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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7 09:15:47

姑母在家宴上骂我穷,她想签下的千万订单,却得由我验货。

我拨通电话,合作大佬赶来,躬身向我问好。

她端起酒杯,张口就认一家人。

我按住她的杯子。

“先别庆功。你卖给他的机器,借用期昨天就到了。”

【第一章】

姑母把我家的座位安排在传菜口。

一扇门,两把椅子,三个活人。

服务员端着清蒸鱼经过,我爸赶紧收腿。鱼汤滴在他裤脚上,他还扶了一下托盘。

“慢点,别烫着。”

我妈拿纸给他擦裤子,我站在旁边,手里那盒茶叶没地方放。

主桌正好空着三个位置。

我问:“那边不能坐?”

姑母周桂兰把车钥匙往桌上一搁。

“留给贵客的。你们往旁边挪挪,别挡人家上菜。”

她腕上的金镯子撞着杯沿,响了一声。

我看了一眼主桌。

姑父坐一个位置,表哥蒋承业的手包占一个位置,另一个位置上,摆着她的新手机。

贵客还挺讲究。

一家三口,两个没长嘴。

我把茶叶放上去。

姑母伸手挡住。

“这什么牌子?包装都没个英文。”

“茶农自己做的,我爸尝了几家才挑的。”

“拿回去吧。我喝茶挑,喝杂牌咳嗽。”

我爸把茶盒接过去,手指在提绳上缠了一圈。

“那就带回去,我喝。”

我刚想拉椅子,他又朝我摆手。

“坐哪儿都能吃,别为这个拌嘴。”

姑母招呼亲戚开席。

“今天请大家来,一是聚聚,二是告诉大家,我们公司马上要签丰实工业的一千八百万订单。”

三叔的酒杯停在嘴边。

“就是那个邵丰的公司?”

“除了他,还有哪个丰实?”

姑母抬了抬下巴。

“人家一个项目,够有些人干一辈子。”

她说着,目光落到我爸的裤脚上。

那里还湿着。

“哥,不是我说你。守着个破厂房,天天焊铁架子,孩子也让你带歪了。都二十七了,出门连件衣服都穿不明白。”

我低头看了看工装。

右边袖口有一块油渍,上午给客户换导轨蹭的。

出门前我洗过。

没洗掉。

但这不影响我在三分钟前,刚收了一笔七万六的技术服务款。

钱还没捂热,合伙人就划走六万,说工资明天发。

老板当得很完整。

挣钱的过程我参与了,钱的生活没让我参与。

我妈把一把椅子往我这边推。

“有成,你坐,我去添个凳子。”

姑母招手叫来服务员。

“别添了,他坐小孩桌。年轻人,有共同话题。”

小孩桌那边,一个男孩举着鸡腿问我:“哥,你会背九九乘法表吗?”

我说:“会,但我收费。”

孩子当场捂住了自己的红包。

表哥笑得拍桌子。

“周有成,你也就能挣这个钱。”

他把一沓文件推到我爸面前。

“舅,先签字。签完我叫人加椅子。”

我爸没拿笔。

“不是说来吃饭?”

“吃饭也不耽误办事。妈替你们家垫了多少,你心里没数?”

我抽过文件。

第一页写着,家庭债务确认及资产处置协议。

债务人,周守义。

债权人,周桂兰。

金额,六十八万元。

后面约定,如果不能在三日内偿还,就以我爸名下的小厂房折抵。

我看向我爸。

他耳根涨起一层颜色,把杯子挪到桌角。

“桂兰,这钱是你欠我的。”

包厢里静了一下。

姑母把筷子拍在碗上。

“我欠你?当年谁介绍活给你做的?没有我,你那厂早关门了!”

“介绍活归介绍活。材料、人工,都是我垫的。”

“那机器不是拿去帮你儿子做试验了?你们父子倒把账算到我头上来了!”

三叔赶紧插话:“亲兄妹,账别算那么细。”

我把协议翻到最后。

“那您替我爸签?”

三叔的酒杯放回桌上。

“我又没欠。”

“巧了,我爸也是。”

姑母站起来,椅腿刮过地砖。

“周有成,你有资格说话吗?吃我的,坐我的,还要给我甩脸子?”

我爸伸手想拦她,她又把文件往前一推。

“今天不签,以后别叫我妹妹。还有你媳妇,别每次见亲戚都穿这件衣服。我们家的脸,不够你们这么丢的。”

我妈捏着纸巾的手停住了。

她身上的外套,是我第一次拿工资买的。

袖口磨了,她补过两针。

我把文件放下,拿出手机。

姑母抱起胳膊。

“打给谁?报警?家庭纠纷,谁管你?”

电话接通。

邵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周工,下午的技术会你别跑,我还在六楼展厅等你。”

我说:“我在三楼福顺厅。麻烦您下来一趟。”

“怎么了?”

我看了一眼桌上的协议。

“有人要替我把厂卖了。我怕您下午找不着地方看机器。”

【第二章】

表哥先笑出了声。

“邵总?你通讯录里还有马总吧?”

我点头。

“有,做螺丝的。”

“装得挺全。”

“没办法,机器缺一颗都不行。”

姑母把手机拿起来,屏幕朝我晃了晃。

她跟邵丰的聊天记录里,最近一条是她发的。

邵总,期待您莅临指导。

再往上,还是她发的。

邵总,祝您事业长虹。

继续往上,是一张早安荷花图。

邵丰只在最底下回过两个字。

收到。

姑母拿着这两个字,已经够在家族群里办三次庆功宴。

“看清楚,我跟邵总谈的是生意。你在厂里给人打螺丝,就别学别人喊总。”

我伸手拿纸擦桌边的汤。

“行。那一会儿我叫他老邵。”

表哥笑得更响,拿手机对着我。

“你再说一遍,我录下来。”

我抬手挡住镜头。

“别拍我妈。”

“怎么?穷还不让说了?”

