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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1-07 09:16:00

重生回到被父亲逼着退学的这天,我收到一条匿名消息:「你会在今晚十点,死在教职工宿舍。」

上一世,我正是那时从旧钟楼坠落。

手机屏幕上,学校 antique 鉴定社的聊天框还在闪动,最后一条记录来自我那位卖惨的婆婆。

她不知道,我已经死过一次。

第1章

“我死了,可我不是还没去死吗。”

短信是在下午三点十七分弹出来的。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指尖压着手机边缘,直到边框硌进掌心。

发送时间是今天下午三点十六分。

消息只有两行。

“今夜十点,教职工宿舍B栋将再死一人。”

“上一位死者签收单编号:SC-0417。”

我猛地站起来,椅子撞上桌角,修复室的砂纸和镊子全扫到了地上。

门被推开,同组的钱浩探头进来。

“你发什么疯?门禁坏了也不能把桌子踢翻啊。”

我没理他,弯腰捡起手机。

“我今天没收到任何快递。”

“关我什么事?”钱浩扶住门,“赵老师找你,说馆里那批青花瓷的修复方案要重做。再拖下去,验收组晚上就要过来。”

赵文山。

上一世,就是他在一份残损记录上签了字,说那对青花碗修复时就已经裂过。

我拿出做旧的手套,给他看了右腕。

缝合线还红着。

钱浩的脸立刻白了。

“你又替别人赶工?”

“不是我的活。”

“那你手怎么伤的?”

我没回答,翻出短袖套上。

短信里那个“签收单”不对。

校内所有快递都归总务处登记,送达后由本人签收。贵重物品还要拍照上传档案。

我打开工作群,私聊管理员。

“赵老师,麻烦查一下SC-0417。”

赵文山过了六分钟才回复。

“什么编号?”

“教职工宿舍B栋的签收单。”

“你收到快递了?”

“没有。”

那边停了一会儿。

“系统里查不到这个编号。”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发凉。

手机很快又震了一下。

匿名号码再次发来消息。

“编号不存在,是因为签收人已经死了。”

“查纸档。”

我立刻拨总务处电话。

接电话的是退休教师罗永康。

他慢悠悠翻着登记册,纸张哗啦响了几声。

“SC-0417?没编号。”

“纸质登记也查了?”

“查了。”

我挂断电话,转身去档案室。

管理员说纸质签收册放在旧库房,得等下班后入库。

“今天不行?”

“钥匙在赵老师手里。”

我站在库房门口,看了两遍登记表。

教职工宿舍B栋共有九十六名住户。签收单按月份装订,最近三个月都没有0417这个编号。

倒是有几处涂改。

九月十二日,临时代管人一栏,原本写着“周砚”,后被划掉,改成了“周建平”。

我拿出手机拍下那一页。

字迹太熟了。

“建”字最后一横总会往上挑,“平”字中间两点一高一低。周建平改了十几年进货单,错不了。

他是我父亲。

我拨通他的电话。

响到第五声,那边才接。

“又怎么了?”

“爸,九月十二日你替我签收过什么?”

周建平呼吸一沉。

“谁跟你说的?”

“宿舍签收册。”

“你看那个干什么?”

“上面有你的名字。”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砚砚,”他放软了声音,“学校最近查得严。你妈心脏不好,别让她知道。”

我捏紧手机。

“我只问你签了什么。”

“一个旧档案袋,里面是我让人给你送去的家传笔记。都不值钱,你别乱翻。”

“送到了?”

“没有,我后来取回来了。”

“谁能证明?”

周建平语气冷下来。

“你还要审你爸?”

“签收单上有我的名字。”

“那是我替你签的。你从小身子弱,搬东西容易闪腰,我替你省点事还错了?”

他最清楚怎么让我闭嘴。

提到腰,我就想起二十年前替他搬花瓶砸伤的那次。血顺着小腿往下流,他站在门后说男孩子要皮实。

“爸,签收单编号是什么?”

“我不知道。”

“上面的字是不是你写的?”

“字迹不能作为证据。”

“那什么可以?”

“少管闲事!”他忽然拔高声音,又压下去,“你今晚别回宿舍。”

我心口一紧。

“为什么?”

“宿管说你上次和门卫吵了,怕他们找你麻烦。”

“赵文山中午找过我。”

“他跟你说什么?”

“让我晚上十点去B栋。”

电话那头彻底没声了。

周建平不可能知道这个时间。刚才我没提短信,也没提十点。

“爸。”

“你今晚待在修复室,哪儿也别去。”

他说完直接挂了。

我看着通话记录,手心全是汗。

上一世,我死得毫无预兆。

学校审计组查出馆藏登记被人改过。我先被停课,再被逼着承认修复失误。晚上九点四十,林清禾给我打电话,说在教职工宿舍B栋碰面。

我赶到楼下时,十点刚过。

电梯停在一楼,门却打开了。里面没有监控画面,只有一只沾灰的鞋。

我进去后,门在身后合拢,轿厢猛地下坠。

等我醒过来,人已经在楼下,后脑全是血。

没人知道电梯出了故障,也没人知道那趟电梯里发生过什么。

我报了警。

最后只查到我生前拿过一份原始修复记录。那份记录能让赵文山、林清禾,还有我父亲一起闭嘴。

然后我死了。

这一世,短信提前了七个小时。

我找出林清禾的号码,拨过去。

她接得很快。

“你终于肯接电话了。”

“你查过馆藏登记?”

林清禾那边有翻纸的声音。

“查过。原始编号被刮掉了,扫描件也换过。”

“原始记录在哪?”

“先回答我,那份东西是不是你拿走的?”

“不是。”

“你昨晚发消息说想约我谈谈。”

“我发的是明早九点。”

“现在呢?”

“我改主意了。”

她冷笑一声。

“周砚,你总这样。家里一出事,你就想让我们先替你兜着。”

这句话扎得很准。

上一世,我直到死都在替父亲圆谎。

林清禾沉默片刻,又问:“出什么事了?”

“有人告诉我,今晚十点B栋会死一个人。”

“谁发的?”

“没号码。”

“你准备去?”

“不去。”

“短信你没删吧?”

“没。”

“发我。”

我把截图转了过去。

几秒后,林清禾回了电话。

“签收单编号SC-0417,纸质登记里查不到。”

“我查到了。”

“你在哪查的?”

“旧库房。九月十二日那一页,我爸替我签收过东西。”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原件还在?”

“在。”

“别碰。先拍全页,再通知校纪委。”

我挂断电话,去了B栋宿管办公室。

值班的人姓刘,正低头喝茶。

“九月十二日的签收单在哪?”

“什么签收单?”

“临时访客和代签记录。”

“没有。”

“登记册上写着。”

刘老师把杯子放下,起身去拿柜子里的档案盒。

“学校刚通知,旧册子全部封存。谁都不能单独碰。”

“谁通知的?”

“赵文山。”

我看了眼墙上的钟,七点二十六分。

“封存人签字了吗?”

“签了。”

“给我看。”

刘老师犹豫了一下,把档案盒递给我。

里面放着一张盖章的移交单。

移交人:周建平。

接收人:赵文山。

日期就是今天。

我拿出手机,给林清禾发去照片。

三分钟后,她回了消息。

“周建平下午五点已经离开学校。”

“不可能,我六点还给他打过电话。”

“那这个签字的人是谁?”

我没回。

因为我认得那笔迹。

我父亲写“平”字时,中间两点永远一高一低。

移交单上的“平”字,两点一样高。

有人在临摹他。

我立刻给周建平拨电话。

关机。

再打,仍旧关机。

刘老师往门口探了探头。

“小周,你找谁?”

我抓起档案盒往外走。

“周主任让我来拿九月十二日的签收单。”

“什么周主任?周建平只是家属,他哪来的权限封存档案?”

我脚步一顿。

刘老师看着我,脸色变了。

“给你封条的人长什么样?”

“没露脸。他戴着口罩,还拿着宿管办公室的钥匙。”

我跑下楼,在门禁机旁的垃圾桶里找到了被撕掉的一角纸。

只留下半个签名。

“周……”

后面被撕掉了。

林清禾的消息同时弹出来。

“别回宿舍,也别去B栋。”

“我刚收到一张照片。”

我点开图片。

那是教职工宿舍B栋的住户登记。

我的名字后面写着:“已于九月十二日晚离校。”

可九月十二日,我根本没离开过学校。

临时访客栏里还有一个被涂掉的“周”字。

旁边盖着今晚十点的访客预约章。

我抬起头。

B栋的灯,一层一层亮了。

最高那层住着赵文山。

八点零九分,他给我发来一条消息。

“小周,签收单找到了吗?”

“你想让我签收什么?”我问。

他没有回答。

三秒后,楼顶那间屋子的窗户亮了。

手机随即震动。

陌生号码发来一张照片。

签收台前放着一个牛皮纸袋。

收件人那一栏,写着我的名字。

而寄件人的签名只有两个字。

“周砚。”

第2章

陌生号码发来的照片里,牛皮纸袋已经被人撕开。

里面露出一角红布。

我盯着屏幕,胃里一阵发紧。

传国玉玺的移交单上写着,重三点八千克。

赵文山问我“找到没有”,不是为了关心我。

他是在确认我有没有把东西送进楼顶那间屋。

我退掉图片,拨通林清禾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她劈头就问:“你在哪儿?”

“档案楼门口。”

“别抬头。”

我僵住。

“B栋有人正往你那边走。”她压低声音,“何秀兰刚给宿管打电话,说我拿了学校的重要档案,让我马上交出来。”

“她怎么知道你在查馆藏登记?”

“我没告诉她。”

“那就是有人看见了。”

林清禾那边安静了几秒。

“照片还活着吗?”

“在。”

“立刻删掉。”

我手指停在屏幕上,没有动。

“删了就没了。”

“你现在拿着它去见他们,和送死没区别。”

“我知道。”

我把照片转存进一个没有联网的旧手机,又把原记录清掉。

刚做完,B栋侧门走出一个人。

何秀兰裹着深灰色披肩,一只手扶着腰,另一只手拎着保温杯。

她显然早看见我了。

“小周,过来。”

我没动。

“妈让你来拿东西,你躲什么?”

