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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1-07 09:15:45

第一章 第三十八张

周家在南城的老小区,六层楼,没有电梯。

我到的时候是早上八点四十,楼下还围着一圈人。警戒线拔了,地上那块深色的印子被水冲过,冲得不干净,边缘还留着一点。

我蹲下去看了一会儿。三楼掉下来,头先着地,那个印子的位置离墙根一米二。

做我们这行有个基本功:看落点。同一栋楼,跳下来和掉下来,落点不一样。跳的人有一个向外的力,落点离墙远。掉下来的,贴着墙根。

一米二,不算远,也不算近。我抬头数窗户。三楼一排四个窗口,只有一个装了防盗网,其余三个都开着。

我把这个数字记在本子上,然后进楼。

周家在三零一。门开着,门口放着一双男鞋,摆得很整齐,鞋尖朝外。屋里坐了三个人:一个女人,四十来岁,眼睛肿着,是周的母亲;一个男的,三十五六岁,坐在她旁边,手一直搭在她肩上;还有一个女的,二十出头,穿着家居服,坐在最里面的椅子上,一直在看手机。

"我是保险公司的调查员,姓林。"我把工牌翻过来给他们看,"来核实一下情况,不耽误多久。"

周母点点头,没说话。

搭肩的那个男的站起来,伸手要跟我握。"我叫孙宏,是周凯的同事,也是朋友。阿姨这两天不太行,有什么事跟我说。"

"您跟被保险人是同事?"

"对,我们一个部门。他出事那天,是我们俩一块儿加的班。"

我看了他一眼。他的衬衫袖口有一点点灰,右手手背上一道浅浅的抓痕,结了薄薄一层痂。

"您手怎么了?"

"哦,昨天搬东西蹭的。"他说得很顺,说完就把手放下了。

那个看手机的女的这时候抬头看了我一眼。她叫周琳,周凯的妹妹。她看了我三秒,又低头看手机。

我把常规材料收齐:死亡证明、公安的不予立案说明、医院的死亡记录、户口本、保单、受益人指定书。

死亡证明上写的是"高坠致颅脑损伤死亡"。公安那份说明写得很简单:"经现场勘查及走访,排除他杀。"日期是三天前。

"这个不予立案,是什么时候下发的?"

"前天。"孙宏说,"公安说得很清楚,他自己想不开。"

"他有没有留下什么?"

周母这时候开口了:"他不会的。"她说话很慢,"我儿子前两天还跟我说要换个大点的房子,让我搬过去住。他跟我说这话的时候,人是在笑的。"

孙宏轻轻拍她肩膀:"阿姨,人在那种状态的时候,说话都是反的。"

我记下来。然后我要求单独看周凯的房间。

房间不大,床铺很整齐,桌上的键盘是斜的,椅子没有推进去。垃圾桶是空的,干净得不像有人住。我伸手摸了一下地面,脚踩的地板有一块颜色比旁边浅,是刚擦过的痕迹。

我在这个房间里待了二十分钟。窗帘拉开一条缝,缝的宽度刚好够一个人站在这儿往下看,看得见楼下的水泥地。

我走的时候,周琳送我到门口。她低声说了一句:"三楼的窗户,我哥那边那个,装了防盗网。"

"我知道。"

"那他怎么掉下去的?"

我说:"这个不归我判断。"

她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那个笑很难看。"你们不是要赔钱吗?"

"我要先弄清楚该不该赔。"

回到车上,我没有马上开。我把材料翻到保单那一页。

投保时间是去年十二月,投保人周凯本人,意外身故保额八十万。今年四月加保了一份附加意外,四十万。总保额一百二十万,受益人第一顺位是母亲。

加保那天是四月十七号。出事是十月三十一号。

保险合同里有一条等待期条款,意外险没有等待期,但是加保部分有九十天观察期。四月十七加保,到十月三十一,早过了。

这些都合规。

我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为什么四月要加保四十万。

第二天上午九点,系统里这一单进了核赔流程,状态是"待调查员签署意见"。

我们公司这一环叫"初核"。签个字,就等于说:这个案子我核过了,可以赔。签字人是第一责任人,出了骗保案子,签字的人要担责。

四年前我签过一张不该签的单,赔了六十多万,最后追回来一部分,我的年度评级从 A 掉到 C,工资降了一档。从那以后我签单之前会做一件事。

不是习惯的问题。

我把左手按在桌面上,翻开单子最后一页,那页是核赔结论,右下角有我的签字位。我拿起笔,笔尖刚碰到纸,掌心就开始发烫。

那种烫法像是有人在里面用指甲划。

我把笔放下,摊开左手。

掌心里浮出来三个字。

字是竖着排的,像人用手指在我肉上写的,一笔一笔往下走。看得清,摸不着。

被推的。

我盯着这三个字看了一分钟。手心上的字开始淡,大概三分钟就没了。

我把单子合上,放回文件夹,起身去了趟洗手间。镜子里的脸还是那张脸,眼下有两条印子。我把手在水龙头底下冲了一遍,水是凉的。

回到工位,主管的钉钉消息弹出来:"周凯那一单今天要出意见,客户催了。"

我们主管姓鲁,鲁强,四十出头,头发梳得很齐。他在公司干了十一年,我们底下人管他叫鲁哥。

我回:"还在核。"

"核什么?公安都出结论了。"

"材料我看完了,落点有问题。"

过了一分钟,他走过来,把我的椅子转过来对着他。"林砚,你这个月签了几张?"

"十一张。"

"十一张里有几张是拒赔的?"

"三张。"

"你知道你在组里什么位置吗?"

"不知道。"

"你签核率排最后。"他把手插在裤兜里,"我不是说你不对。我是说,你老这么干,公司不会觉得你仔细,公司只会觉得你拖。"

我说:"鲁哥,这个人的落点是贴着墙的。跳的人不会贴墙。"

他看了我两秒,笑了一下。"那你觉得是怎么下去的?"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排除他杀'不等于'排除别人'。"

他点点头,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下班前给我。要是你真觉得有问题,写清楚你怀疑什么、依据是什么、下一步想怎么查。别给我写'落点'两个字。"

他走了。我坐回椅子上,把左手翻过来看。

那三个字已经没了。但是手腕内侧浮起来一道新的东西,很淡,像被人用指甲轻轻划过。

一道横的,两厘米长。

转印。

规矩我早就知道:浮出来的东西,当天必须写进结案报告里,交上去,就算完。要是没写,那三个字就会跑到我身上,留一个印子。

我已经有三次没写了。

第一次,我没敢写,那年我二十六,怕丢工作。手腕上那道横印,现在还在。

第二次,是去年冬天,一个五岁的小孩,死因是"溺水",掌心浮出来的是"被按的"。我写了半页,删了。那一次印在后颈,我自己看不见,是洗澡的时候摸到的。

第三次,是三个月前。那一次我连字都没看清,因为那天系统里已经浮过一次了。

一天只浮一次。

所以我每天只给自己一次机会,去看一件真相,然后决定要不要把它写出来。

今天我用掉了这唯一的一次。而我什么都没写。

我到楼下的便利店买了瓶水,站在路边喝完。手机上弹出周琳的微信,她不知道从哪儿加的我。

她只发了一句话:我哥的电脑,你们要不要看?

我回:要。

她发来一个地址。是她家楼下的网吧。

她说:他的微信登在一台机器上,没退。

第二章 那台没退出登录的机器

网吧在小区西门旁边,招牌坏了一半,只亮着"虫"字。

周琳在门口等我,穿了件黑外套,头发随便扎着。她把我领到最里面那排,三十七号机。

屏幕上还停在微信窗口。名字是"周凯",头像是只猫。

"我哥出事后,他的手机在他屋里,被我妈收起来了。"她说,"我妈不让动。我就想着他电脑里有没有。"

"你怎么知道他的微信登在这儿?"

"他一直在这儿打游戏。"她看着我,"他每周三晚上都说加班,其实是来这儿。我不该说的,人都没了。"

我没有评价这句。我坐下来看聊天记录。

最近的对话停在十月三十号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对方叫"老赵",发了一句:你到底想怎么样。

周凯回:我不想怎么样,我就想要我那份。

老赵没再回。

往上翻,十月二十六号。周凯发了一张图,是一份表格,表头写着"二零二三年三季度材料采购明细"。图下面他说:这三十万的料,我进过库吗?

老赵说:你别瞎看。

周凯说:我问过仓管,没有这批。

老赵说:有些东西不到你那一步,你看不见。你别问了,对你不好。

周凯说:那我在公司五年,我该有的股份怎么说。

老赵说:周凯你听我一句,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再往上,是九月。周凯在查公司工商信息,截图里有一页股东名录。公司叫南城宏辉建材,注册资本五百万,股东三个:孙宏、赵志坚、还有一个姓吴的。

周凯不在里面。

我把这三段截图用手机拍下来。

"你哥在公司是什么职务?"

"业务部经理。"周琳说,"他从那公司一开张就跟着干,快六年。开的时候我爸还借给他两万块钱。"

"公司谁是大股东?"

"孙宏。"她顿了一下,"昨天来我们家那个。"

我把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我问她:"你哥跟孙宏关系怎么样?"

"以前挺好。"她低头看着键盘,"去年过年他带孙宏来家里吃饭。今年就没有了。我妈还问过一回,我哥说,没什么,就是不一块玩了。"

"你知道为什么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但他那阵子天天算账,算到半夜。有一次我起来上厕所,看见他坐在客厅里,拿笔在纸上写,写了划,划了再写。"

"纸还在吗?"