包厢门在他身后打开。

邵丰进门时,胸前还挂着展会证,后面跟着一个抱文件的女人。

姑母的杯子险些脱手。

她两步迎过去。

“邵总!您怎么亲自来了,我刚才还想着上楼拜访您……”

邵丰朝她点了一下头,目光绕过她,落在我身上。

他走过来,俯身伸出双手。

“周工,辛苦了。上午抢修完也没歇着?”

我右手拿着擦过鱼汤的纸,左手端着我妈刚盛的汤。

两只手都不太适合商务交流。

我想先把汤放下,表哥却突然往旁边让,椅子撞上我的腿。

汤晃出来,洒在邵丰鞋面上。

包厢里只剩排风口的嗡声。

我低头看着他的皮鞋。

“现在您也是带汤来上班的了。”

邵丰看了看鞋,又看了看我爸的裤脚。

“你们家这个座位,风险挺均匀。”

我爸连忙抽纸。

邵丰没让他蹲下,自己接过去擦了两下。

“您是周师傅吧?有成提过您。那套薄壁件夹具,焊接变形控制得好,我们车间一直想请您过去看看。”

我爸半张着嘴,手里的纸被他捏成了一个团。

“我就是焊铁架子的。”

“铁架子把废品率压下来了,我们管这个叫本事。”

姑母站在旁边,举着酒杯的胳膊一直没放下。

她看我一眼,又看邵丰一眼。

“有成……给您修过机器?”

邵丰直起身。

“我们两条生产线的控制改造,是他带队做的。他还是我们这次设备验收的外部技术顾问。”

表哥的手机还举着。

镜头朝下,拍着他自己的鞋。

我提醒他:“别停。素材难得。”

他拇指戳了两次,才退出录像。

姑母把酒杯往我面前一递。

“这孩子,跟家里藏着掖着。早说啊!有成,来,陪邵总喝一杯。”

“上午还嫌我占位置呢。”

“姑跟你开玩笑。”

“那您玩得挺费椅子。”

我从主桌拖了两把椅子过来,让我爸妈坐下。

姑母立即招呼服务员换碗碟。

“都坐主桌!一家人,分那么清做什么?”

我没动。

邵丰低头看见那份协议。

“谁要卖厂?”

姑母伸手去拿,我按住纸角。

“债务纠纷。”

她手指僵在半空。

“都是自己人写着玩的。”

我把最后一页翻开。

违约责任,公证配合义务,腾退日期,写得齐齐整整。

“您家开玩笑,还包腾房?”

跟着邵丰进来的女人蹲下,把我放在脚边的文件袋扶正。

她叫赵禾,是项目法务。

“周先生,如果涉及私人债务,我们不参与判断。您跟丰实的技术合作,也不会替任何一方背书。”

我点头。

“正好。我也没打算让邵总替我吵架。”

姑母立刻接话。

“对对对,家事回家说。邵总,下午验收的那台设备,我儿子全程盯着呢。质量您放心,我们公司自主生产……”

我看向她。

“哪台?”

她喉咙动了一下。

“就是你爸厂里组装过的那台。年轻人,别插话。”

我放下纸巾。

“蓝灰机壳,右侧电柜下方有一道补焊,编号零零七?”

表哥猛地抬头。

“你怎么知道?”

我看着姑母手里的杯子。

“因为那是我借给你们展示的样机。”

【第三章】

姑母杯中的酒洒了一点。

她把杯子压在桌上。

“什么借?你爸收了我的钱!”

我爸抬起头。

“你给的是运费,两千四,直接打给吊车师傅了。”

“材料是不是我联系的?”

“联系不等于付款。钢材款是我付的,你说月底结。”

“你那点钢材钱,也好意思当着邵总的面讲?”

我妈把手伸进帆布包。

一只保温杯,两袋纸巾,半包饼干。

最后,她拿出一个装文件的透明袋。

姑母盯住那个袋子。

“吃饭带这些干什么?”

我妈把饼干重新塞回去。

“你昨天说今天结账,我怕你忘了。”

她从袋里抽出一张对账单,推到桌子中间。

收款方,周守义机械加工部。

付款方,桂盛设备有限公司。

加工及材料款,六十八万元。

最下面有姑母的签名,公司的红章压着日期。

三叔刚夹起一块排骨,看清抬头,筷子停住。

我看着他。

“叔,现在也别算那么细?”

排骨掉回了盘子里。

他把筷子放下,开始擦眼镜。

姑母伸手要拿单子。

我妈直接收回来。

“复印件你可以看,原件不给。”

我转头看她。

我妈把袋口扣上。

“你爸上次就是把原件给人看,回来少了两页。”

邵丰朝赵禾伸手。

“把桂盛的试制资料调出来。”

姑母抢着开口。

“邵总,这里面有误会。那台机器确实跟我侄子有点关系,但我们已经谈好买断了。”

我问:“多少钱?”

“一家人,谈钱伤情分。”

“那您刚才让我家还六十八万,是打算断亲?”

表哥把椅子往前一踢。

“周有成,你别得寸进尺!一个打工的,真把自己当老板了?”

我手机在这时响了。

合伙人许知行打来的。

我接通,他第一句就问:“你吃上饭没有?”

