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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7 09:16:04

一

“能不能把这个新娘剪掉?”

我把婚礼录像倒回去。台上,新娘蹲下,一个缺了门牙的小姑娘扭过身,一头扑进她怀里。小姑娘叫了声“妈”。那声“妈”还没落,音箱里已经响起一片掌声。

“您想留小姑娘一个人?”

“能留就留。她舅舅也在那天结婚,她好端端来吃席,凭什么剪她。”女人往屏幕下边一指,“你看我的鞋。”

我这才知道,坐在店里陪我看了十分钟录像的,就是台上的新娘。她叫徐巧云。

我慢慢往回拖。白缎子鞋底下压着一截红绸。小姑娘一回身,那截红绸猛地绷直,从鞋底下滑了出去。先前我还以为那是地上的碎喜字。

“她没抱我。”徐巧云说,“我那天踩了她的裙子,她是回来拽裙子的。”

“那声妈呢?我听得清清楚楚。”

“是她的声音。你能把后面半句话给我找回来吗?”

她手底下压着一张节目单的样稿。二十五年前,红星厂在职工礼堂给八对新人办婚礼,全程是我爸拍的。今年礼堂重新开门,文化站托我剪一小段,在头场电影前放。节目单上用的就是她俩脸挨着脸的那一格,底下配了行小字:八岁女孩第一次开口喊妈妈。

“他们叫我看看‘巧云’两个字写对了没有。”她抹平折角,“我跟他们说,我名字倒是没写错。”

我从放映版里取下那四十几秒,当着她的面给文化站的唐姐打电话。唐姐说印刷厂中午才来,来得及换照片。徐巧云看着我点了保存,这才把手从那行小字上挪开。

“您家里那盘也要重做一份?”

“我家那盘好办,拽出带子拿剪子绞了都成。别家手里还有呢。我们小满跟我一块儿吃席,喊我一句徐姨,总有人把带子上的事搬出来,问她怎么越大越叫不出口了。”

她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六个名字,五个电话。有一家的号码换了,纸都快叫她划破了。

“您知道后半句是什么?”

徐巧云把纸推过来:“我知道。找着了,你把前后都给她留上,叫人听明白,孩子在跟谁说话。”

“那她究竟叫的谁?”

“她有妈的呀。”

二

厂档案室送到我手上一共两盘带子。一盘是剪好的婚礼,另一盘盒上写着“散场”,拖把和空椅子拍了一大堆,孩子在里头连个影都没见着。

我爸三年前走了,倒是留给我一柜子旧账。他做买卖有个便宜自己的规矩,拍下来的东西随成片交给出钱的人,铺子里不给保管。光是找小时候洗澡录像的,一个暑假我就能碰上四五个,个个都说父母把东西弄丢了,叫我再变出一盘来。

我在账本上找到了红星厂那一单。八家平摊摄像钱,各家想另要一份得自己来订。徐巧云写给我的六个名字,跟我爸抄在账上的对得起来。她已经挨家问过,有两家连录像机都卖废品了,还有一家翻出来,里头是儿子上幼儿园跳《数鸭子》。

账页当中夹着剪片用的小纸条,密密麻麻记了十来处。第一对新人,碰杯,补掌声。第六对,花掉地上,剪去。再往下只有一行:“17′42″,补声。”

我拿手机拍下纸条,把店门掩上。片子放到十七分四十二秒,我戴上了耳机。

小姑娘喊妈的时候,礼堂忽然安静了半秒。刚才还在说“往左靠靠”的司仪没了声,话筒里嗡嗡的电流声也断了。再往下听,掌声末尾有人咳嗽,一长两短。六分钟前,第一对新人喝交杯酒,掌声后面也有这串咳嗽。一长两短,跟拿尺子量过一样。

我跟我爸学过补掌声。他常趁人多录几段响动,收进一盘带子里,盒上写着“喜事通用”。可我从来没见他把东家的话补到西家嘴上。

我摘了耳机。柜台玻璃底下还压着我爸印的名片。我抽出那张名片,扣住了那行“婚庆全程实录”。

第二天下午,我跟徐巧云要了地址,去找陶小满。她在菜市场后门修拉链,铺子夹在两间卖卤味的中间。柜台外吊了一排换下来的拉头,顾客送来一件羽绒服,她能从一百多种颜色里挑出最接近的那一个。一位大爷坚持要给枣红棉袄装个翠绿的,她劝了两遍没劝动,装完答应他,老太太要骂,明天可以免费给换回来。