"在。我收起来了。"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折了三折的纸袋,递给我。

我打开,里面是七八张 A4 纸,全是手写的。字很挤,横着一行竖着一行,有几处画了圈。

我在纸上看到了几个反复出现的数字:三十万、四十七万、二百万。

还有一行字被圈了三遍:**孙宏那部分钱是别人的**。

我把纸折回去,还给她。"这个你自己收好,别给任何人看。"

"你信我哥?"

"我信你哥算过账。"

从网吧出来是下午一点。我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打了两个电话。

第一个打给一家跟我熟的二手车行,问了句宏辉建材的送货车。

第二个打给殡仪馆,问周凯的遗体现在在哪儿,能不能安排我看一眼。

殡仪馆那边说,明天上午九点之前可以,之后要进冷藏流程,得走手续。

第二天我七点五十就到了。

殡仪馆的化妆间在最后一排平房,门口放着一辆不锈钢推车。给我开门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女的,姓何,叫何艳,在这干了八年。

"你就是那个保险公司的?"她把门推开,"看吧。看完记得签个字。"

白布揭开。

我先看的不是脸,是手。

周凯的两只手掌,掌心朝上,指节上有一层浅浅的擦伤。他右手的食指和中指的指甲,是从中间断的。

我蹲下去看得更近。指甲断口的边是白的,不是发黄。这说明断的时候,人还活着,血还在流。

"他入院的时候还有气吗?"

"有。"何艳靠在门框上,"送过来的时候还有一口气,撑了一个多小时。"

"他有没有说什么?"

"这个不归我管。你要问医院。"

我抬头看她。她的眼睛下面有一层青色,手上戴着一副很厚的棉手套,一次性那种。

"你给他做的妆?"

"我做的。"

"他脖子上有没有痕迹?"

她看了我两秒,然后把门关上了。

"我跟你说一句,你记不记得是你的事。"她压低声音,"我给他擦身子的时候,他脖子上有一条印子,横的,大概两指宽。颜色不深,第二天就没了。"

"你让别人看过没有?"

"我说了。"她扯了扯手套,"我跟我们主管说了,主管说,公安都结案了,你别多事。他还说,我要是到处讲,我这个月绩效就没了。"

"你为什么跟我说?"

"因为他妹妹昨天来过。"她别过脸去,"那姑娘蹲在这儿,蹲了半小时,一句话没说,就看着他。我干这行八年,见过哭的,见过骂的,没见过那样的。"

我把这些都记在本子上。然后我问她:"这一个月,你们这儿还收过别的意外身故吗?"

她愣了一下。"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手上还有别的单子。"

她想了一会儿,走到墙边的柜子那儿,抽出一本黑皮的登记册,翻开。"自己看。我不给你复印,你也不能拍照。"

我一条一条往下看。这一个月,这家殡仪馆一共收了十九具遗体,其中六具是意外身故。六具里,有四具是被同一家保险公司的同一款意外险保的。

四具。一个市,一个月,一家殡仪馆。

三具是交通事故,一具是高坠。

我把四个名字抄在纸上。

何艳把册子合上,塞回柜子。"你抄名字没用。"

"为什么?"

"因为那三个人,全都是先被认定成意外,赔了钱,然后才有人去查的。"她看着我,"你查的时候,人家早把骨灰领走了。"

出门的时候她叫住我。"喂。"

我回头。

"你要是真能查出来,"她说,"别说是我说的。我还有个孩子。"

我点头。

回城的路上,鲁强给我打了三个电话,我都没接。到第四个我接了。

"林砚,你在哪。"

"在外面跑单子。"

"周凯那一单,今天必须出结论。"他那边有键盘声,"我不管你想查什么,你先给我一张能过系统的单子。你要是写不了,我换人签。"

我说:"鲁哥,你先别换人。"

"给我个理由。"

"我今天下午给你一版初核意见,写清楚我怀疑什么、下一步查什么。"我说,"但签字这件事,我要等一天。"

电话那头静了三秒。"一天。"

"一天。"

"明天上午十点,你要是还没签,这单我调给别人。"他挂了。

我把车停在路边,把左手翻过来。

手腕上那道新的印子,比昨天深了一点。两厘米,横的,跟第一道一样。

这是第三个。

我把袖子拉下去盖住,然后打开手机备忘录,把四个名字打进去。

周凯,坠楼。

其余三个名字,我还不认识。

但我知道,我得在明天十点之前,找到一个能让我不签这条单子的东西。

不是怀疑。

是证据。

第三章 五个人

宏辉建材在城东的建材市场里,一栋三层小楼,一楼是仓库,二楼是办公室,三楼是宿舍。

我到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半。前台问我找谁,我说找孙总,昨天约过。

孙宏的办公室在二楼最里面,比外面大一圈,墙角放着一盆发财树,叶子擦得很亮。

"林调查员。"他站起来,给我倒了杯水,"周凯的事,我们公司也很难受。他跟着我干了六年。"

"我今天不是来问周凯的。"我把包放在腿上,"我是来核一份团险名单。"

他手停在半空。"团险?"

"宏辉建材去年六月在我们这儿投了一份团体意外险,二十三个人。今年四月,名单上加了五个人,保额比其他人高两档,每人附加意外四十万。"我把打印的名单推过去,"周凯是这五个人之一。"

他坐下,慢慢把杯子放在桌上。"这个我不太清楚,是行政在办。"

"那您知道这五个人是谁挑的吗?"

"公司的核心员工,当然要保得高一点。"

"周凯有股份吗?"

他笑了一下。"没有。"

"那核心在哪儿?"

"他是业务部经理,我们公司六成单子是他跑的。"他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林调查员,你这么问,是不是觉得我们公司有问题?"

"我没有觉得。我在算一笔账。"我把纸翻过来,"这五个人,除了周凯,另外四个是:赵志坚、吴德海、还有一个叫孙立成的,还有一个姓陈。赵志坚是你们财务,吴德海是股东,孙立成是……"

"我弟弟。"他说。

"对,您弟弟。"我把笔帽扣上,"五个人里,三个是股东或股东亲属。剩下两个是周凯和一个姓陈的仓管。"

办公室里静了几秒。外面有人在搬货,铁架子磕在地上,响了一下。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我看着他,"给一个没有股份的部门经理,单独加四十万意外险,一年保费多花四千多。您在建材行业做了这么多年,不会花这种钱。"

他把身体往后靠,椅子响了一声。"周凯跟了我六年。他结婚我出了两万,他爸住院我垫了三万。我给他加个险怎么了?"

"他没结婚。"

他愣了一下。

"他的户口本我看了,未婚。"我说,"您说的结婚,是哪一年?"

他把杯子拿起来喝了一口,喝完放在桌上,声音比刚才重。"林调查员,你要查就查,别在这儿跟我绕。周凯死了,我们公司赔了家属二十万,是我个人出的。你要是查出来是我干的,你去报警。你查不出来,你别在这儿拿话试我。"

我站起来。"孙总,最后一个问题。"

"说。"

"今年四月十七号,加保那天,是谁在系统里提交的名单?"

"行政。"

"行政是谁?"

"何丽。"

"她现在还在吗?"

"上个月走了。"他也站起来,"回老家了。"

我下楼的时候,在一楼的仓库门口停了一下。

仓管姓陈,五十来岁,正在拿本子点货。我走过去问他:"师傅,去年三季度,有一批三十万的材料,是您收的吗?"

他抬头看我,眼睛很浑。"哪一批?"

"宏辉的采购单,七月到九月,三十万。"

他把本子合上。"我们的单子多,我记不住。"

"那我换个问法。"我说,"去年三季度,有没有一批料,您没见过,但是单子上有您的签字?"

他的手在本子上捏了一下。"你是谁?"

"保险公司的。"

"保险公司的管这个?"

"我不管这个。我在查一个人的死因。"

他没说话,转身往仓库里走。走了五步,停下来,背对着我说:"单子上的字不是我签的。是我签的我不认,那上面盖了我的章。"

"您的章在谁那儿?"

"公司统一管。"他说完就进去了。

从建材市场出来,我在车里给鲁强发了一条消息:周凯那一单,我要申请延期调查,三天。

他回得很快:不批。十点。

我又发:那我把初核意见写成"建议拒赔,理由待补"。

他这次过了两分钟才回:你上楼来。

下午两点,鲁强的办公室。

他把门关上了,这个动作不常见。平常他从来不关门。

"你查到了什么。"

我把纸放在桌上,一张一张摆开:团险名单,周凯的聊天截图,殡仪馆那个本子上抄的四个名字,还有周凯手写的那七八张纸的复印件。

"周凯在查公司账。"我说,"他发现去年三季度有一笔三十万的材料,入库记录和采购单对不上。他去问了仓管,仓管说单子上的签字不是他签的。"

鲁强拿起那张纸看了很久。"这些是他自己写的,没有证据效力。"

"我知道。"

"你要拿这个去拒赔,公司第一个不认。"他把纸放下,"而且你想过没有,你拒赔,受益人是周凯他妈。你拒赔,是让一个死了儿子的人拿不到钱。"

我说:"所以我要查清楚。"

"你查清楚什么?你查清楚他是被推下去的,然后呢?"他声音低下来,"公安出过不予立案了。你要翻这个案子,得报刑侦。你知道报上去要多久?"