“还没。”

“那太好了,楼下买两箱泡面回来,开票。下午客户来,公司就剩三包酸菜味,接待档次不统一。”

我闭了闭眼。

表哥终于抓住机会。

“听见没有?跑腿的。”

许知行在那头听得清楚。

“谁跑腿?周有成,你让客户知道我们公司就两个股东都不舍得招行政了?”

我把免提关了。

人前刚支起点台面,他一通电话,把地砖都起了。

赵禾已经打开项目资料。

她没接我们的玩笑,只看着屏幕问姑母。

“周总,桂盛申报的是自有设计、自主生产,核心控制程序拥有完整商用授权,对吗?”

姑母嘴角往上提。

“当然。”

“制造地址填的是河东路十七号。产权人周守义,是您这边的生产负责人兼履约担保人,对吗?”

我爸的手突然按在桌沿上。

“什么担保人?”

赵禾把屏幕转过来。

附件最后一页,是一份生产场地及履约担保确认书。

下面有我爸的签名,还有指印。

我爸俯身看了一眼,手背的筋绷了起来。

“我没签过这个。”

姑母的声音拔高。

“你自己按的手印,现在不认?”

“我签的是样机出库单。你说展会要借机器一周!”

“谁能证明?”

我妈拉开文件袋,翻了两页,又停住。

她指尖在纸上来回摸。

出库单原件,确实不在里面。

姑母看见她的动作,把腰挺了起来。

“邵总,老人记性不好。他儿子也不在厂里,很多事情不知道。”

赵禾看了一眼邵丰。

“桂盛以这份资料申请,已经收到了我们一百八十万元试制预付款。”

包厢里有人吸了一口气。

我爸没看她,只盯着那份扫描件。

“你拿我的厂,替你担了一百八十万?”

姑母把杯子往旁边挪。

“项目做成了,大家都挣钱。哥,我还能害你?”

我掏出手机,点开我妈上周发来的照片。

“爸,样机出门那天,妈让你举着单子拍照,你还嫌她多事。”

我把照片放大。

出库单的下半页,我爸的签名旁边有一块油印。

担保确认书上,同一个位置,同一块油印。

连纸边被我爸压皱的折痕,都原封不动。

赵禾坐直了。

我把手机放到姑母面前。

“姑,您这回不是把债写反了。”

“您是把我爸的一只手,搬进了另一份合同。”

【第四章】

姑母伸手就来抓手机。

我拿起来,她指甲划过桌面,带翻了半杯茶。

茶水顺着桌布往下淌。

我爸膝盖抵着桌沿,半天没挪开。

我妈拿纸给他擦,他却按住她的手。

“别擦了。”

他盯着姑母。

“我问你,那个担保,是不是你做的?”

“你先别在外人面前喊!”

“是不是?”

姑母转头看邵丰。

“邵总,资料都是文员整理的,我回去查。现在小公司招人难,孩子们做事不稳当。”

赵禾把电脑收回去。

“我们会核对原始提交记录。请您保留相关文件、邮件和用印记录。”

“她早辞职了!”

“那也请保留。”

表哥走到门口,拿着手机开始打字。

我看见他屏幕上的家族群,抬手指了指。

“你又准备写什么?”

“我告诉亲戚实话。你搭上个老板,就联合外人整自己姑姑。”

他把发送键按了下去。

三叔的手机响了。

桌上好几部手机跟着响。

我没抢他的手机,只对赵禾说:“麻烦把刚才提到的资料编号告诉我,我们自己委托律师核查。”

姑母立即抓住这句话。

“还律师!哥,你听见没有?你儿子要送我进去!”

我爸想开口,又把嘴闭上。

她往前一步。

“妈走的时候怎么交代你的?让你照顾妹妹。你现在为了几张纸,连亲情都不要了?”

我爸的拇指抵住桌角。

那块皮磨得厚,指甲缝里还有洗不干净的铁灰。

他低头看了好一会儿,抬起脸。

“妈也没让你拿我的手印去骗人。”

姑母僵住。

我把那份六十八万的倒债协议推过去。

“这一份,您刚才说写着玩。担保那一份,您说文员做错了。”

“这么多巧合,您公司是卖设备,还是批发意外?”

小孩桌有个孩子没忍住,噗的一声,把果汁喷到了表哥的手包上。

表哥扭头就吼。

孩子的妈立刻站起来。

“冲孩子喊什么?你先把我借你的二十万还了!”

姑母赶紧按住她。

“今天不说这个。”

“那什么时候说?你说订单一签就还,订单拿我哥厂房担的?”

邵丰站起身。

“桂盛项目的后续付款暂停。暂停不是最终结论,下午核验照常进行,原始资料、样机来源、制造能力,一项项查。”

姑母追着他问:“那订单呢?”

“按合同和核验结果办。”

“我都已经为了项目投钱了!”

“所以更要查清钱投在了哪里。”

她终于把目光落到我脸上。

那只端过酒杯的手,攥住了桌布。

“有成,跟姑出来一下。”

“有事在这说。”

“给你二十万。”

桌边没人夹菜了。

她压着声音,还是让所有人听见。

“你替姑把下午的验收过了。机器本来就是你做的,你调一调,有什么难的?”

我指了指我爸。

“欠他的六十八万呢?”

“年底结。”

“造的担保呢?”

“撤掉不就完了?”

“公司声称独立研发呢?”

姑母牙关动了一下。

“三十万。你一年才挣几个钱?”

我把工装袖口卷上去。

“姑,您知道我为什么穿这身来吗?”