等大爷走了,我说明来意。她手上还捏着一截拉链,嘴角先往下一撇:“徐姨出的主意吧?她前天来,说要给我恢复名誉。我一修衣服的,有什么名誉好恢复。”

我说节目单上的照片撤了,电影前面也不会再放。

“那就谢谢你。”她开始收柜台上的碎布,意思是我可以走了。

我把手机上那张剪片纸条给她看:“我爸在你开口的地方记了个‘补声’。你听过后面那半句吗?”

她看了一眼,手停住了。

“你家要是还有当年那种会响的机器,我倒有盘东西一直想看看。就是不知道我要找的那段还在不在。”

她托隔壁摊主看一下铺子,自己上楼取来一盘录像带,外壳边上粘了三四层胶带。最上面是作业本纸,一个小孩拿铅笔歪歪扭扭写着《猫和老鼠》。她把带子翻过来,背面还留着一小截没撕干净的红双喜。

“舅舅结婚也在那一天。这盘是我舅妈家的,我借了二十年了。”

“怎么给人家写上《猫和老鼠》?”

她撩起眼皮看了我一眼:“怕我爸认字呗。”

三

我店里那台松下有个毛病,吐带子飞快,吃带子却得拿手托着。我把采集线接好,叫小满坐下来一块儿看。陶小满瞧它跟人吞药似的咽了两回才咽下去,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屏幕刚亮就是一只蓝猫扯着胡须拉提琴。她噗地笑了:“我还真给人家录过动画片。”

蓝猫追了八分钟耗子,一脚踩空,屏幕跳了两下,接上一个满头发卡的新娘。有人端着凉水从镜头前面跑过去。礼堂化妆间里一溜八个脑袋,吹风机只有一把,电线不够长,排在最远的新娘得提着头发走过来吹。

“这是舅妈。年轻时候多好看。”小满说,“这段可得给她留着。”

拍这一盘的显然不是我爸。镜头老往下坠,拍人的手比拍人的脸多。小满说摄像机是舅妈从单位借的,谁空着谁接一手。拍到礼堂挂钟差五分十一点的时候,机器搁到了窗台上。窗边有张长条凳,一大一小侧对镜头,前后挨着坐。大的穿墨绿色毛衣,小的裙摆底下露出一截毛裤,一条裤腿高一条低。

小满不笑了。她管我要遥控器,倒回去,从那两个人坐到凳子上重新看。

绿毛衣是她亲妈杨秀兰,正给女儿扎头发。她左手抓着头发,右手去嘴里取橡皮筋。小满忽然叫了一声“妈”。

我一下就听出来了。

婚礼带子放到这里,掌声就起来了。这盘带子让她把话说完了。

“妈,你吃我头发了。”

杨秀兰呸了两口,吐出一根长头发,小满笑得从板凳上出溜下去。她妈腾不出手来打她,拿膝盖尖顶了她一下。母女俩一个弯着腰笑,一个含着皮筋骂,窗外有人在催新娘子出去,没人搭理。

我给别人剪了十一年带子,剪掉过打哈欠的、翻白眼的、拇指不小心挡了半个镜头的。这十几秒我照例会扔。陶小满却站起来,几乎把鼻子碰到了屏幕上。

“再倒一下。”她说。

她连看三遍。第三遍我给她拧大声音,她摇摇头,说够响了,她只是想看看她妈那双手。

“小时候我头发特别多。别人给我扎,扎一半胳膊就酸,我妈一下能抓住。现在叫她剥个鸡蛋,老得我帮她起个头。”

画面里的杨秀兰拍了拍女儿的辫子,放她下地。我问小满,舅妈家的带子是怎么到我爸铺子里去的。

“那年我才八岁,谁上你家送过东西,我哪知道。你可以去问徐姨。”她按下倒带键。录像一路往回走,直到那只蓝猫重新钻出来,她才松手。

我问:“那你把它藏了这么多年,就为前头这段动画片?”