"我不知道。"

"我知道。"他往椅背上靠,"去年我手上有一个案子,一具尸体两个结论,报上去,四个月。四个月里客户天天来公司闹,最后案子还是没翻。我从此以后不在这种单子上签字。"

我说:"鲁哥,你去年那个案子,最后谁签的?"

他看了我一眼。"别人签的。"

"那笔钱赔了吗?"

他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百叶窗拉下来一条缝。

"我给你三天。"他说,"不是因为我信你,是因为我手上现在没有人能接这一单。"

"三天以后呢?"

"三天以后你要么给我一份能报刑侦的材料,要么给我一张签了字的单子。"他回过头,"林砚,我把话说在前头。你要是三天后没有材料,也没签字,那不只是这一单的问题。"

"那是什么?"

"你今年的评级。"

我点头,把纸收起来。

走到门口,他叫住我。"林砚。"

"嗯。"

"你今天上午一个人去的宏辉?"

"对。"

"下次别一个人去。"他把百叶窗拉平,"孙宏这个人,我认识。他以前不叫孙宏。"

我停下来。"他叫什么?"

"他叫孙红兵。十来年前,他在城西开过一家小额贷款公司,出过事,公司关了。"鲁强说,"后来改名,进建材。"

我把这个名字记下来。

出门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走廊的灯是声控的,我走了两步它才亮。

手机响了一下,是个陌生号。我接了。

"是林调查员吗?"一个男人的声音,很客气,"我是分公司核赔部的,姓裴。你手上那个周凯的案子,我想跟你聊聊。"

"您怎么知道我手上这个案子?"

"这个不用问。"他说,"我说的是,这一单你不用查了。我们这边会安排统一核赔。"

"统一核赔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用你签。"他停了一下,"你不用担责任。你知道的,签了字的人,一辈子都在档案里。"

"您这话是在帮我?"

电话那头笑了。那个笑很轻。"我是在告诉你,有些事情,你往前一步,别人就得往后退一步。退不了的人,会拿你垫脚。"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号码。

我把它记了下来。

这一天结束了。我一次都没翻开左手心。

不是不想。

是这一天已经用掉了。

第四章 三个已经烧掉的人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坐在工位上做了一件违规的事。

我把另外三个名字输进系统,走了"历史案件查询"。这一步需要填一个查询理由,我填的是"跨案关联核实"。这个理由是真的,但是按规定,关联核实要主管授权。

系统没拦我。它只是记下了一条日志:查询人林砚,上午八点零七分。

三份档案调出来了。

第一个,姓李,四十二岁,男,九月十一日,城南快速路,追尾事故,当场死亡。保额六十万,赔付状态:已结案,已赔付,用时九天。

第二个,姓王,三十八岁,女,九月二十六日,城北物流园,倒车碾压,送医不治。保额八十万,已结案,已赔付,用时十一天。

第三个,姓吴,五十一岁,男,十月八日,城东建材市场后门,被掉落的钢卷砸中,当场死亡。保额一百二十万,已结案,已赔付,用时七天。

七天。一个保额一百二十万的意外死亡案子,七天赔完。

我们公司正常流程,光是现场查勘就得三到五个工作日。七天赔完,意味着有人在推。

我把三份档案的查勘员名字看了一下。

第一份是外聘的公估公司做的。第二份也是。第三份是我们自己人做的。

查勘人签名一栏,写的是"裴霖"。

就是昨天给我打电话那个。

我又把三份档案里的投保信息调出来。

三份保单,全部是去年七月到八月之间投的。同一个渠道,渠道代码我查了一下,对接的业务员叫马文娟。

马文娟,我们公司城南三部的。

我给城南三部的同事打了个电话。

"马姐在吗?"

"在,你等会儿。"

过了半分钟,一个女的接起来,声音挺亮。"哪位?"

"我理赔部的,林砚。想问一下,你手上有一批宏辉建材的意外险,是吧?"

"宏辉?哪个宏辉?"

"南城宏辉建材,做材料批发的。"

"哦,那不是我跑的。"她停了一下,"那是裴总那边带过来的单子,走我的工号出账。怎么了?"

"裴总?"

"裴霖。分公司核赔部的。你不知道他?"

"知道。"我说,"他带过来的单子,提成怎么分?"

"这我不能跟你说。"

"那你告诉我,这批单子一共几张?"

她那边安静了一下。"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要核赔。"

"十六张。"她说完就挂了。

十六张。

我在纸上画了一张表。三列:姓名、险种、保额、查勘人、结案天数。

填到第十一行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个规律。

这十一个人里,有九个,投保时间和出事时间之间的间隔,都在一百天到一百六十天之间。

一百天。这正是意外险附加条款的观察期。过了观察期出事,赔。

九个。

我又把这九个人的地址看了一遍。九个地址,分布在城南、城北、城东三个地方,看起来没什么关系。但是我在地图上一个一个点上去的时候,看出了另一件事:

这九个地址,全部在同一个殡仪馆的服务半径里。就是我去看周凯的那一家。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下。

四个小时以后,我坐到了城北的一家茶楼里,对面是第三个死者的妻子,姓罗。

她来得很快,穿得利索,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坐下先问我喝什么。

"罗女士,我想问一下您丈夫的事。"

"你问。"她把杯子拧开,"不过我先说一句,钱我们已经拿到了,你们公司要是想追回去,我告诉你,一分都没有了。"

"我不是来追钱的。"

"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我想知道,十月八号那天,有没有人来找过您。"

她的手停在杯子上。

"有。"她说,"出事第二天,就有个人来找我。他说他是你们公司的,让我签一份东西。"

"什么东西?"

"一份……"她想了想,"一份说明。上面写着,我自愿接受快速赔付,不再追究其他责任。"

"您签了?"

"我当时人都懵了。我老公前一天还在,第二天就没了,谁跟我说话我都听不清。"她把杯子放下,"签了。他还在旁边教我怎么写,说这样快,七天就能把钱打给我。"

"那个人长什么样?"

"四十来岁,穿得挺讲究,说话很客气。他姓什么我记不住了,就记得他戴个戒指,右手小指上,很粗的一圈金。"

我记下来。

"还有件事。"她突然说,"我老公出事的头一天晚上,他跟我说了句话。"

"什么话?"

"他说,明天要去看个人。"她看着我,"他这辈子最烦见人。他是开叉车的,实在人,最烦跟人打交道。我就问他看谁,他说,是公司的人,说有个东西要给他。"

"什么东西?"

"他没说。"她的声音低下去,"第二天上午人就没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我问她:"罗女士,您丈夫出事的时候,现场有没有监控?"

"有。物流园门口有。但是警察说那个角拍不到,正好是个盲区。"

"哪个角?"

"就是后门那个卸货区。"

我从茶楼出来,天已经黑了。

在车上我坐了很久,把手机拿出来,翻到周凯那个本子上抄的一行字:**孙宏那部分钱是别人的**。

现在我知道"别人"是谁了。

是裴霖。

我拨了鲁强的电话,响了七声他才接。

"鲁哥。"

"说。"

"我要报刑侦。"

他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挂了。

"你确定?"

"九个案子,同一个渠道,同一个查勘人,全部在一百天到一百六十天之间出事,全部七天到十一天结案,全部在一家殡仪馆。"我说,"这不是意外。"

"材料给我。"他说,"明天早上八点,你带着原件来我办公室。我陪你去。"

我挂了电话,把左手翻过来。

手腕上那两道印子,在路灯底下看得很清楚。

然后我做了一件事。

我把手掌按在方向盘上,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

这只是个动作。今天已经用掉了,我知道不会浮出任何东西。

但是三分钟以后,我的左手开始发烫。

那种烫法跟签字的时候一样。像有人在里面用指甲划。

我把手摊开。掌心里浮出来一行字。

字很挤,很小,跟平时不一样。

**别报。**

我盯着这两个字,一直看到它淡下去。

然后我重新握上方向盘,发动了车。

我在心里数了一下:从我开始做这行到现在,浮出来的字,从来没有出现过一句"别做什么"。

它们只写事实。

只有一次例外。

那一次是四年前,我签了那张赔了六十多万的单子。签字当天,掌心里浮出来四个字。

那四个字是:你会后悔。

我当时以为那是我的错觉。

现在我明白了。那不是错觉。

那是有东西在跟我说话。它不只在告诉我是谁干的。

它也在告诉我,下一步会发生什么。

第五章 报上去的那一天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我把原件摆在鲁强桌上。

他一张一张翻,翻得很慢。翻到殡仪馆那本登记册的抄件时,他停下来。"这个是抄的。"

"对。原件不能复印。我抄的。"

"抄件不算。"

"我知道。"我说,"但是抄件能让我们去调原件的调令。"

他抬头看我,点了一下头。"这个话说得对。"

八点二十,我们出门。他开车,我坐副驾。

"材料我看了。"他一边打方向盘一边说,"你这个链条有一个地方是断的。"

"哪一段?"

"钱。"他说,"你要证明骗保,你得证明钱最后到了谁手里。你现在的材料只能证明:有九个人在同一个渠道买了同一款险,出了一百天就死,赔得特别快。这些都可以解释。"

"怎么解释?"

"巧合。"他看了我一眼,"人家会说,我们查勘快,是因为我们效率高。"

我没说话。

"还有一个更麻烦的。"他说,"你这九个案子,七件已经赔付结案了。你一个理赔调查员去报刑侦,说我们公司赔错的案子有问题。你猜他们会先查谁?"