她没接话。

“上午一台设备停了。客户说产线急,我答应修好,修不好不收钱。”

“七万六,挣的是把坏机器修好。”

我敲了敲她的项目资料。

“您的三十万,想让我把假资料修真。”

姑母的脸一寸寸沉下去。

“行。你不是要验收吗?我倒要看看,没有我开门,你验什么。”

她拨了个电话。

“仓库锁上。谁来都不许动机器。”

【第五章】

表哥挡在门口。

“机器现在在我们租的库里。周有成,你敢硬闯,我就报警。”

我说:“报吧。正好问问借期到了不还,该怎么处理。”

他嘴唇动了两下,没拨出去。

赵禾拿出手机,联系丰实的采购负责人。

“通知桂盛,依合同进行现场核验。请同步发正式函件,说明拒绝核验的后果。”

姑母把包往肩上一挎。

“别拿合同吓我。没有我们配合,你们今天也拿不到结果。”

邵丰看了一眼表。

“你们提交的承诺,是今天下午四点半前完成样机及生产条件核验。丰实没改过时间。”

表哥贴到姑母身边,低声说了几句。

她眼珠转了转,改了口。

“行,验。可他不许碰控制柜。”

我看向她。

她抢着说:“你现在跟我们有矛盾,谁知道会不会故意弄坏?设备要是停了,算谁的?”

赵禾点头。

“这个顾虑可以通过程序解决。设备由双方确认的第三方工程师操作,全程记录。周先生说明自己主张的权利和对应依据,不单独接触设备。”

姑母没料到她会同意,嘴张了一下。

我也举手。

“我同意,工具都不带。”

邵丰问:“你的工具箱还在我车上,要不要送下来?”

我看了一眼姑母。

“先替我看着,里面有两把扳手,我公司目前的流动资产。”

邵丰憋住笑,朝助理摆手。

姑母的脖子绷了起来。

她花了两个月没约到一顿饭的人,在替我看工具箱。

她大概想问问,这个岗位还招不招人。

我们往外走时,服务员追上来。

“周女士,宴会的尾款需要结一下。”

姑母还没说话,表哥先指我。

“找他。他现在有钱。”

我掏出手机。

“我家三个人的餐费,我可以出。”

“都是一家人,你算那么清?”

我看着他。

“刚才你让我们坐传菜口的时候,算得比酒店还清。”

姑母把卡拍到收银台上。

机器响了一声。

服务员把卡递回来,声音压低。

“余额不足。”

表哥伸手去拿自己的卡,姑母一把按住。

“用公司备用金。”

赵禾没说话,只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卡。

姑母的手停住。

最后,姑父咬着牙扫了码。

刚出酒店,表哥故意按响车钥匙。

一辆黑色轿车闪了两下灯。

他拉开车门,朝我抬下巴。

“要不要带你?你那破面包车停哪儿了?”

我还没回答,一个穿租车公司制服的男人跑过来。

“蒋先生,续租费用补一下。您昨天说今天中午结,财务一直催。”

表哥按着车门没动。

亲戚们从酒店门口往外走,脚步一个比一个慢。

那位租车公司的大哥怕他没听清,又加了一句。

“还有,您别把车标改了发朋友圈。我们收车要复原的。”

我妈想笑,嘴角刚动,又拿纸巾挡住。

我爸没笑。

他站在路边,看着姑母钻进车里,一只手攥着装文件的袋子。

我过去接,他没松手。

“有成,是我拖着没催账。你姑说资金紧,我想等她缓过来。”

“欠款是欠款。她拿您签名做别的东西,不是您没催出来的。”

我爸点了一下头,又摇了一下。

过了片刻,他掏出手机。

“出库那天,装车的是老罗。他跟我说过,承业让他把厂牌遮起来拍照。”

我看着他拨通电话。

“老罗,你那天拍的装车视频,还在不在?”

电话那边有金属落地的声音。

老罗扯着嗓子回答。

“在啊!你外甥还让我删,我说视频是算吊车钱的凭据,删什么删。”

我爸把手机握紧。

“别删。我今天得把这件事说清楚。”

【第六章】

仓库在城北物流园。

我们到的时候,门锁着,里面却有电钻响。

邵丰没让人敲门,先叫现场负责人记录到场时间。

赵禾把手机举起来,拍门牌和门锁。

三分钟后,里面的电钻停了。

表哥从侧门出来,手里捏着一团泡沫胶。

他看见摄像头,立刻把手背到身后。

我问:“拆哪儿呢?”

“整理展品。”

“展品还需要电钻整理?”

“我们公司的设备,想怎么整理就怎么整理。”

我没跟他争。

第三方检测机构的工程师姓郑,是赵禾按双方此前认可的机构名单临时联系来的。

他当着众人的面核对委托范围。

“今天只做设备状态、来源标识及约定技术指标的现场核验。涉及文书真伪和权属争议,我们只记录,不代替司法判断。”

我点头,把身份证和公司材料交给他登记。

姑母也签了字。

笔尖在纸上压出一道痕。

卷帘门升起来,铁锈味混着机油味扑出来。

仓库中央摆着那台蓝灰色样机。

左侧贴着桂盛自主研发几个字。

字还没压牢,边角翘着。

我看了一眼。

“刚研发的?胶都没干。”

表哥伸手去按胶边,按了两次,手指反倒粘住了。

他甩了甩手。

站在后面的三叔没憋住,咳得弯下腰。

姑母朝他瞪过去。

三叔立刻说:“灰大。”

我爸走到机器旁边,被表哥挡住。

“别碰。”

我爸指着机架底部。

“那里有我打的装配编号。你们贴牌,连下边一块贴了?”

