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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7 09:15:36

全公司都知道,我们蒋总是个清澈又愚蠢的恋爱脑大小姐。

三百亿的合同,她看都不看就要签。

对面坐着的男人笑得像只偷到鸡的狐狸。

而我,一个月薪五十万的高级助理,此刻正在认真思考一个问题——

我要是把这桌子掀了,公司能不能给我报销桌子钱?

【第一章】

我叫贺远舟。

名牌大学毕业,金融硕士,注册会计师,律师资格证,样样齐全。

按理说,我这简历往哪儿一甩,都是各大公司抢着要的香饽饽。

但命运这东西吧,它不讲道理。

三年前我面试了一百二十七家公司,全部石沉大海。

原因很简单——我大学期间实名举报了自己的导师学术造假。

赢是赢了。

代价是整个行业都知道我是个“刺头”。

走投无路的时候,一个猎头给我打了个电话。

“蒋氏集团,总裁特助,月薪五十万,税后。”

我当时以为是诈骗。

直到对方把offer发到了我邮箱,白纸黑字,公章鲜红。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三分钟,然后拨通了电话。

“我什么时候入职?”

“明天。”

第二天我就见到了我的老板。

蒋听棠。

蒋氏集团第三代掌门人,身家千亿的女总裁。

二十六岁,长得漂亮,很漂亮。

那种让人一看就知道是有钱人家养出来的漂亮。

皮肤白得发光,眼睛大而清亮,说话的时候喜欢微微歪头,像只好奇的猫。

我第一天上班,她在办公室里对着一盆多肉浇可乐。

我站在门口,公文包都没放下。

“蒋总,那是可乐。”

她抬头看我,眨了眨眼。

“我知道啊,它看起来渴了。”

我深吸一口气。

五十万。

税后。

我微笑着走进去:“蒋总,多肉不能浇可乐,会死的。”

“会吗?”她真的很惊讶。

“会。”

“那怎么办?”

“浇水。”

“哦。”

她放下可乐罐,认真地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矿泉水,拧开盖子,哗——

一整瓶,全倒了。

花盆里的土直接溢出来,流了一桌子。

我看着那滩泥水,再看看她一脸“我做得很好吧”的表情。

五十万。

税后。

我又深吸一口气。

“蒋总,浇水不是这么浇的。”

“那要怎么浇?”

“一点一点。”

“多少算一点?”

我闭上眼睛。

五十万啊兄弟们。

我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擦桌子。

入职第一天,我的工作内容是——教我的亿万富翁老板浇花。

这就是蒋听棠。

清澈。

愚蠢。

有钱。

三个词就能概括的女人。

但她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不,不是智商,她其实不傻,商学院全奖毕业,GPA3.9。

她的致命弱点是——

她信人。

无条件地、毫无保留地、像个傻子一样地,信人。

尤其是信那些对她好的人。

更尤其是信那些长得帅的、对她好的人。

而这个世界上,最不缺的就是长得帅又会演的男人。

比如现在坐在我对面的这位。

陆知行。

澜海投资CEO,三十二岁,英俊潇洒,谈吐不凡。

简历光鲜得能晃瞎狗眼——常春藤MBA,华尔街三年,回国创业,风生水起。

履历是真的。

人品是假的。

我查过他。

花了整整两个月,动用了我所有的人脉和资源,把这个人从头到脚扒了一遍。

澜海投资,表面上是一家风投公司,实际上就是个精心包装的资本陷阱。

他们的商业模式很简单——找到那些家大业大但管理层脑子不太好使的企业,用合作的名义套进去,签一堆看似双赢实则暗藏杀机的协议,然后一步步把对方的核心资产吸干。

蒋氏集团,就是他们的下一个目标。

而蒋听棠,就是那个脑子不太好使的管理层。

不对,她脑子好使。

她就是太善良了。

善良到让人想骂街。

陆知行追了她三个月。

三个月里,鲜花、礼物、偶遇、英雄救美,一套组合拳打下来,行云流水,教科书级别的PUA。

我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但我不能直接说。

为什么?

因为我没有证据。

陆知行这个人做事非常干净,所有的痕迹都藏在离岸公司和多层架构背后。

我手里有的只是推断和疑点,没有铁证。

如果我贸然开口,蒋听棠不会信我。

她只会觉得我在诋毁她的“男朋友”。

对,这两个人已经在一起了。

上周二,陆知行在公司楼下摆了九百九十九朵玫瑰,当着全体员工的面表白。

蒋听棠红着脸答应了。

那天整个公司都在欢呼。

只有我站在落地窗后面,看着楼下那一片红色,胃里翻江倒海。

我太清楚了。

那不是玫瑰。

那是陷阱的入口。

而现在,陷阱正在收网。

“这份战略合作协议,是我们两家公司迈向未来的第一步。”

陆知行坐在会议桌对面,声音温和,笑容得体。

他穿着一件剪裁精良的深蓝色西装,袖口的翡翠袖扣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每一个细节都在说:我是一个值得信赖的、成功的、体面的男人。

但我注意到的是另一个细节。

他的手。

他说话的时候,右手食指在轻轻叩击桌面。

频率很快,间隔很短。

这是一个紧张的人才会有的小动作。

他在急。

他在催。

他怕出变故。

“听棠,你看完了吗?”陆知行温柔地问。

蒋听棠坐在我旁边,翻着那份厚达六十页的合同。

我知道她没看。

她翻页的速度太快了,平均每页不到两秒。

六十页的法律文件,她三分钟就“看”完了。

“嗯,看完了。”她合上文件,笑了笑,“知行,你做事我放心。”

我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放心?

放心个屁。

这份合同里,光是我昨晚偷偷拍照回去研究就发现了至少七个致命条款。

第一,排他性合作条款,一旦签署,蒋氏未来五年内不能与任何第三方进行同类业务合作。

第二,业绩对赌协议,如果合作项目未达到约定收益,蒋氏需要以旗下核心地产作为补偿。

第三,知识产权共享条款,蒋氏所有的技术专利和商业秘密,澜海有权“共享使用”。

还有四个,一个比一个阴。

加在一起,一旦签字,蒋氏集团的命脉就等于双手奉上。

这不是合作。

这是割肉。

而且是那种你笑嘻嘻地把刀递过去,对方笑嘻嘻地接过来,然后你还感谢人家没嫌你的刀不够锋利。

蒋听棠拿起了笔。

那支笔是陆知行特意送的,万宝龙大班系列,笔身黑金相间,笔帽上镶着一颗白色六角星。

她握着那支笔,笔尖对准了签名栏。

陆知行的嘴角微微上扬。

那个角度很小,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但我看到了。

那是一种即将得手的满足感。

是猎人看着猎物走进陷阱时的表情。

我的指关节攥紧了手里的保温杯。

不锈钢杯壁被我捏得发出轻微的变形声。

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你没有证据,你说了她不会信,你会被开除,你会失去这份工作。

另一个说:五十万。

不,不是五十万。

是三百亿。

蒋氏集团市值三百亿。

这个清澈愚蠢的女人,正要把三百亿签进火坑。

笔尖触到了纸面。

时间仿佛被拉慢了。

我看到墨水渗出笔尖,在白纸上晕开一个微小的黑点。

我的手动了。

不是大脑指挥的,是本能。

是三年金融从业者看到重大风险时的应激反应。

“蒋总。”

我开口了。

声音很平静。

比我想象中平静得多。

所有人都看向我。

蒋听棠抬起头,笔悬在半空。

陆知行转过来,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快的不悦,但瞬间就被温和的微笑覆盖了。

“贺助理,怎么了?”

我举起保温杯,拧开盖子,啜了一口枸杞茶。

然后我笑了笑。

“蒋总,这支笔好像漏墨了。”

我指了指她手中的万宝龙。

“您看,笔尖那儿有一滴墨,要是签上去,字会糊,不好看。”

蒋听棠低头看了看,确实,笔尖处凝着一小滴多余的墨水。

“真的诶。”

她拿起纸巾擦笔尖。

我趁这个间隙,不动声色地往前探了探身子,用手肘碰了碰桌上那份合同。

六十页的文件,被我的手肘蹭得歪了一下。

我顺势拿起来,假装帮她“整理”。

“蒋总,我帮您理一下,这几页有点歪了。”

蒋听棠点点头:“谢谢远舟。”

合同到了我手里。

陆知行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能感觉到。

那道目光像一根细针,不疼,但你知道它在那儿。

我低下头,装作整理文件的样子,实际上快速翻到了第三十七页。

那一页,有一个条款。

“乙方有权在甲方连续两个季度未达约定营收指标时,以1元人民币的对价收购甲方不超过30%的股权。”

一元钱。

买走蒋氏集团百分之三十的股份。

光这一条就够让人坐牢的。

我把合同放回桌上,脸上还是那个温和的、职业化的微笑。

“蒋总,笔擦好了吗?”

