业,学业压力很大。
我认真听着,轻声鼓励他,我看着少年专注的侧脸,心里清楚,我们的人生轨迹正在慢慢拉开距离。祁年朝着更高的学术领域前进,只有我依旧按部就班完成学业,未来的规划截然不同。
这一次交谈,是大学期间我们最长的一次对话。
分开的时候,祁年礼貌地道别。我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第一次生出强烈的无力感。
我暗恋了他整整五年,从高中到大学,可我们之间的距离,似乎从来没有缩短过。
我依旧会定期去祁年的学校,只是偶遇的次数越来越少。
祁年忙着考研,泡在实验室和图书馆,很少出现在操场和主干道。我的偶遇,渐渐变成一种奢望。
大三那年,我开始规划实习,选择留在本地一所中学实习,成为一名实习语文老师。每天早出晚归,备课、讲课、批改作业,生活变得忙碌而充实。
我依旧会关注祁年的动态,朋友圈里偶尔更新的内容,大多是实验室的灯光、厚厚的专业书籍、考研复习的笔记。
我看着他一步步朝着自己的目标稳步前进,心底既有欢喜,又有难以言说的落寞。
欢喜的是他一直在成为更好的自己,落寞的是,他的未来里,从来没有我的位置。
大四上学期,他考研结束了,祁年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一摞写满笔记的复习资料,文案简单:尘埃落定,静待花开。
我看着那条朋友圈,默默点了赞,没有评论,我知道,他很快就要开启人生新的阶段,而我们,终究会走向不同的方向。
跨年那天,城市广场举办盛大的烟花晚会,我独自来到广场,人山人海,所有人都在欢呼雀跃,期待新年的到来。零点钟声敲响,漫天烟花在夜空中绽放,绚丽夺目,我拿出手机,拍下烟花的照片,犹豫了很久,发送给了沈渡。
这是这么多年,我第一次主动给他发消息。
消息发出去之后,我紧张地握着手机,心跳加速。
几秒钟后,祁年回复:新年快乐。
简单的四个字,没有多余的话语,我看着屏幕,嘴角轻轻扬起一抹苦涩的笑容。
我回复:同乐,考研辛苦了。
对话到此结束,再也没有后续。
漫天烟花之下,万千人欢喜庆祝,只有我一个人,守着一段无人知晓的暗恋,独自跨年。
大四下学期,所有人都在为毕业忙碌,写论文、投简历、参加招聘会。我顺利通过实习考核,拿到了中学的正式录用通知,决定毕业后就留在本地工作。
祁年考研成功,顺利被本校研究生院录取,会继续留在这座城市深造。
毕业季如期而至,让我意外的是我和他学校的毕业典礼的时间安排在了同一天。
我参加完自己学校的毕业典礼,穿着学士服,在校园里拍照留念,之后鬼使神差地乘坐地铁,来到祁年的学校,想要看看他的毕业典礼。
理工大学的毕业典礼热闹隆重,操场上坐满了身着学士服的毕业生,我站在操场外围的树荫下,远远望着人群,我一眼就看见了沈渡,他站在队伍前列,身姿挺拔,学士帽下的眉眼依旧清俊。
典礼进行到拨穗环节,校长依次为毕业生拨穗,祁年走上台,从容接受拨穗,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
我举起手机,远远拍下这一幕,照片里少年意气风发,依旧是青春最好的模样。
典礼结束之后,毕业生们三三两两合影留念,祁年被同学拉着拍照,笑容灿烂。
我没有上前,只是静静站在远处,看着他,我知道,自己的学生时代,彻底结束了,这场长达六年的暗恋,也即将走到尽头。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我的大学室友苏晓,因为找工作的事情来到理工大学附近,恰好看见了站在树荫下的我。苏晓顺着我的目光望去,看见了正在拍照的沈渡,瞬间恍然大悟。
苏晓是我大学四年唯一的知己,早就察觉到我心里藏着一个人,只是我一直不肯说名字,此刻看到这一幕,苏晓立刻明白了一切。
苏晓快步走过去,一把拉住我的手臂,压低声音说道:“原来你喜欢的人是他!这么多年,你一直藏着不说?”
