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属偷走我的无限额消费卡,带着客户和同事通宵挥霍。
结账前,我关掉免密,给卡加了六位密码。
他打电话骂我玩不起。
我看着他发来的消费清单,笑出了声。
“饭可以乱吃,老板可不能乱认。你先看看,今晚到底是谁请客。”
【第一章】
凌晨四点十二分,我蹲在仓库门口,拿牙咬开一袋速溶咖啡。
没热水。
我把粉倒进矿泉水,拧上盖子摇了摇。
保安老陈看了半天,递来一根火腿肠。
“许总,实在不行,咱们厂这狗先别养了。”
我抬头。
“你看它干什么?”
“我怕它跟着你吃苦。”
狗正趴在我脚边啃排骨。
排骨是仓管给的。
我看了眼自己的咖啡,决定今晚不跟狗谈阶级。
手机就在这时震起来。
酒店集团的会员提醒接连跳了七条。
包厢延时。
客房续订。
酒水加单。
最后一条是待结账通知。
三十八万六千四百元。
我手一抖,咖啡泼在鞋面上。
老陈赶紧把火腿肠往回收。
“许总,你别激动,这根我吃过。”
我没接话,点开会员后台。
消费地点,云庭酒店。
登记用卡人,高飞扬。
我的销售主管。
四个小时前,他还给我发语音。
“哥,客户临时有事,今晚谈不成。我妈腰疼,我先回去看看。”
现在看来,他妈的腰至少需要八间行政套房联合会诊。
我把手机架在纸箱上,拨通酒店电话。
“我姓许,尾号六八的商务会员卡是我的。请问,持卡人已经付过钱吗?”
对面核对完身份,回答得很快。
“还没有。高先生要求全部挂在同一桌账单上,离店时结算。”
我按住鞋面上的咖啡渍。
“卡不是我交给他的。也没有授权今晚的消费。请立即停止新增挂账,保存订单、签单和现场记录。”
前台停了一下。
“许先生,您稍等,我请值班经理接听。”
趁着等待,我进后台,关闭便捷确认,打开每笔付款必须输入密码的选项。
六个数字。
保存成功。
我又提交失卡异常,截下受理编号。
我这张卡不是能从银行搬钱的神物。
它是酒店集团的商务结算凭证。
没有固定的单笔消费上限,最终付款走我绑定的账户和人工确认。以前我带客户吃饭,用手机号确认一下就能结。
高飞扬跟了我三次。
他记住了不用掏钱包。
没记住不用掏钱包,不等于不用掏脑子。
值班经理唐正接过电话。
“许先生,系统已经收到您的设置变更,我们也暂停了这张卡的使用。高先生称您会授权。”
“让他拿授权出来。”
“他说您是他哥。”
“我独生子。”
唐正咳了一声。
“他还说,您答应今晚所有消费都由公司承担。”
“我公司二十三个人,明天要交一批展柜。我现在蹲在仓库拧螺丝。你觉得我是请他喝三十八万的酒,奖励他妈腰疼吗?”
那头安静了两秒。
唐正压低声音。
“明白。我先核实签单。”
电话刚挂,高飞扬打进来了。
背景里有音乐,有女人笑,还有人喊高总大气。
“许哥,卡怎么要密码了?”
我把湿鞋脱下来,倒出一点咖啡。
“你拿我卡了?”
“哎呀,借用一下。都是客户,给你撑场面呢。”
“我同意了吗?”
“不是,咱们这关系,至于走这些形式?”
我看向仓库里那排等着装车的展柜。
工人还在贴防撞条,电钻声一下一下顶着耳朵。
高飞扬早上拍着胸脯说,他要替我拿下这家连锁商场的续单,让兄弟们年底多挣点。
晚上他妈腰疼。
凌晨他开始当我哥。
这一天过得,辈分比业绩涨得快。
我问:“你花了多少?”
“没多少,几十个。”
“几十个什么?”
“万啊。许哥,你别这么小家子气,做生意得有格局。”
我把手机切成录音通话。
“行。你把账单发我。”
“密码先给我,别让客户看笑话。”
“客户叫什么?”
他顿了一下。
“人挺多的,你来了就知道。”
我拎起鞋,站了起来。
“好。你先别走。”
高飞扬笑了。
“这才对嘛。自己兄弟,别为点钱把场面弄难看。”
我挂断电话,给财务钱嘉穗发了两条消息。
查高飞扬最近三个月的报销。
保全他工作账号的业务资料,别删任何东西。
钱嘉穗秒回电话。
“你也没睡?”
“你为什么没睡?”
“高飞扬让我现在给他开公司付款授权,还说你喝多了,正在酒店抱着垃圾桶叫妈。”
我低头看了眼脚边的垃圾桶。
里面有半根扎带。
我跟它相顾无言。
钱嘉穗接着说:“许总,他连你喝多以后的造型都安排好了。”
【第二章】
我赶到云庭时,天还没亮。
旋转门映出我的脸,眼下两圈黑,右脚运动鞋,左脚仓库备用拖鞋。
唐正过来迎我,目光在我脚上停了一瞬。
我先开口。
“不是新款,是工伤。”
他憋住了,伸手带路。
电梯还没到顶层,我就听见高飞扬的声音。
“我许哥马上到,刷个卡的事。你们酒店做服务的,别这么死板。”
门一开,他正端着酒杯,半倚在收银台边。
衬衫领口开了三颗扣子,腕上那块表是上个月分期买的。
他当时说,要让客户看见实力。
我没想到,他展示实力的主要方法是展示我。
见到我,他先松了肩,随即皱眉。
“哥,你怎么穿成这样?”