郑工程师戴好手套,把手电往底座照。

一小块新刷的漆,颜色比旁边浅。

姑母抢着解释。

“运输磕碰,补漆正常。”

“正常。”郑工程师说,“先记录。”

许知行也赶到了。

他抱着一个文件箱,额头全是汗。

进门先问我:“饭吃了多少?”

“三口。”

“那亏了。那酒店按位收,你至少亏进去两百。”

我接过箱子。

“先办事。”

“我就是来办事的。源程序归档、开发合同、零件采购单、装配记录、试运行视频,都带了。”

他看见机器侧面的字,脚步停住。

“自主研发?”

表哥抱起胳膊。

“你有意见?”

许知行点头。

“研发了四年,第一次知道研发部里有你。”

郑工程师先核对公开标识,再检查硬件序列。

控制器编号,对得上我们的采购发票。

伺服驱动器编号,对得上入库照片。

机架底部被漆盖住的刻字,用内窥镜从另一侧能看见尾号,也与装配记录一致。

姑母的手从包带滑到拉链上,来回拉了两下。

“这只能证明买过零件。零件能转卖,机器也能转卖。”

赵禾看向她。

“所以请提供采购、转让及技术授权材料。”

“都在公司,谁出门随身带?”

我指了指自己脚边的文件箱。

“穷人出门带。毕竟经不起别人一张嘴就给卖了。”

表哥打开电脑,把一份授权书调出来。

“看清楚,授权证明。”

我还没凑过去,许知行先念出了公司名称。

“有成智能科技有限公司?”

“对,就是你们!”

许知行把营业执照摆在旁边。

“我们叫有成智造技术有限公司。”

表哥盯着两份文件,手指停在触摸板上。

许知行接着往下看。

“法定代表人,周有成。”

他把自己的身份证也放过去。

“法定代表人是我。老周负责技术,我负责挨催款电话。”

郑工程师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摊开手。

“他当年抢着要当法人,说听着有排面。”

许知行把文件往前一推。

“后来才知道,有排面的是别人,有传票找的是我。”

仓库里有人笑出了声。

姑母没笑。

她把电脑合上,转头对我爸说:“哥,你真要眼看着他们把我逼死?”

我爸走到桌前,把文件袋里的对账单放下。

“桂兰,我今天只问你要自己挣的钱。”

“还有,把你放在我头上的担保,拿下去。”

【第七章】

姑母把包砸在桌上。

“行,你们要证据,我也有。”

她打开手机,点出一段录音。

我爸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机器你先拉走,出了问题我负责。

她按了暂停。

“听见没有?他自己说的!现在见订单挣钱了,父子两个一起反咬我。”

几个跟来的亲戚交换了一下眼神。

三叔朝我爸看过去。

“守义,这话是你说的?”

我爸点头。

“是。”

姑母立刻把手机举高。

“还查什么?我哥承认了!”

我看了一眼录音进度条。

“后面呢?”

“后面没了。”

“前面呢?”

“有什么区别?”

我爸把自己的手机拿出来。

他眼睛不好,通讯录翻得慢。

姑母伸手想按住,他把手机挪开。

“我装了通话录音。上次你说材料规格没交代,最后扣我钱,我就让有成给我开了。”

她的手停在他胳膊上。

“哥,你防我?”

我爸看着她。

“我防扣钱。”

完整录音放出来。

姑母先说,要把样机拉去展会,客户只看一眼,不开机。

我爸回答:“有成说只能展示,不能卖,也不能拆。机器你先拉走,出了问题我负责,机架焊接有毛病我免费修。程序和授权,你得找有成另外谈。”

姑母在录音里笑了一声。

“知道知道,一家人,你还跟我念合同。”

录音结束。

仓库顶上的风机吱呀转着。

姑母的手机还举着,屏幕已经黑了。

我问:“姑,您这录音剪得挺节省。字数按钱买吗?”

三叔把脸扭到一边,肩膀动了一下。

姑母冲他吼:“你笑什么!”

“我没笑。”

“你肩膀都抖了!”

三叔往后退了一步。

“我听完整录音,长见识。”

赵禾让工作人员记录双方对录音来源的陈述,并请我爸保留原始手机。

姑母把包重新拽起来。

“别的都不说,机器能运行吧?丰实买的是结果。你们为了点家庭矛盾耽误项目,损失谁承担?”

邵丰开口。

“机器运行,是其中一项。合法来源、后续交付、维护能力,也是合同内容。”

“后续我们找他做,不就行了?”

她指着我。

我问:“您问过我接不接吗?”

“给钱还不干?你别太拿自己当回事!”

我抬起手,把袖口的油渍给她看。

“干。合法的活,价格合适,我都干。”

“那你开价!”

“一千八百万的订单,不是买一台能亮灯的机器。后面要交多少台、做到什么指标、谁承担维护,您看过吗?”

她嘴角绷住。

表哥立即接话:“技术上的事,有工程师负责。”

郑工程师抬头。

“贵公司的工程师在哪儿?”

姑母朝仓库角落指了一下。

那里站着一个穿工作服的男人。

男人本来一直在喝水,被点到名字,瓶口离开嘴。

“我?”

表哥瞪他。

“陈工,过来。”

男人走了两步,瞥见拍摄设备,又站住。

“先说好,我只接了接线的活。你说一天八百,别让我签研发负责人。”

许知行咬住嘴唇,把头低下去了。

我问他:“你干什么?”

“算账。咱俩研发四年,摊到每天,还没人家八百高。”

陈师傅把水瓶拧上。

“那你们亏了。还招接线的吗?”

表哥耳朵一直涨到脖子。

“你闭嘴!”

陈师傅把袖子卷起来。

“你先结昨天的钱。”

姑母走到机器旁边,重重按了一下开机键。

“验机器!别扯没用的!”