她走近两步,保温杯往我手里一塞。

杯身还是温的。

“你爸等你半天了。”

“我爸电话关机。”

“生你气关机,也值得你记到现在?”她叹了口气,“砚砚,你爸这两年身体不好,你不是不知道。”

我看着她。

上一世,就是这句话。

她说周建平胸口疼,见不得刺激。

然后逼我交出股份,替赵文山签了那份“封存无损”的鉴定书。

八千万的玉玺没了,周建平只说不知道,最后赔了一套老宅。

何秀兰哭着说,都是我逼死了老头子。

“妈,档案馆那份签收单,不是我拿的。”

“我没问这个。”

她把杯子又往我手里推了推。

“你爸说,你手里有百分之三十的股份。现在家里不谈这个,只要你肯回老宅,当着何教授的面把东西接了,股权的事都好商量。”

“接什么?”

她脸上的笑淡了。

“你不是修过玉玺吗?再修一次也不难。”

“东西不在我手里。”

“那你怕什么?”

我握住杯子,掌心被热气熏得发潮。

何秀兰盯着我的脸,半晌,忽然问:“你在哪找到交接单的?”

“谁说是我找到的?”

“你以为你爸为什么关机?”她声音低下来,“赵教授答应,只要你把签收单补上,就替周家把那批东西重新估一次价。你不签字,前面查出来的事全算在你头上。”

“什么叫全算在我头上?”

“你拿了馆里的东西,拒绝交接,还改名伪造签收记录。砚砚,你学修复的,最懂规矩。规矩能救人,也能毁掉一个人。”

她的话没一句是假的。

假话套着真话,才最难对付。

我拧开保温杯,里面不是水,是温水吞的两粒速效救心丸。

何秀兰自己就有心脏病史。

上一世她当着我的面晕过两次。

第二次是在股份转让协议上按手印。

我盯着杯底那圈褐色药渍,忽然没了跟她周旋的耐心。

“我可以回老宅。”

她眼睛一亮。

“先让我见我爸。”

“你爸在书房。”

“让他接电话。”

“说了关机。”

“那我去老宅找他。”

何秀兰伸手拦我,袖口滑下去,露出一道新鲜淤痕。

她的手腕也肿着。

“谁打的你?”

“你爸。”

我停住。

“他拿东西的时候,磕的。”

这句话说得太快。

我看向保温杯,又看向她手腕。

“磕在哪里?”

“书房桌角。”

“书房那张红木桌用的是黄花梨包边,硬度高,磕伤不会这么肿。”我把杯子放回她手里,“这是被人抓的。”

何秀兰抿紧嘴。

“砚砚,别管大人的事。”

“我现在问,谁抓的?”

“你爸有股份吗?他凭什么抓我?”我往前一步,“妈,你到底瞒了什么?”

她往后退了半步,腰弯下去,手按住胸口。

“我不能紧张,一紧张就心慌。”

我扶住她。

她靠在我肩上,声音很轻:“你爸只是想保住这个家。他答应过何教授,等公司周转过来,不会亏待你。”

“赵文山呢?”

“他是你爷爷的学生。”

“何教授是你儿子的救命恩人,对吧?”

何秀兰没出声。

“七年前,我爸突发脑梗,是赵教授替家里垫了手术费。后来他进了鉴定社,我爸供他读研、给他评职称,还把传国玉玺交给他修复。”我扶着她往花坛边走,“你们拿我修好的东西给赵文山送人情,还要我替他补一张天衣无缝的假单子。”

“你懂什么叫恩情吗?”

“懂一点。”

我松开她。

“所以这次我不会再替你们圆谎。”

她抬头看我,眼圈已经红了。

“你爸说了,你只要不认,家里就还能保住。”

“那到底要保住什么?”

“是这个家。”

“说人话。”

她嘴唇动了动。

“保住你。”

我笑了一声。

“说人话。”

“保住股份,保住你爸的公司,保住你手里的证据。”何秀兰盯着我,“你爸没有退路了。”

这句话终于露了底。

上一世的我听到“退路”两个字就慌了。

周建平的公司早就资不抵债。他急着拿我手里的股份填债,才会把传国玉玺押给赵文山。

玉玺若是调包,价值八千万。

责任能压到修复者身上。

“那边催今晚签字。”何秀兰说,“你不去,你爸就去自首。”

我看着她。

“他自什么首?”

“你最清楚。”

我没接话。

我确实清楚。

修复室里少了什么,我说过什么,验收单上有几个字,全能被我改得干干净净。

何秀兰抹掉眼泪。

“走吧。”

我看了一眼时间,九点二十七。

离十点还有三十三分钟。

我给周建平发了条短信。

“玉玺可以签,但我要看交接原件。”

十秒后,他回了。

“老宅书房。别报警。”

接着又来一条。

“你妈要是说了什么,别当真。”

我把手机收起来。

何秀兰已经走到台阶下,回头催促:“你爸等急了会犯病。”

“让他犯。”

“你——”

“他吃速效救心丸,别让他吃错了量。”

何秀兰脸色变了。

我走下台阶,经过她身边时低声说:“八千万的东西,我接手时称过。重量差三百二十七克,火漆也有问题。”

“你在胡说什么?”

“回去告诉赵文山,签收可以。”

“条件呢?”

我看着她。

“让他把原始鉴定记录也带来。”

下楼后,我给林清禾回了消息。

“我妈刚才说,有人抓伤了她的手腕。”

林清禾没有回。

我接着打。

“你在哪?”

还是没有。

电话终于接通,那头很吵,有拖把擦过地面的声音,还有门被猛推开的动静。

“周砚,你千万别去老宅。”林清禾的声音压得很急,“赵文山在B栋顶层。他刚才让人去你的工位找东西。”

“找你吗?”

“找我。”

“你现在在哪?”

她没回答。

我听见罗永康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林老师,主任让你把原始登记交出来。大家都是自己人,别把事情做绝。”

林清禾吸了一口气。

“周砚,罗永康手里有我刚才藏起来的登记册。”

我的脚步停住。

“什么叫刚才?”

“有人十分钟前潜进资料室,把馆藏编号改回原样。我的电脑里那份备份已经被清空了。”

“原件呢?”

“在我手上。”

我攥紧手机。

“你藏在哪儿?”

林清禾没有回答。

电话那头响起椅子拖动的声音。

接着,她很轻地说了一句。

“周砚,我刚才把原件送到了你宿舍。”

我猛地抬头。

“你说什么?”

“门上那条红绳还在吗?”

那是我和赵文山约定的联络标记。

上一世,在我死后第三天,赵文山亲手拆走的。

“我宿舍现在没人。”林清禾的声音越来越低,“但赵文山的人十分钟前进去过。”

“罗永康知道登记册在哪吗?”

“知道。”

“那你为什么要——”

林清禾突然不说话了。

几秒后,她再次开口,语气冷了下来。

“周砚,我答应帮你查,不代表我会替你家里人兜底。”

“我知道。”

“你妈告诉我,如果我不把原件交出来,她就去学校告我私自带走馆藏文件。她还把你在馆里拿走检测样本的事告诉了赵文山。”

“样本还在我宿舍?”

“在。”

“你放我房间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周砚,我没时间跟你解释。你现在上楼顶,赵文山拿到登记册就会毁掉它。”

“林清禾。”

“你不是说那件旧物还欠我一次修复费吗?”

“旧物在宿舍?”

“对。”

“盒底夹层里有东西。”

“你怎么知道?”

她没有等我回答。

“周砚,这是最后一次替你兜底。登记册和旧物,我可以一并保住。”

“你想让我怎么做?”

“去B栋顶层。带上何秀兰刚才给你的保温杯。”

我低头看向手里的杯子。

杯盖内侧,有一道新鲜划痕。

我把杯子翻过来。

底部贴着一张小标签。

上面是罗永康的工牌号。

林清禾轻轻说:“里面不是药。”

我握紧杯盖。

“是什么?”

“赵文山把B栋顶层的电子门禁权限,转给了你。”

楼顶那扇亮着的窗户后,窗帘被人拉开了一条缝。

有人站在窗边,低头看着楼下的我。

我抬手,拨通了那个陌生号码。

电话接通后,对面响起赵文山的声音。

“小周。”

“东西我带来了。”

“你说的是哪一件?”

我看着手机上那张照片。

红布已经被掀开。

牛皮纸袋里,放着一枚白玉印章。

印钮刻着一条盘龙。

右下角缺了一小块。

缺损的位置很清楚。

是假的。

赵文山在电话里笑了一声。

“带上来吧,周砚。”

我把保温杯握在掌心。

“你先告诉我,”我说,“真正的玉玺在哪儿?”

第3章

“真正的玉玺还在文物修复中心。”

赵文山的声音从听筒里传下来,清楚得让人发冷。

“你手里那枚,是给外人看的。”

我站在楼下,抬头数了一遍窗户。亮灯的那扇在五楼,不是顶层。

“你敢上楼,门禁记录就会证明你主动盗取馆藏。”

“那你让我带着假东西上去干什么?”

电话里静了两秒。

“何秀兰身体不好,你总不能让她再跑一趟。”

我捏紧了杯子。

杯盖已经拧开,里面那层褐色粉末沾在指尖,有股发闷的苦味。林清禾说不是药,我也没问是什么。

有些东西知道了反胃。

“我给你五分钟。”赵文山说,“带上玉玺,登记册我照原样交还。”

“原样?”

“你不是一直想查吗?”

电话断了。

我没动。

上一世的今天,我接到父亲电话,说玉玺在家中客厅摔裂了。赵文山带人上门,凭一张鉴定书把残片收走,随后周家被扣上转卖文物的罪名。

我父亲没替我说一句。

他只让我签字,承认玉玺是家中私藏,来源合法。

那枚真印,我到死都没见过。

我推开B栋侧门,门禁灯闪了两下红,随即变绿。

手机弹出提醒:临时访客权限已开通,有效期三十分钟。

签到人那一栏,直接写着我的名字。

谁给赵文山发的门禁权限,我大概有数。

修复中心在五楼,玻璃门后亮着冷白色灯。门边摆着工具台,镊子、刷子、石膏粉,擦得干干净净。

值班室里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正在核对领用单。

我认得他,修复中心副主任沈明远。

他抬眼看我,视线先落在我的学生证上,又落在我手里的牛皮纸袋。

“周砚?”

“沈老师。”

“你来领工具?”

“补修一件旧物。”

“什么旧物?”

“家里长辈拿来的,说是祖上传下来的印匣。”

我话音刚落,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周砚!”