“来得急,没来得及把厂房穿身上。”
旁边有人笑了一声。
高飞扬扭头瞪过去,伸手就要搂我。
我把账单夹在我们中间。
“三十八万六千四百。”
“都是生意。”
“什么生意?”
“先结了再说。”
“先说了再结。”
他盯着我,嘴角往下压。
“许有安,你别当着外人让我下不来台。”
我翻开账单。
八间房。
两个宴会包间。
酒水、餐食、康体服务。
另外还有二十万元的整箱酒水礼品,尚未提走。
我指着那项康体服务。
“你妈在几号房?”
高飞扬没听明白。
“什么?”
“不是腰疼吗?我来都来了,总得探望一下。”
他伸手抢账单。
“那是我随口说的。”
“你妈知道她今晚参与了三十八万的融资吗?”
旁边一个穿亮面西装的男人把酒杯放下,转过脸咳嗽。
高飞扬脖子上的筋绷起来。
“有必要吗?我一年给公司挣多少,你不会算?”
“会。所以我才问,这桌哪个是客户。”
包厢门被推开。
采购经理陆衡走了出来。
我认得他。
他负责我们正在交付的那批展柜,合同总额一百二十万元,验收尾款三十六万元。
我朝他点头。
“陆经理。”
陆衡先看我,再看高飞扬。
“高总不是说,你在楼下停车?”
“我刚从仓库来。”
陆衡握杯子的手停了。
高飞扬抢着接话。
“许哥爱开玩笑。大老板嘛,体验生活。”
我抬起满是胶渍的手。
“对。体验到一半,收到你体验我银行卡的通知。”
陆衡把杯子放在柜台上。
“这张卡不是你让他拿的?”
高飞扬猛地转头。
“陆哥,咱们进去聊。”
唐正向前一步,把一张签单摊在台面。
“高先生,为免后续争议,请您当面确认。今晚包厢、客房及酒水订单,是否均由您提出并签字?”
“是我签的,但我是替公司——”
“哪个公司的客户招待申请?”我问。
“临时安排,哪来得及?”
“客户姓名呢?”
“你审犯人呢?”
“我查自己的钱,顺便找自己的卡。”
他手指一松,酒杯碰在台沿,溅出一圈酒。
陆衡退开半步,避开裤脚。
包厢里的人陆续往外走。
我们公司的两个业务员也在。
一个叫周康,一个叫小蔡。
周康看见我的拖鞋,先张嘴,又把嘴闭上。
我指了指他胸口贴的金色名牌。
“周总监。升职了?”
他赶紧把名牌揭下来。
揭得太急,连衬衫线头都扯出来了。
高飞扬往前一挡。
“别吓唬底下人。出来吃顿饭,你至于吗?”
我看着他背后的两扇包厢门。
其中一扇门上贴着活动流程。
最上面那行字,被一串气球挡住了。
我伸手拨开。
高飞扬一步跨过来,攥住了我的手腕。
“别碰。”
【第三章】
他的手攥得很紧。
我手背上那道搬货划出的口子,被表带硌得发麻。
“松开。”
高飞扬没动。
唐正上前,把我们隔开。
“高先生,这里有监控,请不要拉扯。”
高飞扬这才松手。
气球晃了两下。
后面的字露了出来。
云帆商业空间,核心团队成立答谢宴。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发起人,高飞扬。
我看了一会儿,转头问他。
“你创业了?”
“朋友搞的小聚会。”
“朋友跟你同名同姓?”
周康低着头,开始抠那块没揭干净的名牌。
小蔡往他后面挪了一步。
亮面西装男终于开口。
“许总,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小高出去做点事,也不影响你们合作。”
我看向他。
“您哪位?”
“冯立,做供应链的。”
高飞扬上个月报销过一笔外协打样款。
收款方的联系人,也叫冯立。
我点点头。
“原来您就是样品。”
冯立眉毛拧起来。
“什么意思?”
“钱付了,东西一直没见着。我还以为样品长腿跑了。今天总算对上号。”
高飞扬把我往旁边带。
“许哥,你别在这儿翻旧账。今天都是有身份的人。”
我把手抽出来。
“有身份就出示身份证,别出示我的消费卡。”
陆衡已经从包厢里拿出自己的公文包。
“高总,我得问清楚。你说许总同意把后续项目交给新公司,还会出面做交接。这事到底有没有?”
“陆哥,许哥今天情绪不太对。”
“我问有没有。”
高飞扬嘴唇动了两下。
我替他回答。
“没有。”
陆衡把包夹在胳膊下,掏出手机。
“那你今晚让我带过来的供应商资料,还填不填?”
“先放着。”高飞扬说。
“为什么先放着?你刚才不是催我签字?”
收银台的打印机响起来。
一张纸从机器里吐出来。
唐正取下,核对几眼,递给我。
“许先生,这是今晚的场地预订确认单。不是您的公司名义。”
我接过来。
预订方,云帆商业空间有限公司。
联系人,高飞扬。
个人付款保证一栏,签着高飞扬三个字。
日期是三天前。
我抬眼。
“你三天前就预订了?”