风扇转起来,屏幕亮了。

登录界面上,出现有成智造四个字。

她盯着那四个字,伸手去挡。

郑工程师举起相机。

“请不要遮挡记录。”

我看了一眼时间。

离约定核验截止,还剩二十三分钟。

姑母咬住后槽牙。

“把这几个字改掉,需要多少钱?”

【第八章】

许知行伸出两根手指。

姑母立刻问:“两万?”

“两分钟。”

她眼睛亮了一下。

许知行把手收回去。

“改界面两分钟,研发不是。把字改掉,车间里也长不出工程师。”

郑工程师开始按既定步骤检查。

姑母申报的材料里,承诺设备可连续识别六类缺陷,误判率不高于约定指标。

我们借出的那台,是早期演示样机。

它能做四类。

剩下两类,是我跟丰实正在谈的后续开发内容,既没完成,更没授权。

邵丰听到这里,转头看向采购经理。

那位赵经理从到场起就一直站在他身后。

这会儿,他伸手解了一颗领口扣子。

“申报资料里写的是六类。供应商说升级版已经完成……”

邵丰问:“你到过制造现场吗?”

“他们提供了视频。”

“你本人去过吗?”

赵经理低下头。

“没有。”

姑母急着插话。

“他们现在当然说没完成。程序是他的,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我把技术版本记录交给郑工程师。

“您可以检查当前程序版本,再按约定样件测试。我不碰设备。”

许知行打开封好的样件箱。

每一件都有编号,旁边附着人工复检结果。

这些是丰实从自己的生产线准备的,封签由赵禾带来。

姑母看着样件,喉咙里咽了一下。

“展厅里不是都能过吗?”

我问:“展厅用的,是不是一直那十件?”

表哥没吭声。

郑工程师开始上料。

前三类缺陷正常识别。

第四类在重复测试中出现一次误判,记录在案。

到第五类,机械臂把不合格件送进了合格区。

提示音响了一声。

姑母猛地看向我。

“你是不是远程动手脚了?”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

“设备断着外网,操作的人是郑工。我这手机目前能远程控制的,只有我公司的泡面采购。”

郑工程师检查网络接口,向镜头展示状态。

“没有外部联网。继续。”

第六类,漏检。

连续三次,结果一致。

风机吹得记录纸边角发颤。

我站在机器旁,后背贴着工装的汗被吹凉,指尖压住那张早期技术说明。

姑母瞥见我手下的纸,突然扑过来。

“拿给我看!”

我刚要抬手,纸已经被她抓住一角。

刺啦一声。

半页纸裂开。

郑工程师的笔停了。

赵禾看向摄像设备。

姑母攥着半页纸,喘了两口气。

我把剩下半页摆到桌上。

“复印件。”

许知行从文件箱里又抽出一份。

“带了十套。第一次见客户用这个方式消耗。”

姑母把纸团扔到地上。

“你们就是合起伙欺负人!”

邵丰让工作人员把纸捡起来,夹进记录袋。

“你可以提出异议,不能毁材料。”

“邵总,你就这么信他?他是我侄子,我比你了解他。他从小就倔,为了钱,亲情都不认!”

邵丰看着她。

“我信测试结果,也信完整的合同和原始记录。谁是你侄子,不影响这些。”

我爸从口袋里掏出老罗发来的装车视频。

镜头里,样机被吊上货车。

表哥站在旁边,拿一块纸板挡住我们公司的铭牌。

老罗问他挡什么。

表哥回答:“客户看见别家的名字不好谈。先遮着,后面再换。”

姑母的嘴张了张。

这次,她没再提文员。

赵禾把电脑上的提交记录转向众人。

“担保材料的提交邮箱、原厂授权的提交邮箱,均为桂盛合同中指定的商务邮箱。我们会进一步核验操作和用印情况。”

表哥突然指着姑母。

“邮件是我发的,东西是我妈给的!”

姑母扭头看他。

“你说什么?”

“你让我发我才发!你说舅舅会认,你还说有成不敢当着亲戚翻脸!”

姑母扬起手。

表哥往后一躲,碰翻了陈师傅的水瓶。

水流了一地。

陈师傅把鞋挪开,叹了口气。

“你们家这活,八百真不多。”

【第九章】

核验截止前七分钟,姑母把我叫到仓库门口。

她这次没碰我,隔着半步站住。

“有成,姑刚才说话难听,你别往心里去。”

我看着她。

“哪句?”

她嘴角动了动。

“都是气话。”

“我妈穿旧衣服丢您脸,是气话?”

她没答。

“我爸欠您六十八万,也是气话?”

她看了一眼仓库里面。

“钱,我给。”

“担保呢?”

“我写说明。”

“您借我的机器,换牌子卖给别人呢?”

她终于压不住声音。

“你还想怎么样!我都给你低头了!”

我往旁边让了一步,没让她挡住摄像机的视线。

“低头没用。账一笔笔还,事情一件件说清楚。”

她的目光落在我爸身上。

我爸坐在折叠椅上,手里捧着一杯纸杯水。

“哥。”

他没抬头。

“你帮我说句话。只要有成愿意给授权,项目就能继续。咱们一家人挣的钱,总不能让外人挣了。”

我爸把纸杯放在地上。

“六类缺陷,你那台只能做四类,怎么继续?”

“让他改啊!他不是会吗?”

“你答应人家的时间,他能赶出来?”