"查我。"

"对。查你为什么会知道。"

车停在市局门口。鲁强熄了火,没有马上开门。

"林砚,我再问你一次。你要报,我就陪你进去。但你要清楚,这一步走出去,你在这行就别想安生了。"

"鲁哥,你为什么陪我?"

他看了我一眼。"因为去年那个案子,签字的不是我。我到现在还记得那个家属的样子。"

我们进去了。

接待我们的是经侦支队的一个民警,姓高,三十来岁,很客气,记录得很认真。他听我把整件事说完,花了四十分钟。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林女士,你这个案子,归刑侦,不归经侦。"

"为什么?"

"骗保是经侦。但你说的这个是死人,得先由刑侦认定有没有犯罪事实。"他把材料推回来,"你得先让刑侦立案,或者让公安重新核查周凯的案子。"

"那如果刑侦不给立案呢?"

"那就走检察院立案监督。"他说得很干脆,"不过我提醒你,你手上这些,不够。"

"缺什么?"

"缺一个人。"他抬起头,"你得有一个当事人,自己站出来说,我参与了。"

从市局出来是中午。太阳很大,我把外套脱了搭在胳膊上。

"他说得对。"鲁强说,"你缺一个内部的人。"

"我知道。"我说,"我在想一个人。"

"谁?"

"何丽。四月提名单的行政,上个月走了,说回老家了。"

鲁强停下脚步。"这个人不好找。"

"我试试。"

回公司是下午两点。我进大门的时候,前台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跟平常不一样。

电梯口贴着一张通知。

**关于理赔调查部人员轮岗的决定**

"因工作安排,理赔调查部林砚同志自本周起调至客户服务部,配合回访专项工作,期限一个月。原经办案件移交裴霖同志统筹。"

我站在那儿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鲁强从我身后过来,看见那张纸,脸沉下去。"这个不是我签的。"

"谁签的?"

"上面直接下的。分公司。"

我转过头看他。"鲁哥,你今天早上说的话,还算数吗?"

"算。"他说。

"那我这三天怎么办。"

他把手插进兜里,看着电梯的数字往上跳。"你还有两天。客户服务部那边,你什么都不用干。你就查你想查的。"

"我的系统权限被停了。"

"停到什么程度?"

"历史案件查询应该还能用。"

"那就够用了。"电梯到了,他进去,按住开门键,"林砚,我现在能帮你的,就是不催你。"

电梯门合上。

我上了九楼,在客户服务部的角落找了个工位。桌上什么都没有,一台旧电脑,屏幕有一道划痕。

我坐下,先打开手机,把何丽的名字输进企查查,没有。输进天眼查,没有。

我换了个方式。何丽是行政,她给公司提交过用工备案。我在公司内网的员工信息里查了她的身份证归属地。

某某县,某某镇,某某村。

我又查了那个县的社保缴费记录——这个权限我还有,因为属于回访专项。

何丽在这个县的一家小超市交了五个月的社保。上个月开始交的。

我把地址抄下来。

然后我给裴霖打了个电话。

他接得很快。"林调查员。"

"裴总,我是林砚。"

"我知道。"他说,"调岗的事,你别往心里去。这是保护你。"

"保护我什么?"

"你昨天去市局了。"他说得很平静,"我上午就知道了。"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你看,"他说,"你走这一步,我能知道。别人也能知道。你一个人,能扛多久?"

"裴总,我给您打个电话,是想问您一件事。"

"你问。"

"去年九月十一号,城南快速路那起追尾,您去现场了吗?"

他停了两秒。

"去了。"

"死者的车,撞的是前面一辆货车的尾部。但是我看了事故照片。"我说,"他的安全带,是插着的。人是在撞击之后,被从驾驶座上移到副驾的。"

电话那头很安静。我能听见他呼吸。

"林砚,"他终于开口,"你知道你这个毛病是什么吗?"

"什么。"

"你太清楚了。"他说,"清楚的人在这一行活不长。"

他挂了。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把它翻过来扣着。

窗外的天已经开始暗了。九楼能看到半个城,路灯一段一段亮起来。

我摊开左手。

手腕上两道。后颈一道。三个。

三个印子对应三次没说出口的真相。

第一次是四年前,那张六十多万的单子。我二十六岁,刚转正五个月,我怕一句话说完,工作就没了。那张单子最后追回来一部分,我的评级从 A 掉到 C。但真正压在我心里的不是评级。

第二次是去年冬天,一个五岁的小孩,死因写的是"溺水",掌心浮出来"被按的"。我写了半页初核意见,删了。第二天他妈来公司,跪在门口,我一直没敢下去。

第三次是三个月前。

那一次我摊开手掌,看见那三个字。

然后我把手合上了。

不是没看清。

是我不想看清。

因为那一天,签核单上的被保险人姓名,是我妈。

第六章 我妈那张单子

我妈是三月十一号走的。

那天早上我还在公司开会,手机调了静音。等我看手机的时候,有七个未接来电,都是我小舅的。

我回拨过去,我小舅第一句话说:你妈摔了。

她是在小区门口的台阶上摔的。那天刚下过雨,台阶是青石板,长了苔。

一个送快递的小伙子看见她倒在那儿,喊了人,打了一二零。救护车到的时候,她还有气。

我赶到医院是四十分钟以后。

她已经没了。

医生说,颅内出血,摔的位置不好。还说,如果早十分钟送到,可能还有机会。

我小舅后来跟我说,那天上午我妈给他打过一个电话,说要去超市买点排骨,晚上给我送过来。

我妈这辈子就爱干这个。她住城西,我住城东,坐公交要一个半小时。她半个月来一趟,从来不提前说,到了楼下才打电话。

我给她买了一份意外险,年缴三百八,保额二十万。是我刚做这行第二年给她买的,那时候公司有员工优惠。

三月十二号,我在系统里看见了她的理赔单。

被保险人:林秀兰,六十三岁。出险原因:意外摔倒,颅脑损伤。保额二十万。受益人:林砚。

我本来可以申请回避。公司有这条规定,直系亲属的案子,本人不得经办。

我没有提。

我把它签了。

签字的时候,掌心浮出来一行字。比平时长,一共有七个字。

**她等了你四十分钟。**

我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单子合上,交了。

二十万在三月二十五号打到我的卡上。我一分没动,现在还在那张卡里。

那天之后我明白了三件事。

第一,我手掌心里这个东西,不只在告诉我别人是怎么死的。它也在告诉我,我欠了谁。

第二,我从来没敢让它在我自己家人的案子上浮第二次。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件:我没写进报告的那一行字,不会就这么算了。

它会留一个印子。

我身上有三个印子。第一个在手腕上,第二个在后颈。

第三个的位置,我一直没敢看。

因为我知道它在哪儿。

那天晚上我回家,洗了澡,站在浴室的镜子前面,把浴巾拿开。

在我的左胸,锁骨下面一点的位置,有三道很浅的痕。

三道。

它记得每一次。

我在镜子前面站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我说:妈,我把它翻出来。

第二天上午,我调了我妈那一单的原始档案。

调自己的案子,系统不问理由。这大概是这行唯一的方便。

档案一共十一页。死亡证明、医院记录、公安的意外事故证明、现场照片、查勘记录、受益人资料、赔付凭证。

我一页一页看。看到第七页的时候,手停住了。

第七页是查勘记录。查勘人写的是"裴霖"。

我妈的案子,也是他查的。

我把那一页看完。上面写着:现场无第三人,地面湿滑,台阶有苔,死者独自经过,无外力痕迹。结论:意外。

我又把附在后面的那份派出所的走访记录翻出来。那是手写的,字很潦草。

上面记了一个人的证词。是那个送快递的小伙子,姓张。

他说的原话是:我骑车过来的时候看见台阶下面躺着一个人,旁边站着个男的,穿深色外套,站了大概有一会儿。我喊了一声,那个男的就走了,我以为是路人。

走访记录的最后一行,有一句用圆珠笔画了两道横线的话:该男子未能找到,不影响事故性质认定。

不影响。

我把这十一页全部复印了一份,然后去了那个快递站。

姓张的小伙子还在那儿,二十三四岁,脸晒得很黑。我把照片给他看,他看了一会儿,点头。

"是我说的。"

"你还记得那个人长什么样吗?"

"记不清了。"他想了想,"个子不矮,穿黑外套。他站的时候手是插在兜里的,就那么站着,也不帮忙,也不喊人。"

"他站在哪儿?"

"就台阶下面,离那个人两三米。"

"他有没有蹲下去看?"

"没有。"小伙子摇头,"他站得很直。"

我谢了他,走出快递站,在路边坐了一会儿。

三米。两三米。

一个人摔倒了,有人站在两三米外,看着,不喊人,不打电话。

如果那个人当时喊一声,或者打个一二零,我妈可能还在。

我把这个想法按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回到公司,我打开电脑,做了一件我拖了很久的事。

我把手掌按在桌上,翻开一份新的单子——不是别人的。

是我妈那一单的复印件。

规定是一天一次。这一天我已经没用。

笔尖碰到纸的时候,掌心开始烫。

我把手摊开。

掌心里浮出来四个字。

**他站了四十分钟。**

我盯着这四个字,一直看到它淡下去。

然后我明白了。

那一天,我赶到医院用了四十分钟。

我妈等了我四十分钟。

有一个人,在那四十分钟里,一直站在台阶下面。

他在等什么,我不知道。

但是我知道,我妈的案子跟周凯的案子,是同一根绳子上的两截。

我把左手合起来,攥成拳,攥了很久。

然后我把手机拿出来,订了一张去那个县城的车票。

何丽。

名单是她提的。

她一定知道那份名单为什么要提五个人。

也一定知道,为什么提的人里,有一个没有股份的部门经理。

第七章 何丽

县城叫永和,坐高铁两个小时,再转一趟县际班车,四十分钟。

超市在镇上的主街,门口摆着两排散装洗衣粉,用塑料盆装着,一盆三块五。收银台后面有个女的在扒拉手机。

三十来岁,短发,脸有点浮肿。

"何丽?"