高飞扬伸手要拿。
唐正把原件收回,只留下复印件。
“高先生,预订时您明确要求以新公司名义办活动,并承诺承担最终账款。我们核验付款责任,需要保留这些材料。”
高飞扬的酒气往我脸上扑。
“许有安,你别装了。我替你跑了这么多客户,你掏一顿饭钱怎么了?”
我拿起手机,给钱嘉穗拨电话。
“找到卡怎么丢的没有?”
她的声音从听筒里出来。
“找到了。昨天下午五点十七分,他说帮你拿合同,进了办公室,拉开你桌子第二层抽屉。监控拍到了。”
高飞扬的下巴往里缩了一下。
我接着问:“还有什么?”
“他把一份盖好骑缝章的采购报价拿走了。是陆经理项目的底价表。”
陆衡猛地抬头。
高飞扬扑过来要按我的手机。
我侧身避开,鞋底擦过地砖,拖鞋差点飞出去。
钱嘉穗又说:“你先别挂。我刚收到他昨夜定时发的人事邮件。”
我看向高飞扬。
他喉结滚了一下。
“写的什么?”
钱嘉穗停了半秒。
“他说,他已于昨日下班后离职。此后全部商业行为,与公司无关。”
收银台前没人说话。
打印机又响了一声。
我低头看看预订单,再看看他。
“挺严谨。”
“离职以后,刷前老板的卡,办自己公司的开业宴。”
“高总,你这不是创业。”
“你这是从我身上剖腹产啊。”
【第四章】
周康没忍住,鼻子里漏出一声气。
高飞扬转头吼他。
“你笑什么!”
周康立刻把名牌揉成一团。
“我没笑,我鼻炎。”
“鼻炎你捂嘴干什么?”
“怕传染。”
小蔡往旁边又挪了半步。
高飞扬看着他们,牙咬得咯了一声。
刚才还坐在主位的人,现在连一个完整的捧场都没捞着。
他重新转向我。
“辞职邮件是气话。你拖着我的提成不给,我总得有个态度。”
“哪笔提成?”
“商场那个项目。”
“合同约定,验收回款后核算。客户还没验收,你让我拿什么核?”
他抬手指向陆衡。
“人就在这里。陆哥一句话不就验了?”
陆衡把手里的杯子推远。
“我负责采购,不负责替质检签字。”
高飞扬的手停在半空。
“陆哥,你刚才喝酒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说的是,明天按合同组织验收。你录音了可以放。”
高飞扬转向冯立。
冯立已经在低头找车钥匙。
他找得很认真,裤兜掏了一遍又一遍。
我都替那辆车着急。
唐正请我们到旁边的小会议室。
“其他客人可以先离开。账单由预订方核对,我们不会限制人员出入。但卡片权属和付款争议,需要留下完整记录。”
我把报警回执亮给高飞扬。
“卡是我私人保管的。未经同意拿走这件事,我已经报警。消费责任怎么定,按材料来。你别指望喊几声哥,就把所有人喊失忆。”
高飞扬瞪着那串受理编号。
“你真报警?”
“你都真拿了,我总不能假报。”
他突然把手机举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公司群。
他刚发了一段语音。
“许总为了赖掉业务提成,把招待客户的费用全扣我头上。兄弟们睁眼看看,跟着这种人干,能有什么出路?”
下面又跟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我站在收银台前,脚上一只拖鞋。
配文说我凌晨醉酒,翻脸不认账。
我看着自己的照片,沉默了两秒。
钱嘉穗的电话还没挂。
她也看见了。
“许总,你这张照片,确实缺少一点信用。”
“重点是照片吗?”
“不是。我已经把你凌晨三点在仓库装车的视频存了。你放心,穷得很清醒。”
我把手机收回来,给群里发了两句话。
工资正常发放,项目按原计划交付。
涉及个人未经授权用卡及公司资料流转,正在核查,请保留原始记录,不转发未经核实的信息。
高飞扬嗤了一声。
“这话谁不会说?兄弟们信谁,你心里没数?”
群里跳出仓管的消息。
“我信工资到账提醒。”
下面紧接着是安装组长。
“别吵,我抱着两米的板,谁来扶一下?”
老陈发了张照片。
狗叼着排骨,站在仓库门口。
“老板鞋落了一个。”
我闭了闭眼。
高飞扬精心搭的讨薪现场,让一只狗拆成了寻物启事。
他把手机按灭,脸上的肌肉抖了两下。
“行。你不结是吧?”
“不是我消费的,我为什么结?”
“明天那批货,你也别想交。”
陆衡抬起头。
我把账单放下。
“你再说一遍。”
高飞扬往椅背上一靠,终于又找回一点架势。
“安装图在我手里。现场进场联系人也是我的人。”
“你现在替我把单买了,再把提成结清,我可以考虑帮你善后。”
我盯着他。
他以为我怕了,伸出两根手指敲了敲桌面。
“做生意,别把路走绝。”
我拿起手机,重新点开录音界面。
“刚才那句声音小了。”
“麻烦你对着这里,再善后一次。”
【第五章】
天亮后,两名民警到酒店核实情况。
卡片从高飞扬裤子内袋里取出来时,他还试着解释。
“我平时也替他办事,拿张卡很正常。”
民警问:“这一次谁让你拿的?”