“年轻人加加班……”

我爸站起来。

椅子腿擦过水泥地,响得仓库里的人都看过来。

“他前个月在车间住了十九天。你打电话,我跟你说过。”

姑母别开脸。

我爸往前走了一步。

“你说年轻人多吃苦,应该。现在你把他没做完的东西卖了,再让他替你补上,这个苦,也应该?”

她抓住我爸的袖子。

“我是你妹妹!”

我爸低头看她的手,把袖子抽出来。

“他是我儿子。”

我喉咙紧了一下,伸手去拿桌上的矿泉水。

许知行先递过来一瓶。

我拧开喝了一口。

姑母盯着我爸,嘴唇抖了几次。

“你会后悔的。我要是倒了,亲戚那些钱,谁给?”

门口忽然传来一声。

“谁借的谁给。”

是小孩桌那个孩子的妈。

她跟几位亲戚一块赶到了。

手机屏幕上,是表哥发在家族群里的那段视频。

她点开,把声音放出来。

视频从邵丰进门开始,到我说机器是借的结束。

配文说,我联合外人抢姑母的订单。

她把视频关掉。

“我本来还以为,是有成眼馋这笔生意。后来我问你,什么时候还我二十万,你让我再凑十万,说验收急着用。”

她把转账请求往前一递。

“机器不是你的,厂不是你的,技术也不是你的。你让我再掏十万,买什么?”

我接了一句。

“买她下午这口气。挺贵。”

没人笑。

那位亲戚直接把转账页面退掉了。

姑母往后退,鞋跟碰到门槛,踉跄了一下。

表哥伸手扶她,她反手抓住他的胳膊。

“你不是说资料做得没问题?”

表哥甩了一下,没甩开。

“你让我照着那张签字图贴的!我说别碰舅舅的厂,你说亲哥哥不会翻脸!”

我爸闭了一下眼睛。

赵禾没有继续追问,只请在场的人保留原始资料。

郑工程师把核验结论逐项读完。

设备标识及采购记录与我方提供的样机记录对应。

桂盛未能当场提供有效的核心技术商用授权。

实测指标未达到试制协议约定。

所申报的制造地址与实际制造能力,需要进一步核实。

姑母突然上前按住记录表。

“我不签。”

郑工程师把笔收起来。

“可以记录您拒绝签字。您有书面异议,也可以附在后面。”

她的手还压着纸。

指甲边缘蹭上了复写纸的蓝色。

邵丰看向赵禾。

“按合同启动后续处理。预付款追偿、资料核查,交给法务。采购审核遗漏另行查,不许把责任全推给供应商。”

赵经理站在后面,脸上的汗顺着下巴滴到领口。

姑母松开纸,膝盖往下一弯,坐到了旁边的折叠椅上。

那椅子承重时咔哒一响。

她抬起头,眼泪从眼角往下淌。

“一百八十万,我已经花了。”

赵禾问:“花在哪里,请提供明细。”

“公司开支,房租,周转……”

“那就一项项核。”

“我拿什么还?”

她这句话说得很轻,手却死死抓着椅面。

那位借出二十万的亲戚往前走了一步。

“你让我借钱的时候,说车和房都能兜底。”

姑母看向表哥。

表哥把租车钥匙攥进手心,没抬头。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金镯子,手指在扣口上摸了几下,没解开。

我把我爸的对账单收好。

“您上午说,穷就别在亲戚面前摆脸面。”

她抬起眼睛。

我把那份倒写的六十八万协议,放到她面前。

“您不穷。您是把别人的钱,戴在自己手上了。”

她嘴里反复念着一句。

“都是一家人,怎么能这样……”

我爸拿起外套,走到我妈旁边。

“回去吧。”

姑母猛地伸手。

“哥!”

我爸脚步停了一下。

她扶着椅子站起来,眼泪落到桌上的协议上。

“你再帮我一次。我以后一定还,真的。”

我爸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

是那张完整的出库单照片打印件。

他放到她手边。

“上次,我也是这么信的。”

【第十章】

当天下午,样机没有被我们直接拉走。

姑母对设备权属提出异议,赵禾建议先保全现场记录,双方协商封存,不要让搬机器变成另一场争执。

我同意了。

许知行签完封存清单,低头给我看手机。

公司账户上,又扣了一笔房租。

“周总,你今天威风完了吗?”

“差不多。”

“完了回去干活。下周工资,不接受拿气势发。”

我拍了拍他的肩。

“放心,我今天至少拿回了一项东西。”

“什么?”

“我爸终于肯催账了。”

他看向旁边。

我爸正拿着手机,给姑母发对账材料。

每发一份,就问我妈一句。

“这个也存好了?”

我妈点头。

“存了,手机一份,电脑一份,纸上一份。”

许知行竖起拇指。

“阿姨,来我们公司当财务吧。”

我妈问:“发工资吗?”

他看了一眼我。

“您这一下,问到我们公司的核心困难了。”

回去的路上,我爸主动提出,到律师事务所再走一趟。

车停稳,他却没立刻下去。

手搭在门把上,开了一条缝,又合上。

我没催。

他看着挡风玻璃,问我:“有成,她会不会真……”

后半句没说出来。

我把那份被换了内容的担保书递给他。

“爸,您先想想。如果今天我不在,您签了那个六十八万的协议,明天会怎么样。”

他盯着纸。

车外有人按喇叭。

我妈把包抱到膝上。

“厂没了,账还在。你儿子的样机还得给人家交货。”

我爸推开车门。

这次没再关上。

“走。”

律师核对材料,建议我们分别处理债务、样机返还和涉嫌伪造文件的问题。

我爸自己坐到桌前,把借机经过从头说了一遍。

说到签字那一页,他停了两次。

律师没替他补,只等他说完。

“我只同意借机器展示,没同意替她担保。”