她抬头。看清是我,她的脸一下子空了。

"我不认识你。"

"我是宏辉那边保险公司的。"

"我不做了。"她站起来往后面走,"你别在这儿,我们老板不让闲人待。"

我跟着她走到后面的库房,一股堆货的味道。"何丽,我只问三句话。问完我就走。"

"我什么都不说。"

"今年四月十七号,你提交了五个人的加保名单。"

她背对着我,手在一摞纸箱上撑着。

"名单是谁给你的?"

"我忘了。"

"何丽。"我说,"我手上已经有九个人的案子了。九个,在一百天到一百六十天之间死的。你把名字提上去,他们就进了名单。"

她转过身。眼睛红了。"你什么意思?你说是我害的?"

"我没说。"

"那你来干什么?"

"我要原件。"我说,"名单提交的时候,行政会发一封确认邮件。那个邮件里有附件。你走的时候,有没有留一份?"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库房外面有人在搬东西,铁的货架在地上拖,声音很刺。

"你走吧。"她说,"我在这儿一个月挣三千二,我孩子在这边上小学。我求你了。"

我站着没动。

"三月的时候有人来找过我。"她突然说,声音很小,"两个男的,没穿工装,在我们家楼下等我。他们没打我,也没骂我。他们就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们说,你儿子叫什么名字,我们知道。"

她抬手擦了一下眼睛,手背上有干活留下的印子。

"第二天我就去提了离职。孙总还给我多发了两个月工资,说让我回老家安生。"

"那封邮件还在吗?"

她低下头。

"在。"她说,"我邮箱里没删。我一直在想,如果哪天出事了,我好歹有个东西。"

"你能给我吗?"

她抬起头,看着我。"给了你,我怎么办?"

我把包里那份材料拿出来,抽出一张给她看。是市局经侦那个民警给我开的接收材料清单。

"这个东西已经在公安手上了。"我说,"不是我一个人。"

"那不是还在查吗。"

"在查。"我说,"何丽,我不骗你。这件事现在还没有到能把人抓起来那一步。我需要你手上那封邮件。有了它,公安就能证明名单是有人指使的。"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外面那辆三轮车开走了,声音彻底没了。

然后她走到库房最里面,从一个泡面箱子里翻出来一个旧的笔记本电脑,开机,登邮箱,翻到四月十七号。

屏幕上出来了那封邮件。

发件人:何丽。收件人:孙宏、赵志坚。抄送:裴霖。主题:三季度核心人员加保名单(请确认)。附件一个 xlsx。

她点开附件。

名单五行,五个人名。保额那一栏,前四个人都写着八十万,后面附加四十万。第五个人——周凯——也是八十万加附加四十万。

但是在表格的最下面,有一行灰色的备注,很小。

"周凯:不加附加险,改主险保额至八十万。"

这一行被划掉了,划线是红色的,旁边有一行手写的批注,是后来加上的:

"按原方案执行。裴。"

我盯着这一行字。

不是孙宏定的。

是裴霖。

"这个'裴'是他吗?"

"是他。"何丽说,"他不管我们这儿的日常,但是加保这种事,超过五十万都要他那边过。"

"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怎么说?"她声音高了一下,又低下去,"我一个行政,去跟人说我们分公司核赔部的人在名单上写字?"

我把手机拿出来,对着屏幕拍。何丽按了一下我的手。

"你别拍。"她说,"我发给你。"

她当场把邮件原样转发到我的邮箱,附件没动。然后她把那份 xlsx 另存了一份到桌面。

"拿走。"她说,"我今天就把这个电脑格式化。"

出门的时候,她跟到超市门口。

"林姐。"她叫住我,"那个……我要是说了,我会不会有罪?"

我看着她。她的脸在下午的光里显得更浮肿。

"我不知道。"我说,"但是你今天给了我这个,就比三个月前强。"

她点点头,转身进去了。

回程的高铁上,我把那份 xlsx 打开,一行一行看。

在最后一页的隐藏工作表里,我看到了一份名单,一共三十七行。

每一行都有姓名、身份证号、保额、投保日期,还有一列叫"状态"。状态那一栏,二十六个写着"已结",九个写着"待出"。

我数了两遍。

三十七。

我手上的九个人,只在这份名单里占了九行。

剩下二十八行,我还不认识。

那些名字,有些大概还没出事。

有些已经出事了,只是没人查。

我把表格关掉,看着窗外的田。

我需要一个能让这件事停下来的东西。

不是更多的材料。

是让名单上那些还没出事的人,知道自己在一个名单上。

第八章 约谈

回到公司是下午四点十分。

我刚坐下,人资的电话就来了:林砚,麻烦你到三楼小会议室来一下。

小会议室里坐着三个人。人资的孙经理,法务的一个年轻人,还有鲁强。

鲁强的脸色不好看,他没看我。

孙经理把一张打印纸推过来。上面是我的系统操作日志。

"林砚,你在调岗期间,查询了九起不属于你经办范围的历史案件。"她说,"其中三起已经结案超过一年。这违反了《员工信息安全管理办法》第七条。"

"我承认。"

她显然没想到我这么干脆,愣了一下。"那你应该知道后果。"

"我知道。"我说,"但是我想请你们先看一样东西。"

我把手机连上会议室的投屏,打开那封邮件。

"今年四月十七号,宏辉建材的行政何丽提交了一份加保名单,抄送给了分公司核赔部的裴霖。名单第五个人是周凯,保额八十万,附加意外四十万。"

我点开附件。

"这份表格的原始版本里,周凯那一行被批注'不加附加险'。但是有人把它划掉了,改成了'按原方案执行',签字是'裴'。"

会议室里安静了。

法务那个年轻人凑近屏幕看了一下,然后坐回去,没说话。

"我查的那九个案子,全部出自同一个渠道,同一个查勘人。"我把那份表格翻到最后一页,"这是同一个表格里的隐藏工作表。三十七个人。二十六个已经'已结'。九个'待出'。"

"这九个'待出'是什么意思?"孙经理问。

"我不知道。"我说,"但是'已结'的二十六个里,有九个已经死了。"

鲁强这时候开口了。他声音很平。"孙经理,我补充一句。周凯那一单,是我批了让她延期调查的。"

孙经理看了他一眼。"鲁主管,你知不知道她查的这些案子……"

"我知道。"鲁强说,"她昨天去过市局经侦。材料我陪着交的。"

法务的年轻人这时候说话了。"我建议这件事立刻上报分公司合规部,同时封存相关保单档案。"

"上报给谁?"我问。

他看了我一眼。"分公司合规。"

"裴霖在分公司。"我说。

他没接这句话。

会议开了四十分钟,最后的结果是:我的调岗暂缓,系统权限恢复,但所有查询需要报备。

从会议室出来,鲁强跟我一起走楼梯。

"你刚才把东西全摊了。"他说。

"藏不住。"

"你知不知道,如果裴霖那边先动手,把这些档案'整理'一下,你手上就什么都没了。"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要让他们知道,我已经给出去了。"

鲁强停下脚步,看了我一眼。"你还有两天。"

"我知道。"

那天晚上七点半,我收到一条短信。

号码是裴霖的。

"楼下咖啡厅,二十分钟。我一个人。"

咖啡厅在写字楼下面,玻璃门,里面灯很亮。我进去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没动的美式。

他比我想的年轻,四十上下,穿一件深灰的衬衫,右手小指上一枚金戒指。

"坐。"他说。

我坐下。

"你妈的事,我很抱歉。"他说。

我抬眼看他。

"三月十一号,城西那个小区门口。"他说,"台阶有苔。我去的现场。"

"你站在那儿四十分钟。"我说。

他端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放下。

"你查到了。"

"我查到了。"

他看着桌面,看了一会儿。"林砚,我今天来,不是来跟你争这个的。"

"那你来干什么?"

"我来给你一个选择。"

他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过来。

**岗位调整确认书**。分公司核赔部,调查专员,职级升一级,薪资上浮百分之六十。生效日期下个月一号。

我看了三秒,把文件推回去。

"裴总,我在想一件事。"我说,"三十七个人,二十六个已结。这条链子从去年七月做到今年十月,一共赔出去多少钱?"

他没说话。

"我算过。"我说,"平均保额八十万,二十六个,两千零八百万。"

"两千零七十三万。"他纠正我,说得很准确。

"这么多钱,去哪儿了?"

他把杯子转了一下。

"你以为是我拿了?"他说。

"不是吗?"

"我一年工资四十六万。"他说,"我在这行干了十七年。我拿得着两千万吗?"

"那钱在谁那儿?"

他把杯子放下,第一次正面看着我。

"林砚,你觉得我们公司一年赔出去多少张单子?"

"不知道。"

"三十七万张。"他说,"三十七万张里,有两千多万是错的。这个比例是多少?"

"千分之一点七。"

"对。"他说,"千分之一点七。你知道这个数字在行业里算什么水平吗?"