“嗯,好了。”

她又要签了。

我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不能再拖了。

“蒋总。”

我又开口了。

这次,我的声音稍微大了一点。

“这份合同,我建议先不签。”

安静。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嗡鸣。

蒋听棠愣住了。

陆知行的手指停止了叩击。

“贺助理,”陆知行第一个开口,语气依然温和,“这份合同是我们法务团队和蒋氏法务部共同拟定的,已经过了三轮审核。”

“是吗?”我转向他,笑了笑,“请问蒋氏法务部出具的审核意见书在哪儿?我在档案系统里没找到。”

陆知行的笑容僵了零点五秒。

零点五秒。

普通人看不出来。

但我看得出来。

因为他的右手食指又开始叩击桌面了。

“这个……可能是还没归档。”他说。

“没归档就上签字会?”我歪了歪头,“陆总,这不太合规吧。”

“远舟,”蒋听棠皱了皱眉,“知行不是外人,不用这么较真。”

不是外人。

好一个不是外人。

一个认识了三个月的男人,在你眼里就不是外人了。

而我,跟了你三年的贺远舟,替你挡了多少刀、堵了多少枪眼的贺远舟,大概在你眼里就是个——会浇花的工具人。

我咽下了嘴边的话。

“蒋总,不是我较真。”

我放下保温杯,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这份合同第三十七页,第四条第三款,您看过吗?”

蒋听棠眨了眨眼。

她当然没看过。

“哪一条?”

“就是那条——如果咱们公司连续两个季度业绩没达标,澜海可以用一块钱买走咱们百分之三十的股份。”

我说得很慢。

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会议室里的温度好像降了两度。

蒋听棠的笔“咔嗒”一声放在了桌上。

“一块钱?”

“一块钱。”

她转头看向陆知行。

陆知行脸上的笑容还在,但我注意到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听棠,这只是一个行业惯例的保护性条款,”他迅速开口,声音依然柔和,“实际操作中根本不会触发。我们是合作伙伴,不是对手。”

他说完,看了我一眼。

眼神不再是温和的了。

是警告。

很轻、很淡的警告。

像一条蛇在草丛里吐了一下信子。

我接收到了这个信号。

然后我假装没接收到。

“陆总说的对,是行业惯例。”

我点了点头。

蒋听棠松了一口气。

陆知行也松了一口气。

然后我话锋一转。

“但是一般的行业惯例,对赌条件是连续四个季度,不是两个季度。而且回购价格是按照市值的一定比例折算,不是一块钱。”

我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数给蒋听棠听。

“还有,一般的排他期是两年,这份合同写的五年。技术共享条款一般限定在合作项目范围内,这份合同写的是‘甲方全部知识产权’。”

我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像在念菜单一样平淡。

但每一个字落在会议室里,都像小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湖面。

蒋听棠的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陆知行的手指叩击桌面的频率越来越快。

“贺远舟。”

他直接叫了我全名。

不再是“贺助理”了。

“你一个助理,越权审查两家公司的商业合同,这合适吗?”

他笑了笑,但眼睛没笑。

“审查合同,是我的工作职责之一。”我也笑了笑,“蒋总,您入职时签的岗位说明书里写的。”

蒋听棠:“……好像是有这条。”

陆知行嘴角的笑容终于绷不住了。

他转向蒋听棠,放柔了声音。

“听棠,你看,贺助理可能对我们公司有些误解。这些条款确实看起来严格,但在操作层面是很灵活的。如果你信任我,这些都不是问题。”

关键词来了——“如果你信任我”。

这是PUA的经典话术。

把商业问题转化成信任问题。

你不签,就是不信任我。

不信任我,就是不爱我。

高级。

太高级了。

我甚至有点佩服。

但蒋听棠吃这套啊。

果然,她犹豫了。

“远舟,我觉得知行说的也有道理……”

我深吸一口气。

好。

敬酒不吃吃罚酒。

那就别怪我了。

“蒋总,”我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拿起马克笔,“给我五分钟。”

“五分钟之后,如果您还想签,我二话不说,帮您递笔。”

蒋听棠看看我,又看看陆知行。

“那……好吧。”

陆知行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

他没想到我会来这一手。

他以为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助理,提几个疑问就到头了。

他不知道的是——

我花了两个月。

两个月,六十天,一千四百四十个小时。

我查了澜海投资过去五年所有的合作案例。

七家。

澜海先后和七家企业“深度合作”过。

这七家企业,现在有三家破产清算,两家被收购,一家资不抵债,还有一家老板跑路了。

七家公司,无一幸免。

而且模式惊人地一致——先接触、再示好、签约、对赌触发、资产收割。

一模一样的套路。

一模一样的猎杀。

只不过以前的猎物没有蒋听棠漂亮,所以不需要谈恋爱这一步。

我打开手机,把提前准备好的资料投屏到会议室的大屏幕上。

第一页:澜海投资与明远地产的合作案例。合作两年后,明远地产被迫以远低于市值的价格出让核心资产。

第二页:澜海投资与海通生物的合作案例。对赌协议触发,海通生物创始人失去控股权。

第三页到第七页,每一页都是同样的故事。

不同的名字,相同的结局。

我站在白板旁边,一页一页翻。

没有多余的话,只是翻。

让数据和事实自己说话。

会议室里很安静。

蒋听棠盯着屏幕,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凝固了。

陆知行的脸色也变了。

不是苍白,是铁青。

那种被人当面揭底时的铁青。

“这些……是真的?”蒋听棠的声音有点发抖。

“工商登记信息、法院判决书、财务年报,全部公开可查。”我说,“蒋总,您可以让法务部现在就验证。”

我话音刚落,陆知行站了起来。

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蒋听棠,”他不再叫“听棠”了,“你要听一个助理胡说八道,还是相信你的男朋友?”

又来了。

信任牌。

但这次,蒋听棠没有立刻接话。

她低着头,看着桌上那份合同,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陆知行。

“知行,第三十七页那个条款,你能解释一下吗?”

她的声音很轻。

但是很稳。

我认识蒋听棠三年了。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她用这种语气说话。

不是那个浇花浇可乐的糊涂蛋。

不是那个看到帅哥就走不动路的恋爱脑。

是商学院全奖毕业、GPA3.9的蒋听棠。

陆知行大概也感觉到了这种变化。

他的笑容收敛了一些。

“听棠,这些商业条款很复杂,不是三言两语能解释清楚的。我们可以私下——”

“现在就解释。”

蒋听棠打断了他。

“当着我的助理的面。”

“当着所有人的面。”

会议室的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几个人。

蒋氏的法务总监,财务总监,还有两个我叫不上名字的高管。

他们是我叫来的。

开会之前,我给法务总监发了一条信息:“三十七页,第四条第三款,你看看。”

就一条。

法务总监是个四十多岁的老江湖,在行业里浸淫了二十年。

他看一眼就明白了。

现在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加了批注的合同复印件,脸色比陆知行还铁青。

因为这份合同过法务审核的时候,他出差不在。

是他手下一个入职才半年的新人签字放行的。

这件事要是捅出去,他乌纱帽不保。

所以他比谁都急。

“蒋总,”法务总监大步走进来,把批注后的合同放在桌上,“这份合同存在重大法律风险,我建议立即中止签约流程。”

陆知行的脸色彻底垮了。

他扫了一眼屋里的人,又看了看我。

那道目光不再是警告了。

是恨。

赤裸裸的恨。

我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枸杞茶。

温度刚刚好。

【第二章】

签约会不欢而散。

陆知行走的时候脸上还挂着笑,但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着我。

“贺远舟,是吧。”

“是我。”

“记住了。”

他转身走了。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每一步都很用力,像要把地面踩碎。

我知道这不算完。

远远不算。

门关上之后,会议室里的气氛并没有缓和。

法务总监在翻合同,翻一页脸白一分。

财务总监在按计算器,按一下吸一口凉气。

蒋听棠坐在原位,一动不动。

她还握着那支万宝龙。

“蒋总?”我叫了她一声。

她没反应。

“蒋总?”

她慢慢转过头来看我。

眼眶是红的。

但没有哭。

“远舟。”

“在。”

“他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在骗我?”

这个问题,我怎么回答?