小满点了点播放键。蓝猫消失,舅妈的发卡在雪花里闪了一下,她按了暂停。

“头八分钟,原来是我舅舅骑二八大杠去接新娘。那天汽车全派去接另外七家了,他家近,说自己骑得比开得快。我舅妈一手搂他腰,一手举着捧花,坐得跟个旗手似的。等我按下停止键,八分钟都没了。”

“拿动画片盖过去,是故意的?”

她嗯了一声。

那年她念初二。除夕夜,家里的大人又把婚礼带子塞进录像机。每回放到十七分四十二秒,就有人把筷子停下来,等那个八岁的小姑娘喊妈。喊完,总有人接一句:“听听,你那会儿多懂事。”

那年接这句话的是她爸。吃罢饭,他把四个空碗摞在一起,叫她去厨房帮妈妈刷碗。她故意问:“哪个妈妈?叫我坐六站车去给她洗啊?”徐巧云啪的一下,碰翻了桌上的醋。

“她那天烧了十一个菜,起早去排队买鱼。后来她刷碗,我就在灶台边上一只一只擦。两个人都不吭声。我爸出去跟人打牌了。你说我这张破嘴,到底顶着谁了?”

过完年,她找舅妈借来这盘带子。扎头发那段,她小时候在舅妈家看过好几回,知道“妈”后头跟着什么。她想叫她爸也亲耳听一听。到了家一看,她爸又是喝完喜酒回来,醉醺醺地问她今天听话没有。她不想给他听了。两盘带子都搁在电视柜上。等电视开始放动画片,她拿起一盘塞进机器,倒到头,按了录像。她倒要看,来年除夕还有谁能叫她坐下来听那一声。录着录着,想起带子里还有过世的爷爷给新人挨桌倒茶,到底舍不得了。她按停,再按播放。电视上露出一脑袋发卡。她拿出来看了眼带壳,这才知道刚才手一伸,拿成了舅妈那盘。她又慌又气,把盒子贴上《猫和老鼠》,往床底下一塞,再也不敢拿出来。

“舅妈后来问过我两回,我说搬家弄丢了。她还反过来劝我,谁也不能把日子过两遍,没了就没了。”

小满把手机举起来,对着屏幕上她舅妈戴满发卡的脑袋拍了一张。

“我二十岁生日那年,徐姨跟我讲过这带子是怎么剪的。她专拣我爸下楼买西瓜那几分钟讲,人一上楼,她又嫌菜淡了,叫我去拿盐。你今天见到她,不妨再问一回,看她肯不肯连名带姓地认。”

她把那盘带子留给了我。走到门口,她又回头:“别给我妈传她吃头发那段,她看见自己那么年轻,会跑去染头。她每次染头都过敏,还不信邪。”

四

礼堂还在试灯,唐姐叫我去对画幅。我在台口看见了徐巧云。她拿一把小剪子,正在剪新幕布底下垂着的线头。她退休前管了三十多年服装车间的锁边机,看不得一块布毛毛糙糙地挂在那里。

我走到她身边:“徐姨,我找到那个‘妈’了。您还记得她后半句说了什么吗?”

小剪子咬在一根白线上,隔了一会儿才咔嚓一声。

“她说她妈吃她头发了。你找着了?”

昨天她在我店里,从头到尾都没问过,这声“妈”是怎么跑到婚礼上去的。她只问我还能不能把后半句找回来。

“您找我头一天怎么不说?”

“我怕你问,你既然知道,早干什么去了。”她把剪子收进上衣口袋,“前年我就问过小满舅妈,她说带子搬家丢了。我想几家人都来找过你爸,没准谁手里还翻过一份。”

幕布上亮起一块白光,唐姐在后头喊:“谁有空,往正中间站站,我看看脸白不白。”

徐巧云条件反射地往旁边让了一步。我站过去,白光晃得我看不见底下的人。她就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把那天的事说了。

那场婚礼是礼拜天。前一天晚上八家人彩排,原来说好由小满给爸爸和徐姨递两朵红绸花,司仪给她两个巧克力金币,任务就算完成。孩子为这个熬到九点半,趴在饭桌上没等到烫脚水,先睡着了。

第二天进场前,徐巧云自己去找了司仪。她说你等孩子把花递过来,再顺嘴问一句,这么漂亮的新娘子,你该叫什么呀?