“我们口头沟通。”
“什么时候,在哪里?”
“办公室。”
“有没有其他人在场?”
“没有。”
我把昨天的工作安排和通话记录交过去。
“他进办公室时,我在仓库。监控原文件已经保留,财务正在带电脑过来。”
高飞扬立刻改口。
“可能是前两天说的。我忙,记岔了。”
民警看了他一眼。
“先把时间想清楚,不要一会儿一个说法。”
唐正提交预订记录。
高飞扬在三天前要求酒店布置新公司成立宴,还发送过宾客名单和流程表。
我们公司名字,只出现在备注里的付款卡归属一栏。
我听得后背发紧。
不是因为钱。
是三天前,我还在饭桌上给他夹过一只鸡腿。
那天他拿来一份销售预测,说下季度能把单量翻一倍。
我问他需要什么。
他说,要信任。
我给了。
他嫌不够,又来拿了卡。
钱嘉穗赶到时,手里抱着电脑,另一只手提着一袋包子。
她把电脑交给民警,把包子塞给我。
高飞扬伸手。
她把袋口一收。
“这是许总个人出资购买,没有你的招待额度。”
我差点被豆浆呛死。
高飞扬盯着她。
“钱嘉穗,你别得意。许有安给你几个钱,让你这么卖命?”
“八千六。”
“我给你一万二。”
她低头看了眼账单。
“你先给酒店十八万六千四。”
高飞扬一愣。
唐正解释:“尚未拆封、未提走的二十万元礼品酒,我们已按订单规则取消。其余已实际提供的餐饮、住宿及服务,核定为十八万六千四百元。”
钱嘉穗把豆浆吸管插进去。
“恭喜,高总。创业第一天,成功降本二十万。”
高飞扬伸手去抓账单,纸边在他指间折出一道印。
“哪有这么多?你们是不是看我好欺负?”
唐正一项项往下核。
“这瓶酒,是您要求开的。”
“这两间房,是您要求延时的。”
“康体服务,您签的字。”
“餐食追加,您发的语音。”
高飞扬嘴硬到第五项,终于没声了。
钱嘉穗打开电脑,把监控调给民警看。
画面里,高飞扬推门进我办公室。
他没有拿桌面上的合同。
他先拉开抽屉,翻出卡夹,把消费卡抽出来。
接着拿走文件柜上的底价表。
出门前,他还对着玻璃整理了一下头发。
我看着那一秒,舌头被豆浆烫了一下。
高飞扬忽然站起来。
“监控不是不能随便拍员工吗?你侵犯我隐私!”
民警抬手示意他坐下。
“这是公司办公区域的现有监控。材料是否能用,我们会核实。你先说明拿卡经过。”
他坐回去,椅子腿划过地面,吱的一声。
钱嘉穗把另一份资料递给我。
“先看这个。”
那是高飞扬管理的项目交接清单。
安装终版图纸,附件缺失。
现场入场证,未办理。
客户盖章确认的材质变更单,未归档。
我把包子放下。
距离商场允许进场的时间,还有三个小时。
没图纸,可以联系设计重发。
没入场证,可以补手续。
但没有材质变更单,我们仓库里那批展柜,就有可能跟客户最初的合同对不上。
高飞扬见我不说话,嘴角抬了一点。
“许哥,密码六位数。”
“公司的命,也是六位数。”
“你算算哪个值钱。”
【第六章】
我想把桌上的豆浆泼过去,又把杯子放回袋里。
不是心疼他。
豆浆还有半杯。
我掏钱买的。
我转头问陆衡:“材质变更,你们确认过吗?”
陆衡也拿出手机。
“我记得确认过。高飞扬发给我的样板,最后选的是耐磨板。”
“签字文件呢?”
“他带走了,说回去盖章。”
高飞扬立刻接话。
“口头说的不算,合同写的什么,就按什么。许哥不是最讲规矩吗?”
我没看他,直接拨给设计师。
“陶工,商场项目的终版图,能找到吗?”
电话里传来翻被子的声音。
“我发高主管了。”
“再发我一份,连同版本记录。”
“现在?”
“现在。”
他吸了口气。
“行,等我开机。”
我又给仓库打电话,让安装组先检查尺寸,不要装车出发。
组长问:“不是九点进场?”
“先别赌。全部拿尺复核,拍视频。”
“明白。”
高飞扬在对面笑。
“折腾这些有用吗?客户签字在我这里。”
我看向他。
“公司文件,请交接。”
“我没说不给。你把我的问题解决,我就解决你的问题。”
钱嘉穗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停。
“你这句话,我也记下了。”
“记呗。我合法维护权益。”
她把电脑转向他。
“合法维护权益,包括从公司邮箱给自己新公司的邮箱转客户底价和报价明细?”
高飞扬脸上的笑卡住。
屏幕上是工作邮箱的发送记录。
附件名称、发送时间、收件地址,全在。
他瞥了一眼,又移开视线。
“我回家加班,不能用自己的邮箱?”