说“是”?那等于当面告诉她——你是个傻子,你的男朋友从来没有爱过你。

说“不确定”?那等于给陆知行留后路。

我犹豫了两秒。

“蒋总,感情的事我不好说。但商业上,他的意图很明确。”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笔。

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件我没想到的事。

她把笔折断了。

“咔嚓”一声。

万宝龙大班系列,市价四千多的笔。

断成两截。

墨水从断口处渗出来,染黑了她的手指。

她看着手指上的墨水,忽然笑了一下。

“还真是漏墨。”

我愣了一下。

然后也笑了。

“蒋总,这笔不能报销了。”

“没关系,”她把断笔扔进垃圾桶,“本来就不该收他的东西。”

她站起来,深呼一口气,把肩膀往后拉了拉。

然后转身面对法务总监。

“赵总监。”

“在!”

“三个事。第一,查一下这份合同是怎么通过审核的。第二,把澜海投资过去五年的所有关联企业查清楚。第三——”

她顿了顿。

“跟我们的合作伙伴发一封通告函,蒋氏集团与澜海投资不存在任何合作关系,请各方注意风险。”

赵总监的下巴都要掉了。

“蒋、蒋总,这是要彻底撕破脸啊。”

“撕破脸怎么了?”蒋听棠看了他一眼,“总比撕破产好。”

赵总监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

最后他点了点头,夹着文件出去了。

走的时候腰弯得特别低,比进来的时候恭敬了不止一个档次。

办公室里只剩我和蒋听棠。

她坐回椅子上,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远舟。”

“在。”

“你查了他多久?”

“两个月。”

“两个月前,你就怀疑他了?”

“从他第一次来公司谈合作的时候。”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我想了想,决定说实话。

“说了您也不信。”

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你说得对。”

“我确实不会信。”

“我会觉得你在嫉妒,在挑拨离间,在越权管我的私事。”

“然后我会把你开除。”

她转过头,看着我。

“谢谢你没有说。”

“谢谢你等到有证据的时候才说。”

我愣了一下。

说实话,这个反应也出乎我的意料。

我以为她会哭。

或者发脾气。

或者问我“他到底有没有喜欢过我”。

但她没有。

她只是说了谢谢。

也许蒋听棠没有我想象的那么脆弱。

也许她只是习惯了把脆弱藏起来。

“蒋总,接下来陆知行不会善罢甘休。”我说。

“我知道。”

“他背后可能还有其他资本力量。”

“我知道。”

“蒋氏内部可能有他的人。”

“我知道。”

“您知道得还挺多。”

“废话,我GPA3.9。”

行吧。

我低头笑了一下。

“蒋总,那您打算怎么办?”

她想了想。

“先把内部清理干净。那个签字放行合同的新人,查他的背景。”

“已经在查了。”

她抬眼看我。

“你什么时候——”

“开会之前就让人查了。”

她盯着我看了五秒。

“贺远舟。”

“在。”

“你月薪才五十万?”

“是。”

“亏了。”

我心里一暖。

但嘴上不能认。

“确实亏了,建议涨薪。”

“滚。”

这就是我的老板。

清澈,偶尔愚蠢,但关键时刻能撑得住。

三年了,第一次觉得这五十万花得值。

不,是她花得值。

当天下午,结果就出来了。

那个签字放行合同的法务新人,叫周斌,入职才六个月。

背景调查结果:他上一份工作,是在一家叫“鼎辉咨询”的公司。

鼎辉咨询的实际控制人,通过两层代持关系,指向一个名字——

陆知行的姐姐,陆知敏。

一条线,从合同到法务到澜海,连得清清楚楚。

周斌就是陆知行埋在蒋氏内部的钉子。

这颗钉子的任务只有一个——在关键时刻,让合同绕过审核。

我拿着报告去找蒋听棠的时候,她正站在落地窗前。

夕阳把她的侧脸照得很柔。

但她的眼神一点都不柔。

“叫他来我办公室。”

十五分钟后,周斌来了。

二十四五岁的年轻人,长得白白净净的,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很老实。

“蒋总,您找我?”

蒋听棠没说话,只是把一份文件推过去。

周斌低头一看,脸色变了。

那是鼎辉咨询的股权结构图,还有他和陆知敏的合影——去年鼎辉咨询的年会上,两个人坐在同一桌。

“这……”

“我只问一次,”蒋听棠说,“合同是你故意放行的吗?”

周斌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我意外的举动。

他没有否认。

他直接跪了。

“蒋总,对不起!我是被逼的!”

“陆总——陆知行说如果我不配合,他就让我在这个行业里待不下去!我刚毕业,背着助学贷款,我不敢得罪他!”

他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在地板上,发出闷响。

蒋听棠看着他,表情没有波动。

“所以你选择出卖雇主。”

“我……”

“你的助学贷款还有多少?”

“十二万。”

蒋听棠沉默了几秒。

“法务部会和你解除劳动合同。违规放行商业文件,这是你的责任,蒋氏会保留追诉权。”

周斌的脸惨白。

“但是——”

蒋听棠又开口了。

“你的助学贷款,我个人替你还。这笔钱不走公司账,算我借你的。”

周斌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你还年轻,”蒋听棠说,“做错了事要认,但不至于一辈子爬不起来。离开蒋氏以后好好找工作,别再被人当枪使了。”

周斌跪在地上,半天没动。

最后他抹了一把脸,重重磕了个头。

“谢谢蒋总。”

他走了。

办公室门关上之后,我看着蒋听棠。

“蒋总,您真打算替他还贷款?”

“嗯。”

“他可是差点害公司签了三百亿的坑。”

“他是棋子,不是执棋的人。”

她转过头看着我。

“远舟,如果我对一个被逼无奈的年轻人都不能手下留情,那我跟陆知行有什么区别?”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好吧。

我承认。

有时候她的清澈不是愚蠢。

是清醒。

一种我做不到的清醒。

【第三章】

陆知行的反击比我预想的来得更快。

签约会流产的第三天,网上就炸了。

一个名为“商海观潮”的自媒体账号发了一篇长文,标题很吸引眼球——

《蒋氏集团女总裁拒签合作协议,知情人爆料:她的助理才是幕后操控者》

文章写得很讲究。

没有直接攻击蒋听棠,而是用一种“忧心忡忡”的口吻,暗示蒋氏集团的决策被一个“来路不明的男助理”所左右。

文章里有几段话,一看就是有人喂的料——

“据内部人士透露,该名助理贺某曾因举报导师被行业封杀,品行存疑。”

“蒋总对该助理的信任已经超越了正常的上下级关系,引发公司高层不满。”

“有知情人士表示,贺某曾多次越权干涉公司决策,此次搅黄合作只是冰山一角。”

每一个字都在暗示同一件事——我和蒋听棠之间有不正当关系,我在利用她。

高明。

不攻击蒋听棠本人,而是攻击她身边的人。

把我搞臭了,蒋听棠就失去了最重要的信息来源。

等于砍掉她的眼睛和耳朵。

文章发出去两个小时,阅读量破了五十万。

评论区一片阴阳怪气。

“又一个小白脸上位的故事。”

“这年头助理都能管老板了?”

“蒋氏的股东们不说话的吗?”

蒋听棠的手机震了一下午。

董事会成员、合作伙伴、媒体记者,电话一个接一个。

她接了几个,挂了几个,脸色越来越沉。

“远舟。”

“在。”

“你看了那篇文章?”

“看了。”

“什么感觉?”

“写得不错,节奏感很好。就是素材太假了,一看就是公关稿。”

她被我这个回答逗得嘴角抽了一下。

“你就不生气?”

“生气有什么用?”我把手机递过去,“蒋总,您看这个。”

屏幕上是我让人追溯的那个自媒体账号的信息。

“商海观潮”这个号,注册才一个月。第一篇文章就是攻击蒋氏的。账号IP在广东。

而澜海投资的公关部门——恰好也在广东。

“这太粗糙了。”蒋听棠皱眉。

“粗糙是因为急。”我说,“说明陆知行慌了。一个不慌的人不会用这么容易追溯的账号。”

“那我们怎么应对?”

“不应对。”

“什么?”

“这种文章越回应越热。他的目的是激怒您,让您犯错。最好的应对就是——不理他,做正事。”

“什么正事?”

我打开笔记本电脑,翻出一份我准备了一周的PPT。

“蒋总,澜海想吃蒋氏,不是心血来潮。蒋氏最近三个季度的利润率在下滑,这是事实。如果我们不解决根本问题,陆知行今天收手了,明天还会有张知行、李知行来敲门。”

蒋听棠沉默了。

因为这是实话。

蒋氏集团最大的问题不是陆知行。

是自身。

老一代的商业模式在吃老本,新业务迟迟打不开局面。

蒋听棠接手公司才一年,内部还有一堆元老不服她,外面又有资本秃鹫盯着。

内忧外患。

“您看看这份方案。”

我把PPT投到屏幕上。

这是一份业务重组计划。

核心思路很简单——砍掉三条亏损的老业务线,把资源集中到蒋氏最有优势的商业地产和物业管理板块,同时引入一家真正靠谱的战略投资方。

我甚至已经列好了候选名单。

三家,都是行业头部,信誉没有问题。

蒋听棠一页一页看完。

看得很仔细。

这次她没有两秒翻一页。

每一页她都看了至少一分钟。

“这个方案你什么时候做的?”