何秀兰扶着走廊墙喘气,脸色发白,手背贴着一块旧毛巾。她穿着出门那件深色外套,扣子系错了一颗。

“奶奶,您怎么来了?”

“我不来,你是不是又要被人骗了?”

她抓住我的胳膊,指甲掐进袖口。

这招从小就好使。

只要她当众倒下,我爸就会骂我不懂事。要是再赶上她心脏疼,我多半只能认栽。

我扶她坐下,把纸巾递过去。

“骗我什么?”

何秀兰没回答我,反而盯住牛皮纸袋。

“那东西不能修。”

“只是一只旧盒。”

“你赵爷爷说了,这印来路不正。修好了,学校的馆藏登记就得跟着改。”

沈明远皱起眉。

“什么馆藏登记?”

何秀兰抹了把眼角。

“砚砚 repairing 的东西,本来是学校那批玉器中的。它家里拿错了,现在要还回去。”

我心里一沉。

旧物还没拆封,她已经知道是“学校那批玉器”。

昨晚那只印匣,是何秀兰亲手交给我的。她当时只说盒底有一层夹彩,让我拆开看看。

我把纸袋放到桌上。

“沈老师,按规定,修复前是不是要做材料登记?”

“对。”沈明远拿出领用单,“工具也要签字。填用途、房间号和预计时间。”

我提笔写到“印匣”,停住了。

“不是这个。”何秀兰扯住我的袖子,“砚砚,你听奶奶一句,先把东西交给你赵爷爷。他认识馆里的人,能保住家里的名声。”

我看着她。

上一世也是这样。

她说,是为了周家。

可周家最后没保住我。

“奶奶,”我把笔放下,“录音还开着吗?”

何秀兰没听懂。

“什么录音?”

我摸出手机,按亮屏幕。

信号格旁有个红点,正在录音。

“你刚才说,这东西来路不正。”我说,“赵爷爷在哪儿?”

何秀兰脸色变了。

“你录我?”

“我只是想留个证据。”

“证据什么?”她声音拔高,又很快压下去,“我是为了你好。你爸要是知道你在学校胡闹,股份的事别想谈。”

我手指僵了一下。

她知道。

她连父亲拿股份逼我的事都知道。

“沈老师,”何秀兰转向值班室,“你别听孩子乱说。那印匣我们拿回去,损坏我们赔。”

“坏了已经没法赔了。”沈明远把领用单拍在桌上,“进修复室之前,必须确认来源和用途。你们既然说是学校馆藏,就先找赵老师签字。”

何秀兰像是抓住了救命话头。

“对,找他。他就在楼上。”

沈明远拨了内线。

电话接通后,他只说了一句,赵文山的声音便从听筒里传出来。

“周砚到了?”

他连我的名字都知道。

沈明远没察觉不对,捂着话筒问:“赵老师,您下来签个字?”

“不用。”

赵文山拒绝了。

“让周砚把东西带上六楼。我给他开修复室,工具由我签字。”

何秀兰立刻站起来。

“砚砚,听话。你赵爷爷都肯担责任了。”

她一边说,一边给我递保温杯。

杯底那张工牌号正对着我。

罗永康。

上一世作伪证的人。

沈明远打开抽屉,取出一把临时门禁卡。

“六楼归赵老师管,我这边权限不够。你们去他那里登记。”

他把卡片递给我。

我没有立刻接。

“沈老师,领用单能复印吗?”

沈明远愣了下。

“可以,项目留档需要复印件。”

“那就复印一份。”

他没多问,把纸放进复印机。机器转动时,我听见楼上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何秀兰坐不住,频繁朝门口张望。

“砚砚,别磨蹭了。”

我接过门禁卡。

“奶奶,你真要我上楼?”

“东西交给你赵爷爷就行。”

“如果他不签呢?”

“他是鉴定社退休老师,学校谁不给他面子?”

我点点头。

这句话够了。

复印机吐出一张纸。我把原件留在桌上,复印件折进口袋。

何秀兰松了口气。

她不知道,我等的就是这句话。

走到楼梯口时,她忽然又拽住我。

“砚砚。”

“怎么了?”

“你爸说,你要是把股份交出来,他就不追究盒子的责任。”

我停下脚。

上一世父亲也这么说过。

他逼我放弃股份时,总喜欢把事情说成一家人内部的误会。

“奶奶,”我转回身,“你是不是也想让我签?”

何秀兰张了张嘴。

“我岁数大了,站都站不稳,你还要逼我?”

她靠着墙,呼吸一下比一下重。

我攥紧手里的门禁卡。

我最恨别人拿病痛逼我,偏偏眼前这个人从小就懂怎么让我闭嘴。

“奶奶,你坐这里等。”我扶她回椅子上,“我上去签字。”

她立刻拉住我。

“你把手机给我。”

“干什么?”

“你刚才乱录,对你赵爷爷不好。都是一家人,别传出去。”

我看着她,没动。

她伸手来抢。

我侧身避开,按下电梯按钮。

“奶奶,你放心。”

电梯门合上前,我看见何秀兰盯着我手里的手机。

她知道里面有东西。

六楼的电梯门一开,走廊里没人。地上却摆着一双沾灰的胶鞋,鞋尖朝着我。

那是罗永康的鞋。

墙边的布告栏上,贴着一张《馆藏器物修复登记表》。编号一栏被墨水盖过,下面露出半行铅笔字。

我刚走过去,身后的防火门“砰”地关上。

赵文山站在门边,擦着手套。

“带杯子了?”

“带了。”

我取出保温杯。

他看了眼杯底,眉头动了一下。

“罗永康呢?”

“不知道。”

“你录音了?”

我把手机从口袋拿出来。

屏幕上的红点还在。

“何奶奶让我删掉。”

赵文山笑了。

“留着她也行。她没胆子乱说。”

他转身往里走。

修复室的门开着,桌上放着一只拆开的木盒。盒内衬布被撕开,露出三道压痕。

压痕大小,正好能放下一枚印玺。

“登记册在抽屉里。”赵文山说,“先把你带来的假货放下。”

我没动。

“你还没告诉我,真印在哪儿。”

“不是说了,在修复中心?”

“在哪只盒子?”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本蓝皮登记册,扔到桌上。

“自己找。”

我翻了两页。

编号、名称、修复人、入库日期,全是赵文山的字迹。

玉玺那一栏写着:白玉螭龙钮方印,清乾隆。

可材料栏被人整段刮掉了。

纸边残留着胶水。

有人把原页裁走,又补上一页假的。

“你要的是这个?”赵文山点了点登记册,“拿走。”

我盯着那处胶痕。

重新装订至少需要两个小时,边缘会发皱。这本书刚补过。

“原件呢?”

“你不是会修复吗?”

“那你叫我来干什么?”

赵文山没回答。他从桌上拿起一枚小刀,刀背敲了敲桌面。

“签字,登记册归你。假印留下。”

“签什么?”

“器物来源说明。”

我低头看那张空白的说明纸。

右下角已经盖好了赵文山的私章。

章是真的。

纸不对。

我把手机往桌边挪了挪,镜头对准登记册。

赵文山的手按住刀柄。

“周砚,别给脸不要脸。”

“我签了,真印归谁?”

“归学校。”

“那你费这么大劲调包干什么?”

门边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我握着手机,余光扫到玻璃上的人影。

是罗永康。

他没进来,只站在门外。

赵文山却松了口气。

“你来了正好。看看这份说明,没问题就让周砚签。”

罗永康走到桌边,扫了一眼空白的来源说明。

他第一句话不是问材料,也不是问印章。

“录音记得关。”

我的血一下凉了。

何秀兰那句“东西交给赵文山”,本该是我用来套赵文山的话。

可罗永康进门后,根本没问我在录什么。

他直接知道。

我盯着他,手心全是汗。

“周砚,”罗永康压低声音,“把手机给我。”

赵文山也转过脸来。

“你不是一个人来的。”

我慢慢后退,背抵住修复台。

桌上那枚假玉玺还放在红布里。

罗永康却没看假印。他盯着我另一只手。

因为那只手,正按着藏在牛皮纸袋夹层里的真印登记编号。

我猛地低头。

编号下面,压着一张刚撕下不久的红纸签。

上面的日期,是明天。

而签收人那一栏,写着我的名字。

罗永康伸手过来。

“周砚。”

“别碰我。”

他没收手,反而低声说了一句。

“晚了。”

防火门后响起连续的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第4章

防火门撞开时,周砚第一反应是去抓桌上的手机。

罗永康比他更快。

手机被罗永康一把扣住,屏幕朝下按进牛皮纸袋。几乎同时,两名校保卫处的人进了修复室。

“别动。”

“都把手放开。”

赵文山收起刀柄,指了指桌上的假玉玺。

“有人擅自进入修复中心,盗取登记资料,还拍录内部文物。先把手机封存。”

周砚盯着罗永康。

“你认识他们?”

罗永康没回答,只把手从手机上挪开。

“搜身。”

保卫处的人走过来,从周砚口袋里翻出那枚真印的登记编号。纸张被折过多次,边角已经起毛。

“这是什么?”

“假印的编号。”

赵文山冷笑一声。

“假印会有编号?周砚,你现在连编瞎话都来不及了。”

周砚没理他,目光仍落在罗永康身上。

“你知道录音,对吧?”

罗永康扶了扶眼镜,转身走到门边。

“保卫处没来之前,我已经把原始入库单取出来了。”

周砚心头一沉。

“什么原始入库单?”

“假玉玺入库时用的那张。”罗永康压低声音,“赵老师让你签的是后来的说明纸。原始单据没改,赝品提前三个月就进了修复中心。”

赵文山的脸彻底沉下来。

“罗永康。”

“您别急。”罗永康回头看他,“我只想给自己留条后路。这件事最后真要有人担责,总不能让我一个人扛。”

“你拿了什么?”

“复印件。”

“原件呢?”

“不在我身上。”

保卫处的人皱眉看向罗永康。

“你私自拿走档案?”

“借阅。”他立刻改口,“我按流程借阅,登记还没来得及补。”

周砚听得胃里发冷。

这人刚才还站在门外等着灭口,现在一句“借阅”,就把责任推得干干净净。

赵文山走到他面前。

“你以为拿出一张复印件就能翻盘?”

“至少能证明你们调包。”

“证明什么?证明学校修复过一件赝品?”