我浑身一僵,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慌忙想要挣脱苏晓的手,小声说道:“你小声一点,别让人听见。”
可一切为时已晚,祁年恰好结束拍照,转头望向这边,清楚地看见了我躲闪的眼神,也隐约听见了只言片语。
他微微皱眉,目光落在我身上,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我不敢和他对视,拉起苏晓快步离开操场,一路走到校门外,心脏狂跳不止,后背全是冷汗。
我害怕祁年听见了对话,害怕自己的秘密被他知晓,害怕这么多年小心翼翼维持的平衡,彻底崩塌。
苏晓看着我慌乱的模样,叹了口气:“祝安,你到底喜欢他多久了?从高中到现在,整整六年,你为什么不勇敢的向他表白?”
我靠在路边的栏杆上,望着远处繁华的街道,声音低沉沙哑:“从高一第一次见面开始,我不敢说,我怕他知道之后,连普通朋友都做不成。”
“那你打算一直这样藏着?看着他升学、毕业,未来遇见喜欢的人,结婚生子,你永远只做一个旁观者?”苏晓语气带着心疼。
我沉默了,我不知道答案,我从来没有想过未来。
我以为暗恋可以一直这样持续下去,远远看着,不打扰,不奢求回应,就已经足够。
可秘密曝光,我不得不开始思考,这段没有结果的感情,究竟该何去何从。
接下来的几天,我陷入极度的焦虑之中,我不敢打开手机,害怕收到祁年的消息,询问那天的事情。
我删掉了和祁年的聊天记录,清空了私密相册里的照片,甚至想要拉黑他的联系方式,可手指悬在屏幕上,始终按不下去。
我害怕彻底失去和他仅有的微弱联系。
一周之后,祁年发来消息:那天在操场,我好像听见你和朋友提到我,是有什么事情吗?
消息简短,看不出任何情绪。
我盯着屏幕,手指颤抖,不知道该如何回复。我想否认,想编造借口,可谎言在即将说出口的时候,被我咽了回去。
我纠结了整整一个下午,最终回复:没什么,只是刚好看见你参加毕业典礼,觉得时间过得好快。
祁年很快回复:是啊,一晃就毕业了,以后都要各自忙碌了。
简单的对话,像是一层薄薄的窗户纸,我们心知肚明,却都没有戳破。
我看着这条消息,眼眶微微发红,我知道,他或许已经察觉到了我的心意,只是出于礼貌,选择装作不知情,给彼此留一份体面。
这份体面,让我更加难受,他不是迟钝,只是选择不戳穿我的狼狈。
毕业之后,我正式入职中学,成为一名语文老师,生活规律而单调。祁年则开始研究生阶段的学习,泡在实验室里,早出晚归,我们见面的机会少之又少。
偶尔在地铁上偶遇,我们也只是简单点头打招呼,客气疏离,像是最普通不过的熟人。
曾经那些细碎的交集、短暂的独处,都变成了过往云烟,再也回不去。
苏晓多次劝我放下,告诉暗恋没有结果,及时止损才是最好的选择。
我嘴上答应,心里却始终无法释怀,我习惯了心里装着一个人,习惯了远远望着他,突然要抽离,就像抽走我生命里一部分支撑。
我开始尝试接触新的生活,参加同事聚会,尝试和不同的人相处,可无论遇见多么优秀的人,我心底始终有一个位置,牢牢属于祁年。
别人走进不了,自己也走不出来。
工作第一年冬天,城市下了一场大雪。
我下班回家,路过一所学校门口,梧桐树叶落尽,枝桠上积满白雪,我站在门口,想起十六岁那年的九月,那个穿着白衬衫的少年,想起自己藏在草稿纸上的心动,想起无数个独自思念的夜晚。
我拿出手机,翻出那张多年前在考场外偷拍的沈渡背影照片,看了很久,最终选择了删除。
我以为删除照片,就能慢慢放下。
可深夜独处的时候,回忆依旧会汹涌而来,将我紧紧包裹,我梦见高中教室的阳光,梦见篮球场上的少年,梦见雪夜同行的夜晚,醒来之后,枕头一片潮湿。
我终于明白,暗恋最折磨人的地方,从来不是距离遥远,而是你清楚地知道,那个人永远不会属于你,却依旧控制不住地心动。
在他研究生二年级的秋天,我通过共同好友的朋友圈,看见了祁年和一名女生的合照。