“断断续续做了一个月。”

“在调查陆知行的同时?”

“嗯。”

“你就这么确定,今天这个合同签不成?”

“不确定。”我说,“万一签成了,这份方案就是废纸。但万一没签成,您需要一个Plan B。”

她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

“贺远舟。”

“在。”

“我再说一遍,你月薪才五十万?”

“蒋总,您要是再感叹第三遍,要么涨薪,要么换个花样。”

她笑了。

真正的笑,不是应酬式的。

眼角有一道细细的弧线。

“那就涨。从下个月开始,翻倍。”

我手一抖,保温杯差点掉了。

“蒋总,您认真的?”

“我GPA3.9,我知道什么东西值多少钱。”

一百万一个月。

税后。

我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大口枸杞茶,压住心跳。

面上不能露。

“谢谢蒋总。”

“谢什么。”她摆摆手,“你帮我省了三百亿,给你涨五十万,我还赚了。”

行吧。

这么一算确实是她赚了。

当天晚上我加班到十一点,把业务重组方案又改了一遍。

改完之后我伸了个懒腰,准备收拾东西走人。

手机亮了。

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贺远舟,你断了我的财路。年轻人,你承受不起这个后果。”

没有署名。

但我知道是谁。

我看了三秒,然后把短信截图保存。

回了一条。

“陆总,这算是商业威胁吗?如果是的话,我建议您用公司邮箱发,方便存档。”

对方没有再回复。

我关上手机,锁好办公室门,下楼。

地下车库很安静,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低鸣。

我走到我那辆二手丰田旁边,按了遥控钥匙。

没反应。

再按,还是没反应。

我绕到车头一看。

左前轮,瘪了。

不是扎钉子那种慢慢漏气的瘪。

是被人拿刀捅了。

轮胎侧面有一道整齐的口子,像被利刃划开。

我蹲下来,看了看那道口子。

干净利落。

职业的。

站起来环顾四周,车库里空无一人,监控摄像头的位置我很清楚——这个角落恰好是死角。

我给保安打了个电话,报了案。

然后叫了个代驾。

坐在副驾上的时候,我看着窗外掠过的城市灯火。

心里很平静。

因为我知道,能做出扎轮胎这种事的人,是慌了。

真正有底气的人不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陆知行在告诉我——他怕了。

一个害怕的敌人,比一个从容的敌人好对付。

到家之后我打开电脑,开始写第二份报告。

不是给蒋听棠的。

是给公安局经济犯罪侦查支队的。

举报信。

我上一次实名举报,付出了三年被封杀的代价。

这一次——

我要让陆知行知道,有些人的“刺头”不是缺点,是天赋。

【第四章】

举报信递出去之后,我没有等结果。

经侦这种事,短则三个月,长则一年,不能指望警察叔叔来救急。

眼下最要紧的是蒋氏内部的问题。

陆知行那篇自媒体文章虽然内容假,但效果是实打实的。

蒋氏董事会里有几个老人,本来就对蒋听棠不服气。

她一个二十六岁的小丫头,靠着老爷子的遗嘱坐上了总裁的位子,那些跟着老爷子打天下的叔伯们嘴上不说,心里都有想法。

现在好了,“小助理操控女总裁”的舆论一出,这帮人有了借题发挥的理由。

第一个跳出来的是二叔蒋国庆。

蒋氏集团副董事长,蒋听棠的亲二叔。

六十二岁,在公司干了三十年,一直觉得董事长的位子应该是他的。

老爷子活着的时候他不敢吭声。

老爷子一走,他就开始搞事了。

这天早上,我刚到公司,前台就告诉我——

“贺助理,蒋副董事长一大早就到了,说要开临时董事会。”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临时董事会,这是要逼宫。

我快步走到蒋听棠办公室。

她已经在了,穿着一件灰色的西装裙,头发利索地扎在脑后。

妆化得比平时浓一点。

我瞬间就明白了——她知道今天有硬仗要打。

“蒋总,临时董事会的事您知道了?”

“嗯。二叔昨晚给我打过电话,暗示了一下。”

“暗示什么?”

“让我‘考虑一下公司管理层的结构调整’。”

管理层结构调整。

翻译成人话就是——把你架空,让我上。

“怎么应对?”

蒋听棠看着镜子,整了整领口。

“去开会。”

“就这样?”

“你还想我怎样?翻桌子?”

“如果需要的话,我负责翻。”

她转过头,认真地看了我一秒。

“贺远舟。”

“在。”

“今天这个会,你跟我进去。”

“蒋总,我只是助理,没有资格参加董事会。”

“我说你有资格,你就有资格。”

行。

您说了算。

上午十点,蒋氏集团大会议室。

十二名董事到了十一个。

缺席的那个在国外出差,发了视频连线。

蒋国庆坐在长桌的右侧首位,穿着深色中山装,端着一杯茶。

看起来很稳。

他旁边坐着三个人,都是跟他一个派系的老臣。

蒋听棠坐在主位。

我坐在她身后的助理席。

准确地说,是加了一把椅子硬塞进去的。

几个老董事看到我进来,表情都不太好看。

蒋国庆扫了我一眼,嘴角撇了一下。

“听棠啊,”他不紧不慢地开口,“今天这个会,主要是几个老兄弟想跟你聊聊最近的情况。”

“什么情况?”

“公司的情况。”他喝了口茶,“最近外面风言风语很多。什么三百亿合同、什么自媒体爆料……搞得人心惶惶。好几个合作方都打电话来问,说蒋氏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蒋听棠点了点头。“二叔说得对,确实影响不好。所以我已经让公关部在准备回应声明了。”

“声明?”蒋国庆放下茶杯,“听棠,我说句不好听的——声明有什么用?关键是根源。”

“什么根源?”

蒋国庆的目光越过蒋听棠的肩膀,落在我身上。

“就是你身后这位。”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蒋国庆继续说:“听棠,我不是说贺助理不好。年轻人有能力,这很好。但是一个助理,越权干涉公司的重大商业决策,搅黄了一个已经进入签约流程的合作项目——这在任何一家上市公司都是不可接受的。”

“二叔,”蒋听棠的声音平静得不像二十六岁的人,“那个合作项目本身就是有问题的。”

“有没有问题,应该由董事会来判断,不是由一个助理来判断。”

“如果当时不阻止,等董事会判断完了,合同早就签了。”

“那也应该走流程!”

蒋国庆提高了音量。

“听棠,你接手公司才一年,很多事情你不懂。你爸在的时候——”

“我爸在的时候,”蒋听棠打断了他,“他从来没有因为‘走流程’把公司送进过别人的嘴里。”

蒋国庆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老家伙到底是混了几十年的人,很快就调整了表情。

“好,那咱们不谈流程。”他换了个角度,“咱们谈谈这位贺助理的背景。”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

“贺远舟,三年前因为实名举报自己的硕士导师,被学术圈除名。之后三年没有正式工作,靠打零工维生。直到被我们公司聘用。”

他把纸推到桌面中央。

“一个连自己老师都能出卖的人,我们能指望他对公司忠诚吗?”

这招够狠。

用我的过去来定义我的现在。

把“举报”偷换成“出卖”,把“正义”偷换成“不忠”。

我注意到会议桌两侧,有几个董事的表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人性就是这样。

你可以不相信谣言,但你会记住谣言。

蒋听棠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很清楚——你来,还是我来?

我站了起来。

“蒋副董事长,”我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的扩音效果很好,“您提到的这件事,我可以补充几个细节。”

“第一,我举报的那位导师,被查实了十七篇论文造假,涉及科研经费挪用三百多万元。这件事有教育部的通报文件,我可以提供。”

“第二,我被行业封杀的三年里,确实没有找到正式工作。但这三年我考了CPA、CFA和法律职业资格证。如果蒋副董事长觉得这是‘打零工’,我无话可说。”

“第三,关于忠诚——三天前,如果不是我‘越权’阻止了那份合同,蒋氏集团现在可能已经在为三百亿的窟窿开紧急会议了。蒋副董事长,您觉得哪种情况更需要在董事会上讨论?”