“说明纸是赵老师私章,时间却签在明天。原始入库单上的日期,比这份说明早三个月。”

赵文山盯着他,眼底压着火。

“你在威胁学校?”

“我在给自己留证据。”

“手机都封了,你还有什么证据?”

周砚没有回答。

他刚才拍照时,镜头里拍进过罗永康手里的文件夹。文件夹上露出半张表单,右下角有一行模糊的墨迹。

原始单据应该就夹在里面。

“周砚。”

何秀兰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他回头,看见何秀兰拄着拐杖站在保卫处人员身后。她脸色发白,额头还挂着汗,一只手紧紧攥着衣角。

“你怎么来了?”

“我听说你闯进修复中心,特意来保你。”何秀兰喘着气,“孩子,你快跟他们说是误会。你年纪轻,别逞一时之气,进去留个案底,这辈子就完了。”

周砚盯着她。

“谁告诉你我在这里?”

何秀兰顿了一下。

“你爸说的。”

周建平。

周砚咬紧后槽牙。

他爸的动作永远这么快。先把人叫来,再逼他低头。

“你跟保卫处说,是我硬要进来的。”

“本来就没人逼你进。”赵文山淡淡道。

“可我拿了东西,也拍了录像。”周砚抬手,“手机里还有他的私章。谁签的字,谁给说法。”

何秀兰急忙拉他袖子。

“把手机交出去,跟赵老师道个歉。都是自己人,别闹得这么难看。”

周砚低头看她。

“自己人?”

“你爸跟学校谈过了。”

“谈过什么?”

何秀兰避开他的眼睛。

“你把手机和资料交出来,这事就算了。”

“股份呢?”

何秀兰的手猛地一抖。

周建平果然什么都答应了。

只要他交出股份,就会替他收拾烂摊子。至于那份死亡预告,修复中心的假印,还有被改写的馆藏登记,都会跟着他一起闭嘴。

“我手机里没有资料。”

“你刚才明明拍了——”

“拍的是假玉玺。”

周砚打断她,又看向保卫处的人。

“录像可以删,文件夹我没碰过。至于登记编号,是赵文山放在桌上的。至于盗取资料的责任,一人做事一人当,跟别人没关系。”

保卫处的人翻开记录本。

“谁进了修复中心?”

周砚说:“我。”

“还有谁?”

“没有人。”

门外忽然传来争执声。

“清禾,你不能进去!”

“林清禾,校方正在核查你的行为,你再往前一步,处分会直接记进档案!”

周砚猛地拉开门。

林清禾被两名老师拦在走廊另一头。她外套肩头被扯开,手里还攥着一只透明文件袋。

“你怎么在这儿?”周砚问。

林清禾看见他,脸色变了。

“别认,我来解释。”

“是我让她进去的。”

林清禾瞪大眼睛。

“你疯了?”

“你只是帮我找登记册。”周砚接过她手里的文件袋,“复制资料也是我授意的。盗取档案的责任,我全认。”

“周砚,林清禾没有答应你的任何要求。”一名老师说道,“她是擅自进入修复中心,还拿走了一份目录。”

“目录给我了?”

“不在她手里。”

林清禾嘴唇发白。

“目录被何秀兰拿走了。她说替周砚送下楼,我再去找时,桌上只剩这份登记册。”

周砚转头。

何秀兰的拐杖在地上重重顿了一下。

“孩子,东西交出来,别让事情闹大。”

周砚盯着她。

“我记住了。”

“你记什么?”

“每一件你拿走的东西。”

何秀兰的眼皮跳了跳。

保卫处的人把周砚、林清禾一起带去审查室。临走前,罗永康追上来,将一张折成四折的复印件塞进周砚掌心。

“别急着替别人认。”

“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不想替赵文山背假鉴定的锅,也不想被你们父子推出去顶罪。”罗永康看了一眼何秀兰,“这张单据,我只给你看,不交校方。将来有人问,你替我作证。”

“你怎么确定我会替你作证?”

“因为你更恨他们。”

罗永康说完便走了。

审查室里,值班老师把手机放到桌上,开机后让周砚删除录音。

“删干净。”

周砚点亮屏幕。

“我的视频已经自动备份到云端。”

值班老师脸色一黑。

“云端也要删。”

“可以。先给我一份封存记录。”

“你没有资格谈条件。”

“那就报警。”

值班老师瞪了他半晌,只得打开系统,生成电子封存单。

周砚拿到手机,低头整理文件。

林清禾坐在旁边,低声问:“你刚才为什么不让我解释?”

“你一个人扛不住。”

“那你呢?”

“我爸已经盯上你了。”

“所以你就全揽过去?”

周砚没说话。

他最烦的就是这一点。明明知道是陷阱,脚还是会踩进去。

何秀兰一句身体不舒服,周建平一句“你是我儿子”,他就没法彻底翻脸。

值班老师点开旧审查记录,核对周砚的证件信息。

“系统显示,昨晚十点四十,已经有人提交了封口申请。”

周砚抬起头。

“谁提交的?”

值班老师调出附件。

“申请材料里带着你的身份证复印件,还有你的亲笔签名。”

“这不可能。”

“签名鉴定已经通过,系统不会错。”

周砚盯着屏幕上那张扫描件。

签名确实是他的。

连右下角那道习惯性拖长的竖钩都一模一样。

他把日期放大,手指一点点收紧。

封口申请提交于昨晚十点四十七分。

那时,他刚收到那条预告自己死亡的匿名消息。

他还没见过这张纸。

可有人已经拿到了他的签名。

周砚继续往下翻。

最后一行显示出申请人的姓名。

不是赵文山。

也不是何秀兰。

是周建平。

第5章

周建平在我还没回拨电话前,先把律师函发了过来。

“你最好现在回来一趟。”

电话那头,他压着嗓子,语气倒很稳。

“把你手里的东西交出来,家里还能好好谈。”

我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份封口申请,手指停在鼠标上。

“谈什么?”

“谈你签过字,也谈你未来还缺不缺学分。”

他说完就挂了。

我盯着通话记录看了几秒,把律师函下载下来。附件里夹着一张照片,是我家饭桌,桌角那道裂缝还在。

照片拍得很新。

今早何秀兰还坐在那张桌子旁边,给我盛过一碗粥,念叨着周怀瑾最近手头紧,让我这个做侄子的多帮衬。

原来饭桌上那顿粥,是催命饭。

我没回电话,先给赵文山发了一条消息。

“赵老师,听说您以前带学生做的馆藏修复,有几张入库单还留着原始版本?”

赵文山隔了半天才回。

“你听谁说的?”

“听说的事不重要。原始入库单如果在公开评审前曝光,您那批东西的年份、来源和修复记录都得重审。”

“周砚,你什么意思?”

“晚八点,我会送到鉴定社。”

消息发出去后,我截了图。

第二条,我发给了周怀瑾。

“二叔,州南拍卖行的对赌款是不是快到审核期了?罗永康准备把原始流水交给别人。”

周怀瑾回得很快。

“你怎么知道罗永康?”

“他在校内待了这么多年,谁手里有货,他比谁都清楚。”

“别掺和这件事。”

“二叔,我只想知道,周家那百分之十五的股份,什么时候还我?”

他没有再回。

我看着手机,心里还是堵得慌。

股份只是我给自己找的借口。我真正想查清楚的是,那份封口申请从哪里来的。

我的签名能出现在上面,说明有人拿走了我的私章和证件复印件。

能做到这件事的人不多。

周建平最方便。

可他为什么要赶在我前面提交申请?

我去了趟旧档案室,找到三年前州南拍卖行给学校那批捐赠物的登记册。

册子很厚,纸页发黄。

我翻到其中一页,编号被人撕掉半张,装订线上还留着一小条纸。

林清禾从里间抱出修复工具箱,看见我,脚步停了一下。

“你又躲在这里?”

“查东西。”

她把箱子放到桌上,压低声音。

“昨晚改写馆藏登记的人还没抓到。”

“我知道。”

“你还替周建平瞒着?”

我抬头看她。

“你怎么知道?”

“系统日志显示,修改提交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七分。登录账号是赵老师的。可操作电脑的人,未必是他。”

林清禾打开台灯,把一张打印纸推到我面前。

纸上除了系统时间,还有一串设备指纹。

“旧机房的公用电脑。”

我盯着那串数字,喉咙发紧。

旧机房我进去过。

昨天。

有人把我带到那里,让我签一份自愿放弃股权声明。

我拒绝后,还接到了何秀兰的电话。她说自己胸口疼,喘不上气,让我赶紧回家。

我当时没多想。

现在想想,那通电话只是为了把我支开。

“那台电脑现在在哪?”我问。

“坏了。”

“什么时候坏的?”

“今天中午。”

“谁申请的报废?”

林清禾把打印纸翻到背面。

“周建平。”

这条线串起来了。

昨晚有人用我的签名提交封口申请,同时有人借赵文山的账号改写馆藏登记。

周建平急着让旧电脑消失。

可他没想到,我会把消息同时送到赵文山和周怀瑾手里。

我刚收起打印纸,手机震了一下。

赵文山发来一条定位。

“带原件过来。只许你一个人。”

紧接着,周怀瑾也回了电话。

“二叔。”

“说。”

“罗永康手里到底有什么?”

电话那头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先告诉我,赵文山跟你说了什么?”

“他让我今晚交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

周怀瑾冷笑一声。

“你现在学会拿我当刀使了。”

“二叔/state南那边的账,您比我清楚。”

他没有否认,只问:“你想要什么?”

“我手里的股份,还有当年那批捐赠物的原始入库单。”

“你拿那些东西威胁我?”

“不敢。我只是想知道,谁想让我闭嘴。”

电话被挂断。

晚上七点四十,我到了鉴定社。

赵文山办公室的灯亮着,窗帘拉得很严。

我刚推门,就听见他压低声音骂了一句。

“谁让你把他带来的?”

何秀兰坐在办公桌对面,脸色发白,手边放着我的手机。

她看见我,嘴唇动了动。

“砚砚,你把手机给奶奶看看。”

我没动。

“我的手机怎么会在您这里?”

“你爸说你拿着家里的股权文件不肯回家,让奶奶来劝劝你。赵老师是我叫来的,他说能帮你处理学校里的封存申请。”

她说完,把手机往我面前推。

屏幕上是罗永康刚发来的消息。

“周老师放心,我站您这边。周建平想拿我顶罪,我手里有原始记录。”

赵文山一把抓起手机。

“谁发的?”