我没说话。

"算好的。"他说,"我干这行十七年,见过千分之五的。"

他往前倾了一点。

"我告诉你一个事。去年八月,我们赔了一笔钱,一九八万。被保险人是南边一个村的,姓吴,尘肺病三期。他的保单上写的是'意外身故'。他在矿上干了十四年,肺烂了,那不是意外。但是按条款,尘肺病不在意外险的赔付范围里。"

我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我们赔了。"他说,"走的是'意外'的名目。他死了,他两个孙子交得起学费。"

"三十七个人呢?"

"三十七个人,二十六个已经赔出去了。"他说,"这些人死了,钱都到了他们家里人手里。没有一个被我拿走。"

"那九个呢?那九个还没出事的。"

他看着我。

"那九个,是名单上提上来但还没到期的。"他说,"提上来才有保额,保额在那儿,人才有一条路。"

"你的意思是,你在等他们死。"

"我的意思是,"他一字一句,"他们本来就要死。我给的是他们死之后,家里还有一条路。"

咖啡厅里有人在笑。玻璃门被推开,风灌进来一点。

我说:"你妈死的时候,也是这条路吗?"

他没答。

"我查过你档案。"我说,"你父亲零九年走的,肺癌。你妈的保单,一四年投的。"

裴霖的手指在桌面上按了一下。

"我妈走的时候,我们家没钱。"他说,"我那时候刚入行,一个月两千八。我妈的丧事是我借的钱办的。"

"所以你从那时候就开始想这个办法。"

"我从那时候开始明白,"他说,"一个人死了,最要紧的不是他为什么死。是他死了以后,活着的人怎么办。"

他站起来,把那份文件留在桌上。

"我给你三天。"他说,"三天以后你要还是想翻,我不拦你。但是你翻出来以后,你得回答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那些人。"他说,"两千零七十三万,你打算让谁还?"

他走了。

我在咖啡厅坐了半个小时,把那杯已经凉了的水一口一口喝完。

回到家,我把那份表格重新打开。

我想看看那九个"待出"的人。

第一个,姓李,五十四岁。

第二个,姓陈,五十岁。

第三个……

我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到第九行的时候,我把手停在键盘上。

第九行的姓名是:周琳。二十九岁。保额八十万。投保日期:今年十月三十号。

十月三十号。

周凯出事是十月三十一号。

周凯死的第二天,他妹妹的保单,就生效了。

第九章 二十九岁那行字

我给周琳打电话的时候是晚上十点。她接了,背景里有电视的声音。

"周琳,我问你一件事,你要老实回答我。"

"你说。"

"今年十月三十号,你有没有签过一份保险单?"

电话那头静了很久。电视的声音没有了,她大概是按了静音。

"签了。"她说。

"谁给你的?"

"孙哥。"她说,"我哥出事的……不对,我哥出事前一天。"

"他怎么说?"

"他说,我哥给家里买了保障,顺手也给我买了一份,说这算是公司给员工家属的福利,不用我们家出钱。"她声音开始发抖,"我当时在上班,他拿了个平板让我签个字,我就签了。我以为是那种……那种体检表。"

"你看过内容吗?"

"没有。"

"保单上写的身故保额是八十万,受益人是谁,你还记得吗?"

"我不记得……"她停了一下,"等一下,我拍了照。"

过了两分钟,她发过来一张照片。

是保单首页。被保险人:周琳。身故保额:八十万。受益人一栏,填的是"孙宏"。

我看着那两个字,把手机放在桌上,深吸了一口气。

"周琳。"

"嗯。"

"你现在听我说,一个字都别漏。"我把声音压得很慢,"你的保单,第一顺位受益人不是你妈,是孙宏。这份单子的钱,只要你死了,全部给他。"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像是手机掉在了什么地方。

"周琳?"

"我在。"她的声音变了,很硬,"我哥是不是他杀的。"

"我不知道。"我说,"但是我知道,你现在有危险。"

"那我怎么办?"

"第一,明天一早你去保险公司柜台,本人办理退保。带上身份证。不要说理由。"我说,"第二,从今天起,你不要一个人待着。你妈在不在家?"

"在。"

"你就跟你妈在一起。第三,任何人让你签任何东西,你都别签。"

"我哥……"她开始哭,哭得很闷,"我哥那天晚上跟我说,让我别管他的事。他说他惹了人。"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要是他出事了,让我去找保险公司一个姓林的。"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他还说了别的吗?"

"他给我发过一段语音。"她说,"十月三十号晚上,十一点多。我一直没敢听。"

"现在听。"

过了大概半分钟。我听见手机里传出另一个手机的声音,很轻,很杂,有风声。

一个男人的声音,说得很快:

"琳琳,你听着。有件事我可能搞不定。公司那批单子,我算出来了,一共三十七个人。我拍了照,存在我那个旧硬盘里,就在老家的柜子里,蓝色的那个。要是我出什么事,你把这个交给保险公司一个姓林的,女的。别给别人。"

后面还有一句,被风声盖住了一半。

"……别让妈知道。"

语音结束了。

我和她谁都没说话。

"周琳。"我先开口,"那个硬盘,还在吗?"

"老家那个柜子……"她抽了一下鼻子,"上个月我妈说那柜子太旧,要扔。我说别扔。"

"明天你去拿。"

"我哥是不是早就知道自己会死。"

"他知道自己碰到了什么。"我说,"所以他把东西留下了。"

挂了电话,我在客厅里坐了十分钟。

然后我做了一件事。

我打开电脑,把那三十七行名单打出来,一个一个查。

二十六个"已结"的我手上已经有九个。剩下十七个,我用公开渠道查了他们的死亡登记信息——这个查法不违规,因为亲属可以查,我托了三个做殡葬的朋友,一个一个问。

查到凌晨三点,十七个里有十五个能对上。

十五个。加上九个,二十四个。剩下两个"已结",可能在别的殡仪馆,或者烧了没登记。

九个"待出"里,周琳是最后一个。

我把笔放下,看着这张表。

三十七个人。二十四个已经死了。一个还没到期。剩下十二个,还在名单上活着。

我拿起手机给鲁强发消息,写了很长一段,删了,最后只发了六个字:

**明天我去市局。**

过了三分钟他回:我陪你去。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在小区门口碰到了孙宏。

他站在我的车旁边,靠着车门,穿一件很新的黑夹克,手里拿着一个纸袋。

"林调查员,等你半天了。"

我站住,跟他的车隔了三米。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查的。"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自然,"我做事一向清楚。"

"有事?"

"有事。"他把纸袋递过来,"这个给你。"

我没接。

"里面是二十万。"他说,"你别嫌少。这钱不是让你干什么,是让你别干什么。"

"不干什么?"

"不去市局。"他说,"你都已经查这么多了,我都知道。你查得对,行了吧?但是你去市局,对你有什么好处?你工资涨不了一分。"

"孙总。"

"嗯。"

"十月三十号,你让周琳签了一份保单,受益人写的是你自己。"我说,"你是打算让她跟她哥一样,从三楼下来?"

他脸上的笑没了。

"林调查员,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在做好事。"

"我在核赔。"

"你核赔,你核出个什么来?"他往前走了一步,"周凯跟我干了六年。他死之前那一个月,天天在我面前晃,问我股份,问我账。他烦不烦?我告诉你一件事,他那个妈住院,是我掏的钱。他妹妹上大学的学费,我给的。"

"然后你把她名字填在受益人那一栏。"

他停住了。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他把纸袋往我手里塞,"拿着,转身回去上班。周凯那单你签了,赔一百二十万,他妈能拿到。你什么事都没有。"

我把纸袋推回去,让它掉在地上。

"孙总,我现在正式通知你。"我说,"我手上有三十七个人的名单,有你和裴霖签字盖章的邮件,有八个还没出事的人的姓名和地址。这些东西我今天上午会全部交给市局。"

他看着我,眼睛里的东西变了。

"你以为公安会立案?"他说,"你以为凭你几张纸?"

"我不知道会不会立案。"我说,"但是我知道,我今天会把那八个还没出事的人找到。我会一个一个告诉他们,他们的名字在一张纸上,那张纸后面跟着钱。"

他脸色白了一下。

"那样的话,"我说,"你那些保单,就变成你自己的麻烦了。"

我上车,锁门,发动。

后视镜里,他站在原地没动,那个纸袋在地上,被风翻了个面。

开出小区大门的时候,我的手在方向盘上抖。

不是怕。

是我刚才说的那句话,我自己都不知道做不做得到。

八个人。

我一个都不认识。

第十章 三十八行

市局刑侦支队在四楼,走廊里贴着一张"严禁吸烟"的纸,边角卷起来了。

接待我们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民警,姓曹,脸很方,说话慢。他听我说完,先问了一句:"你说那个硬盘,拿到了吗?"

"拿到了。"周琳从包里拿出一个蓝色的老式移动硬盘,放在桌上,"这是我哥的。他出事之后我一直没敢开。"

曹警官看了她一眼,然后把它插进电脑。

硬盘里只有一个文件夹,名字叫"九月"。

里面是照片,一百多张。全是单据。采购单、入库单、领料单、付款凭证,一张一张拍,拍得很清楚。

还有一段视频。三分零七秒,画面是斜的,应该是手机放在包里偷拍的。

画面里是一个办公室,能看到那盆发财树。

孙宏的声音:这个月的数,你那边的报告先出,我这边好过。

另一个声音:你这批人找得太急了。一百天刚过就出事,做假的都不会这么做。

孙宏:我要的是钱不是手艺。你查勘的时候手松一点。

第二个声音:我松不了。我签的字,一辈子在档案里。

孙宏:那你就别签。让别人签。

视频到这儿就断了。

曹警官把视频倒回去,又放了一遍,然后靠在椅背上。

"另一个人是谁?"