“这个收件地址的签名是云帆商业空间销售部。”
“名字随便起的。”
“下面附着你新公司的营业执照。”
高飞扬张了张嘴。
钱嘉穗往下划。
“还有一句,请按安和原价下浮五个点,争取把陆经理的后续订单转过来。”
陆衡的手指在桌沿敲了一下。
“高总,你跟我说,这是许总给老客户的让利方案。”
高飞扬扭头。
“陆哥,这都是内部流程。”
“你刚才说你辞职了,现在又说内部。你这个内外,切得挺熟。”
我把手机放在陆衡面前。
“陆经理,今天的货我负责交。材料如果有问题,我按合同处理。但验收请按实物,不要按他这顿酒。”
陆衡拿起自己的手机,拨给商场工程负责人。
电话接通,他第一句就是:“老任,你那儿有没有展柜的材质确认?”
对方声音很大。
“有啊,签完我拍照进项目群了。”
高飞扬忽然伸手碰倒了水杯。
水沿着桌面往电脑边流。
钱嘉穗抱起电脑。
我抽了几张纸巾,按住水。
陆衡盯着高飞扬,把免提打开。
“哪个群?”
“工程对接群。高飞扬不让拉许总,说许总忙,技术问题找他就行。怎么了?”
“把照片发我,再把设计师拉进来。”
高飞扬站起来。
“陆哥,我解释一下。”
陆衡伸出一只手。
“先别解释,我忙。”
照片很快发来。
客户签字、日期、材质型号,全在。
不够。
我没有立刻松气。
“陆经理,能联系签字的人,把原件所在位置核实一下吗?电子照片先供现场核对,正式文件补归档。”
陆衡点头,继续拨号。
高飞扬坐回去,伸手去拿水杯,抓了个空。
杯子已经被他自己碰到桌底。
他低头看了半天,没捡。
我手机又响了。
设计师发来终版图和版本记录。
紧跟着一条语音。
“许总,图没问题。但我得提醒你,高主管昨天下午让我把安装队撤了,说项目取消。”
会议室里的空调风正吹着我后颈。
我用指甲掐住手心。
图找回来了。
干活的人,没了。
高飞扬抬起头。
“我早说了。”
“你今天离不开我。”
【第七章】
我没接他的话,直接联系安装队长。
队长接电话时,背景里已经有货车倒车的提示音。
“许总,我们接了别家的急活。高主管昨天下午通知取消,我不能让兄弟们空等。”
“你们现在在哪儿?”
“城北。”
从城北赶来,最快也要两个小时。
我们原定九点进场,商场十一点营业。
两小时的窗口,错过就得等夜里。
新店下午要拍宣传物料。
延误费用,合同里写着。
高飞扬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整个人松下来。
“许哥,别打了。我能安排人。”
“什么条件?”
“酒店账结了,提成先给我,再签一份声明,说今晚是公司招待。”
钱嘉穗把吸管咬扁了。
我问:“还有吗?”
高飞扬看了一眼陆衡。
“后续项目,咱们可以合作。你生产,我接单。谁擅长什么,就做什么。”
我点点头。
“你擅长欠账,这个已经展示过了。”
他把手掌拍在桌上。
“许有安,你少阴阳怪气!你挣的钱哪一分不是我们跑出来的?”
“所以我给你工资,按合同给提成。你要觉得不够,可以谈,可以走。不是去偷卡、扣文件、撤安装队。”
“没我,你那破厂就是一堆板子!”
手机里传来安装组长的声音。
“许总,没我你也是一堆板子吗?”
我低头。
刚才给仓库回拨的电话,还通着。
高飞扬的脸抽了一下。
组长接着说:“我问一句,高主管是从哪一块板子里长出来的?平时也没见他会拧螺丝。”
我扶住额头。
“先干正事。你带两个人,能不能做基础安装?”
“能。线路和灯带得找电工。”
我看向陆衡。
陆衡已经拿起手机。
“商场维保有值班电工,按工时收费。我帮你问,但不能保证立刻来。”
“费用我出。”
我又给队长打过去。
“你能不能抽一个熟悉项目的人过来带现场?不让你毁约撤整队,只要一个。”
那头沉默片刻。
“我弟弟还没出门。我让他过去。其他人下午才能调。”
“加急费用照给,别让人白跑。”
钱嘉穗抬头。
“临时增加的支出,我单列,留凭证。”
高飞扬坐直了。
“你找仓库那帮人装?弄坏了算谁的?”
“算我的。比把公司交给你便宜。”
我起身,向民警说明要赶去处理交付,留下联系方式和材料清单,配合后续核实。
唐正把卡装进透明袋交还给我。
“这张凭证已经冻结。后续我们按实际订单和签约情况处理,不会向您绑定账户继续发起付款。”
我接过来。
高飞扬跟着站起来,拦到门口。
“你真不管我?”
我看了眼他的手。
“你不是说,昨天下班以后,全部商业行为与公司无关?”
他嘴唇绷成一条线。
钱嘉穗从我身后绕过去。
“高总,创业要有边界。”
“比如,从这扇门到收银台,都是你的业务。”
我们到商场时,货车刚停稳。
卷帘门还没完全升起,安装组长弯腰钻进去,尺子挂在脖子上。
我搬着一块侧板跟进去,肩膀撞了门边。
疼得牙根发紧。
电工还没来。
场地电源没开。
电钻电池只剩一块有电。
组长举着钻问我:“许总,怎么办?”