会议室再次安静了。

蒋国庆的脸色不太好看。

但他毕竟是老江湖,调整得很快。

“年轻人口才不错,”他笑了笑,“但今天不是辩论赛。各位董事,我的提议很简单——”

他环顾四周。

“鉴于近期公司内外部的混乱局面,我提议成立一个‘临时管理委员会’,协助蒋总处理日常事务。委员会成员由董事会推选,直到公司恢复正常秩序为止。”

翻译成人话——架空蒋听棠,由他蒋国庆主导的委员会来接管实权。

几个老董事开始窃窃私语。

气氛很微妙。

蒋听棠的手指在桌下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各位,”她开口,“二叔的出发点我理解。但在投票之前,我想请大家看一样东西。”

她看了我一眼。

我打开笔记本电脑,连上投影。

屏幕上出现的不是PPT,而是一份审计报告。

“这是我委托安永会计师事务所做的蒋氏集团内部审计报告。”蒋听棠说。

会议室里的窃窃私语停了。

安永。

四大。

这个名字在商业圈里的分量,比任何说辞都好使。

蒋听棠什么时候找的安永?

两周前。

在我调查陆知行的同时,她私下联系了安永的合伙人。

我是昨天才知道这件事的。

这女人。

清澈,是真清澈。

愚蠢——那是你不了解她。

审计报告的内容我提前看过了,所以我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屏幕上一页一页翻过去。

蒋氏集团三条亏损业务线的详细数据。

每一条业务线的负责人、经营状况、资金流向。

重点来了。

其中有一条业务线——蒋氏旅游开发,过去两年亏损了两个亿。

负责人:蒋国庆。

亏损的原因审计报告写得很客气:“管理效率低下”、“市场判断失误”。

但数据不会说谎。

两个亿的亏损里,有六千万是“咨询费”——支付给了一家叫“盛达顾问”的公司。

盛达顾问的注册地址,和蒋国庆太太名下的一处商铺,在同一栋楼里。

同一层。

隔壁。

蒋国庆的脸色,从不太好看,变成了非常不好看。

他端茶杯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听棠,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蒋听棠的声音很平淡。“二叔不是说要讨论公司管理问题吗?这些都是管理问题。”

“你——你这是在审我?”

“不是审您。是审计整个公司。您管的那条线恰好在审计范围内。”

蒋国庆猛地站了起来。

椅子往后滑了半米,撞在墙上。

“蒋听棠!你翅膀硬了是不是?!你爸把公司交给你,你就是这么对待长辈的?!”

他的声音在会议室里炸开,几个董事被吓了一跳。

蒋听棠没动。

她坐在主位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抬头看着站起来的蒋国庆。

“二叔,坐下。”

三个字。

不重,但很稳。

蒋国庆胸口剧烈起伏着,额头上的青筋鼓了出来。

“你——”

“坐下。”

蒋听棠又说了一遍。

这次她站了起来。

二十六岁的年轻女人,身高不到一米七,站在两米长的会议桌前面,像一棵细竹。

但在场的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这棵竹子不好折。

蒋国庆愣了几秒,最终还是坐了回去。

他的手还在抖。

“二叔,”蒋听棠说,“您为公司付出了三十年,我记在心里。但付出不是掏空公司的理由。六千万的咨询费,盛达顾问到底提供了什么咨询服务?如果您能解释清楚,这件事就翻篇。如果解释不清楚——”

她顿了顿。

“那就不只是董事会内部的事了。”

这句话的潜台词太清楚了。

解释不清楚,就走法律程序。

蒋国庆的嘴张了又闭,闭了又张。

他旁边的三个“盟友”,此刻一个比一个安静。

谁都不傻。

审计报告是安永出的,白纸黑字,数据铁板钉钉。

这个时候站出来挺蒋国庆,等于把自己也绑上去。

没有人愿意陪葬。

最后,蒋国庆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冷哼。

“今天这个会,到此为止。”他起身离开,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蒋听棠,你记住今天。”

蒋听棠没回头。

“二叔慢走,注意台阶。”

门关上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几个面面相觑的董事。

“各位,”蒋听棠坐回主位,“临时管理委员会的提议,还有人支持吗?”

没有人说话。

“那今天的会就到这里。接下来公司会进行全面的业务梳理和管理优化,具体方案一周内发给各位。”

散会。

董事们鱼贯而出。

走在最后的那个董事经过我身边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小伙子,有前途。”

我微笑点头。

等人都走光了,蒋听棠“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刚才是不是特别帅?”

我看着她。

“蒋总,安永的审计报告,您什么时候安排的?”

“你调查陆知行的时候。”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的话,你肯定会帮我润色报告、设计汇报流程,搞得特别专业、特别完美。”

“这不好吗?”

“不好。”她摇了摇头,“太完美的东西,别人会觉得是你贺远舟的手笔。但今天这个会,必须是我蒋听棠一个人的。”

我愣了一秒。

然后我明白了。

她不只是在对付蒋国庆。

她是在向所有人证明——蒋氏集团的决策者是她,不是她身后的任何人。

包括我。

“蒋总。”

“嗯?”

“您GPA3.9,诚不欺我。”

“那当然。”

她笑着坐回椅子,翘起二郎腿。

“去帮我买杯奶茶,三分糖。犒劳一下自己。”

“蒋总,是犒劳您自己,还是犒劳我?”

“犒劳我。你的犒劳是涨薪。”

“那我的奶茶呢?”

“自己买,自己付钱。”

我深吸一口气。

一百万一个月。

扣掉买奶茶的钱。

还是赚。

【第五章】

蒋国庆灰溜溜走了之后,消停了大概……

三天。

第四天,新的麻烦来了。

不是从公司内部来的。

是从银行来的。

那天下午,我正在办公室里改业务重组方案的第三稿。

蒋听棠的秘书敲门进来,脸色不太对。

“贺助理,建行的张行长来了。不是预约来的。”

不预约就来,要么是关系特别好,要么是事情特别急。

蒋氏和建行的关系不算特别好。

那就是事情特别急。

我跟着秘书到了蒋听棠办公室。

张行长已经坐在沙发上了,五十多岁的胖子,平时笑呵呵的,今天笑不出来。

蒋听棠坐在对面,也笑不出来。

桌上放着一份文件。

我扫了一眼——

《关于蒋氏集团授信额度调整的通知函》。

通知函的核心内容,一句话就能概括——

建行要把蒋氏集团的授信额度从二十亿砍到五亿。

立刻。

马上。

这等于什么?

等于把蒋氏的资金链来了一刀。

蒋氏集团不是那种现金流特别充裕的公司。

蒋老爷子在世的时候,商业模式偏重资产,手里攥了一大堆地和楼。

有地有楼是好事,但日常运营需要现金周转。

银行授信就是命脉。

二十亿砍到五亿,少了十五个亿的周转空间。

几个大项目的工程款、供应商的账期、员工工资——全部会受到影响。

不至于立刻死。

但会很疼。

“张行长,”蒋听棠的声音很克制,“方便问一下原因吗?”

张行长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蒋总,不瞒您说,这个决定不是我做的。是总行的风控委员会。”

“风控委员会基于什么做的决定?”

“最近蒋氏的一些……舆情,引起了总行的关注。加上贵公司近三个季度的利润率确实有所下滑,风控那边综合评估了一下……”

舆情。

又是那篇文章。

陆知行那篇自媒体文章,表面上是攻击我,实际上的效果是——让外界对蒋氏集团的管理能力产生了怀疑。

银行是最敏感的。

任何一丝不稳定的信号,都会让他们收紧口袋。

这是连锁反应。

陆知行可能没想到会有这个效果。

也可能——他一开始就想到了。

这个人,比我最初判断的更危险。

蒋听棠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划了一下。

这是她在思考的时候的习惯动作。

“张行长,建行和蒋氏合作了十五年了。”

“是是是,我知道。”

“这十五年里,蒋氏从来没有逾期过一笔贷款。”

“我知道,蒋总,我真的知道。但这是总行的决定——”

“总行的决定,可以改吗?”

张行长犹豫了一下。

“如果蒋氏能提供一些……增信措施,比如追加抵押物,或者引入一个强有力的担保方,我可以帮您向总行反映。”

增信措施。

说白了就是——你得拿出更多的东西来让我们放心。

蒋听棠点了点头。

“给我一周时间。”

张行长走了之后,蒋听棠靠在沙发上,用手背盖住眼睛。

这个姿势她保持了大概两分钟。

然后她放下手,看着我。

“远舟,这是陆知行干的?”

“不能百分百确定,但可能性很大。”

“他的目的是什么?”