“他问我,跟小朋友商量过吗?我说商量过了。”

“您没跟她商量?”

“我知道她不肯。有一回饭桌上人家逗她,叫她给徐阿姨打个分,她当场就问回去:那你给你爸打几分?我以为等站到了台上,她总得给我点面子。”

徐巧云当时三十八。她头一段婚姻散了,行李从婆家拉回来的那天,搬运工问女主人住哪一层,她弟媳妇正好在楼下刷痰盂,随口答了一句:“她是回来暂住的,东西多了先摆走道里。”那张沿墙摆的折叠床,她睡了整整五年。

“后来我有了家,有一扇写着我名字的信箱。小满她爸把工资交给我,礼拜六她妈准点来接孩子,几个人都和气得很。可我就是贪。我想叫那一礼堂的人听见,有个孩子当众认了我。以后谁也不能再说,我是到人家家里暂住的。”

八岁的陶小满上去,照说好的递花,站着等巧克力。司仪把话筒往她嘴边一递,她往左躲,话筒也往左跟。底下有个好事的叔叔吹了声口哨。她说了第一句:“给我糖。”

司仪笑了:“叫完就给。”

“你昨天可没说要叫。”

徐巧云弯腰去拉她,白缎子鞋踩住了她裙子后头的飘带。小满往前走了两步走不动,以为是徐巧云在拽她,回身一把将飘带扯出来。录像里,两个人就是在这里猛地挨近了。后头可没有人鼓掌。小满伸手,从她手里讨回那朵花,倒过来朝着台板使劲甩了两下。两枚巧克力金币从花心里滚出来。

“她早看见司仪往花里藏糖了。”徐巧云说,“拿了自己的工钱就走。她下台的时候,糖纸都剥了半边了。”

我在那片白光里笑出了声。我多想看看这段,胜过想看小姑娘认一百回妈。

徐巧云没笑。婚礼过后她越想越恼,那几张酒桌上有人看见她踩了裙子,有人只知道小姑娘拿完糖扭头就走。她上早班,已经有工人在饭盆后面学她的声气,说“满满,给阿姨也留一块”。我爸让各家去看他拍回来的带子,哪里难看可以剪掉。她头一个到,小满舅妈随后也来了。借来的摄像机连小带子都得还,舅妈就托我爸把她拍的东西转到家里能放的大带子上。等大伙儿挑完各家的镜头,舅妈说,她还拍到了骑车接亲,要不要也看看。

那会儿几家人围着看骑车,全都乐。只有徐巧云记住了自行车过后那一声字正腔圆的“妈”。

“下午我又去你家。我跟你爸说,用我蹲下去的镜头,配上这声,后头再添个响。他说明显听得出是两处地方,不如把问话剪掉就算。我掏了四十块钱放在收款碟里。我还记得那碟子,搪瓷的,沿上缺了块蓝。”

那只搪瓷碟子我还有,平时拿来放拆下来的螺丝。

“你爸收了。等我回来看,他让小满在我怀里待了好一会儿。那几格叫他放慢了。头一遍我看着挺高兴,还给他捎了一兜橘子。”

灯光换了颜色,唐姐在后面喊我下来。我摸着台阶下去的时候,徐巧云坐在台阶最上面,手里捏着一根刚剪断的线。

“我家有个铝皮相框,摆小满小时候的照片。我后来给她拍过不下二十张,有在苏州动物园喂羊的,有蹲在马路牙子上跟我分半个西瓜的。结婚那盘带子做好了,我偏又请你爸把那一格翻拍成照片,塞进相框,摆了这些年。到后来我看见真相片都觉得假,就那张假的,看着像过日子。”

“小满说,她二十岁那年,您私底下就告诉过她了。这回再把带子找出来,您预备给谁看?”