“罗永康。”

“不可能。”

我把另一部手机放在桌上。

这是发给周怀瑾的手机,记录还在。

“二叔说,罗永康准备倒戈。”

赵文山盯着我。

“你故意告诉周怀瑾?”

“对。”

“你想让他们互相咬?”

“咬到原始入库单出来,我就不用自己钻进去找了。”

何秀兰忽然抓起我的手机,指着屏幕右上角。

“这个号码。”

我抬头。

她另一只手正在翻自己的旧手机,翻到一封匿名短信,放到桌上。

两封短信的发件号码完全相同。

赵文山的手停在半空。

何秀兰却直勾勾看着我。

“砚砚,这些消息……是不是你发的?”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空调声。

我刚要开口,她手机忽然响了。

来电显示是何秀兰自己的号码。

她按下接听,脸色瞬间变了。

“建平?”

电话那头传来经过变声处理的男人声音。

“妈,别再打那个号码。赵文山已经知道是你了。”

赵文山慢慢关掉录音笔。

何秀兰抬起头,嘴唇还在抖。

“建平,你不是让我来找赵老师谈封口申请吗?”

电话里的声音笑了一声。

“妈,你拿什么跟他谈?你只有偷来的那把钥匙。”

我的血一下冲上头顶。

封口申请上的签名,是何秀兰伪造的。

而她进旧机房用的钥匙,是周建平给我的。

第6章

手机里又震了一下。

新短信只有两行。

“十点,旧钟楼。”

“带上你父亲给的那把钥匙。”

周砚盯着发件号码,和刚才那两封一模一样。

何秀兰还在解释:“建平,我不知道他拿那把钥匙做什么。封口申请也是他让我签的,我一个退休老太婆,哪懂你们这些规矩……”

“钥匙现在在谁手里?”赵文山问。

周砚把手伸进外套口袋。

那把旧钥匙硌着他的指节,齿口沾着一点红漆。

“在我这。”

赵文山抬眼:“你去过旧钟楼?”

“没有。”

“那你怎么拿到的?”

“周建平昨天塞给我的。”

何秀兰急了:“砚砚,你爸是怕你被赵文山牵连,才让你去认错。旧钟楼那边闹过死人,夜里别去。”

周砚没接话。

上一世,他就是从旧钟楼掉下去的。

九点四十七分,手机弹出林清禾的消息。

“门禁记录被删了。”

紧接着是一张截图。

旧钟楼去年共开放三次,维修记录却有七次。

“系统里最近一次进入时间是昨晚十点零六分,门禁卡属于后勤处一个死人。”

“哪个死人?”

“傅明达。退休教师,六年前坠亡,档案却写着主动离职。”

周砚走出办公室时,何秀兰追到楼梯口。

“砚砚!”

他停住。

“妈,怎么了?”

何秀兰喘了两口气,伸手替他整理衣领。

“你爸心脏不好,刚才又犯了。你要真孝顺,就别掺和这些事。赵老师能保你毕业,也能让你进市里的修复中心。你爸手里还有你的股份,转让书签了,对大家都好。”

周砚看着她。

这双手昨天还拿过父亲的药,今天已经能把儿子的命换成一纸转让书。

“我去一趟旧钟楼。”

“你听妈一句,行不行?”

“钥匙是假的,里面还有一把真的。”

何秀兰的手顿住。

周砚下楼时,手机响了。

“周老师,别去。”林清禾压低声音,“删记录的人知道你要查。我已经在路上。”

“你别进去。”

“昨晚十点零六分,有人进去过。钟楼已经封了,保安说里面线路老化,随时可能断电。”

“十点之前呢?”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十点十分断电。发短信的人让你十点到,就是要在断电前动手。”

周砚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

九点五十二分。

“记录发我。”

“你要干什么?”

“查那把假钥匙的齿纹。”

林清禾发来一张照片。

钥匙插进了钟楼侧门的锁孔,边缘留着清晰的红色漆屑。旁边有半枚指纹。

“昨晚那个人拿钥匙时留下了指纹。”

“能比?”

“后勤档案有备案。傅明达的指纹在教职工系统里留过。”

周砚赶到旧钟楼时,侧门果然没有锁。

他拿钥匙试了试,插不进去。

“林清禾到了吗?”

“在后门拦我,说让我报警。”

“别报警。”

“为什么?”

“警察来了,记录会被封存。我需要原始日志。”

他绕到北侧,维修门锁上挂着一块木板。木板刚被人拆过,螺丝还放在窗台上。

周砚用手机照了一圈,地面没有脚印,只有墙根一点没干透的机油。

“照片发你了。”林清禾说,“侧门锁芯里没有钥匙。”

“门禁线呢?”

“断了。”

“不是线,是记录接口。有人把读卡器拆下来,又接回了里面。”

周砚推开木板上的窄门,旧钟楼里传出金属碰撞声。

钟摆早就不走了,悬在梁下轻轻晃着。

他没开手电,直接摸向右侧护栏。

上一世,他就是从这一侧掉下去的。

护栏下方压着一块拆下来的铁皮。铁皮夹层里塞着一根黄铜楔子,尾部缠着黑色胶带。

这东西我认得。

修复老家具时,老师傅用铜楔撑住榫卯。黄铜很软,受力后会在表面留下压痕。

上一世父亲说,护栏是自己松动的。

我问他为什么铜楔会卡在护栏里。

他骂我翅膀硬,不肯认错。

周砚把铜楔装进证物袋,又摸了摸夹层边缘。

指尖沾上一点湿黏。

他打开手机灯。

铁皮内侧贴着一张对折的收据,纸上全是油印字。收据边缘留着一枚指纹,油还没干。

“找到了。”他说。

林清禾在那头问:“找到什么?”

“凶器。有人把它藏在这里,昨晚又拿走过一次,仓促塞回去时掉了指纹。”

“傅明达的?”

“马上比。”

周砚离开钟楼,在保安室接上林清禾带来的便携读卡器。教职工系统里很快弹出档案。

指纹人员:傅明达。

登记状态:死亡。

死亡时间:六年前十一月十七日。

死亡地点:旧钟楼。

周砚盯着屏幕,后背慢慢发凉。

死人给活人发短信。

还知道周建平给我的钥匙。

林清禾凑近看了一遍:“会不会是有人拿了他的指纹?”

“指纹留在收据上,不是从别处拓下来的。”

“收据是什么?”

周砚放大照片。

收据抬头印着一行小字。

“学校旧钟楼维护材料领用单。”

日期是今天。

领用人一栏写着周建平的名字。

可我父亲现在在医院,十分钟前还给我发过消息,让我在转让书上补一个手印。

周砚拨通父亲的电话。

无人接听。

再打,仍是无人接听。

林清禾调出旧钟楼昨夜的监控备份。

十点零六分,侧门开启。

画面只拍到一个穿维修工装的人。

那人低着头,手里拎着工具箱。走出侧门后,他抬起脸。

周砚按了暂停。

那张脸和教职工系统里的傅明达一模一样。

林清禾却抓住他的手臂。

“周砚,你刚才说,傅明达是六年前死的?”

“对。”

“可这条维护记录上的签字日期……”

她把手机转过来。

“就在三分钟前。”

第7章

“周砚,转让书上的手印,今天必须补上。”

我父亲发来语音时,我正盯着那条三分钟前才生成的领料记录。

“医院还没忙完?”

“你妈胸口疼,刚睡着。”

“把纸带过来,我按。”

何秀兰紧接着拨来电话,声音发虚。

“砚砚,妈知道你孝顺。你爸这些年身体不好,全靠这个家撑着。你先签了,剩下的事以后再说。”

我没接话。

昨晚的死亡预告还压在聊天框里。发送账号属于周怀瑾,那是我用了七年的旧账号。

账号没被找回。

反倒先等来了催命。

“别装没听见。”父亲又发来一条,“你手里那百分之十五的股份,本来就该给家里。别拖。”

“公司是谁的?”

“早晚也是你的。”

“早到晚差几年,股份能长腿跑了?”

“周砚!”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父亲的呼吸很重。

“你爷爷的事,别瞎查。”

我捏紧手机。

“哪个事?”

“你既然都翻到旧账号了,还跟我装?”

他没否认。

林清禾坐在我对面,手指敲着桌面。

“周怀瑾今天在哪儿?”

“住院了。”

“哪个医院?”

“我父亲在骨科。”父亲在电话里冷声打断,“少拿医院当挡箭牌。你现在把手机给我看看,截图发过来。”

“看什么?”

“死亡预告。”

“发来干什么?”

“删掉。”

我笑了一声。

“原来你也怕。”

电话被挂断。

林清禾抬眼:“你爷爷的账号为什么绑定何秀兰的设备?”

“她儿子的旧手机。”

“她儿子?”

“周建平。”

那部手机我见过。

黑色的,边角磕掉一块漆。上一世我从学校天台坠下后,警方在楼下花坛边找到了它。

死亡预告发出时,设备登记人正是何秀兰。

可当时没人注意一部旧手机。证物由学校保卫处暂存,第二天就被取走了。

我打开教职工设备库,搜索设备序列号。

登记名称:何秀兰。

领用时间:六年前十一月十七日,22时14分。

我截了图,直接拨通周怀瑾的电话。

老人接得很快,背景里有咳嗽声。

“砚砚?”

“爷爷,死亡预告用的是你的账号。”

“胡说,我那号早不用了。”

“警方登记过设备。”

“什么设备?”

“你以前那部黑色手机。”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被盗了。”周怀瑾马上说,“肯定是建平那小子拿了我的号。你别信外人的挑拨。”

“谁登录过你的账号?”

“没别人。”

“那设备为什么转到何秀兰名下?”

“她腿脚不好,我让她帮我注册东西。”

“什么时候转的?”

“……哪有一部手机还得记时间?”

“爷爷,系统有领用时间。六年前,十一月十七日,晚上十点十四分。”

听筒里传来杯子碰倒的声音。

“你记错了。”

“是不是建平出事后,你把手机给了何秀兰?”

“谁告诉你的?”

“系统。”

“系统也敢信?”

老人急了,声音陡然拔高。

“当年建平没了,她天天哭,晚上睡不着,我给她找了部手机联系亲戚!一部旧手机值几个钱,你们非要拿它逼我?”