照片里,祁年穿着浅灰色毛衣,眉眼温柔,手臂轻轻搭在女生肩头,女生笑容明媚,两人站在一棵银杏树下,满地金黄落叶,画面温馨美好。
配文是:相伴走过一个秋天。
我盯着手机屏幕,时间仿佛静止,我反复看着那张照片,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窒息般的疼痛蔓延全身。
我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一天,可当这一天真正来临的时候,我依旧难以承受。
我通过打听得知她是祁年同实验室的师妹,和祁年志同道合,两人一起做项目、泡图书馆,经常一起出现在校园各个角落。所有的一切,都是我曾经渴望却从未拥有过的。
我终于看清,自己这么多年的暗恋,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独角戏。
祁年的人生,早已迎来了并肩同行的人。
那段时间,我陷入长久的低落,每天下班之后把自己藏进自己的世界里,不愿和任何人交流。苏晓来看望我,看着我憔悴的模样,心疼不已,却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祝安,你早就知道结局,为什么还是这么难过?”苏晓轻声问道。
我靠在沙发上,望着窗外萧瑟的秋景,声音沙哑:“我知道结局,可我没办法控制自己的心意,我用了整整九年,喜欢一个人,这份感情早就刻进骨子里,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九年,从十六岁到二十五岁,我最美好的青春年华,全部献给了这场没有回应的暗恋。
我没有删除祁年的联系方式,也没有刻意回避他的动态,只是默默关掉了朋友圈提醒。
我不再去理工大学附近,不再期待偶遇,不再收藏和他有关的一切,我试着把所有的精力投入工作,主动申请担任班主任,用忙碌填满自己的生活。
我开始写日记,把所有的思念、委屈、遗憾全部写进日记本里。
日记本厚厚的,写满了九年来的点点滴滴,从高中初见,到大学偶遇,再到毕业之后的疏离,最后到他身边出现另一个人,每一页文字,都藏着无人诉说的心事。
我偶尔会想起高中那间洒满阳光的教室,想起那个转过身耐心给我讲题的少年,想起雪夜同行时他撑起的雨伞,想起跨年烟花下简短的对话。那些曾经让我觉得温暖无比的瞬间,如今回想起来,只剩下满心酸涩。
我终于承认,自己输了。
输给时间,输给距离,输给现实,更输给勇敢。如果当初高一那次对视之后,我敢于主动靠近,敢于表达自己的心意,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可人生没有如果,所有的错过,都成了永久的遗憾。
祁年恋爱之后,我们的联系变得更加稀少,偶尔逢年过节,会收到他群发的祝福消息,礼貌、客气,和对待普通朋友没有任何区别。
我也会回复祝福,字句简洁,不再有额外的情绪。
我们之间,彻底回归陌生人。
二十六岁生日那天,我独自去了一家安静的咖啡馆。
窗外秋雨绵绵,我点了一杯热拿铁,拿出那本写满心事的日记本,一页一页翻看。
九年时光,密密麻麻的文字,记录着一场漫长又孤独的暗恋。
我拿起笔,在最后一页写下一段话:
“祁年,我喜欢了你整整九年。从盛夏初见,到晚风落幕,我走过无数个独自思念的夜晚,收藏你所有细碎的温柔,却从来不敢让你知晓全部心意。我站在你目光之外,遥遥相望,从未靠近,如今你身边有了同行之人,我也该放下了。谢谢你出现在我的青春里,成为我漫长岁月里,最温柔的一场梦。往后山高水长,祝你岁岁平安,前程似锦。人间晚风不渡我,我的心动,到此为止。”
我决定,彻底和这段暗恋告别。
走出咖啡馆,雨已经停了,天边出现一道淡淡的彩虹,晚风拂过脸颊,带着雨后清新的气息,我抬头望着天空,深吸一口气,心里积压多年的郁结,慢慢消散。