我从工具箱里翻出手动螺丝刀。
“先装不用电的。”
钱嘉穗站在门口拍下进场时间,把手机塞进口袋,也来扶板。
陆衡脱了西装,帮忙挪开通道里的展示架。
螺丝硌着我指腹,板材边缘蹭过胳膊。
门外的清洁机轰隆隆走过去。
我耳朵里只剩组长报尺寸的声音。
十点二十六分,最后一组柜体立起来。
十点三十九分,灯带亮了。
我刚直起腰,手机开始疯狂震动。
高飞扬发了一段剪辑视频。
视频里只剩我一句话。
“算我的。”
配文是,我在酒店亲口承认所有费用由公司承担,随后反悔报警。
下面已经有人留言。
老板穿拖鞋来赖账,真是开了眼。
我看着屏幕,把螺丝刀攥紧了。
钱嘉穗凑过来。
“他还知道给你那只鞋加戏。”
【第八章】
视频发在本地商业交流群。
高飞扬没拍他要挟交付的部分,只截了我答复安装责任那一句,拼上酒店门口的画面。
一位合作过的供应商给我打电话。
“许总,你那边资金没问题吧?我们下周那批料,要不先现款?”
我看着还没收干净的木屑。
“货款按合同走。视频有剪辑,完整材料我会给涉及的合作方说明。”
电话那头顿了顿。
“行,你尽快。”
我刚挂,第二个电话又进来。
仓库、客户、供应商。
高飞扬一张嘴,我得用四条腿补窟窿。
我想在群里直接骂他,又删掉了输入框里的话。
钱嘉穗把我手机拿过去。
“先洗手。你屏幕快能种地了。”
我站到洗手池前,水碰到虎口的裂口,刺得手指蜷了一下。
陆衡跟过来。
“验收人员到了。先验货,别让别的事拖着。”
我关掉水龙头。
“好。”
尺寸、结构、灯光、材料。
对方一项项看。
我跟着一项项答。
验收负责人摸到柜角,手停住。
“这里有一道划痕。”
我蹲下去看。
不是很长,但能看见底层。
组长张嘴要解释,我抬手拦住。
“是我们的交付问题。现在换侧板,十分钟。”
陆衡看着我。
“备件带了?”
“带了。”
仓库出车前,我让他们多装了两块。
不是我会算。
是做了这么多年,知道临时救火最怕连水桶都没有。
十分钟后,侧板换好。
验收负责人签字,把其中一份交给我。
纸张压在掌心,我才发现自己手一直在抖。
陆衡拍了拍我的胳膊。
“尾款按流程走。我今天把验收单交财务。”
我点头。
“谢谢。”
“别谢。我付钱买货,你交东西。高飞扬喝多少,跟这个没关系。”
我看着他,终于笑了一下。
“下次请你吃饭。”
他往后退了半步。
“别。盒饭就行。你们这顿饭后劲太大。”
中午,我在办公室开了个短会。
没把高飞扬踢出所有记录,也没让人删他的东西。
钱嘉穗保全邮件和业务资料,按权限收回他的管理入口。
人事向他发送交接通知,律师核对劳动关系处理和证据清单。
工资照发。
该核算的提成继续核算。
损失另行追偿。
仓管听到这儿,抬了头。
“他都这样了,还给钱?”
“该给他的给。该让他还的还。”
我把两张纸分开放。
“别把账搅成粥。最后谁欠谁,全靠嗓门,那我还开什么厂,去当喇叭得了。”
钱嘉穗把一份核查结果推过来。
“喇叭的事先放放。这个四万二千六,你看看。”
是高飞扬上个月申请的外协打样预付款。
收款方,冯立经营的工作室。
当初高飞扬提交了报价和收款通知,约定七个工作日交样。
他后来一再说客户改方案,要延期。
钱嘉穗给冯立拨电话,开免提。
“冯先生,安和公司支付的打样款,请提供实际完成情况和交付凭证。”
冯立在那头清了清嗓子。
“这个业务是高总接的,我只是代收。”
“合同和收款账户是你的。”
“钱后来转给他了。”
我把椅子往前拉。
“转给他干什么?”
冯立不说话。
钱嘉穗提醒:“我们需要书面说明和原始交易记录。没有交付的部分,我们会正式要求退款。”
冯立的声音低了。
“他当时说,先借这笔钱,把新公司注册和办公室定下来。等订单进来就补。”
我看着桌上那张成立宴照片。
原来不止饭钱。
连他创业那张桌子,都可能有我一条腿。
电话那头响起关门声。
冯立又说:“许总,我现在才知道,他也跟你说是我收钱没办事。”
钱嘉穗抬起头。
我把手机往中间推了推。
“你有证据,就拿证据说话。”
“别光给我表演兄弟反目。”
【第九章】
高飞扬下午又来了一趟公司。
他不是一个人。
身后跟着周康和小蔡。
还举着手机,开着录像。
“今天当着大家的面,把话说清楚。许有安扣我提成,逼我垫招待费,还私自翻我邮箱。”
办公室里的人都停了手。
我让钱嘉穗把会议室门打开。
“谈可以。其他员工的电脑、客户资料,不要拍。”
他没理我,镜头转向工位。
老陈从门边挪过来,拿一块纸板挡住镜头。
纸板上原本写着小心玻璃。
高飞扬把手机抬高。
老陈也抬高。
高飞扬往左。
老陈往左。
两个人无声拉扯了半分钟。
高飞扬终于放下胳膊。
“你一个保安,掺和什么?”
老陈把纸板抱在胸前。
“保安不保安,难道保你?”