我的手指僵在屏幕上。

上一世,周建平死后不到一年就出了那场坠楼事故。

周怀瑾一直说,是何秀兰害死了儿子。

也是从那以后,老人把旧手机锁进抽屉,再没交给任何人。

现在,领用时间就在周建平死亡当晚。

“爷爷。”

“别叫我爷爷。”周怀瑾喘着粗气,“你跟你爸一个样,出了点事就疑神疑鬼。我年纪大了,经不起你们审。”

“那你把当年的维修单给我。”

“什么维修单?”

“旧钟楼维护材料领用单。”

“学校那么多旧账,我哪记得。”

“领用人是你。”

“我没去过钟楼。”

“上面有你的签字。”

“冒签的。”

“爷爷,我记得你的字。”

“我字二十年没变过。”

“那我换个问法。”

我盯着设备登记时间,一字一句念出来。

“六年前十一月十七日晚上十点十四分,谁拿着你的手机登录了账号?”

周怀瑾没有回答。

“是不是何秀兰?”

“你怎么知道她的名字?”

“你刚才自己说的。”

电话里只剩沉重的呼吸。

我正要追问,门被推开。

辅导员拿着一叠材料站在门口,脸色很难看。

“周砚,学校设备库刚被改了权限。历史记录正在刷新。”

“刷新什么?”

“所有六年前的原始登记,十五分钟后统一归档。到时候只能看摘要。”

我猛地站起来。

“谁下的命令?”

“保卫处说是例行维护。”

“赵文山呢?”

“他在群里发了通知。”

林清禾把电脑往我面前一推。

“原始数据已经被导出过。”

“谁导的?”

“设备管理端的操作账号。”

屏幕上跳出一行登录名。

罗永康。

我拨通他的电话。

“罗老师,设备库是你导的?”

“系统安排的。”

“你导完,记录就开始刷新,对吗?”

“我只负责配合学校工作。”

“那把原始文件交给我。”

“你跟何老师打个招呼吧。”

“什么?”

“设备是何秀兰领的。她不同意,谁也不能动。”

我握紧手机,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上一世,正是何秀兰以“儿子刚去世,别再刺激老人”为由,让我放弃追查周建平的坠落现场。

我差一点又信了。

“罗老师,原始文件现在在哪?”

电话那头传来开锁声。

“你问晚了。”

“什么意思?”

“设备柜里的旧电脑,刚被何老师拿走。”

我看向爷爷还没挂断的手机。

“爷爷。”

周怀瑾在那头问:“谁拿走什么了?”

我没回答。

林清禾已经冲出办公室。

我抓起车钥匙,又停了一下。

上一世那部旧手机被取走后,手机壳里夹着一张维修工单。

工单上残留的油墨指纹,属于傅明达。

如果何秀兰拿走的只是旧电脑,她为什么还要销毁设备记录?

手机里,忽然收到一条新消息。

发送账号仍是周怀瑾。

“想保住你爷爷,就别再查了。”

我刚要抬头,第二条跟着跳出来。

“还有,你上一世从学校天台掉下去时,手机也是这部。”

周怀瑾在电话里颤声问:

“砚砚,谁跟你说了上一世?”

第8章

“谁跟你说了上一世?”

周怀瑾的声音压得很低,老人连咳嗽都忍住了。

周砚盯着手机屏幕,指节一点点发白。

“爷爷,你先别挂。”

“我问你,谁跟你说了上一世?”

“没人。”

“那你刚才——”

“爷爷,旧电脑里有什么?”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周怀瑾还没回答,办公室的门被人推开了。

赵文山站在门口,手里夹着烟,目光先扫过林清禾,又落到周砚桌上那台旧电脑上。

“都还在这儿,那就好。”

林清禾挡住他:“赵老师,学校机房重地,您还是少来。”

“什么重地?设备损坏,我来看看也不成?”

赵文山把烟掐灭,走近两步。

周砚没动。

“刚才罗永康说,旧电脑被何老师拿走了。”

“他胡说。”赵文山皱眉,“设备柜归资产处管,何秀兰一个家属,哪来的权限?”

“柜子已经空了。”

赵文山的手停在半空。

周砚拿起桌上的维修工单,晃了晃。

“旧电脑没了,工单还在。上面有傅明达的指纹。”

赵文山盯着那张纸,嘴抿成一条线。

林清禾已经打开修复中心的内线电话。

“保卫科吗?修复中心有证物失窃。对,原始入库数据被人为覆盖。谁最后碰过设备柜,查门禁和监控就行。”

“别惊动学校。”赵文山沉声道,“都是内部误会。”

“是不是误会,等数据出来再说。”

“我是鉴定社退休教师,在学校干了三十年。信不过我?”

林清禾看着他:“赵老师,您是专家,可原始数据不会替您作证。”

赵文山脸色沉下来。

周砚早就不指望他帮自己。他拨通周怀瑾的电话。

“爷爷,旧电脑拿走会删掉维修记录。何秀兰可能还在销毁东西。”

“我让她把电脑交出来。”

“来不及了。”

周砚抓起桌上的硬盘,拔下接口。

林清禾把会议投影仪的线接上电脑。

十分钟后,修复中心的大会议室坐满了人。

教务处、资产处、保卫科都来了,几个学生被林清禾拦在门外。赵文山坐在第二排,脸色还算镇定。

周砚站在投影幕前。

屏幕上先出现一张发黄的入库单。

“编号青玉十七,入库时间,二十年前。材质和田玉,年代清中期,保存状态正常。交接人傅明达,复核人赵文山。”

赵文山猛地抬头。

会议室里响起低声议论。

周砚按下播放键。

“赵老师,这批青玉没问题吧?”

录音里的罗永康声音发紧。

“自然属性没有问题,但沁色不对。纸碱氧化过头,最多十年。”

赵文山站了起来:“这段断章取义的录音不能作为依据!”

“那看原件。”

周砚打开档案袋,将复印件一张张铺开。

原始入库单上,傅明达写着“仿清中期和田玉”。

赵文山的复核签名在旁边,墨色和入库单一致。

底部的入库金额是八千万。

会议室彻底乱了。

“八千万?就这批玉?”

“天然属性没问题,怎么会是仿品?”

周砚指向投影上的两段录音。

“第一段,洗白前。第二段,洗白后。”

第二条录音里,罗永康语气笃定:“材质天然,包浆完整,年代与馆藏描述相符。”

赵文山额上出了汗。

“设备可以剪辑,声音也能合成。”

林清禾点开一份数据库修改日志。

“赵老师,合成录音不会留下设备登录名,也不会生成修改时间。”

罗永康的账号就在周砚取得记录前十分钟登录,改写了两项鉴定结论。

赵文山盯着屏幕,喉结动了动。

“他是奉命办事。”

“谁下的命?”周砚问。

赵文山没回答。

周砚又放出一份玉玺调包记录。

馆藏玉玺的尺寸是四点七厘米,调包后的实物只有四点四厘米。修复记录上写着“边角崩损,经赵文山老师同意缩尺处理”,可附件里的原始照片清楚显示,印章底部没有崩损。

“这是复印件,谁知道有没有原件?”赵文山仍不退。

保卫科的人把一个透明证物袋放到桌上。

罗永康从走廊进来,脸色灰白。

“记录是我改的。”他说,“赵老师让我改的。”

赵文山转头骂他:“你疯了?”

“别碰我。”罗永康避开他的手,“去年你拿学术评审的名头替那批东西背书,给了我两千块。我只拿了一千,剩下的一千还压在你办公室抽屉里。”

“血口喷人。”

“那就查抽屉。”

赵文山额角的青筋跳起来。

他确实在争。

周砚把最后一份文件投到屏幕上。

“玉玺没缩尺。馆藏原件被调包,现在还在周家老宅。”

会议室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周建平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学校董事。

他看了一眼满屋的人,先走到周砚面前。

“你要把我逼到这一步?”

“调包记录指向周家,谁逼谁?”

周建平压低声音:“跟我回家。你爷爷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

周砚的手指顿了一下。

这就是他的软肋。

从前只要爷爷皱眉,他就会退。

“周砚,别拿你爷爷当筹码。”林清禾盯着他,“我答应帮你,是因为这件事该查到底。别查到最后,又替你家兜着。”

周砚抬眼看她。

“不会。”

“最好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周建平冷笑:“学生懂什么。走。”

他转身离开前,又补了一句:“股份文件我已经带来了。你不签,明天你爷爷就从学校资产处名单上除名。”

周砚跟了出去。

两个小时后,周家老宅。

周建平把一沓文件摔在八仙桌上。

“你公开那些东西,以为能把我送进去?赵文山只是退休教师,馆里的东西最后经手的人是你爷爷。”

周砚没碰文件。

“你早就知道?”

“我只知道有人在馆里伸手。你爷爷为了保住学校那批东西,答应替人担责。你以为他真清白?”

周砚看向里屋。

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声音。

“爷爷呢?”

“睡着了。”

周建平把钢笔推过来,又压上一份股权协议。

“把你手里的股份签给我。公司交给你,你还是周家的继承人。外面的事,我替你摆平。”

“我不签。”

“你说什么?”

周砚拿起协议,翻到最后一页。

空白签名处已经描过一遍,他小时候的字。

那是周建平教他写的第一份家训。

“爸,你真会把家业交给我?”

“当然。”

“那你为什么非要我签?”

周建平脸上闪过一丝不耐。

“你现在被学校盯着,不把股权拿回来,哪还有资格谈继承?签了字,我带你去董事会。”

“爷爷知道玉玺在老宅吗?”

周建平的手停在半空。

“周砚。”

“我问玉玺。”

“别跟老子提什么玉玺。那批东西不能动,动一下,周家就完了。”

“所以你知道。”

“知道又怎么样?东西是你爷爷经手的,你也跑不了。”

周砚把协议推回去。

“这次我不签。”

“你不识抬举!”

周建平抓起协议撕成两半,又从公文包里抽出完整的一份。

“我等你跪着回来签!”

就在这时,里屋传来木椅倒地的闷响。

周砚猛地推开房门。

何秀兰倒在爷爷脚边,嘴唇发白,手边还散着一份转让书。

周砚刚要过去,手机同时震了一下。

那条以周怀瑾名义发送的消息再次跳了出来。

“别签。”

紧接着,又多出一行。

“问问你身边这个女人,昨晚八点,她去老宅藏了什么。”

周砚慢慢抬起头。

何秀兰睁开眼,右手死死按着衣领里露出的半截红线。

第9章

“何秀兰,你昨晚八点去老宅藏了什么?”