我开始认真生活,认真工作,周末去爬山、看书、学习新的技能,慢慢遇见新的朋友,慢慢接纳新的生活。
也许我依旧会在某个相似的秋日,某个洒满阳光的午后,某个喧嚣热闹的街头,突然想起那个少年,只是想起的时候,不再心痛,不再遗憾,只剩下淡淡的释然。
我终于明白,暗恋未果不是悲剧,而是一场自我成长。
我在这场漫长的独角戏里,学会了默默努力,学会了温柔待人,学会了独自承受情绪,也学会了体面地退出。
三十岁那年,我已经是一名优秀的语文教研组组长,性格变得从容温和,褪去了年少的青涩与自卑。
但我依旧单身,身边不乏追求者,我从容面对,不急不躁,等待一份双向奔赴的感情。
一次全市教育系统交流活动,我作为学校代表参加,活动地点,恰好是祁年曾经就读的理工大学。
多年未见,再次踏入这座校园,熟悉的主干道、篮球场、图书馆,一切都和多年前一样,只是身边的人早已物是人非。
交流活动休息间隙,我独自走在校园里,路过当年偶遇祁年的篮球场。球场上依旧有一群少年在打球,笑声爽朗,和多年前如出一辙。我站在树荫下,望着球场,恍惚间仿佛看见当年的自己,站在同样的位置,静静望着那个白衣少年。
“祝安?”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确定。
我转身,看见了祁年。
多年未见,祁年变化很大,他穿着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身姿挺拔,眉眼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多了成熟稳重的气质,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气质儒雅。
他身边站着一位女子,正是当年朋友圈里的那个女生,如今已经是他的妻子,两人牵着手,举止亲昵。
我微微一愣,随即露出礼貌温和的笑容,从容打招呼:“好久不见,祁年。”
祁年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微笑回应:“好久不见,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这位是我太太,安宁。安宁,这是我的高中同学,祝安。”
安宁笑着和我点头问好,眼神友善,我礼貌回应,举止大方,没有丝毫局促。
简单的寒暄之后,祁年说起自己博士毕业之后留校任教,如今是理工大学的青年教师,生活安稳幸福,我也简单介绍了自己的工作。
两人闲聊了几句,都是无关紧要的日常,没有提起过去,没有提起暗恋,没有提起那些年细碎的心事。
九年时光,所有隐秘的心动与遗憾,都被我们默契地尘封在记忆深处,绝口不提。
分别的时候,祁年礼貌道别,牵着妻子的手转身离开。我站在原地,望着他们并肩远去的背影,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紧紧依偎在一起。
这一次,我没有心痛,没有失落,没有遗憾。
我看着他们幸福的模样,心底只剩下真诚的祝福。
晚风轻轻吹过,梧桐树叶沙沙作响,我转身朝着校门外走去,步伐从容坚定。
我终于彻底释怀。
那场始于盛夏、终于晚风的暗恋,横跨九年时光,从青涩年少到成熟从容,自始至终都是我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我爱过,心动过,遗憾过,终究也算成长了。
人间晚风不渡我,可岁月终究善待我。
我没有等到那个人的回应,却等到了更好的自己。
往后余生,各自安好,或许互不打扰,便是最好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