徐巧云把线往手指上绕了一圈,低头看着那一点泛白的肉:“哪几家这些年看过这片儿,我就请哪几家。”她说,“认也得当着他们的面认。总叫孩子自己说‘我没喊过’,听着倒像是她赖账。”

五

我回店没到半个钟头,陶小满的电话就来了。徐巧云把她叫回家吃饭,说要请我一道去。我估摸着这顿饭吃不清静,先在路边买了两个烧饼垫肚子。

屋里摆了两桌,桌上没几个菜。徐巧云把当年还在本地的几家新人叫来了。她找我那天掏出来的那张纸,背面原来还列了一栏谁爱吃什么。小满她爸叫陶国安,正在阳台上拿一张挂历纸折的簸箕颠花生,把搓掉的红衣往风里扬。徐巧云把相框从柜顶上搬下来,搁在桌子正当中。

人还差一位,小满的舅妈就到了。她提了个水果罐头,进门先埋怨陶国安:“我一听喊人来,还当你检查出什么了,害我下车的时候摔一跤。”

桌上闹哄哄地笑。徐巧云等大伙儿笑完了,把相框转过去,问大家还记不记得这个。

陶国安大概听说了是怎么回事。他把盘子咣当一放:“早多少年了,孩子叫不叫,有那么大关系?你们关起门来讲不就行了。”

徐巧云说:“我当初又没关起门来放。”

我坐在靠门的加座上,电脑包放在膝头。刚才进门,徐巧云要我把舅妈那盘带子上的片段预备好,她一招手我好放。我已经把线插进电视旁边那个孔里,才想起小满在电话里明明只叫我来吃饭。我没问过她,愿不愿意把她跟她妈那十几秒给人看。

小满在厨房门口掰一头蒜,有些皮已经抠破了,蒜瓣上留着几个深深的指甲印。我把电脑合上。好几个人听到那一响,同时扭头看我。

“我想先问问小满。”我说,“你要放么?”

她看着我膝上的电脑:“我说不用,你还能把那么多人的嘴都拔了电?”

我说:“电视这一个归我拔。”

她走过来,一把拽掉了那根线。线头上挂着一团灰,陶国安条件反射地伸手给她接住。

“我那盘留着自己看。”她说,“徐姨今天把话讲清楚就行了。我还得拿它给舅妈赔罪。”

徐巧云没有看我。她把印在节目单样张上的那两行字读了一遍,又把样张翻过去。

“你们家那盘要是还有,往后要给儿女看的,放到那块儿,费点事,给说一声。这是我花钱叫人配的音。我过门那天,小满上台给我递了花。她答应我的事都做到了。是我骗她,我跟司仪换了词儿。”

她原来预备了好些话,写在节目单背面。说到这儿她把纸折了,再没打开。我从旁边望过去,那些字一行行都挤着往右下角去。我只认出来头一句,写的是“我有几句话说”,这句她就没用上。

席上一个胖叔叔把筷子伸进盘里,在同一粒花生上夹了好几下:“怪不得。当年我就觉得吧,你看我们明明在底下敬酒,哪来那么多手给你鼓掌。”

没人接茬。他把花生搁回去了。

陶国安给自己倒了小半杯酒。小满伸手把酒瓶拿走,在瓶口给他拧紧了。他没和她抢,过了会儿,拿起刚才接在手里的电视线,一点儿一点儿往一块儿盘。

“我那天离孩子就两步远。”他说,“她拿了糖,下台跟我说,人讲话要算话。我还点头说对。后来我在家看了十几年,看顺眼了,也跟着大伙儿说她那天乖。”

他抬头去找小满。小满已经坐到她舅妈身边了。

“你十二岁生日,叫我把这片子锁起来,别再往外借。我答应你,转头还给你大伯家放。后来你大了,再也不跟我讲这些事。我还挺高兴,觉得闺女终于省心了。”

小满手边有只小玻璃杯,她一晚上都没喝水。这时候她执壶给她爸倒了一杯茶,隔着半张桌子推过去。

“爸,你每次说我十二岁过生日,我都纠正你,是十一岁。”她说,“这次给我记准了啊。”

陶国安接过去喝了。茶有点烫,他难得一次没咋呼。

陶国安把线递还给我。我低头把它收到包里。拷贝那段录像的时候,我还打过一个挺如意的算盘。把扎头发那一段接在错剪的拥抱后面,两个“妈”一前一后响起来,大银幕上放这么一条,多漂亮的翻案。我甚至想好了从哪里切黑,底下多久会有掌声。电脑一打开,桌面上还有我事先导出来的一份,文件名叫“礼堂备选”。我把它删了。

六

那天的饭是从一声惊叫之后才真正吃起来的。

舅妈听小满说她拿动画片把骑车那段洗掉了,一巴掌拍在她男人的胳膊上:“姓杨的!我说带子借出去了,你偏说我东西乱搁!你知道我把床底下掏过几回吗?”