周砚蹲在她面前,扯开她捂着衣领的手。

何秀兰脸白得发青,胸口起伏得很急。

“我没藏……我头晕……你快扶我一把……”

她伸手抓向周砚的胳膊。

周砚往后一退。

“少演。”

何秀兰扑了个空,膝盖磕在地板上,疼得倒吸一口气。

周建平冲过来,挡在何秀兰面前。

“你要造反?”

“爸,让开。”

“反了天了!”周建平一把抓住周砚的衣领,“你爷爷留下来的家业,轮得到你一个学生来查?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读了点书,就能指着长辈说话?”

周砚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

“爷爷经手的那批货,拍卖行账上写的是海外回流,馆藏登记却比成交早了两年。”他抬起眼,“中间还差一张门禁记录。昨晚八点,谁刷卡进的老宅?”

周建平脸色沉下来。

“你查这些干什么?”

“查你让我签的股权协议,还是查谁想让我死?”

屋里安静了一瞬。

何秀兰的喘息声更重了,身子一软,顺着周建平的胳膊往下滑。

周建平赶紧扶住她。

“砚砚,你奶奶心脏不好,有本事冲我来。”

周砚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是他最烦的地方。

周建平偏心,何秀兰难缠,可何秀兰一犯病,他就没法硬来。上一世也是这样,一句“你奶奶身体不好”,就能逼他把名额、钱、机会全让出去。

周砚咬了咬牙,拨通林清禾的电话。

“东西查到了吗?”

“门禁记录找到了。”林清禾声音压得很低,“但不够。赵文山昨晚进过修复实验室,领用清单上却写着‘未使用’。工具箱少了一把刻刀,扫描编号被人抹了。”

“原始记录在谁手里?”

“罗永康。”

周建平听见这个名字,眼神立刻变了。

“他一个退休教师,管这闲事干什么?”

周砚没理他。

“何秀兰昨晚的卡也查到了。八点零三分,她进了老宅东库。八点二十六分出来,车停在后门。”

何秀兰猛地抬头。

“你查我?”

“你让查。”

“我只是去看看玉玺!”她从周建平怀里挣开,声音陡然拔高,“你们爷俩都防着我,我不能看看自己守着的东西?”

“玉玺在东库?”

周建平厉声道:“闭嘴!”

这一声太急,反倒替周砚确认了位置。

林清禾在电话里说:“拍卖行那边也有问题。十二万货款不是转给卖家,是先进了一个咨询账户,再从咨询账户转到学校指定的修复项目。”

“赵文山批的?”

“签字的是他,付款凭证上还有另一个章。”

“周怀瑾。”

周建平一把夺过周砚的手机,摔在地上。

“谁教你的?”

手机屏裂开,通话断了。

他胸口起伏,盯着周砚。

“沈明远今天凌晨在学校。”周砚说,“他找到我,说何秀兰的晕倒是在给我拖时间。只要我不报警,昨晚那块残片就不会被学校发现。”

周建平怔了一下。

“什么残片?”

“你不知道?”

“少拿你爷爷的名字吓唬我。”周建平伸手去捡协议,“公司的事还没完。你先把股份交出来,别的以后再说。”

“以后?”

“你现在翅膀硬了,不肯听话,我也得给你留条路。”他点了点桌面,“那批东西牵涉的不止你爷爷。赵文山,学校里还有谁,你最好别乱查。”

“所以你早就知道。”

“知道一点。”

“何秀兰去东库,也是你安排的?”

周建平沉着脸,没有回答。

何秀兰慌忙开口:“建平,你别跟孩子说这些。砚砚是周家的继承人,他不会真把家里搞垮的。”

周砚忽然想笑。

弄明白以后,真没什么好笑的。

这两个人一边拿股权逼我,一边怕我把周家的事捅出去。怕归怕,股份一个字都不肯少给我。

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周砚,开门。”

是林清禾。

周建平皱眉:“她来干什么?”

周砚没开门。

“你先让何秀兰把东库钥匙交出来。”

“你休想!”何秀兰尖叫,“那是你爷爷的东西!”

“钥匙一直在你身上。”周砚看着她衣领,“昨晚你藏的也不是玉玺,是一张残页,对吗?”

她手下意识攥紧衣领。

周建平立刻挡过去。

“你敢搜你奶奶?”

周砚胸口一窒。

那句“谁教你的”,又来了。

上一世何秀兰就是靠这句话,让他一次次退让。

可这次,周砚只停了两秒。

“林清禾,报警。”

门外静了片刻。

“已经报了。”林清禾说,“我还报了文物监管和学校纪检。门禁原始记录、工具领用记录、拍卖行转账凭证、封存登记,我刚补齐。”

周建平脸色骤变。

“你疯了!”

“你们才疯。”

周砚拿出自己的手机,把昨晚那条死亡预告转发给她。

“北门修复室,周五晚上九点。过来,带上你想带走的东西。”

何秀兰的身子晃了一下。

她不是犯病。

她是在怕。

“你看到了吧?”周砚盯着她,“他早就知道我会死在这里。”

“你胡说什么!”

“残页在哪?”

何秀兰还想开口,林清禾在门外说:“不用她交。封存库少了一份编号,原始封条在罗永康手里。刚才学校已经通知他到场。”

楼下传来汽车急刹的声音。

周建平抓住周砚的肩膀,声音低下来。

“周砚,外面那些人都想借这件事掀了学校。你非要把周家也拖下去?”

“爷爷拖着我签字的时候,可没问过我愿不愿意。”

“那是为你好!”

“把我排除在校外,让我替你们背锅,也是为我好?”

周建平的手猛地收紧。

周砚疼得皱眉,却没退。

父子两个隔得极近。桌上那份撕烂的协议还摊着,纸角沾了茶渍。

“爸。”周砚看着他,“公司我可以不管,股份也可以先不给。但那批赝品,不能再往学校里塞。”

“你凭什么管?”

“凭我是周家的儿子。”周砚停了一下,“也凭你们不敢真让我死。”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用备用门禁卡刷开了外门。

紧接着,三楼走廊响起皮鞋踩过地砖的声音,一下一下,越来越近。

林清禾压低声音:“沈明远来了。”

“可残页不在他身上。”周砚说。

电话那头传来林清禾的声音。

“周砚,残页找到了。”

她没有继续说。

楼下却先传来何秀兰的尖叫。

“建平!不能让他进去!”

我转头,看见何秀兰冲进里屋,抓起桌上的裁纸刀。

刀刃抵住她自己的手腕。

“残页在东库第二层夹墙!”她疯了一样喊,“我藏的!我都藏了!放我走!”

楼上的脚步停了。

一个人隔着一层楼板,声音清清楚楚地传下来。

“周砚,别开门。”

是周怀瑾。

我爷爷已经死了三年。

那个声音又响了一遍。

“让我进去,否则下一张预告,会寄到林清禾手里。”

周砚抬头看向天花板,手脚一点点冷下去。

何秀兰捂着刀口,贴在我爸身后。

林清禾在门外没有出声。

死人会发预告。

上一次没死的人,已经站在了我家楼上。

第10章

刀尖划破何秀兰的手腕,血刚渗出来,楼上的声音又响了。

“周砚,我只数三下。”

我爷爷死了三年,骨灰盒还摆在老宅客厅。

“开门。”周建平冲我低吼,“先救你奶奶!”

我盯着那把裁纸刀,没动。

何秀兰贴着我父亲的背,声音发颤:“残页真不在我身上!东库夹墙里的东西,我可以带你们去拿!”

“你先放下刀。”我说。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教我?”何秀兰哭着骂,“周家养你这么大,要你几件破烂、让你让点股份,你就不孝了!”

周建平回头瞪她一眼,又转向我。

“建平,别听她的!”她突然尖叫,“他不会放过我们的!”

楼上静了几秒。

随后,我爷爷的声音贴着天花板传下来。

“周砚,开门。否则下一张预告,会寄到林清禾手里。”

林清禾站在门外,脸色已经白了,却没有退。

我摸出手机,给沈明远发去一个字。

“等。”

“别开门。”沈明远在电话里说,“我已经让楼下的同志上来了。”

周建平一把按住我的手:“你敢报police?”

“我报的。”

“你想毁了这个家?”

我把手从他掌下抽出来,扯开那份被撕烂的协议。

“爸,这个家早就没了。”

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何秀兰忽然把刀往自己脖子上一压。

“周砚!你不是最会看材料吗?你应该知道,旧墙里的东西一拆,里面的字就会显出来!”

我盯着她。

“什么字?”

“预告。”

“谁写的?”

“我没见过。”

“那你藏它干什么?”

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周建平却急了:“先让你奶奶下来!”

“爸,你到底在怕什么?”

“闭嘴!”

这一声太重,连何秀兰都愣住了。

楼上随即响起第二声倒数。

“二。”

我抬手示意所有人别动,走到窗边。

外面停着两辆警车,后门也有人在敲门。可三楼一直没有人下来。

林清禾走到我身边:“周砚,声音不是从楼梯口传来的。”

我抬头看向天花板角落。

老宅装修时,我爸装过一套监控。客厅、书房、东库都有收音设备。

“林清禾,去书房。”

“我一个人?”

“警察马上进楼。”

她盯了我一眼,转身就走。

我父亲伸手拦她,被我一把推开。

“三!”

墙上的广播忽然发出一声电流杂音。

我爷爷的声音重新响起。

“时间到了。”

紧接着,整栋楼断电。

黑暗里,何秀兰尖叫着往里屋跑。周建平去抓她,撞翻了椅子。我打开手电,看见广播面板下压着一只旧录音机,红灯还亮着。

根本没有人在三楼。

我拔掉录音机,喇叭里的声音终于断了。

何秀兰跌坐在地上,刀从手里掉下来。

“是赵老师给的录音。”她喘着气说,“他说录下你爷爷的话,你一定害怕。”

我问:“赵文山怎么会有我爷爷的声音?”

“我不知道!”

“那你刚才喊什么夹墙?”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我没喊……是建平喊的。”

周建平抬手要打她,被我攥住手腕。

“爸,原来你才是拿刀的人。”

“我没拿!”

“你说残页在东库。”

“是何秀兰说的!”