“釜底抽薪。”我说,“蒋总,他的合同没签成,但他不会放弃蒋氏这块肥肉。现在他换了一个策略——不从正面进攻了,改从侧面挤压。让银行收紧授信、让舆论制造恐慌、让蒋氏内部不稳——等到公司资金链真的出问题了,他再以‘白衣骑士’的姿态出现,低价收购。”

“到那时候条件会更苛刻。”

“对。”

蒋听棠沉默了一会儿。

“你的方案里,那三家候选投资方——”

“我今天就联系。”

我打开手机,翻到通讯录里的一个名字。

林远山。

国海资本创始人,行业里的老前辈。

这个人有两个特点:第一,实力雄厚;第二,和陆知行有仇。

三年前,陆知行的澜海投资用同样的套路,吃掉了林远山投资的一家生物科技公司。

林远山亏了将近十个亿。

在商场上,没有比共同的敌人更牢靠的合作基础了。

“蒋总,我有一个想法。”

“说。”

“请客吃饭。”

“请谁?”

“国海资本的林远山。”

蒋听棠的眉毛挑了一下。

“林远山?他跟陆知行——”

“有仇。”

“你怎么知道的?”

“我花两个月查陆知行的时候,把他的仇人也查了一遍。”

蒋听棠看着我,表情很复杂。

“贺远舟。”

“在。”

“你到底是我的助理,还是国家安全局的?”

“蒋总,安全局不管这种小事。”

“三百亿的事叫小事?”

“在安全局面前,确实是小事。”

她被我说愣了,然后噗嗤一声笑出来。

“行,约饭。你定时间地点。”

当天晚上,我给林远山的助理打了电话。

电话那头很客气,说林总最近很忙,要排一下时间。

我说:“请告诉林总,蒋氏集团想和他聊聊澜海投资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请等一下。”

一分钟后,电话重新接通。

这次是林远山本人。

声音很沉,像大提琴的低音区。

“周三晚上,地点你们定。”

挂了。

连时间都不用排了。

仇恨果然是世界上最好的社交货币。

【第六章】

周三晚上,滨江一号私房菜。

这家店没有招牌,门口连灯箱都没有,从外面看就是一栋普通的江边别墅。

但圈内人都知道,这里的包厢费一晚上起步两万,吃的不是菜,是面子。

蒋听棠选的这个地方。

她说请人吃饭,场子不能寒碜。

林远山来了。

比我想象中年轻。

四十五六岁的样子,个子不高,身材精瘦,穿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没打领带。

整个人看起来很松弛,像退休的大学教授。

但他的眼睛不松弛。

那双眼睛又黑又亮,看人的时候不眨,像两颗摄像头在扫描你的全身。

“蒋总,久仰。”他伸出手。

“林总,幸会。”蒋听棠和他握手。

握手的时候,林远山的目光从蒋听棠身上移到了我身上。

停留了大概两秒。

“这位是——”

“我的助理,贺远舟。也是今天这顿饭的策划人。”

林远山冲我点了点头。

“很年轻。”

“不敢当。”

“你敢举报自己的导师,还有什么不敢当的?”

我心里一惊。

他查过我。

而且查得很快——从我助理打电话到现在,只有不到四十八小时。

这个人做事的速度和效率,跟他松弛的外表完全不搭。

危险人物。

但好在,是站在我们这边的危险人物。

入座之后,蒋听棠没有客套,直入正题。

“林总,我今天请您来,有两件事。”

“第一,向您汇报一下陆知行最近对蒋氏做的事。”

“第二,跟您探讨一个合作的可能性。”

林远山端起茶杯,闻了闻。

“先说第一件。”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由我来汇报。

从陆知行接触蒋氏开始,到合同里的陷阱条款,到自媒体文章,到银行收紧授信。

一条线,从头到尾,清清楚楚。

林远山全程没有打断我。

他就那么端着茶杯,一口一口地喝,偶尔点一下头。

等我说完,他放下茶杯。

“和我三年前的情况一模一样。”

“是。”

“你查到了他跟我的事。”

“查到了。”

“所以你今天请我来,是因为——”

“敌人的敌人。”我说。

林远山笑了。

笑得很短,只是嘴角动了一下。

“年轻人很直接。我喜欢直接的人。”

他转向蒋听棠。

“蒋总,你想要什么?”

“资金支持,”蒋听棠说,“国海资本以战略投资者的身份,入股蒋氏集团。比例可以谈,但蒋氏的控股权不动。”

“你给我什么?”

“蒋氏旗下商业地产板块百分之十五的股权,以及未来三年的优先合作权。”

林远山思考了大概十秒。

“百分之十五太少了。”

“多少合适?”

“二十。”

“十八。”

“十九。”

“成交。”

整个谈判持续了——

四十七秒。

我在旁边记录,手都还没放热。

这两个人。

一个二十六岁,一个四十五岁。

杀伐决断的速度,一模一样。

“不过,”林远山加了一个条件,“我有一个私人请求。”

“您说。”

“我要陆知行。”

蒋听棠看了我一眼。

我微微点头。

“可以。”蒋听棠说,“但前提是走法律途径,我不做灰色地带的事。”

林远山又笑了。

这次笑得比较完整,露出了一排整齐的牙齿。

“蒋总,你爸当年也这么说过。”

“我不知道他说过什么。但这是我的原则。”

“好。”林远山站起来,“合同细节让我们的法务对接。我给你一个期限——五个工作日之内,国海的第一笔投资款到账。”

“谢谢林总。”

“不用谢。”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小贺。”

“在。”

“这顿饭,你请的?”

“蒋总请的。”

“那下次,我请你。”

“荣幸。”

他走了。

包厢里只剩我和蒋听棠。

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远舟。”

“在。”

“我们刚才是不是……四十七秒就谈了一笔几十亿的买卖?”

“准确地说,是四十七秒加一顿饭。”

“他怎么答应得这么快?”

“因为他等这个机会等了三年。”我说,“三年前被陆知行坑了十个亿,他一直在找机会报仇。但陆知行做事太干净,他找不到切入点。现在蒋氏就是这个切入点。”

“所以……他不是在帮我们?”

“他是在帮他自己。顺便帮了我们。”

蒋听棠想了想。

“那他会不会变成第二个陆知行?”

好问题。

非常好的问题。

“有可能,”我说,“但国海资本是正规的大型投资机构,有公开的投资记录和业界口碑。不像澜海那种暗箱操作的猎食者。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他只有百分之十九的股份,没有控股权。就算他有别的心思,也翻不了天。”

蒋听棠点了点头。

“那陆知行知道这件事之后,会怎么样?”

我想了想。

“大概会疯吧。”

【第七章】

陆知行确实疯了。

国海资本入股蒋氏集团的消息,是三天后公布的。

新闻发布会上,蒋听棠和林远山并肩站在台上,握手、微笑、合影。

闪光灯亮了一百多下。

记者的问题从商业合作问到了蒋氏近期的“舆论风波”。

蒋听棠的回答很得体:“蒋氏集团的每一个商业决策都是基于专业判断,我们对公司的未来充满信心。至于网络上的不实信息,我们已经委托律师处理。”

律师处理。

这四个字是给陆知行听的。

果然,新闻发布会结束后不到两个小时,那个“商海观潮”的自媒体账号悄悄删除了所有文章。

但已经来不及了。

我在新闻发布会的前一天,就把那篇文章的全部证据链——包括账号注册信息、IP追溯记录、与澜海投资公关部门的关联证据——整理成了一份律师函附件。

发给了三家媒体。

不是我发的。

是蒋氏集团公关部发的。

我只是“碰巧”把材料整理好放在了公关总监的桌上。

三家媒体当天就出了跟踪报道——

《蒋氏集团被造谣事件调查:谁在幕后操纵舆论?》

《澜海投资疑涉商业抹黑,蒋氏集团已委托律师追责》

《国海资本亿元入股蒋氏,资本市场信心回暖》

风向一夜之间翻转。

舆论这个东西,来的时候像海啸,走的时候也像海啸。

它不在乎真相是什么,只在乎故事是否精彩。

而“美女总裁勇斗商业骗子”的故事,显然比“女总裁被男助理操控”的故事精彩得多。

建行的张行长也打来了电话。

“蒋总,总行风控委员会重新评估了蒋氏的情况,鉴于国海资本的入股,我们决定恢复原有的授信额度。”

资金链的压力解除了。

内部的老臣们也消停了——蒋国庆在审计报告事件之后,主动提出“因健康原因”辞去旅游开发业务线负责人的职务。

六千万咨询费的事,蒋听棠没有追究。

但蒋国庆欠下的人情——或者说把柄——就像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永远悬在他头上。