"裴霖。"我说,"分公司核赔部。视频里他说'我签的字一辈子在档案里'。"

曹警官没说话。他把那份三十七人的表格打开,一行一行往下看。

看到一半,他停下来。"这个表格的最后一列,'状态'。'已结'是什么意思?"

"已经赔付结案。"

"二十六个已结。"他抬起头,"你刚才说,这二十六个里有二十四个已经死了?"

"对。"

"剩下两个呢?"

"我没查到死亡登记。可能是外地,也可能是还没死。"

他把表关掉,看着我。"林女士,我问你一句实话。这件事你查了多久?"

"六天。"

"六天。"他重复了一下,"你一个保险公司的调查员,六天查了我半年的活儿。"

"因为这些材料本来就在我们公司系统里。"我说,"我只是把它们连起来了。"

曹警官点了点头。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上了。

"我跟你讲清楚。"他坐回来,"现在这个案子,我可以按'涉嫌保险诈骗'受理。但是这个案子的难点不在取证,在定性。"

"什么意思?"

"二十六个已经赔付的案子,被保险人全部死亡,全部有公安的意外认定,全部有医院的死亡证明。你要推翻这些,得一个一个重新核查。二十六个。"

"那九个还没出事的呢?"

"那九个没有犯罪结果。"他说,"没有被保险人死亡,就没有骗保。我只能立'预备'。"

"预备也算犯罪。"

"算。"他看了我一眼,"但是这个罪名,最多三年。三年,你换二十四个人的命,你觉得值吗?"

我看着他。

"曹警官,那二十四个人的死,现在还能查出来吗?"

"能查的不到一半。"他说得很直接,"人烧了,骨灰领走了,车拖去报废了。剩下的是纸。"

"那周凯呢?"周琳突然开口,"我哥的尸体还在。"

曹警官看了她一眼,然后把本子翻了一页。

"周凯,十月三十一日,南城公安分局出具不予立案。原因是现场勘查未见异常,无目击证人,无监控,死者生前无异常表现。"

"我哥的脖子上有印子。"周琳说,"殡仪馆的人看到了。"

"这个人愿意作证吗?"

"她叫何艳。"我说,"她还在那儿工作。她跟我说过,她主管压下了她的话。"

曹警官把笔停下。"这句话她敢在笔录上再说一遍吗?"

"我去问她。"

从市局出来已经中午。周琳站在台阶上,眼睛肿着,但没哭。

"林姐。"

"嗯。"

"我哥那份保单,一百二十万,会赔吗?"

"不知道。"我说,"现在这一单在我手上,我不签。"

"那我妈怎么办?"

我看着她。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

下午两点,我开始跑那八个人。

第一个在城南,五十多岁,在小区门口摆摊修鞋。我把材料给他看,他看了三遍,然后说了一句:"我这份是我侄子给我买的,他说孝敬我。"

"你侄子叫什么?"

"孙立成。"

孙宏的弟弟。

第二个在城北,一个女的,四十多岁,环卫工。她的保单是"单位统一买的",她连自己保了多少都不知道。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跑到天黑,我见了六个人。

六个里面,四个不信我。有一个当场打电话给她业务员,业务员在电话里说"那是骗子"。还有一个把我赶出了门,说我咒她死。

只有两个人听完了。一个是那个修鞋的老头,一个是在菜市场卖鱼的男的。他们两个都问了我同一句话:

"我不签,是不是就没事了?"

我说:"你不签,他们就没那么大动力了。"

"那我要不要报警?"

"要。"我说,"你去派出所,把这份保单打印出来,就说你不知道谁给你买的,你要求备案。"

那天晚上十点半,我回到家。

我没有开灯,坐在沙发上,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三天期限到今天结束。鲁强打过三个电话,我都没接。

我给他回了一条消息:材料交了。曹警官受理了。

他回:什么罪?

我回:保险诈骗,预备。

他很久没回。过了十分钟,他发来一句:明天到公司,你要有准备。

我明白他的意思。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进公司大门的时候,人资的孙经理站在电梯口等我。

"林砚,分公司的合规部下来了三个人。"她说,"他们在十八楼等你。"

十八楼是大会议室。

三个人,两男一女,都穿深色西装。中间那个五十来岁,姓岑,是集团合规部的。

他们把一沓纸推过来。

"林砚同志,我们在核查你的操作记录时,发现了一件你可能不知道的事。"岑先生说,"今年三月,你母亲身故之后,公司为你办理了一份团体意外险的补充保单。"

我抬起头。

"投保人是公司,被保险人是员工本人,保额一百二十万。"他翻到一页,"这份保单是从今年四月起,为核赔条线部分员工统一办理的。"

"我没签过。"

"是的,不需要本人签字。团体险。"他说,"但是有一件事我们觉得需要告知你。"

他把那一页转过来,推到我面前。

"被保险人:林砚。身故保额:一百二十万。受益人:未指定。"

"未指定的意思是,按法定继承。"他说,"但是你的直系亲属,在你母亲身故之后,已经没有在册的继承人了。"

我看着那行字。

"所以如果你出事,"他停了一下,"这笔钱会按条款归投保人,也就是公司所有。"

会议室里有空调的声音。

"这是六月以前的一批单子。"岑先生说,"我们正在核查,这一批一共四十一个人,其中三十六个人是有指定受益人的。剩下五个人,受益人一栏都是空的。"

"五个人里,"我说,"是不是都在核赔条线?"

他看着我,没有回答。

那就是回答了。

我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很久。

三十七个人。

我昨天数了三十七。

现在是三十八。

第三十八行的名字,是我自己。

第十一章 念到第三十七张

听证会定在十一月十二号,公司十八楼的大会议室。

来的人比我想的多。省里的核查组三个人,市局刑侦曹警官,公司合规部,还有二十来个旁听的员工,坐在最后一排。

长桌一边是公司,一边是核查组。我坐在中间偏左,一个单独的位置。这个位置不是原告也不是被告,叫"举报人席位"。

孙宏坐在我对面。他穿了一件很好的西装,头发梳得很齐,从头到尾没看我一眼。

裴霖坐在他旁边。他的衬衫是浅蓝的,手放在桌上,右手小指上那枚金戒指被摘掉了。

主持的是核查组一个姓路的处长,五十多岁,说话很慢。

"今天这个会,是为了核实一份三十七人的清单。"他把清单举起来,"这份清单是林砚同志提交的。孙宏同志,你先说。"

孙宏清了清嗓子。

"路处长,这份清单上的三个人,是我公司的员工。我为员工买保险,这是合法合规的。"他说,"至于名单上其他人,我不认识。"

"周凯你认识吗?"

"认识。他是我的业务经理。他的死,公安已经出过结论。"

"十月三十号,你让周凯的妹妹周琳签了一份保单,受益人是你自己。这件事你怎么解释?"

孙宏停了两秒。"那是她哥哥让我帮她买的。她刚工作,没有保障意识。我代她办,受益人写我是因为……我当时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会有人说我是为了钱。"

会议室后排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路处长敲了一下桌子。

"林砚同志,你开始吧。"

我把那沓纸打开。

我没有讲道理。我把三十七行名单从头念。

"第一行,吴德海,五十一岁,城东建材市场后门,被掉落的钢卷砸中,当场死亡。保额一百二十万,结案用时七天。

第二行,李国栋,四十二岁,城南快速路,追尾,当场死亡。保额六十万,结案用时九天。

第三行,王秀琴,三十八岁,城北物流园,倒车碾压,送医不治。保额八十万,结案用时十一天。"

我念得很慢。每念一行,就把那一页翻过去,放在桌上。

念到第九行的时候,坐在后排的一个女员工站起来走了出去。会议室的门开了一下,又合上。

念到第十五行的位置,孙宏的手开始动。他在桌下用手指敲腿,敲得很快。

念到第二十四行,裴霖开口了。

"路处长。"他说,"我打断一下。"

"你说。"

"这二十四个人的案子,我全部经手过。"他说,"我现在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清楚:每一份死因,我都是按现场材料认定。哪一个不符合,你们可以调卷。"

"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二十四个人,全部出自你手?"路处长问。

"因为我管的条线只有三个人。"他说,"一年三十七万张单子,我们核赔部十二个人。这二十六个案子落在我手上,不奇怪。"

"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这二十六个人,全部在一百天到一百六十天之间出事?"

裴霖没有马上回答。

"因为观察期。"他说,"投保一百天内出事,附加险不赔。所以这个时间段集中的案子多。"

"集中到九例?"路处长把一张纸推过来,"这是一个渠道,一百六十天内,九例。"

裴霖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我承认这个数字不正常。"他说,"但我不认为这是我的责任。名单不是我提的。"

孙宏在他旁边动了一下。

"名单不是你提的?"路处长说,"何丽提交的邮件,抄送给你,你在表格上批注'按原方案执行',签字是'裴'。"

"我批注,是因为我核过风险。"

"你核完风险,就批了一个原本被告知'不加附加险'的人?"