他把这句话写进了陈述里。

随后,相关材料提交给警方和有关办案人员,是否涉及违法犯罪,由他们继续查。

我没在家族群里写小作文。

赵禾允许我们公开的核验结论,我发了一份。

我爸那张被改换内容的签字页,我发了对照图,遮住个人信息。

最后,我请表哥撤回剪辑视频,并更正机器来源。

他先装没看见。

直到律师函寄到,他才发了一段说明。

发完五分钟,又撤回了。

我妈眼疾手快,截图保存。

她把手机递给我。

“有成,你看,我现在比你爸会用。”

三叔在群里问,事情闹成这样,以后亲戚还怎么走。

我爸直接回他。

“你可以继续走。别替我签字就行。”

群里再没人劝他大度。

四十二天后,我们在调解室又见到了姑母。

她没戴金镯子,包也换了一个。

表哥坐在她旁边,手里捏着一张资产处置清单。

丰实依法追偿,我们也针对欠款和设备返还提起了相应程序。

她原本还想拖,等到相关账户和资产进入依法保全程序,才开始逐项交代资金去向,拿出可处分资产和还款方案。

当天调解的是我爸那六十八万加工及材料款。

这笔债有对账单、有流水、有交付记录,她没再说写反了。

调解员把金额和付款期限念了一遍。

姑母忽然抬头。

“哥,利息能不能算了?”

我爸没看她,翻到付款明细。

“我给工人发工资,借的钱也付利息。”

“我们毕竟……”

我妈把一张借款凭据推过去。

姑母没说完的话停在嘴边。

她拿起笔,签了字。

第一笔执行款到账时,我爸盯着手机看了三遍。

随后,他把钱按名单一笔笔转出去。

材料商,电工,补发的加工费。

最后一笔转完,他朝我妈晃了晃手机。

“这回,不欠人家了。”

我妈把手机按下去。

“还没吃饭。”

我们去了厂门口那家小饭馆。

点了四个菜,一盆汤。

我爸拿着菜单,又添了一条鱼。

“今天多吃点。”

我说:“您终于也学会庆功了。”

他把菜单放下。

“不是庆功。你上回家宴没吃着鱼。”

我低头拆筷子,塑料袋扯了两下没扯开。

我妈伸手拿过去,沿着缺口一撕,递回来。

“干活挺会,拆这个还费劲。”

饭刚吃到一半,邵丰打来电话。

新的设备项目重新走完了供应商评审,我们公司和另一家有批量制造能力的工厂共同中选,各自承担约定的部分。

报价没按我想的全批。

财务砍掉了一项,我跟许知行为此在会议室争了二十分钟。

最后加了验收边界,也改了付款节点。

生意照合同做,没谁因为叫一声周工,就白送我们一千八百万。

邵丰这次打来,是问下周试生产准备得怎么样。

我说:“人员到位,夹具今晚完成,明天装。”

“周师傅在吗?”

我把手机递给我爸。

他在裤子上擦了一下手,才接过去。

“邵总。”

“您那边焊接工装的合同,技术部发过去了。您看看交期能不能保证,不用为了赶工乱承诺。”

我爸坐直了。

“能保证。我看过图,明天把排产发给你们。”

挂了电话,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

我妈看着他。

“这回还说自己就是焊铁架子的?”

我爸把杯子放下。

“焊铁架子怎么了?他们要用。”

我朝他伸出拇指。

还没来得及夸,手机又响。

姑母。

我接了,开着免提。

她先问我爸吃了没有,问我妈身体怎么样,最后才说,有个朋友想买设备,能不能让她再搭一次线。

“有成,姑这次不碰你的技术,就挣个介绍费。咱们熟,好说话。”

我夹了一块鱼肉,把刺挑出来。

“介绍业务可以。来源合规,合同说清,客户自己选。”

她声音抬起来一点。

“那你把底价给我,我跟人说我侄子的公司,价格肯定……”

“姑。”

我打断她。

“您先把上次的账还完。业务的事,按我们公司流程申请,不给您留亲属通道。”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有必要这么生分?”

我看着桌对面。

我爸把鱼肚子上那块肉夹进我妈碗里,自己啃鱼头。

“有。亲属通道上次开过,差点把我家厂房开走。”

她挂了。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许知行正好发来消息,问我什么时候回公司,客户已经到了。

我给他回了一句,半小时。

他又发来一张照片。

会议桌上,摆着三桶泡面。

一桶红烧牛肉,一桶香菇炖鸡,一桶酸菜。

接待档次,最终还是没统一。

我盯着照片,伸手按住额头。

我爸问怎么了。

“公司形象出了点问题。”

他看了一眼照片,拿起桌上的茶盒。

就是家宴上,被姑母嫌包装没英文的那盒。

“带这个去。茶不差。”

我伸手接过来。

饭馆老板这时端着最后一道菜走过来。

盘子烫,他叫了一声让让。

我爸立刻收腿,伸手想帮忙扶。

我先把椅子往里挪,接过盘子放稳。

老板擦了擦手,看见我工装上的公司名字。

“周总,最近忙啊?”

我刚准备客气两句,我妈已经把账单递过来了。

“周总,结账。”

我爸端起杯子,肩膀抖了两下。

我掏出手机,扫完码,账户提示扣款一百八十六元。

紧接着,许知行又发来一句。

回来路上买两箱水。

要发票。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提起那盒茶。

“走了,给我另一个股东当跑腿去。”

我妈在身后喊。

“有成,鱼还没吃完。”

我回过身,拿起筷子,把最后那块鱼肉塞进嘴里。

这次没人催我让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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