从此以后,每次董事会上,蒋国庆的发言都变得异常简短和配合。

偶尔蒋听棠提出什么方案,他还会第一个举手赞成。

转变之大,令人叹为观止。

这些事情一件一件落定的时候,陆知行那边却越来越不对劲了。

先是澜海投资有两个客户突然终止了合作。

然后是陆知行名下的一处房产被法院查封——据说是之前那家被吃掉的生物科技公司的创始人申请的财产保全。

再然后,经侦支队打来了电话。

打给我的。

“贺先生,您之前提交的举报材料,我们已经受理了。目前案件正在初步调查阶段,可能需要您配合提供一些补充材料。”

“随时可以。”

“还有,近期可能会有人联系您,请注意保护好个人安全。”

保护好个人安全。

这句话听起来轻飘飘的,但我心里清楚——经侦既然受理了,说明陆知行的问题不只是商业纠纷。

可能涉及刑事。

那天晚上,我又收到了一条短信。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贺远舟,你不要逼我。”

语气跟上次不一样了。

上次是警告。

这次是——恐吓里带着乞求。

一个人的措辞从“你承受不起后果”变成“你不要逼我”,说明他的心理防线已经开始崩了。

我没有回复。

我把短信截图发给了经侦支队。

让专业的人来处理。

第二天上班的路上,我的车又出了问题。

不是扎轮胎了。

是刹车有点软。

我在等红灯的时候试了一脚,行程比平时长了大概两厘米。

两厘米。

一般人可能不会注意。

但我从上次扎轮胎事件之后,养成了每天检查车辆的习惯。

我立刻把车开到了最近的4S店。

检查结果:刹车油管有一处微小的渗漏。

技师说可能是自然老化。

也可能不是。

我没有纠结是不是的问题。

我直接把车扔在4S店,打了个车去公司。

到公司之后,我做了两件事。

第一,给经侦支队打电话,追加了一份关于人身安全威胁的报告。

第二,给蒋听棠申请了安保预算。

“安保预算?”她看着我提交的申请单,“你要给自己配保镖?”

“不是给我。是给您。”

“我需要保镖?”

“蒋总,一个被逼到墙角的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蒋听棠看着我,沉默了几秒。

“那你呢?”

“我?”

“你自己的安全呢?”

“我一个月薪一百万的助理,请不起保镖。”

她盯着我看了三秒钟,然后拿起笔,在申请单上改了一个数字。

安保预算翻了一倍。

“两个人的份。你的那份从公司走账。”

“蒋总——”

“闭嘴。这是命令。”

我闭上了嘴。

心里暖了一下。

只是一下。

因为暖完之后我立刻想到——保镖的人选还得我自己去找,蒋总大概率会让我找一个又帅又便宜的。

我太了解她了。

【第八章】

国海资本入股两周后,蒋氏集团召开了新一届的战略发展会议。

这是蒋听棠接手公司以来最重要的一次会议。

业务重组方案在这次会上正式通过了。

三条亏损业务线——旅游开发、文化传媒、餐饮连锁——全部出售或关停。

核心资源集中到商业地产和物业管理上。

同时启动了一个新项目——蒋氏智慧社区。

这个概念是我在方案里提出来的,蒋听棠拍板决定落地。

简单说,就是把蒋氏手里那些老旧的商业地产,通过智能化改造,转型成新型社区综合体。

不只是住,还有商业、服务、娱乐、医疗,一体化。

前期投入大,但一旦模式跑通,复制性极强。

林远山对这个方向很认可。

他在会上说了一句话——“蒋氏终于不再吃老本了。”

这句话让蒋听棠的脸色有点微妙。

但她没有计较。

大局为重。

会议结束后,我正在收拾资料,手机响了。

经侦支队的电话。

“贺先生,有个情况通知您。陆知行今天早上试图出境,在机场被我们拦下了。”

我手里的文件夹掉在了地上。

“你说什么?”

“他试图从首都机场乘坐飞往多伦多的航班出境。我们已经对他采取了边控措施。”

出境。

跑。

陆知行要跑。

我没来得及高兴,脑子里立刻闪过一个念头——

他要跑,说明他知道自己完了。

一个知道自己完了的人,在最后关头,会做什么?

他会狗急跳墙。

“请问,陆知行现在在哪里?”

“目前在机场公安分局。但因为我们的案件还在侦查阶段,暂时没有对他采取强制措施,只是限制出境。他已经离开了。”

我挂了电话,立刻给蒋听棠打过去。

“蒋总,陆知行今早试图出境,被拦下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那他现在——”

“人放出来了。限制出境,但没有拘留。”

“远舟,你的意思是——”

“他可能会做最后的挣扎。蒋总,今天别出公司大楼了。安保那边我去加强。”

“好。”

她没有多问,也没有逞强。

这是我最欣赏蒋听棠的一点——她知道什么时候该听专业意见。

我安排完安保,回到办公室,刚坐下,手机又响了。

不是电话。

是微信。

一个没有备注的头像发来一条消息。

“贺远舟,蒋氏大楼地下车库B3层,今晚八点。我有话跟你说。”

我看了看头像。

是陆知行的微信。

他之前在蒋听棠的朋友圈出现过,我认识这个号。

地下车库。

八点。

单独约见。

这种桥段,在电视剧里,一般是反派设陷阱的环节。

我是不是应该不去?

理性告诉我不应该去。

但直觉告诉我——他不会动手。

一个试图出境的人,最后的挣扎通常不是暴力,而是交易。

他要跟我谈条件。

我想了一分钟。

然后回了三个字——

“好。来。”

晚上七点五十,我到了地下车库B3层。

这是停车场最深的一层,光线昏暗,空气里有汽油和混凝土的味道。

我站在电梯口,手插在兜里。

左手兜里是手机,打开了录音。

右手兜里是保温杯。

没错,我把保温杯当防身武器了。

不锈钢的,装满了水,少说有一斤半。

砸人脸上不死也残。

七点五十五,一辆黑色的奔驰S级从坡道开下来。

车灯在昏暗的车库里格外刺眼。

车停了。

引擎熄了。

车门打开。

陆知行走了下来。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风衣,领口竖着,遮住了半张脸。

但遮不住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跟第一次见面时完全不一样了。

第一次见面时,那双眼睛是温和的、自信的、从容的。

现在——

充血、青黑的眼圈、眼窝深陷。

一个连续几天没有好好睡觉的人。

一个走投无路的人。

“贺远舟。”

他的声音比上次见面时沙哑了很多。

“陆总。”我点点头。

他往前走了几步,在离我大概三米的距离停下来。

“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约你?”

“猜到了一点。”

“说来听听。”

“你想谈条件。”

他笑了一下。

笑得很难看。

“你确实聪明。比我预想的聪明。”

“谢谢。”

“蒋听棠不配拥有你这样的人。”

我没接这个话。

“陆总,有什么条件,您直说。”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

黑色的,很小,指甲盖大小。

“这里面是澜海投资过去五年所有核心业务的数据。合同、财务、关联交易、资金流水、暗股协议——全部。”

我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给我这个干什么?”

“交换。”

“换什么?”

“你让经侦撤案。”

我差点笑出来。

“陆总,经侦的案子不是我能左右的。我只是个举报人。”

“少装了。”他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度,“没有你在后面推,蒋听棠那个蠢女人能查到什么?林远山能凑到你面前?经侦能动得这么快?”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

“贺远舟,从头到尾,你才是那个下棋的人。蒋听棠只是一颗棋子。”

“不对。”我说。

“什么不对?”

“蒋听棠不是棋子。她是执棋的人。我只是帮她看棋谱。”

陆知行盯着我,脸上的表情扭曲了一下。

“你到底图什么?一百万的月薪?蒋听棠的身子?还是蒋氏集团的控制权?”

“月薪。”我说。

“什么?”

“我图月薪。”

他愣了两秒,以为我在玩他。

“你他妈——”

“陆总,”我打断他,“您的U盘我不能收。这是证据,应该交给经侦,不是交给我。如果您愿意主动配合调查,对您的量刑会有好处。这是我能给您的唯一建议。”

他的手缩了回去。

U盘被他攥在手心里,指节泛白。

沉默了很久。

久到车库里的感应灯灭了一盏,我们周围暗了一层。

然后他笑了。

不是苦笑,也不是冷笑。

是那种“一切都结束了”的笑。

很轻,很淡,像风吹灭的蜡烛。

“贺远舟。”

“在。”

“你赢了。”

他转过身,走向那辆奔驰。

走到车门旁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替我跟蒋听棠说一声。”

“什么?”