裴霖不说话了。

我把名单翻到最后一页。

"第二十五行,陈国强,四十七岁……"

念到第三十六行的时候,我的嗓子开始哑。

我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后继续。

"第三十七行,周琳,二十九岁。"

我停了一下。

"周琳还活着。"我说,"她今天没来。她哥哥十月三十一号死了,她的保单十月三十号生效。我建议今天就问一句:这两件事,是巧合吗。"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我把手边最后一页翻过来。

那一页是空白的。

因为只有三十七行。

但是我知道,还有第三十八行。

我把左手摊在桌面上。

所有人的眼睛都看着我的手。他们以为我在找什么。

我在等它烫起来。

从早上开始,我一次都没有翻过掌心。我把这一天留到现在。

掌心开始烫。

字浮出来了。这一次很长,竖着一列,从掌心一直写到手腕下面。

**林秀兰,六十三岁。台阶。他站了四十分钟。**

我看着那几个字。

那个不是三十七人名单上的名字。

那个是我妈。

我抬起头。

"路处长,我要补充一行。"

"你说。"

"第三十八行,林秀兰,六十三岁。"我说,"去年三月十一号,城西小区门口,台阶湿滑,颅内出血,意外身故。保额二十万。"

我停了一下。

"这一单,是我签的。"

会议室后排有椅子擦地的声音。

"我签的时候,这份单子的查勘人写的是裴霖。"我抬起头,看着他,"裴霖,你在现场站了四十分钟。你为什么不叫人。"

裴霖看着我,没有躲。

"我没有叫她。"他说。

"为什么。"

"因为她已经不动了。"他说,"我以为没救了。"

"你以为。"我把手握起来,"我妈在台阶下面躺了四十分钟。你站在那儿,看着。你不打一二零,也不走。"

"我打了。"他说。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你打了。"我重复。

"我打了。三点零七分。"他说,"救护车三点二十六到。我在那儿等,等到车来才走。"

我坐在椅子上,手在桌下攥着。

"那你为什么不扶她。"

"我不敢。"他说,"我怕动了她,她死得更快。我不是医生。"

我把这句话在心里放了一遍。

然后我说:"你知道她等了我四十分钟吗。"

他说:"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在喊。"裴霖说,"她一直在喊一个名字。喊了大概……十几分钟。后面就不喊了。"

我把手扶在桌沿上。

路处长那边有人在低声说话。

过了很久,我说:"路处长,我念完了。"

"三十八行。"

"三十八行。"

我把那页纸推出去,站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过头。

"还有一件事。"我说,"这三十七个人里,还有八个没出事。我昨天跑了六个。有两个到现在还不信我。"

我看着孙宏。"你今天出门以后,最好别让人再去找他们。"

他抬起头,第一次看我。眼睛里没什么东西了。

那天下午四点,市局刑侦对周凯的遗体启动了重新鉴定。

五点半,孙宏在公司楼下被带走。

六点二十,裴霖自己走进了市局。

他没有被带。他自己去的,穿了一件旧外套,手里拿着一个档案袋。

后来曹警官跟我说,他在里面坐了四个小时,把二十六起案子的每一处细节都讲了一遍。

他还讲了一件事。

他说,最早的那一份名单,不是他拟的。

是四年前,一个刚入职的理赔调查员签完一张六十多万的单子以后,他才发现这条路可以走。

第十二章 第十八天

周凯的重新鉴定是十一月十八号出的,第十八天。

结论:高坠致颅脑损伤死亡,颈部见横向压痕,符合被他人以绳状物勒压后在无自主意识状态下坠落形成。他杀。

孙宏在十二月被批捕。罪名两个:故意杀人,保险诈骗。

那二十六起案子,一个一个重新核查。曹警官那边成立了一个专班,六个人。他们跑了我跑过的那些地方,也跑了我没跑过的。

二十四个已经死了的人里,最后查实有十一起是人为。十一起里,七起的现场有人去过。有一个共同点:出事前一两天,都有人上门,说"有个东西要给你"。

裴霖交代了这条线怎么运作。

他手上有五个"外勤",都是临时找的,一次给三万到五万。这几个人的活儿很简单:去见那个人,把人带到一个没有监控的地方,把现场做成意外的样子。有的是车祸,有的是坠落,有的是被掉下来的东西砸中。

五个人,抓了四个。跑了一个。

那八个"待出"的人,保单全部作废。周琳的退保在十一月八号办完,钱退回到公司账户,她一分没拿。

她妈的二十万抚恤是孙宏个人出的,这笔钱后来被列为赃款的一部分,冻结了。周琳现在在超市做理货员,一个月四千二。

公司那边的处理是十二月中旬下来的。

合规部认定我"违反员工信息安全管理办法",同时认定我"举报属实,避免公司重大损失"。这两条并列写在一张纸上,一条罚,一条奖。

罚的是扣三个月绩效。奖的是"特别贡献奖",两万块。

我把那张纸看了两遍,然后把两万块转给了周凯他妈。她没收,我又转了一次。第二次她收了,回了我一条短信,只有两个字:谢谢。

我没回。

一月初我提了离职。

鲁强找我谈了一次。他把门关上了,还是那个习惯。

"你走了,这一摊谁接?"

"不知道。"

"你想过去哪儿吗?"

"没想。"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林砚,你这六年,签了四千多张单子。你知道你签错过多少张吗?"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他说,"但是我知道,我们这一行,签对的时候没人记得,签错的时候一辈子记着。"

"鲁哥,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个。"

"因为我想让你留下来。"他说,"我下个月调去分公司做核赔主管。我缺一个人。"

我看着他。

"我不去了。"我说。

"为什么。"

"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签得下去。"

他点了点头,没再劝。

离职是二月三号办完的。走的那天我收拾东西,抽屉里只有一个杯子,一本记满了数字的本子,还有一张我妈的照片。

照片是三年前春天在公园拍的。她穿着一件红外套,站在桃树下面,很瘦,笑起来眼睛弯着。

我把照片放进包里。

我妈那一单,我后来去查了。

查的结果是:裴霖那天真的打了电话。通话记录在,时间是三点零七分,通话时长一分四十六秒。救护车的出车记录对得上,三点二十六到现场。

他没有说谎。

但有一件事他也没说。

那个台阶下面的位置,离小区门口的岗亭不到十米。岗亭里有保安,二十四小时有人。

他如果喊一声,保安会过来。保安有对讲机,有值班室,能直接联系物业,物业有小区广播。

他什么都没有做。

他打了一个电话,然后站在那里等。

三分零七分到三点二十六分,十九分钟。加上他说的"看着四十分钟",我妈在那个台阶上躺了将近一个小时。

后来我在一份材料里看到了他自己的解释。他写的是:"我当时认为她已经没有救治价值。我不希望介入他人家庭事务。"

我把这句话抄在一张纸上,贴在冰箱上,贴了半个月。

半个月后我把它撕了。

不是原谅。是我发现我每天早上起来看这句话的时候,想的都是同一件事:如果那天我在公司接了电话,会怎么样。

我把这件事放下了,是因为我发现放不下。

四月,我在城南租了一个小门面,挂了一块牌子:理赔咨询。

不做代理,不接单,就帮人看单子。看这个条款赔不赔,看这个拒赔理由站不站得住,看这份保单是不是被人做了手脚。

收费很低,有时候不收。

开张第三天,来了第一个客人。

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手里拿着一沓纸。她坐下就把纸摊开,说:我男人上个月在工地没了,他们说这是他自己喝酒摔的,不赔。

我把纸拿过来,一张一张看。

看到第四张的时候,我把手按在桌上,翻开掌心。

那天我还没用过。

掌心烫起来。三个字浮出来。

**被砸的。**

我看着那三个字,然后做了一件我六年来第一次做的事。

我把纸推回去一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新本子,翻开第一页,写了一行字:

当事人:赵桂英,其夫王建国,工地坠落,被砸。

写完,我把本子合上,抬头看她。

"阿姨,这一单我接。"

"要多少钱?"

"不要钱。"我说,"但是我得先跟你说清楚一件事。"

"你说。"

"这一单你可能赢不了。"我说,"我看了你这几张纸,没有现场照片,没有工友证言,连工伤认定都没做。你能赢的机会,不大。"

她的眼睛红了。

"那你还接?"

"我接。"我说,"我帮你去要那几张纸。"

她低下头,手在膝盖上攥着,攥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说了一句话。

"我男人死的时候,四十九。"

我把这句话写在本子上,写完,抬起头。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桌子的右半边。

我左手放在桌上,掌心朝上。

那三个字已经淡了。

但是这一次,它没有变成印子。

# 后记

后来有人问过我,你手上到底有没有那个东西。

我说有。

他们说,那你为什么不拿它去发财。

我说,因为它一天只浮一次,一次三个字,我要用它看三十七个人的死因,得花三十七天。

他们笑了。

我没笑。

我身上还有三个印子。一个在手腕上,一个在后颈,一个在左胸锁骨下面。

我没打算让它们消掉。

有一次我去看我爸的坟——他走得早,我十岁那年,一场车祸。那时候还没有保险,也没有人赔我们一分钱。

我蹲在坟前,把手掌按在土上。

没有烫。

它只对已经死了的人有效。

可是我想了想,也许是因为我爸的事,早就不需要有人告诉我了。我十岁那年就知道了。

那天回家的路上,我路过一个保险公司。

玻璃门上贴着招人。我站了一会儿,走了。

我现在还做着这一行。

只是从今年开始,我签每一张单子之前,都会先看一眼自己的左手。

不是等它告诉我答案。

是提醒我自己,那上面已经有三个印子了,不能再有第四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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