我差点没接住杯子。
进会议室后,高飞扬把一张打印纸拍在桌上。
“我的提成,两万八,今天结。”
钱嘉穗拿过来。
“你的计算方式,把尚未履行的意向订单也算进去了。”
“客户是我谈的!”
“意向不等于回款。已满足条件的部分一万二千四,按制度核对后支付。其他的给你逐笔列明。”
高飞扬冷笑。
“你看,他就是想拿这个卡我。”
我把员工签收过的提成规则放在桌上。
“你签过字。对账有争议,可以走劳动争议处理。别把酒店的单塞进来。”
他把纸推开。
“酒店已经找我催款了。”
“我知道。”
“他们要起诉我!”
“你找错会议室了。”
高飞扬猛地站起来。
“许有安,你是不是非要把我逼死?我给你挣那么多,你替我出这十八万会怎么样?”
我没站。
“公司账上每笔钱都有去处。工人加班费,供应商货款,税费,房租。你花一晚上,我凭什么让他们陪你买单?”
他一把扯过周康。
“你说!是不是许总平时让咱们多招待客户,费用别省?”
周康往后缩。
“他说的是按审批招待。”
“你昨晚怎么不这么说?”
“昨晚你说钱不是问题。”
“现在出事了,你就甩锅?”
周康把他的手掰开。
“你还说,新公司每个人都有股份。让我在原公司再待一个月,带着客户过去。我不想干这个了。”
高飞扬扭头看小蔡。
小蔡直接把手机放在桌上。
“这是你发我的话,我没删。”
屏幕上的聊天记录往前翻。
高飞扬让他把正在报价的客户名单整理一份。
让他不要用公司邮箱。
还承诺月底给他新公司的销售经理职位。
我看向小蔡。
“发了吗?”
“没发。我只把自己负责的三家客户名字列了,还没传。他昨天让我先去吃饭,说带我见世面。”
钱嘉穗让他保留原始记录,后续按范围核查。
我没有当场说算了。
“你们把参与过的事写清楚。吃饭是一回事,泄露资料是另一回事,别混在一起。”
小蔡低下头,把手机往前推了些。
高飞扬伸手去抓。
周康先把手机拿了回去。
“别抢我的饭碗。”
高飞扬的手僵在桌面上。
他看了一圈,转身给冯立拨电话。
“你过来,跟他们说说,那笔打样款到底怎么回事!”
电话接通。
冯立第一句是:“你别再说我吞了四万二千六。”
高飞扬愣住。
“我什么时候说了?”
“许总给我发了你上周催样的邮件。你说我拖延、失联,建议换供应商。你用着我的账户收钱,转头给我挂个不诚信?”
高飞扬把手机贴到耳边。
“你小点声。”
“我小什么声?酒店的礼品酒也是你让我帮忙往外卖,说低价出,回头拿去抵新办公室租金。你是不是准备把卖酒的钱也说成我拿了?”
高飞扬手一抖,手机落在桌上。
扬声器被碰开。
冯立的声音一下充满会议室。
“我把转账记录和聊天记录都给他们了。打样没做,我认退款义务,但你收走的钱得还我!别再找我替你演!”
电话挂断。
高飞扬低头看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几下,没拨出去。
我把酒店预订单复印件放到最上面。
“自己的公司,自己的宴,自己签的付款保证。”
“拿我的卡,挖我的人,搬我的客户资料。”
“最后剪一段视频,说我赖账。”
我把手机往他面前一放。
里面是律师整理好的完整证据目录。
通话原录音。
监控原文件。
宴会预订记录。
工作邮箱记录。
安装队取消通知。
相关转账凭证。
“我已经要求你停止传播失实内容、保留原始视频并澄清。涉及合作方的,我只发必要说明。你要继续发,就一起处理。”
高飞扬盯着屏幕,嘴唇越抿越紧。
“你早就设套等我。”
“我让你拿卡了?”
“你明知道卡在我手里,还设密码!”
“我的卡,我设密码,还要给你开个股东会?”
周康把脸转向墙。
肩膀抖了两下。
这回他没说鼻炎。
高飞扬抄起那份预订单,想撕,又被我按住手腕。
“复印件,原件在酒店。你撕一张,也不减一块钱。”
他手里的力气散了。
纸落在桌面。
人往椅子上一坐,椅背撞上墙。
“我又不是不还。”
这句话出来时,他的声音已经哑了。
“等我接到新单,我就能补上。客户都认我,跟公司有什么关系?”
我看着他。
“客户认的是能交货、能售后、能承担责任的人。你以为请一顿贵饭,就能把厂房、工人和信用全装进口袋?”
他不答。
手机又震起来。
唐正发来账单确认提醒。
紧接着,是新办公室房东催下一期租金。
高飞扬盯着两个通知,眼眶里开始往外滚泪。
他抬手擦了一把,越擦越多。
“许哥,我叫你哥这么多年。”
我把纸巾盒推过去。
“纸巾可以用。”
“卡不行。”
【第十章】
高飞扬没有因为哭就少欠一分钱。
酒店先发了正式催款函。
他试着把责任推给公司,律师把预订主体、个人付款保证、失卡通知时间和实际签单摆出来,他的说法一条条对不上。
我按要求补了材料,也配合了后续询问。
至于未经允许拿卡、接触公司资料这些行为该怎么认定,不由我在群里拍脑袋。
我能做的,就是把证据交完整,把该走的程序走下去。
他剪出来的视频,被我们拿原始录音和完整时间线逐项澄清。
没发客户底价,没晒无关宾客的脸,也没把别人的电话挂出去。
供应商看完材料,给我回了通电话。
“许总,先前那事,你别往心里去。货按原计划走。”
我夹着手机,正蹲在仓库找掉进去的螺帽。
“合同怎么写就怎么走。以后有疑问,先找我核实。”
他笑了两声。
“对了,你那鞋找着没有?”