“那三个月……不全是假的。”

车门关上了。

引擎发动。

黑色的奔驰缓缓驶上坡道,尾灯的红光在弯道处一闪,消失了。

车库又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日光灯的嗡鸣。

我站在原地,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

手心全是汗。

保温杯被我攥得变了形。

这个保温杯跟了我两年了。

今天算是英勇就义了。

我拿起手机,关掉录音。

三十分钟的对话,一个字不漏。

然后我拨通了经侦支队的电话。

“您好,我有一段录音,内容涉及案件当事人的自述。请问怎么提交?”

【第九章】

陆知行被逮捕是在一周后。

罪名不止一个——合同诈骗、商业贿赂、职务侵占。

涉案金额经过初步核算,超过了十二亿。

这个数字一出来,全行业都炸了。

陆知行之前那层光鲜亮丽的外壳——常春藤学历、华尔街履历、年轻有为的创业者——在看守所的蓝色马甲面前,碎得渣都不剩。

新闻里放的照片是他被带走时的画面。

低着头,双手戴着手铐,两侧是便衣警察。

他的头发乱了,脸上的胡茬冒出来了,整个人看起来老了十岁。

蒋听棠看到这条新闻的时候,坐在办公室里发了很久的呆。

我没有打扰她。

她大概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

不管怎么说,这个人跟她谈了三个月的恋爱。

就算都是假的——

不。

“不全是假的。”

陆知行最后说的那句话,我没有转达给蒋听棠。

因为我不确定那句话是真的。

如果是真的,传达了只会让她更难受。

如果是假的,那就更没必要传达了。

所以我选择了沉默。

有些话,烂在肚子里比说出来更好。

这是我为数不多的、在月薪之外做出的价值判断。

陆知行被捕之后,蒋氏集团的日子一下子好过了很多。

外部的压力消失了。

内部的反对派也消停了。

银行的授信不但恢复了,还主动加了额度。

蒋氏智慧社区的第一个试点项目顺利开工。

林远山的国海资本追加了两轮投资。

半年之内,蒋氏集团的市值从三百亿涨到了四百五十亿。

蒋听棠上了好几个商业杂志的封面。

标题都是些“最年轻的女总裁”、“新一代商界领袖”之类的。

照片拍得很好看。

但我觉得那些照片都不如她浇可乐那天好看。

那天她没化妆,头发扎了个马尾,穿着一件oversize的白T恤,对着多肉念念叨叨。

那才是真正的蒋听棠。

至于我自己。

日子也没什么变化。

还是每天早上八点到公司,晚上八九点走人。

还是端着那个被我攥变形的保温杯——换了个新的,还是不锈钢的,还是泡枸杞。

月薪一百万,税后。

花销不大。

房租三千五,吃饭一千出头,车是二手的。

钱都存着。

存来干嘛?

不知道。

可能等我哪天不想干了,就去海边开一家小咖啡馆。

不卖咖啡,专门卖枸杞茶。

想想就觉得很美。

这天下班,我收拾好东西准备走。

蒋听棠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这不正常。

她一般七点就走,今天都八点半了。

我犹豫了一下,走过去敲了敲门。

“蒋总?”

“进来。”

我推开门。

她坐在窗边的沙发上,抱着一个抱枕,身前的茶几上放着一瓶红酒和两个杯子。

两个杯子。

“坐。”她说。

我坐了下来。

她给两个杯子都倒了酒。

“今天陆知行的案子有了最新进展。”

“嗯,我看到了。检察院批捕了。”

“十二个亿。”她摇了摇杯中的酒液,“如果我签了那份合同,蒋氏可能不只是亏三百亿。可能直接没了。”

“是。”

“远舟。”

“在。”

“你当初为什么要查他?”

“直觉。”

“什么直觉?”

我想了想,决定说实话。

“他第一次来公司的时候,跟您握手。握手的时候,他的拇指在您的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蒋听棠愣了。

“就这个?”

“一个正经的商业合作伙伴,不会在第一次见面时做这种暧昧的小动作。除非他从一开始就没把这当成纯粹的商业关系。”

她沉默了。

酒杯端在手里,没有喝。

“你知道吗,”她说,“你是第一个因为这种细节就起了疑心的人。”

“可能是职业病。”

“什么职业病?”

“防骗。”

她被逗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但她很快就别过头去,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

“我不是为他哭。”

“我知道。”

“我是觉得自己蠢。”

“蒋总,您不蠢。”

“三个月都没看出来——”

“蒋总。”

我的声音稍微大了一点。

她转过来看我。

“您不蠢,”我说,“您只是太愿意相信人了。这不是缺点。在这个谁都不信谁的商场上,能保持信任的能力,比什么都珍贵。”

“只是以后——”

“以后什么?”

“以后让我先帮您看看,再决定信不信。”

她看着我。

看了很久。

然后她端起酒杯,碰了一下我的杯子。

“干了。”

“蒋总,我不喝酒。”

“今天喝。这是命令。”

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红酒涩涩的,不好喝。

还是枸杞茶好。

窗外的城市灯火正亮。

万家灯火。

蒋听棠的脸被窗外的灯光映得半明半暗。

好看。

很好看。

但我没有说出来。

一百万的月薪。

可以浇花,可以挡刀,可以翻桌子,可以查坏人。

但不可以说“你很好看”。

这是底线。

我守得住。

大概。

【第十章】

陆知行的案子进入了审判阶段。

作为关键证人,我去法院出庭作证了两次。

法庭上再见到他,变化很大。

不是外表的变化——在看守所待了几个月,瘦是肯定的,憔悴也是肯定的。

是眼神。

第一次见面时,他的眼神是猎人的眼神——精准、冷静、盘算着如何布网。

现在他的眼神是空的。

不是绝望,绝望好歹是有情绪的。

是空。

像一间被搬空了家具的房子。

什么都没有了。

他在法庭上没有为自己做太多辩护。

律师倒是很卖力,但陆知行本人大部分时候都低着头,不说话。

只有法官问到“你对蒋氏集团的合同是否存在欺诈故意”的时候,他抬起了头。

“是。”

一个字。

没有解释,没有辩解。

他的律师脸都绿了。

审判结束后,法院择日宣判。

但结果基本没有悬念了。

合同诈骗加上其他几项罪名,检察院的量刑建议是七到十年。

十二个亿。

七到十年。

划算吗?

不知道。

可能在他最风光的时候,他觉得这一切都值得。

而现在——

没有人在失去自由之后还觉得任何东西是值得的。

出了法院,我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秋天了,风里带着凉意。

手机响了。

蒋听棠的电话。

“出来了吗?”

“出来了。”

“结果怎么样?”

“等宣判。七到十年,跑不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远舟。”

“在。”

“回来的路上帮我买杯奶茶。三分糖。”

“好。”

“再买一杯枸杞茶,给你自己。”

“蒋总,奶茶店不卖枸杞茶。”

“那就买两杯奶茶,一杯三分糖,一杯无糖。”

“无糖的是我的?”

“你那么苦的人,喝什么糖。”

我站在法院门口,被秋风吹着,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个女人。

这天下午,我端着两杯奶茶回到公司。

蒋听棠不在办公室。

秘书说她在楼顶天台。

我上去了。

她站在天台的围栏边,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有点乱。

夕阳很好,把整个城市的天际线镀了一层金。

我走过去,把三分糖的奶茶递给她。

“谢谢。”

“不客气。”

我们并排站着,喝奶茶,看夕阳。

没有人说话。

这种沉默不是尴尬的那种。

是舒服的那种。

像两个打了很久仗的战友,终于有时间坐下来歇一歇。

“远舟。”

“在。”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干什么?”

“当您的助理。”

“一辈子?”

“看月薪。”

她笑了。

“如果有一天我不需要助理了呢?”

“那我就去海边开一家枸杞茶馆。”

“生意会很差。”

“我知道。”

“那你还开?”

“不赚钱的事,不一定没有意义。”

她转过头看我。

夕阳打在她脸上,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有光。

“贺远舟。”

“在。”

“你这个人——”

她顿了一下,好像在想用什么词。

想了半天。

“你这个人还不错。”

我差点被奶茶呛到。

“蒋总,这是夸人的方式吗?”

“是啊。‘还不错’在我这里是最高评价了。”

“那‘非常不错’呢?”

“那得再观察观察。”

“观察多久?”

她歪了歪头,想了想。

“再来个三五年吧。”

三五年。

行。

等得起。

风又吹过来了。

奶茶的温度正好。

城市的灯一盏一盏亮了起来。

我站在蒋氏大厦的天台上,旁边站着一个市值四百五十亿的女人。

她在喝三分糖的奶茶。

我在喝无糖的。

无糖的确实苦。

但也不是不能喝。

尤其是身边的人,让你觉得日子本身就够甜的时候。

保温杯在包里。

枸杞茶凉了。

没关系。

明天还可以重新泡。

帅哥美女们,喜欢的话点点赞哈,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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