小满的舅舅挨了一下,茫然地抬头:“那你掏出来那双皮鞋,是不是我找了半年的?”

小满要赔,说她记得那辆二八大杠是绿色的,可以租一辆回来,地方也记得,老两口愿意的话她重新给拍一遍。她舅妈一手比着自己如今的腰围,问她:“你觉得,他现在得有多大的胆才敢让我坐后头?”

满桌子笑,就数徐巧云笑得厉害,嘴里一口鱼刺都忘了吐。吃完饭,舅妈又把小满叫到一边,说其实她也怪想看看自己穿婚纱坐在后座上的样子,找不回来就算,后头那些乱七八糟的可千万给她留下。

“你们小时候总嫌我晃,见个什么拍什么。我拿着那个方盒子,胳膊第二天都抬不起来了。当年你妈给你梳头,也是我把机器搁那儿想歇一会儿。要晓得你还能留二十五年,该多歇一会儿的。”

我回店整理放映的片子,片长还差几十秒。我重新翻出标着“散场”的那盘,里面有个镜头,八对新人都已经从前门走了,我爸站在过道里拍空礼堂。底下有个老头在刮桌子上滴的红蜡油,另一个人把拖把拧干,一条一条地擦喜字掉在地上的红印。擦到镜头跟前,那人抬头说:“姓许的,你要没事,把你脚抬一下。”

镜头跟着一晃,我爸一只沾着红纸屑的皮鞋拍进了画面。拖把追着他的另一只脚过来,他在镜头外头嘟囔:“我两只都抬还能站得住吗?”

我把这条给唐姐看。唐姐看到擦地的人就站起来:“这不是老吴吗?他礼拜天也来,还找我要了两张票。”她打电话去问,老吴说可以放,但你们最好跟大家讲清楚,他那天是新娘的爹,闺女嫁了人,怕别人把那湿红纸踩得满地都是,顺手拖拖。他一辈子只擦过那么一次礼堂,大伙儿可别以为天天都是他擦。

正式放的那天,有人在银幕上看见自己活着的爹,也有人看见已经死了的爹,各人发出各人的动静。放到我爸抬脚,老吴在底下笑得假牙都松了,只好拿手绢捂着嘴。我坐在最后一排,头一次在大礼堂里听见我爸的声音。那句话留得清清楚楚,连末尾有一道小小的破音都在。他这人一着急说话就破音,我已经快忘了。

过了两天,小满来店里拿她的带子。她让我给她分开存。八分钟猫和老鼠还给她,舅舅结婚还给舅妈,妈妈扎头发那个单独留一份。其余和当年那场仪式有关的,她一概不要。

我说:“你就拿这一小段回去?要不要弄张好看点的封面?”

“别,省得哪年又有人看了封面给我添台词。”

我给文件起名字,打上“杨秀兰母女”,她说别这么写,听着像新闻里两个等待救助的人。她把键盘拨过去,一根手指头一个字地找出拼音:《我妈吃我头发》。

店门口有人咳嗽了一声。杨秀兰来找她女儿,胳膊上挂着件枣红棉袄,手里捏着个牛皮纸信封。下午她们约好来洗相片,信封里装着小满在苏州动物园喂羊的底片。我说这可比转录像便宜多了,就看你们想放多大。她把手一摊:“这得问巧云,那个铝皮框子又不在我手里。”

徐巧云随后推开门,怀里抱着那个相框,背板上松掉的两只小铁片,她已经拿胶布贴牢了。

小满接过相框往柜台上一搁:“徐姨,兜里有皮筋没?我妈头发又散了。”

徐巧云摸遍了兜,从手腕上褪下一根。杨秀兰把棉袄搭在椅背上,熟门熟路地往镜子前面一坐。她知道闺女扯人头发有点儿重,还没开始,就先龇了一下牙。

小满站在她身后,左手一把攥起她的头发,右手去嘴里取橡皮筋。那些又细又软的白头发,顺着她的嘴角滑进去两根。

杨秀兰从镜子里看得清楚,乐了。

“哎,陶小满。”她说,“你也吃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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