我把螺帽捡起来,没接这个话。
高飞扬确实给我制造了一笔没法报销的损失。
本地生意圈的人,现在都知道我有一只拖鞋。
人事手续办完那天,他来公司取个人物品。
工资和核对无争议的提成都按规定结了,明细发给他签收。
他看见到账提醒,抬头看我。
“你没扣?”
“说了,分开算。”
他把手机攥在手里,站了几秒。
“那四万二千六,冯立说要告我。”
“你跟他解释。”
“酒店也不同意只还几万。”
“你跟酒店谈。”
“我那车刚买半年。”
我把他的个人物品箱往前推。
里面有水杯、键盘、两本销售话术,还有一张桌牌。
桌牌上写着销冠。
他看了一会儿,把牌子翻了个面。
“我卖了车,钱也不够一次还。”
我没说话。
他终于没再叫哥。
只抱起箱子,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停。
“许总,我当时真觉得,这些客户都是我谈来的,公司没我不行。”
我看向他箱子里那本话术书。
“昨晚你也觉得,卡没你不行。”
他下巴绷了一下,抱着箱子出去了。
酒店后来与实际预订方及高飞扬就账款达成书面安排,首笔款到账,余款按约处理。
唐正给我打电话核对一份材料,顺口提到这事。
我没有追问他找谁借的钱。
谁愿意借,是谁的事。
反正我没借。
冯立把未履行的打样款退回公司账户后,带着一叠转账材料去找高飞扬追偿。
钱嘉穗收到款,拿计算器按了两遍。
“四万二千六,一分没少。”
我点头。
“归档吧。”
她没走。
“酒店那笔十八万六千四,加这笔,一共二十二万九。”
“你算这个干什么?”
“我想知道,他这次创业到底产出了什么。”
我指了指墙边。
高飞扬那张落下的销冠桌牌还在那里。
钱嘉穗看了一眼。
“一个负债冠军。”
我忍了半天,还是笑出了声。
下午,周康和小蔡分别来交书面说明。
核查结果出来后,各自按参与程度承担相应处理,工作权限也重新调整。
我没把两个人当场拍成忠臣。
酒桌上跟着喊高总的时候,他们也不是被捆过去的。
周康站在门口问我。
“许总,以后客户请吃饭,还能去吗?”
“正常往来,按制度报备。别把自己的脑子也寄存在酒店。”
他点了点头,转身又回来。
“那别人挖我,我能听吗?”
“当然能。人往哪走,是自己的选择。带走自己的本事,别带走公司的底价表。”
周康把笔攥紧了一点。
“明白了。”
钱嘉穗重新做了授权流程。
会员卡、印章、客户资料,分开保管。
招待审批有预算,临时加单留记录。
重要项目至少两个人交接,图纸和变更文件同步归档。
安装组长拿到表时,盯着最后一项看了半天。
“许总,这个紧急联系人,能不能别填高飞扬了?”
“已经换了。”
“我怕他哪天又通知我,老板取消了。”
我把笔扔过去。
“填你的。”
他低头写名字,写到一半又抬头。
“我能取消老板吗?”
“你先取消今天的废话。”
验收尾款到账那天,我请大家吃了顿烧烤。
没包酒店。
厂门口支了几张桌子,炭火一冒烟,老陈就抱着灭火器坐旁边。
我问他紧张什么。
他啃着鸡翅回答:“你现在经不起第二次创业。”
钱嘉穗来得最晚,手里拿着一张纸。
我以为又是什么待办,伸手要接。
她把纸往桌上一拍。
是高飞扬那晚成立宴的流程表。
她归档时多打了一份,正好带出来提醒我销毁。
最后一项写着,举杯,共创未来。
安装组长凑过来看完,把啤酒往桌上一放。
“未来先别共创了,谁去共创一盘烤腰子?”
一桌人抢着举手。
我看着他们,拿起手机准备付款。
摊主把收款码递过来。
钱嘉穗突然伸手挡住。
“等一下,许总。今天这顿有授权吗?”
我点开付款界面。
“有,我亲自授权。”
“预算多少?”
“正常吃。”
“有没有上限?”
我想了想。
“有。”
一桌人看过来。
我把手机屏幕扣在掌心,指了指狗碗。
“不许超过它。”
狗碗里躺着三根排骨。
老陈看看狗,又看看自己手里的鸡翅,把灭火器往我脚边推了推。
“老板,你坐近点。”
“干什么?”
“我怕他们点你。”
我笑着把付款码扫了。
屏幕跳出密码输入框。
钱嘉穗探头过来。
“设的什么?不会是高飞扬生日吧?”
“不是。”
“那是什么?”
我挡住屏幕,挨个按下六个数字。
“想得美。”
“这次连财务都不告诉。”
付款提示音响起。
老陈把刚上桌的烤腰子推到我面前。
“吃吧,许总。”
“这回真是你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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