“可录音机是你书房的。你提前录好了这些东西,还故意让警察慢一点上来。”

楼下传来沈明远的声音:“周砚,开门。”

我松开父亲的手,把录音机交给林清禾。

“证据都在这儿。”

门打开后,沈明远先看了一眼录音机,又看向何秀兰手腕上的伤。

“她自伤?”

“为了拖时间。”我说,“她手里还有一份名单。”

何秀兰突然笑了。

“名单烧了。”

林清禾从她外套口袋里抽出一张折成细条的纸。

“烧了吗?”

何秀兰脸上的笑僵住。

第二天,东库第二层夹墙被拆开。

墙后藏着一个铁盒,里面装着半张预告纸、罗永康早年留下的原始登记记录,还有周氏鉴定中心从未入账的十一份赝品鉴定单。

每一份后面都有赵文山的签名。

周怀瑾的名字也在其中。

他是周氏第一位修复师,也是我爸一直挂在嘴边的“老先生”。三年前去世,遗嘱里却把修复中心百分之三十的股份留给了何秀兰。

我看着文件,忽然想起他下葬那天,何秀兰哭得站不稳,一直攥着我的手。

那时我还以为她是真的舍不得老人。

警方当天立案。

可真正让案子连起来的,不是残页。

是钱。

罗永康在第三次询问时承认,他保存原始记录,并非良心发现。他用那些记录换过两次钱,后来怕赵文山灭口,才把东西藏进东库。

“我留着,是怕哪天被你们扔掉。”他坐在警局里,第三次扶眼镜,“我总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沈明远把录音放给他听。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出现时,整个人僵住。

“封口费也是你收的?”

“赵老师说那是辛苦费。”

“伪造鉴定记录,威胁证人,参与洗钱,哪一项是你自己决定的?”

罗永康摘下眼镜擦了又擦。

“我跟了他十二年。他说学校里的旧东西不能流出去,只能进修复中心。我信他。”

“你信他,还是怕他?”

罗永康没回答。

赵文山被带走那天,很多老师都来替他解释。

“老赵谨慎,不会犯这种错误。”

“周家当年帮过鉴定社,他何必毁自己的名声?”

沈明远把一沓传真件放在桌上。

“这是他替周氏赝品出具鉴定书的记录。纸张批次不对,印章也是后补的。还有他给何秀兰转的钱。”

问询持续到下午。

赵文山始终没有看我。

直到检察官念出涉嫌伪造公文、妨害司法和洗钱的罪名,他才抬起头。

“那些东西不是周氏送来的吗?”

何秀兰当场哭了出来。

“是你们逼我的!”

“逼你什么?”

“我儿子 abroad 读书,费用那么高,我能怎么办?建平说只是借鉴定中心周转一下,我一个老婆子,我懂什么?”

我坐在旁听席后面,听得胸口发闷。

她的儿子在国外读书。

我的学费、住宿费、生活费,都是从周氏鉴定中心的利润里出的。

她拿我的东西,给她儿子读书,还觉得她很委屈。

“何秀兰。”我说。

她转头看我。

“那张死亡预告,是你写的?”

“我只是照着别人给的抄!”

“谁给你的?”

她看向赵文山,又很快低下头。

“我没见过他。我只是接到电话。”

电话记录、汇款单和赵文山通讯录里的号码对上了。

他教她怎么吓我,怎么用爷爷的声音刺激我,还说只要我交出股份,就把原始鉴定记录还回来。

她真信了。

这世上最便宜的刀,不一定要自己买。有人给你一封预告,再递上一把刀,你就敢往自己脖子上按。

沈明远看向我。

“还有你父亲。”

周建平被带进来时,还在骂我不孝。

“把你奶奶害成这样,你满意了?”

我看着他:“伪造入库记录的是你吗?”

“公司周转不开,我找人补了几张单子。”

“十一件赝品,五百多万。”

“你是我儿子!将来都是你的,我拿自己的东西骗自己?”

“这些东西要进学校。毁的是学校的名声,也是我的名声。”

他愣了几秒。

“你以为我想造假?我不这么做,鉴定社就倒了!”

“那就让它倒。”

“你——”

“我不要你的股份了。”

他瞪着我,像是没听懂。

“全部捐出去。”

会议室里一下安静了。

沈明远说,林清禾已经拟好捐赠协议。周氏修复中心的修复项目归学校管理,经营权另行评估,周建平、何秀兰不得接触赝品和馆藏。

“那是我的心血!”周建平拍桌子。

“赵文山替你签字造假,也是你的心血?”我说。

他红着脸骂我白眼狼,我没再理他。

那天下午,我签下证人确认书,也签下股权放弃书。

签字的时候,笔尖划破纸。

林清禾伸手按住我的手腕。

“你可以再考虑。”

“不用。”

“周砚,你没有股份,以后靠什么?”

“靠手艺。”

她松开手,把创可贴塞给我。

“你这次没包庇他们。”

我低头贴好创可贴:“差点。”

她笑了一声:“下次别把刀往自己身上按。”

“我妈没按。”

这是我第一次在别人面前说起母亲。

她没问。

何秀兰判了,周建平因伪造记录、胁迫证人参与洗钱被追责。周怀瑾参与交易的证据虽然来自旧文件,但他本人已经去世,案件依法中止。名字后面的责任落到签字的人和拿钱的人身上。

赵文山、何秀兰、罗永康分别受审。

罗永康为了减责,交代了周氏这些年洗白赝品的完整账目。那本账牵出七件流出去的赝品,全部追回,其中三件仍在私人藏家手里。

赔偿、退赔、吊销鉴定资格,一个也没少。

周建平离开公司那天,来办公室找我。

“修远还认我这个爸吗?”

我把桌上的工具箱合上。

“他没死,不需要你认。”

他抬手,最终没打我。

“你会后悔。”

“会。”

他愣了一下。

“我后悔以前总想听你说一句‘爸,我理解你’。”我看着他,“可你从来没问我 Understand 你什么。”

从老宅搬出来那天,我只带走两样东西。

母亲的旧工具箱。

还有爷爷修复过的最后一件作品。

那是一只青釉瓷碗,修复中心的人说它是赝品,问我还留不留。

我把它带回家,放在窗台上。

林清禾第二天来看,敲了敲门。

“沈老师让我把钥匙给你。”

“修复中心的?”

“学校已经接收了。你原来的宿舍也续上了,课程没人敢卡你。”

她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我以为她还有话。

“林清禾。”

“嗯?”

“这次谢了。”

“不用谢。”她说,“你肯把证据交出来,我才能把那些记录改回去。”

她转身要走,我叫住她。

“改回去以后,馆里的东西怎么办?”

“公开鉴定,逐件核验。错的不留,对的归档。”

“那我以后也在中心做?”

“你不是要靠手艺吗?”

她晃了晃手里的钥匙。

“正好缺个肯跟假东西较劲的傻子。”

我笑了。

学业恢复后,我搬进学校分配的宿舍。旧宅钥匙交回去那天,何秀兰坐在轮椅上,被她儿子推走。她没看我,我也没看她。

三个月后,判决结果下来。

赵文山因伪造鉴定文件、妨害司法、非法经营等罪数罪并罚。何秀兰因参与洗钱、敲诈及非法拘禁等罪被判刑。罗永康因伪证、帮助毁灭证据和洗钱获刑,并强制接受证人保护。

那份死亡预告的纸张来自旧教材样本库,打印机留在赵文山办公室。残页上的失踪日期也不是我的生日,是当年周氏赝品首次入校的日期。

他想让所有线索都指向我。

最好骗我交出股份,再让“意外”把剩下的事做完。

一年后,我完成修复学业,留在学校修复中心工作。

课多的时候,我跟研究生一起蹲在操作台前,吃饭都顾不上。林清禾总能分我一份食堂鸡腿,代价是让我替她检查整柜旧档案。

“谁让你总硬撑?”她有一次说。

“习惯了。”

“习惯不是好事。”

“那你改。”

她拿档案夹砸我。

日子不轻松,却很干净。

十年后,周氏修复中心完成清产。最后一件争议赝品,是那只青釉瓷碗。

公开鉴定那天来了很多人。

赵文山的名字已经从鉴定社名录上撤掉,学校重新公布更正记录。参与造假的人也各有去处,再没人能拿一纸证书把脏东西洗白。

我穿着白大褂,把瓷碗放上鉴定台。

瓷土不对,釉色也过亮。

检测结果出来,它确实是一件近现代仿品。

“还要修复吗?”主持人问。

“要。”

“它没有收藏价值。”

“我知道。”

我取出工具,补了碗底那道裂。旧痕和新补处分得很清楚,没有伪装成完好无损的样子。

林清禾站在台下看着我。

修复结束后,主持人问:“这件作品以什么名义入库?”

负责捐赠的律师翻开文件。

“以‘周氏捐赠’的名义。”

台下有人低声议论。

我走进人群,把最后的签收单交给林清禾。

“保管人,林清禾。”

她核对了编号,在末尾签下名字。

“周氏修复中心替你保管?”她问。

“不。”我说,“留给学校。”

“那签收人写谁?”

我拿起笔,在那行空白处写下自己的名字。

周砚。

墨迹落定后,主持人盖上入库章。

“周老师,签收完成。”

我合上笔帽。

“收到了。”

当天晚上,我回到修复中心,把签收单放进档案柜。钥匙交给林清禾一把,备用钥匙由沈明远保管。旧宅已经拆除,原址改成学生实训室。法院结案后,所有证物完成移交,名单上的名字也逐一有了去处。

我推开窗,风把桌上的纸吹得翻了起来。

那是一张普通入库单。

可我盯着末尾自己的名字看了很久。

死亡预告寄出去十年,最后等来收件人的,只能是我。

我刚关灯,手机响了一声。

林清禾发来消息。

“中心收到一个快递,寄件地址是陌生城市。”

我站住。

“谁寄的?”

“一个没有姓名的账号。”

“东西呢?”

“几张旧照片,还有半张预告纸。”

“又是预告?”

“不是。”

她停了几秒,才发来下一条。

“上面写的是我的名字。”

我望着窗外,没出声。

林清禾又发来一张照片。

残页边缘烧焦,日期却是十年前已经结案的那一天。

“你来看看。”她说,“还是报警。”

我拿上车钥匙。

走到门口,我又回头看了一眼档案柜。

柜门合得严实,签收单在里面。那是我亲手写下的名字,也是我活下来的证明。

我关上门,进了电梯。

这一次,该我签收的东西,我不会再让别人替我扛。

【已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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